(接上文)
回到苏格兰场那间狭小却属于我个人的办公室,窗外伦敦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雾气将煤气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黄斑。莫林·塞西尔那张带着讥诮与洞悉意味的脸,以及他轻易瓦解我推理时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如同鬼魅般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一种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灼热感在我胸中翻腾。我,菲比·温斯泰,绝不能就此认输。
我将从布莱克寓所带回的那沓《齿轮之囚》的手稿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旧纸张扬起的尘埃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飞舞。我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决定暂时将塞西尔和那个神秘的罗兰德·斯特林抛在脑后。如果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深,那么起点,或许仍在于这位死去的编织者本身,在于他未竟的迷梦。
我点亮桌角的煤气灯,让那金色的火苗驱散一些寒意,也照亮手稿上那些潦草而充满焦虑的笔迹。我一页页地翻阅着,强迫自己沉浸入劳伦斯·布莱克构建的那个关于齿轮、囚笼与不可能犯罪的世界。字里行间充满了最初的才华横溢与后期的力不从心,尤其是在描述那些精妙机关时,后期的段落旁充满了涂改、计算草稿和越来越多的疑问批注,如同一个人在自己编织的迷宫里逐渐迷失。油灯的烟炱偶尔需要我用手帕擦拭灯罩,咖啡壶在小小的酒精炉上发出细微的嘶鸣,这是我唯一允许陪伴我度过长夜的奢侈。夜深人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为伴。我必须承认,抛开案件,这故事本身有种病态的吸引力,尤其是当你知道作者最终未能为其画上句号时。
就在我翻到接近尾声、情节最为纠结的一章时——这一章详细描述了凶手如何利用一座复杂的挂钟机关制造延时密室——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丝异样。这一页的纸张,与其他稿纸相比,手感略有不同。其他稿纸是那种常见的、略带粗糙的书写纸,因年代和潮湿而微微泛黄。但夹在其中的这一张,却异常光滑、坚韧,颜色是一种更纯粹的乳白色,在灯下透着一种冷冽的光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小心地将它抽出来,凑到灯下仔细审视。如果那位大名鼎鼎的侦探先生若在此,定会嘲笑我之前的疏忽。这张纸质地更厚,纤维更密,边缘切割得极为整齐,绝非布莱克日常使用的廉价稿纸。更关键的是,对着灯光倾斜角度,我隐约能看到纸张内部有极细密的、如水纹般的暗纹,这是一种高级纸张才有的防伪特征。而且,它是完全空白的。
为何一部濒临崩溃、涂改无数的小说手稿中,会夹着一张如此崭新、高级且空白的纸?它像是一个沉默的闯入者,一个不属于这个绝望文学世界的异物。它被小心翼翼地夹在关于钟表机关描述最详细的一页之后,是书签?是暗示?我的思绪飞速旋转,各种可能性涌现出来,最终我将其轻轻放在一旁,决定等天亮后找技术部门的同僚用更专业的手段检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略带急促的敲门声。是科林·克罗夫特。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却很亮。
“探长,”他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报告,“初步的邻里问询有结果了。最近几天,除了例行送奶的斯特林,靠近过布莱克先生寓所的生面孔不多。主要就是两位。”
我接过报告,示意他继续说。
“一位是邮差,普里莫·霍利斯先生。他证实前天下午给布莱克先生送过一封信件,是‘渡鸦与卷轴出版社’的封缄。他说布莱克先生亲自开门接收,看起来心情不错,还说了句‘这真是太好了’。”
出版社的信件。我记下了出版社的名字。
“另一位呢?”
“是住在隔壁的阿什比小姐,赛克斯塔·阿什比。一位私人护士。据她说,她与布莱克先生是多年的邻居了,关系很好。她经常过去照看一下,因为布莱克先生……用她的话说,‘生活能力十分糟糕’。”
隔壁的护士?一位经常出入布莱克寓所的邻居?这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相比于神秘的送奶工和行色匆匆的邮差,一位熟悉死者生活习惯的邻居,或许能提供更内幕的视角。
天刚蒙蒙亮,伦敦的雾气尚未散去,我便带着科林再次来到了汉普斯特德那条湿漉漉的街道。布莱克的寓所依旧被警方封锁着,寂静而阴郁。隔壁的房子则显得小巧而整洁,窗台上摆放着几盆耐寒的常青植物,在一片灰蒙蒙中透出些许生机。
应门的正是赛克斯塔·阿什比小姐。她莫约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护士裙装,外面罩着白色的围裙。她的面容温和,带着一种医护人员特有的沉静与体贴,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柔美。看到我们,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当的悲伤。
“温斯泰探长,请进。”她的声音轻柔,如同耳语。她将我们让进一间布置得温馨而简洁的小客厅,壁炉里生着微弱的火,驱散了一些寒意。
“阿什比小姐,感谢您接受问询。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所知的,关于劳伦斯·布莱克先生最近的情况。”我开门见山,但语气尽量缓和。
阿什比小姐请我们坐下,自己则坐在我们对面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劳伦斯……他是个好人,只是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她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隔壁那栋孤寂的房子。“我住在这里十几年了,父母去世后这房子留给了我。看他一个人,又总是丢三落四,不好好吃饭,就时常过去看看,帮他收拾一下,或者带点自己烤的饼干过去。”
“您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下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我去给他送了些热汤。他看起来……很兴奋,跟我说他快要完成一部重要的稿子了,是他那本《齿轮之囚》的终稿。他说这次一定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终稿!我的心提了起来。“他提到稿子的内容,或者放在哪里了吗?”
