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

它被挂上去那天，左上角磕了一道细痕。

两厘米长，很浅，从边缘往里走了两厘米就停住。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在。它是这块透明亚克力板身上唯一的东西。

它本来什么都没有。

从激光切割机里取出来的时候，它是一块完整的透明。不是玻璃那种透明——你能看见它，也能看见它后面的东西，但你知道中间隔着什么。像空气突然有了形状。

他们用麻绳把它挂到中庭，锈迹嵌在麻线缝隙里，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他们打的是水手结，说这种结越拉越紧。周围绳子上已经挂满了木质的许愿牌——那些是往年做的，层层叠叠，风一来就互相碰撞，发出笃笃的响声。

它被挂在中庭正中间。周围是木头的丛林。

那些木牌每天都在变化。雨水让它们的颜色变深，阳光让它们的边缘翘起。孩子们用记号笔在它们身上写字，那些字会慢慢渗进去，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夜里它们聊天，聊今天被谁摸过，聊哪一笔刻得最深，聊身上的裂缝又往下走了几毫米。

它插不上话。它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细痕。

夜里它开始感觉那道细痕。不是看——没有光的时候它看不见任何东西。是感觉。那道细痕的边缘抵着它，像皮肤上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用自己全部的透明去感觉那一小块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比别处薄一点点，比别处涩一点点，风从表面滑过的时候，会在那里微微顿一下。

它身上只有这一小块地方不是完整的平滑。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有自己。

它每天都去感觉那道细痕。用整个自己感觉它。风来的时候，它分辨风和细痕相遇的那一瞬间——其他地方的表面是空的，什么也留不住，但细痕那里，风会变一下，变密一点，变慢一点，像水流过石头的边缘。它把那一瞬间吸进去，收进自己身体里，藏在透明的最深处。

它不是空的。它有那道细痕。

那道细痕是它身上唯一不是光滑的地方。是它唯一可以确定自己在这里的证据。

很多天过去。它开始感觉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