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则走在聚落的街道上,经过那些低矮的土房子和正在干活的人。他们抬起头看着他,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们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阿古变成了墙上的人形。
方则刚刚和那个巨大意识体说了话,但无人在意。
人们只是活着。种地、打猎、过冬,吃饭、睡觉、生病。
方则走到聚落北边,站在那面墙前。
阿古还在那里。面朝外面,嘴角微微上扬。他的旁边,多了一个新的人形。很小,很淡,像是刚印上去的。姿势是躺着的,蜷缩着,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方则盯着那个人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谁?什么时候进去的?昨天晚上?今天早上?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个人形。手指在距离墙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个人形的脸,有些眼熟。方则仔细辨认,认出了那张脸。
是何先。
方则的手缩了回来,他站在墙前,看着何先嘴角那个和阿古一模一样的微笑。
原来他也进去了,他也听见了那个声音,也选择了不用再选。
“她在骗我,不用再作出选择的世界,怎么可能有痛苦?……”
方则站在墙前,站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人们从田间走回屋舍,影子渐渐从短变长。他没有进去。
“我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外面,就会有人记得墙里的人,但如果,他也跟着那个声音一起,选择了拥抱永恒呢?
他转过身,走回聚落。
身后,墙上的人形在夕阳中安静地站着。除去新印上去的两个,无数个更淡的人形,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在等,等下一个不用再选的人。
方则走回聚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秀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昏暗的夜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像极了那个和他长的别无二致的人形。
“何先也进去了。”方则说。
赵秀全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见了,今天早上他在墙上。”
“你为什么没有拦他?”
赵秀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方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忍住不进去吗?”
方则摇头。
赵秀全举起手里的油灯。灯光在夜风中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到天际,远到那堵墙上。
“因为我怕出来之后,发现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方则看着那盏灯,看着灯光里赵秀全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刻进去的皱纹:他忽然明白了。能够不走进墙里的人,不是最勇敢的人,也不是最懦弱的人。是最怕孤独的人。
他们怕进去之后,外面没有人记得他们,怕自己不敢再出来,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记得墙外世界的人,所以他们留下。
墙里有人在做梦,于是他们留下,因为有人需要被记住。
“没有人?……”
方则站在夜风中,看着赵秀全手里的油灯。灯光很弱,像是快被风吹散,但它没有灭。
“赵叔,”他说,“我也不会进去。”
赵秀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赵秀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门在他身后关上。
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温暖的黄。
方则站在门外,看着那片光,远处,墙在黑暗中沉默着。
墙里的人在做梦。
梦见有人在外面,举着一盏灯,替他们照亮这个他们再也回不来的世界。
2401年,方则作了选择。
“我不进去。”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够走出来,如果他走不出来,有没有人记得人类曾经活过。
所以他留下,和赵秀全一起,和那些同样怕孤独的人一起。
方则闭上双眼,那一晚,他睡得格外安宁。聚落里灯火阑珊,没有人会了解,也没有人愿意了解这个选择。
他们只是种地、打猎、过冬,但他们活着,他们记得。
墙里的人在做梦,梦里有光。那光来自那些作出选择的人。
那光是微弱的,风一吹,晃的像水,像为入墙之人哭泣者的泪。
但它没有灭,它不会灭。在黑暗里,有人愿意作出选择,愿意选择能够再次做出选择的未来。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外面,灯就不会灭,梦就不会醒。
人就不会被忘记。
后来的夜晚,方则常常做梦。
方则在梦中见到了很多人,他们都在一面很大的墙里,站成一排,面朝外面,对他微笑。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温柔。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很大的墙前,墙上没有一个人形,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是用光写的,很亮,很暖:
“谢谢你还记得。”
他伸出手触碰那行字,光从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暖暖的,像是冬天里的炉火,夏天里的阳光,像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方则,不要进去,替我们看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