阿什比小姐摇了摇头:“没有,他一向对自己的创作很保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他那天的精神状态其实很复杂,兴奋归兴奋,但……睡眠很差一直是他的老毛病。他喜欢熬夜写作,但往往只能睡着一小会儿,又会在天亮之前,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就惊醒过来,再也睡不着。那天下午他也显得很疲惫,眼窝深陷,但情绪又很高昂,那实在是让人有点担心。”
天亮前惊醒?这个细节让我心中一动。死亡时间估计是在清晨,如果他恰好在那段时间醒来……
“他平时有什么仇家吗?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访客?”我继续问道。
阿什比小姐认真地想了想:“仇家?应该没有。他脾气有些孤僻,但人不坏。访客……除了邮差和送奶工,很少见到别人。不过……”她微微蹙眉,“这里偶尔会有陌生人。我也记不得他们的样子,而且雾很大。劳伦斯也似乎没提起过有客人要来。”
我又问了些关于布莱克日常习惯的问题,阿什比小姐都一一耐心回答,言辞恳切,充满了对这位邻居的关怀与惋惜。她的温柔和坦诚几乎让人无法产生任何怀疑。
离开阿什比小姐家,重新站到湿冷的雾气中,我看着相邻的两栋房子,一栋死寂,一栋尚存生机。这位护士小姐提供的信息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同情心。真相,仿佛在这汉普斯特德的晨雾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告别了塞克斯塔·阿什比小姐,她那温柔的面庞令人记忆犹新。邻里的关怀固然令人动容,但一位熟知死者作息、并能轻易接近寓所的人,其证词的价值与潜在的嫌疑,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我需要更多旁证。
“科林,”我转向我的副手,晨雾在我们呵出的白气中交织,“我们去见见那位邮差,普里莫·霍利斯先生。”
汉普斯特德的邮局是一栋红砖小楼,在雾气中显得颇为亲切。我们到达时,正赶上投递归来的短暂间歇。说明来意后,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面色红润、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他有一头卷曲的棕发,笑容爽朗,眼神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的活力,与这阴郁的天气格格不入。
“您就是温斯泰探长?我是普里莫·霍利斯。”他伸出手,握手有力而真诚,“是为了可怜的布莱克先生的事吧?这实在是太难过了。”
“霍利斯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前天给布莱克先生送信的情况。”我直接说道。
“奥,奥,当然,当然!”霍利斯先生连连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前天下午,大概三点钟左右,我确实给布莱克先生送去了一封信。是‘渡鸦与卷轴’出版社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布莱克先生很少收到邮件,尤其是这么正式的封缄。”
“渡鸦与卷轴”,一个听起来既神秘又文艺的名字。我记在心里。“布莱克先生当时状态如何?”
“他开门很快,好像一直在等着似的。”霍利斯先生回忆道,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可以说有点激动。接过信时,手指都有些发抖,还喃喃自语了一句‘这真是太好了……’。我跟他说‘祝您有美好的一天,先生’,他还破天荒地对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唉,没想到……”他摇了摇头,真诚的惋惜和难过溢于言表。
“您经常与布莱克先生接触吗?”
