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斑马、猫(终稿)

爱总是有缺憾的,缺憾也常常构成一种真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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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爱我,如果她现在还在我面前,我面对她,她也面对我,我们只需要一秒——可能不到一秒——就都不复存在了。”水伶摩挲着猫的毛发。

水伶哭了,她把脸埋在猫的身体上,用它长长的猫毛来擦眼泪,猫似乎习惯了,过一会,身上变得坑坑洼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斜睨了一眼情绪逐渐恢复稳定的水伶,伴随着抽泣声,抬起脚走了。

躺着,猫在舔舐它的毛,水伶知道上面有她的眼泪,仿佛猫是在舔舐她的痛苦,它没有表情,水伶怀疑她的痛苦是不是不值一提,还是猫经历过和她一样的痛苦?她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她不想的事情:

她打开了电视,又有一对“芥子”消失了,她呆滞地看着七彩斑斓的显示屏。

“上周在西区,又有一对幸运儿把自己变成了芥子。虽然概率是三万分之一,但我还是建议各位,在遇到那个爱得人之前先买好人身保险,万一你真的那么“走运”呢?”

主持人笑吟吟地望向摄像头,和画外的水伶对视。水伶盯着她破洞的丝袜和起了毛边的衬衫领子,心情复杂地嗤笑了一下。

傍晚,西岸边顺着街边一串一串的霓虹灯开了,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尾气声。水伶反手把窗户用力关上。

“我回来啦!”

水伶回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穿着破洞丝袜的腿,鞋跟已经跟不上脚,脚背上勾着一双皮质高跟鞋,然后是西西那张巴掌大的脸。

水伶跑到西西边上,用脚踹走了她的拖鞋:“告诉我,西区的那一对芥子是谁?”

“看来你是准时观看我的节目了,我的主播生涯中第一次!”西西兴奋地笑到,顺手放下她带回来得鼓鼓囊囊的红色帆布袋,把脸凑向水伶。“你就这么想知道?”

水伶一把抢过帆布袋,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一件棕色卷毛大衣。

“这是什么?”

“这是西区那一对芥子消失之前留下来的衣服,我偷偷给带回家了。”

水伶大惊失色,把帆布袋往回扔给西西,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客厅。”

西西换好鞋紧跟在后面,自顾自地说。

“这也就是像沾沾喜气,你也知道,我多么渴望遇到我的那个真爱——”

“哪怕是和她彻底消失,你也愿意?”水伶愤怒得看着西西。“这不是芥子应该得到的结局。”

西西坐在沙发上把丝袜脱了下来,顺手点了一根香烟,把腿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灯微微有些昏暗,水伶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吐出来的烟圈,像一条条丝带流荡在空中。

“你自己也清楚,如果斑马没有死,你和我的想法一定是一样的。”

“你惦记着斑马,她要是现在在你面前,你一定情愿和她一起消失,前提是你们真的是芥子。”西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没动。

“你不懂,斑马走了之后我才明白,这样的牺牲是没有意义的,我知道她不一定是我的芥子,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够了,这比是不是真爱更重要。”水伶小声说道。

“你说得对,但是你要理解我,我们都有道理,当然我更胜一筹——毕竟这个世界的芥子确实会消失。”

“在找到爱之后,我们至少要体验爱,我只是替芥子惋惜。”

“水伶,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那么厌恶芥子的消失,到底是因为你为无畏的牺牲而惋惜,对于眼前的爱情的珍惜——还是因为你把你对斑马那微不足道的、虚无缥缈的遗憾寄托在了芥子身上?我、我们,仅仅是为了那个真爱而寻找,不为任何,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律。毕竟消失之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西西忽然想到了什么,抿嘴笑了一下:

“如果你有魔法,我也不介意你改变这一切,前提是别让我知道,让我继续做白日梦。”她的脸始终面对着窗外,吸了最后一口香烟。

“如果芥子永远都不会消失,是不是更完满。”

“算了吧,什么事情才是完满的呢?如果你一直存在,你自己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你的芥子,你难道不是更难受?

反而你的那个芥子,那个你永远不会知道的芥子……还有可能在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他们一起喝凤梨味气泡酒,看日出日落,或者在咖啡厅待一天就为了一起反复读一首诗。更痛心的是,他们甚至都从来没想过那个问题————我的真爱在哪?”