“是的,探长。我负责这条街区的邮件已经五年了。”霍利斯先生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工作的自豪感,“布莱克先生是个安静的绅士,虽然不太与人交往,但人很好。每次我给他送信,他都会客气地道谢。”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而且,不瞒您说,探长,我……我每周一都会给阿什比小姐送一束新鲜的向日葵。”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阿什比小姐是位天使般善良的人。而每次我给阿什比小姐送花时,也会顺便在布莱克先生起居室窗台的那个空花瓶里,也插上一支。布莱克先生从未说过什么,但有一次我瞥见,那支花枯萎后,他会自己换上清水,等待下一周的新花。我想,他大概是喜欢的吧。”
这个细节让我心头微微一动。一个会在窗台摆放花瓶、默默接受邻居善意小花的隐居者,似乎与一个拥有复杂仇家的人相去甚远。普里莫·霍利斯的善良和乐观也感染了我,他的叙述条理清晰,充满人情味。
“关于前天,您送信之后,或者在那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追问。
霍利斯先生认真地想了想,眉头微蹙:“可疑的人……没有,女士,我很抱歉,雾很大,我没有注意到。” 真是该死的晨雾。
“那么,霍利斯先生,您本人前天上午六点之后的行踪方便告知吗?这只是例行询问。”我补充道,尽管直觉告诉我他与此事无关。
霍利斯先生坦然一笑,没有任何不快:“当然可以,探长。六点我刚刚从邮局出发,按照路线投递,哦……经过布莱克先生的寓所已经被封了。直到下午三点左右回到邮局交接。我的同事和邮局的记录……还有我投送的住户们都可以证明。之后我就下班回家了。”
他的不在场证明清晰可靠。我感谢了他的配合,他的热情和严谨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离开邮局前,我以苏格兰场办案的名义,请求调阅了近期寄往劳伦斯·布莱克寓所的邮件记录。记录簿上,近几年来,寄给他的邮件寥寥无几,大多是些账单和无关紧要的印刷品,更凸显出那一周前来自“渡鸦与卷轴出版社”的记录是如此突兀,如同灰暗画布上唯一亮眼的色彩。登记寄件人的名字是:玛丽·斯莱德。
玛丽·斯莱德……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完全陌生。是编辑?是助理?还是某个与布莱克有着特殊联系的人?这封被认为是“真是太好了”的信,无疑是点燃布莱克希望之火的关键,也极有可能,是引他走向死亡的诱饵。
“科林,”我走出邮局,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我们去‘渡鸦与卷轴’出版社看看。这位玛丽·斯莱德女士,或许能告诉我们,那封信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喜讯’,以至于让一位沉寂多年的作家如此激动,却又招致了杀身之祸。”
伦敦的街道在雾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每一个新的名字,每一个新的地点,都像是迷宫中的又一扇门。但我能感觉到,我正在接近核心。那只隐匿在雾中的飞鸟,其羽翼的轮廓,似乎正渐渐清晰起来。
“渡鸦与卷轴”出版社坐落于布鲁姆斯伯里区一条相对僻静、却满是书香气息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乔治亚风格的联排房屋,许多窗户上都挂着出版社或小书店的招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黑色的木门上用优雅的花体字镌刻着出版社的名字,门楣上方还有一只造型古朴的渡鸦木雕,衔着一卷展开的羊皮纸,细节处透着一种低调的文艺气质。
推开门,一阵混合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皮革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书籍诞生之地特有的芬芳。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些,但也被堆积如山的书稿、校样和成捆的书籍挤占得满满当当。光线有些昏暗,主要来自几盏带有绿色玻璃灯罩的煤油台灯,以及从高窗外透入的、被雾气滤过的天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仿佛是无数个等待被阅读的故事。几名职员伏在堆满稿件的书桌前安静地工作,只能听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阅书页的声响。
一位坐在门口附近、负责接待的年轻学徒看到我们身着警服,略显紧张地站起身。表明身份和来意后,他连忙将我们引向内侧的一间办公室。
主编兰姆伯特·希金斯先生的办公室相对整洁一些,但书架上依然塞满了书籍,墙上挂着几幅版画,内容多是文学场景。希金斯先生看上去约莫三十二岁,面容温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合身的粗花呢马甲,打着条纹领带。他起身迎接我们时,动作从容,眼神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认真和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虑。
“温斯泰探长,克罗夫特警官,请坐。”他的声音平稳,透着教养,“关于劳伦斯·布莱克先生的噩耗,我们深感震惊和悲痛。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协助苏格兰场的?”
我简要说明了来意,重点提到了那封一周前寄给布莱克、署名为玛丽·斯莱德的信函。“我们了解到,布莱克先生近年沉寂,这封来自贵社的信件似乎对他意义重大。”
希金斯先生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指节处有薄茧,像是常年与文字打交道的手。“是的,那封信……唉,原本应该是个好消息。”他叹了口气,“我们出版社一直欣赏布莱克先生早年的才华,尤其是《齿轮之囚》。尽管它未能完成,但其构思仍被视为奇作。近期,我们得知布莱克先生似乎有意重新执笔,完成这部作品。于是,作为副主编的斯莱德女士便主动去信,表达了我们的期待,并邀请他方便时来社里一叙,探讨重启出版的事宜。”他顿了顿,语气充满遗憾,“我们本以为这能鼓励他,谁曾想……”
“那么,与布莱克先生通信的具体事宜,是由玛丽·斯莱德女士全权负责的吗?”
“主要是她。”希金斯先生确认道,“斯莱德女士是我们社里的资深编辑,对布莱克先生的作品有很深的理解。我这就请她过来。”
他按了按桌铃。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女士走了进来。玛丽·斯莱德女士看上去四十出头年纪,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羊毛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式样简洁的开衫,颈间围着一条印花丝巾,打扮得十分文艺且得体,浑身透着一股干练和知性的气息。
“斯莱德女士,”希金斯先生介绍道,“这两位是苏格兰场的警官,温斯泰探长和克罗夫特警官。他们想了解关于你寄给劳伦斯·布莱克先生那封信的情况。”
玛丽·斯莱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沉稳:“探长,警官。那封信确实是我寄出的。内容正如希金斯先生所说,是代表出版社向布莱克先生表达我们对《齿轮之囚》续作的兴趣和邀请。得知他的不幸,我非常难过。”她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中带着遗憾,但情绪控制得很好,显得专业而冷静。
“信是您亲自书写并寄出的吗?有没有通过其他人转交?”我追问细节。
“是我亲自书写,并交由学徒投递的,地址也核对过。”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布莱克先生……他收到信后有何反应?我们之后并未收到他的回音。”
“据邮差说,他收到信时非常激动。”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只是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这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又为这喜悦的短暂而惋惜。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我无意中瞥向外间办公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她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桌前,身形苗条,不算很高,留着一头浓密的、颜色偏深的长发,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稿子,侧脸线条优美。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她抬起头,朝主编办公室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庞,带着年轻女孩的清新,但眉宇间似乎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或焦虑。她的目光与我的有一瞬间的交汇,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工作,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手中的稿纸边缘。
希金斯先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顺着望过去,然后解释道:“那是朵萝西·班森,我们社里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编辑,也对布莱克先生的作品很是仰慕。”
朵萝西·班森……这个名字和这张带着隐忧的漂亮面孔,一同印入了我的脑海。她对这边的关注,是出于寻常的好奇,还是与劳伦斯·布莱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我向希金斯先生和斯莱德女士微微颔首,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再次投向窗外那个年轻编辑。“感谢二位的说明。希金斯先生,斯莱德女士,如果方便的话,我能否也与那位班森小姐聊几句?既然她对布莱克先生的作品颇为熟悉,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希金斯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点头应允:“当然可以,朵萝西确实对布莱克先生十分推崇。”他示意门口的学徒去叫朵萝西·班森。
片刻后,朵萝西·班森有些拘谨地走进了主编办公室。近距离看,她确实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长发如瀑,面容秀丽,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或是忧虑,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
“班森小姐,我是苏格兰场的菲比·温斯泰探长。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下你对劳伦斯·布莱克先生的看法,以及他作品的一些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出乎意料的是,一旦话题转向她所熟悉的文学领域,朵萝西·班森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眼中的怯懦迅速被一种热烈的光彩所取代,变得健谈起来,语速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
“哦,探长女士!布莱克先生,他真是个天才,至少曾经是!”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声音里充满了惋惜,“您知道吗?他二十岁以前就开始创作推理小说了,尤其擅长密室构思!虽然一开始的作品只是在小圈子里流传,不算大火,但已经能看出他那惊人的想象力了。”
她眼神发亮,仿佛在回忆什么珍宝。“直到《齿轮之囚》的问世!天哪,那本书,就是由我们‘渡鸦与卷轴’出版的!我记得很清楚,那精巧绝伦的密室设定,对机械和人性细腻的刻画,一经推出就引起了轰动,布莱克先生的名字几乎一夜之间就变得炙手可热。那时候,他的小说真是风靡一时,人人都谈论‘齿轮之囚’里的谜题……”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可是,好景不长。大概就在《齿轮之囚》连载到最关键、读者期待最高的时候,突然间,一切都停止了。布莱克先生再也没有向出版社寄出过只言片语的新稿件。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尝试过联系他,但他似乎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后来甚至解除了出版合约。真是太可惜了,如此耀眼的才华,就这样……黯淡了下去。”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情实感的遗憾溢于言表。