此时此刻,零点的烟花准时在天空中迸发开。

水伶望向天空,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小好小,小到她一个人的欲望和悲喜都十分的微不足道。

西西转身去了卧室,静静地把门关上了,沙发旁的猫罐头已经空了,水伶叹了一口气,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水伶发现了猫,躲在沙发下面无言得看着这一切,什么时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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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从来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它离开了这里。

哪里才是猫的家?水伶也不知道。猫没有家,一切事物都是它路过的地方或是它歇脚的地方;

水伶出门了,她喝了一些酒,脑子有点晕。她有一点羡慕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于是她看到暗夜中闪烁的霓虹灯指引她走向城区,就裹紧了衣服一直往前走,她看到欢呼的人群,情人手挽着手,还有的互相搂着对方的腰,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这是水伶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光景在她的眼里扭曲了,一切都进入到一种奇幻的境地:这就是猫眼中的世界吗?水伶想着,腿不受控制得走,她在汹涌的人潮中看到了西西,西西也看到她了,踮起脚尖朝她招手,向她走来。水伶没有理她,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光怪陆离,悠悠晃晃,顺着一个个指引牌走进一家酒吧。

轻轻流荡的画面,伴随着扭曲的人影和弥散的灯光,水伶静静坐在一个角落,她点了一杯凤梨味气泡酒,不知道是应该一口灌下去还是抿着一小口一小口喝。最后她还是一口气喝掉了,胃被发酵的气体占满,周围的欢呼声更听不清楚了。

鼓点声越来越大,水伶的眼睛被泪水占满了,她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她看到周围明暗交织,但自己就在这个从来没有被灯光照到的角落,在忍什么呢?她的眼眶卸了力,眼泪一瞬一瞬划落,伴随着喧嚣,她一步一步往舞池走,一双双手抚过她的后背,脖颈,肩膀。水伶拉住了一只手,转过身,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穿着一件赭石色的高领上衣,米白色的鱼尾裙裙摆扫过她的小腿。

水伶看不太清,眯起了眼睛,只看到女孩抿嘴笑了一下,炫光错落地漫溢在两人身上。

女孩的嘴唇冰凉,而水伶全身像被开水浇了一样烫;水伶感觉世界在摇荡,她重重摔在了地上。用力用双手撑起自己,却只看到了鱼尾裙下那一双带着黑白条纹的高跟鞋,接着水伶仰头想看清那个女生的脸,但是,她转身就离开了。

水伶仿佛看到了一只只猫在底下趴着,仔细一看,只是一双双样式不一的鞋子。她猛地惊醒了,站起身来,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一些什么荒唐的事情。胡乱得拨开人群拼命往外跑,她推开大门冲出去,门槛好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水伶重重跌在了门前,双手来不及抵挡沉重的地面,伴随着刚找到这里的西西的惊呼声,伴随着零点的烟花迸发在灰黑的空中。

粗糙的颗粒黏在脸上,水伶的脑子好像清楚一点了,她尝试睁开双眼,她张不开。但是她没有再想斑马,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只猫的脸,那张毛茸茸的、从来不直视她的、有着长长的胡须的、脸。她闷哼了一声,不再有力气回应西西夸张的尖叫,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

再醒来,水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听见西西在客厅煮饭。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个黑色本子上,这个好像是水伶的本子,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一阵痛苦的翻转之后,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一般难受。

打开本子,封面还是热乎的。上面写着一个,斑马?的故事,水伶觉得这不是她的本子,她不知道谁是斑马,但是看字迹却又像她的。

“你醒了?你睡了快一天了,一动不动,要不是我看你还有呼吸,我还真的以为你死了。”

“西西,这本子是谁的?”

“这不是你的本子吗?睡傻了?”西西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那谁是斑马?”水伶坐下来认真地一页一页翻看着,仿佛在嗅一个新鲜的水果。

“你完了,你真的完了。”西西愣了一下,随后开始大笑,厨具都掉在了地上。过一会又严肃地看着水伶。“你得去看医生,我认真的。”

“你能不能先给我讲讲斑马和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西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坐在了水伶的身侧。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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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芥子再也没有出现过,猫也未曾回来过,水伶的遗忘症也从来没有过好转。

西西依旧喜欢在傍晚躺在沙发上抽烟,今天的天空格外的迷人,映着熟悉的霓虹灯,她想到了那个更熟悉的夜晚。

如果你有魔法,我也不介意你改变这一切,前提是别让我知道,让我继续做白日梦。”

西西噗嗤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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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评论了“猫、斑马、猫(终稿)”

  1. 作者阐述:其实我想表达的东西一开始就写出来了————“爱总是有缺憾的,缺憾也常常构成一种真正的爱。”
    这篇文章用两个主人公叙事,但是围绕的中心还是水伶。我尝试努力不去告诉你们什么,因为每个人对于文章的阐释是不一样的,但是只要你们看了它,就是我的荣幸。
    我很喜欢写人物的对话,对话可以藏一些线索,提供一些背景,挖掘角色本身,以及有现实代入感的一种很好的表达方式。
    以及,我喜欢在脑海中想象具体的场景,西西是怎么脱掉的丝袜;客厅里带有一丝温存的微妙的氛围;酒吧里的颓靡、振奋、又恍惚的空气,等等。
    在这篇文章里,我着重于强调以上这两个要素,以及在结尾带了一些我的小巧思。
    早安,午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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