“直到上一周,”朵萝西继续说道,“我在整理社里的旧书库时,偶然又翻出了那本《齿轮之囚》。我忍不住在午休时和大家聊起来,说起这本书当年的盛况,以及它未完的遗憾。当时斯莱德女士也在,她听了也很感慨,就说,‘既然布莱克先生曾有如此才华,或许我们应该尝试再联系他一下,表达我们的敬意和期待?万一他愿意重新执笔呢?’ 希金斯先生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所以斯莱德女士才写了那封信。”
她的叙述流畅自然,情感鲜明,完全是一个开朗健谈的年轻编辑对一位仰慕作家命运的感慨。我谢过了她,她笑着说了声“希望能有帮助”,便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尽管朵萝西·班森的讲述合情合理,也为出版社的联系提供了看似圆满的解释,但我心中那份探寻真相的本能却并未满足。这一切似乎太过顺理成章,仿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无可指摘的、充满善意的巧合。然而,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我,越是完美的表象,其下可能越是暗流涌动。
我转向主编兰姆伯特·希金斯,决定再深入一步。“希金斯先生,感谢您和您同事的配合。除了这封邀请信,出版社近期是否还收到过任何与布莱克先生相关的、可能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信件?比如,涉及文学观点分歧的,或是……来自其他方面的联系?”我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打破这平静水面的石子。
希金斯先生温和的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神色,他仔细回忆着,似乎想尽力提供帮助。出版社内墨香依旧,但空气仿佛因我这不甘放弃的追问而增添了几分凝重的色彩。
希金斯先生闻言,脸上露出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很抱歉,温斯泰探长,就我所知,除了我们发出的那封邀请信,社里近期再没有收到过任何与布莱克先生相关的信件了,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您所提及的那类。”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稿件,那高度着实有些惊人。“实在抱歉,探长,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当然乐意解答。只是……您也看到了,这些稿件都需要我在今天下午四点前处理完毕,时间确实有些紧迫了。” 他指了指桌角一座小巧的黄铜座钟,时针已然指向了三时二刻。“如果您不介意稍等片刻,或许可以看看这些……” 他指了指旁边小茶几上放着的几份待初审的稿件,“权当打发时间,当然,若您觉得无趣,也请自便。”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对方的正常工作节奏,连忙表示歉意:“是我考虑不周,希金斯先生,您请先忙。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没关系的。”
我吩咐科林先去向玛丽·斯莱德女士核实一下信件的具体寄送细节,然后便走到靠墙的那张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沙发旁坐下。一位年轻的学徒很快为我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
道谢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叠希金斯先生提及的稿件上。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好奇,也是为了避免干坐着的尴尬,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阅起来。得益于早年修习的哲学与历史学训练,我对文字总保有一份超出警务工作需要的敏感。这些投稿质量确是参差不齐,有的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有的试图模仿名家却只得其形,有的则显露出青涩但真诚的潜力。我快速浏览着,心思却仍萦绕在劳伦斯·布莱克和那封致命的信件上。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种漫无目的的翻阅时,一首诗的标题猝然跳入我的眼帘——《九月初》。
我的手指顿住了。这标题本身并无特别,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我没有立刻翻过去。我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微烫的茶液,开始仔细阅读:
《九月初》
Upon the sill, the river’s breath congeals in grey,
While timid morn doth gild the apple-bough, astray.
窗棂上,河流的吐息凝成灰暗,
而怯懦的晨光,误镀了苹果枝干。
Thy hearth’s last ember, like a thought, forsakes its heat,
One solitary tear upon the page remains unbeaten.
你炉中最后的余烬,如逝去的思绪,散尽温暖,
一滴孤寂的泪,滞留于未合的书卷。
The silent singer’s stolen crown shall never tarnish,
A monument is raised from verses that did vanish.
沉默歌者被窃的冠冕永不蒙尘,
一座丰碑自湮灭的诗行中诞生。
Now through the hollow hall, my anthem finds its tone,
A perfect cadence rests where thy last word was not sown.
此刻穿过空荡厅堂,我的颂歌自成曲调,
一个完美的韵律,停于你未落笔的句号。
我捧着稿纸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这首诗……用词刻意追求古雅,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平庸和矫饰感。然而,真正让我心头巨震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象——“窗棂”“河流的吐息”(雾气?)“苹果枝干”“炉中余烬”“空荡厅堂”“未落笔的句号”……
这些词语,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脑海中疯狂地组合、碰撞!布莱克先生书房窗外的苹果树、壁炉里冰冷的灰烬、空寂的寓所、稿纸上那未完成的句子……这一切,与这首诗的描绘产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合!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九月初》……劳伦斯·布莱克死于九月一日!这首诗,像是一幅事后的素描,又像是一首隐秘的安魂曲!投稿人是谁?他(或她)是如何知晓这些细节的?是偶然的文学想象,还是……冷酷的预先宣告,或是事后扭曲的凭吊?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翻到稿件的最后一页,寻找投稿人的信息。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一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埃兹拉·格里姆斯顿。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案件之上的重重迷雾中的一个角落。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仍在伏案疾书、对这边动静毫无察觉的兰姆伯特·希金斯。办公室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弥漫的雾气和手中这张轻飘飘的稿纸,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震动,那份名为《九月初》的诗稿仿佛在我手中变得滚烫。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拿着稿纸站起身,走向兰姆伯特·希金斯的书桌,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急促:
“希金斯先生,打扰您一下!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埃兹拉·格里姆斯顿的投稿人?”
希金斯先生从稿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诗稿上,立刻明白了我的所指。他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苦笑。“啊,格里姆斯顿先生……是的,我们认识,或者说,社里几乎每位编辑都认识他。”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含蓄但评价明确,“这位先生……很有毅力。只是他的作品,恕我直言,常常过于注重辞藻的堆砌,反而显得有些……言之无物。我们通过的稿件寥寥无几。”
这个评价与我对这首诗的直观感受不谋而合。但我需要更多信息。“那么,社里哪位编辑对他比较了解?”
“玛丽或许更清楚些,”希金斯先生建议道,“她负责处理大部分诗歌类投稿,而且……我记得她似乎对格里姆斯顿先生偶尔流露出的某些句子评价尚可,认为虽显青涩,但并非全无潜力。您可以再去问问她。”
我立刻谢过希金斯先生,拿着《九月初》的诗稿,快步走向玛丽·斯莱德的办公室。科林正等在那里,显然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询问。
玛丽·斯莱德女士看到我去而复返,并且手中拿着那份诗稿,聪慧的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来意。她推了推黑框眼镜,神情依旧冷静干练。“探长是为了埃兹拉·格里姆斯顿的事情?”
“是的,斯莱德女士。这首诗……让我产生了一些联想。您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情况吗?”
斯莱德女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而是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高大的文件柜前,熟稔地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摞用牛皮绳捆扎好的、略显陈旧的稿件和剪报。“格里姆斯顿是个……执着的年轻人,自诩为诗人和作家。”她一边将那一摞资料放在桌上,一边平静地叙述,“他几乎每周都会向社里投稿,坚持不懈,但说实在的,通过率相当低。”
她解开绳子,翻找着。“不过,早些年,大概四五年前吧,他确实发表过一篇名为《初秋》的抒情诗,当时不知怎的,在一些小圈子里被流传开来,引起过一些讨论。不少文字工作者——有评论家,也有像布莱克先生那样的作家——都曾点评过几句。我们出版社当时还特意在一个评论版面上集中刊登过这些评价。”她将那一小叠泛黄的剪报和稿件副本推到我面前,“关于格里姆斯顿先生比较重要的资料,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我道谢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快速翻阅。正如希金斯先生和斯莱德女士所言,埃兹拉·格里姆斯顿的作品充斥着华丽的比喻和晦涩的意象,但核心情感空洞,确实难称佳作。那些评论文章也大多褒贬不一,或委婉批评,或鼓励为主。
然而,就在我几乎要再次确认这不过是个不得志的文学爱好者时,一份剪报上的署名瞬间让我愣住了——
劳伦斯·布莱克。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剪报。那是当年评论版面上的一小块区域,标题是“名家短评”。劳伦斯·布莱克的评论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是犀利刻薄,与他小说中那种精细铺陈的风格截然不同。上面写着:
“埃兹拉·格里姆斯顿先生的《初秋》,读之如同目睹一位醉心于华服之人,却忘了内里需有筋骨支撑。辞藻堆砌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若欲成器,当先学会言之有物,而非沉溺于文字的表面浮光。——劳伦斯·布莱克”
这段批评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对于一个自视甚高的诗人来说,这无疑是公开的并且极具羞辱性的打击——尤其是出自当时正如日中天的推理名家劳伦斯·布莱克之口,其分量可想而知。
埃兹拉·格里姆斯顿……劳伦斯·布莱克……一篇名为《初秋》的旧作,一首名为《九月初》的新诗……一场发生在九月初的谋杀……一首充满了与谋杀现场诡异契合的意象的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条辛辣的评论串联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爬升。这绝不再是文学观点之争那么简单了。这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段历时数年的怨恨,以及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
我抬起头,看向玛丽·斯莱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斯莱德女士,这份评论……当年发表后,格里姆斯顿先生有何反应?您后来还和他有过接触吗?”
玛丽·斯莱德女士听闻我的问题,那副银丝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她并未立即回答关于格里姆斯顿反应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向她办公桌旁一个标注着“八月废稿”的木匣子,动作利落地翻找起来。
“说起格里姆斯顿先生,”她边找边说,声音平稳如常,“他大约一周前,确实投来了一篇新作。与以往那些辞藻浮夸的诗歌颇为不同,这次……似乎是倾注了真情实感。” 她抽出一份稿纸,递到我面前,“题目叫《有个人爱你很久》。坦白说,这是他多年来写得最好的一首,或许正因为源自真实的情感体验,虽然技巧仍显青涩,但其中的恳切之意,是掩盖不住的。”
我接过稿纸,目光落在标题上。一旁的科林也好奇地凑近了些。斯莱德女士继续用她那职业化的平静语调说道:“然而,很不凑巧,我们当时已经初步决定为布莱克先生的回归预留版面,希金斯先生和我都认为,与一位沉寂多年的名家复出相比,一位徘徊在二流门槛外的诗人的新作,即便有所进步,其分量也远远不及。因此,这篇稿子被礼貌地退回了。”她轻轻推了推眼镜,“至于格里姆斯顿先生收到退稿信,尤其是得知版面将留给曾严厉批评过他的布莱克先生时,有何具体反应……我并未亲见。但依照他以往对退稿都颇为在意的性格来看,探长,恐怕不会愉快,不过,这也是常态了。”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动机的链条似乎更加清晰了。我低头看向手中的诗稿。纸张是常见的投稿用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工整的劲儿。我轻声读了起来,一旁的科林则默默记录着大意:
《有个人爱你很久》
“One Has Loved You Long”
I.
Upon the thames, the fog doth cling, so grey and deep, (泰晤士河上,雾霭深重,灰蒙紧依)
Like secrets that my weary heart must ever keep. (如同我疲惫心房永须封存的秘密)
I watch the gaslights gleam on cobbles, wet with rain, (我凝视煤气灯在湿漉卵石上闪烁)
And trace the window where you’ll never glance again. (目光追寻那扇你不再回眸的窗棂)
II.
The city’s hum, a low and melancholy tune, (城市的嗡鸣,低沉而忧郁的曲调)
Beneath the cold and indifferent Victorian moon. (悬挂于冷漠的维多利亚月华下)
I walk the streets we trod, when hope was young and bright, (我徘徊于我们曾走过、希望尚年轻的街巷)
Now naught but echoes haunt the solitary night. (如今唯有回声萦绕这孤寂长夜)
III.
They know not of the bond, the world in its dull spin, (世人不知这联结,在这沉闷旋转的尘世)
The silent war I wage, the turmoil held within. (我发起的无声战争,内心压抑的狂澜)
For what’s a man’s regard for another, deemed so rare, (因我那隐秘的倾慕,被视为非常)
Must stay a hidden stream, a silent, breathless prayer. (必得是暗涌的溪流,无声无息的祈愿)
IV.
So let the fog enshroud, let time its course complete, (故而让雾霭笼罩,让时间自行其道)
This love, unclaimed, yet makes my bitter life less bitter, sweet. (这份爱,无主,却使我苦涩人生减几分苦,添一丝甜)
For having loved you long, in silence and in vain, (因有个人爱你很久,在寂静与徒劳中)
Is both my piercing wound, and my transcendent pain. (既是刺穿我的伤,亦是我超脱的痛)
诗歌确实比格里姆斯顿之前那些华而不实的作品要真挚得多,流淌着一种哀婉而压抑的情感,尤其是第四节,几乎可算是大胆地暗示了一种不为世所容的情愫。这无疑是一首用心之作,倾注了诗人真实而痛苦的情感。
“斯莱德女士,”我抬起头,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在退稿信中,你们是否明确提到了将版面预留给了布莱克先生?”
“是的,探长,”斯莱德女士肯定地回答,“这是惯例,我们需要向投稿者说明退稿的简要理由。我们认为,提及布莱克先生的复出,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
足够了。“科林,”我折好诗稿,放入随身携带的证据袋中,“看来我们得再去拜访一下这位埃兹拉·格里姆斯顿先生了。”
我们向玛丽·斯莱德女士道别,离开了弥漫着墨香的“渡鸦与卷轴”出版社,那首《有个人爱你很久》的诗句仍在我脑中盘旋,它像一团缠结的丝线,一端似乎系着劳伦斯·布莱克的命运,另一端则隐没在埃兹拉·格里姆斯顿那晦暗的内心世界里。根据出版社提供的地址,我和科林穿过愈发浓稠的伦敦雾霭,来到了格里姆斯顿位于一条僻静后街的住所。
这是一栋廉价的公寓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煤烟的气息。敲响门后,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张苍白、略显神经质的面孔探了出来,埃兹拉·格里姆斯顿本人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瘦削,衣服有些磨损但还算整洁,只不过鲜艳的颜色是在让我有些意外——或许这些文艺的先生们就喜欢这种风格吧!他的眼睛很大,却有些躲闪,看人时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神气。
“格里姆斯顿先生?”我出示了警徽,“我是苏格兰场的菲比·温斯泰探长。关于劳伦斯·布莱克先生的案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他愣了一下,随即温顺地将我们让进屋内,声音细弱,几乎像是耳语:“请……请进。布莱克先生……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太突然了。”他的措辞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震惊,更遑论悲痛。
他的住所狭小而简陋,家具寥寥,但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书桌上堆满了手稿和书籍,同样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风景印刷画,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主人竭力维持体面,却又难掩窘迫的气息。我迅速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与暴力、墨水台或是钟表机关相关的可疑物品,甚至连沾有大量墨水的物件都未见——除了他的衣袖上有一些墨渍。空气中只有旧纸张和淡淡墨水的味道,是文人居所常有的气味,并无血腥或混乱的痕迹。
“先生,您右边的袖子似乎沾了些墨渍。”我还是提了出来。
“奥,奥,十分抱歉,探长女士,我知道这很不得体,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作为文字工作者来说。”他十分歉意地说道,并有些拘谨地扯了扯袖口。
“格里姆斯顿先生,我们了解到,您曾与布莱克先生在文学观点上有些……分歧?”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如同闲聊。
格里姆斯顿的脸微微泛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袍子的束带。“分歧?哦,您是说……很多年前他那篇评论。”他垂下眼睑,声音更低了,“那是过去的事了。布莱克先生是成名大家,他的批评……自然有他的道理。我……我已经不在意了。”他说“不在意”时,语调平淡得近乎麻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向‘渡鸦与卷轴’投稿了一首新诗,《有个人爱你很久》。”我注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据说写得很有真情实感。”
听到诗名,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个隐秘的伤口,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怯懦的平静。“是……是的。可惜,被退稿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说……要把版面留给布莱克先生的新作。” 这句话他说得依然轻声细气,但我却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像是一粒微尘落入静水,涟漪旋即消失。
“关于布莱克先生遇害的那天清晨,您能否告知您当时在何处?”我切入正题。
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那天?我一直在家。写作……然后休息。像我这样的人,很少在那么早出门。”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探长,您也看到了,我这里……没有别人能证明。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与布莱克先生的死毫无关系。我……我甚至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人了。”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态度配合,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没有强烈的情感宣泄,没有愤怒的辩白,只有一种温顺的、近乎消极的否认。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我心生疑虑。然而,仅凭一首诗和多年前的旧怨,加上他那缺乏不在场证明的独处,远不足以构成逮捕他的理由。他的住所也未见任何直接证据。
又询问了几个细节,得到的都是类似含糊而避重就轻的回答后,我知道,继续停留也只是徒劳。我和科林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告辞。
格里姆斯顿礼貌地将我们送到门口,再次用他那温吞水般的声音说:“如果……如果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随时来找我。虽然……我觉得我帮不上什么。”
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合上。站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科林忍不住低声道:“探长,他……他看起来不像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太……太怯懦了。”
“科林,记住,”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最致命的毒蛇,往往藏匿在最不起眼的草丛中。他的怯懦,或许只是一种伪装,或许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能洗清他的嫌疑。只是……我们缺少证据,缺少能将他和那个书房联系起来的铁证。”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我的思绪纷乱如麻,脚步却不自觉地移动着。
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又一次站在了汉普斯特德那条熟悉的小径上,眼前正是那栋被死亡和谜团笼罩的劳伦斯·布莱克的寓所。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浓雾里,门窗紧闭,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候着最终秘密的巨兽。警方留下的封锁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也许,答案仍然隐藏在这里。在那些我可能忽略了的细节里,在那间充斥着未竟思绪和死亡气息的书房深处。我示意留守的警员打开门锁,决定再次踏入这片寂静的领域。这一次,我不再被那精妙的密室表象所迷惑,我要用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一切,从这悲剧的起点,寻找那只迷雾飞鸟真正掠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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