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不相信巧合。
她相信数据、相信可重复性、相信控制变量。她的父亲母亲均是京北甸海区的某大学的计算机教授,家人的话语中总是有种st型人格的影子。她五岁时问妈妈“世界上有没有魔法”,妈妈说:“目前没有依据,所以这是不大可能的”
重复问了几次都是这个答案,所以她不再问了。
大二上学期,期末周。她选了天文系的一门选修课《科学革命的结构》,最后一篇论文的题目是“论托勒密体系的内在矛盾”。她已经在图书馆泡了三天,数据越看越乱——托勒密的本轮和均轮像一团打结的毛线,她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角度来拆解。
第三天晚上,她在407自习。不是因为画像——她不知道画像的事——只是因为407的插座比图书馆多,网速更快,而且没人来。
她写到晚上七点多,窗外天快黑了。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她一个。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本翻到变形的参考书,笔记本上画满了本轮和均轮的草图,像一圈圈锁死的齿轮。她转着笔,小声念叨:“本轮嵌套本轮,为了解释逆行……但为什么是三十个本轮不是三十一个……这不科学……”
笔掉了。她没捡。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那些齿轮在脑海里转。她不知道自己背对着画像。她不知道阳光正以某个角度从窗户射入,正好落在哥白尼的左眼上。
她只是闭着眼,转着笔——转的是空气,因为她手里的笔已经掉了。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太阳在中间。地球在转。不是顿悟,而是看见。那些缠绕她三天的矛盾突然消失了,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重新安置了。她不是解决了托勒密的问题,而是从托勒密的框架里跳了出来,站在哥白尼的视角回头看——那些本轮的复杂不是托勒密的失败,而是他试图用“地球为中心”解释“不是地球为中心”的必然结果。
问题不是出在数据上,是出在坐标系上。她在接下来四十分钟里如同抄写完了论文般:那些句子像有人在她耳边念,她只是负责让手跟上。那些行星貌似就在眼前运动般,触手可及。等到她写到最后一段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放下笔,回头看了一下教室。空荡荡的。后墙的哥白尼画像安安静静地挂着,目光平视前方,什么都没有。
后来那篇论文拿了A。教授在评语里写:“对托勒密的理解与如同哥白尼般的超越,在同一篇文章里达成了罕见的平衡。这是我五年来见过的关于这一主题最精彩的本科论文。”
沈鹿溪不可置信地把评语看了三遍,她深知自己的水平远远担不起这种评价,可是偏偏自己就是流畅地写出来了。或许是自己突然开窍了吧,她这样想着。
她着实是骄傲了,竟然期待着明天的微答辩了。可是呢,答辩如同与论文割裂般,毫无其中卓越的见解。看着老师质疑的神情,她心虚了。走出教室。她反复回忆那晚的细节,座位的角度。窗外的光线。教室里的人数。她背对着什么。她转笔的动作。她说的那句话。挫败感和好强心驱使她把所有变量列在Excel表格里。作为一位在应试教育阶段通过努力取得成绩的人,她实在是太羡慕那些所谓有天赋的人了,那晚她好像触及到了所谓的诱人的”天赋”。然后开始做一件事——控制变量。
自此她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去407自习。她坐在同一个座位,背对画像,整理笔记至少三分钟。她记录每一次的“效率变化”——用每十分钟写出的有效字数作为量化指标。
第一周:没有异常。效率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第二周:没有异常。
第三周,周二,黄昏。教室只剩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射入。她背对画像整理了五分钟笔记——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第一次那么强烈,但确实是同样的东西:思路突然变清晰,碎片自己咬合,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排好了多米诺骨牌,她只需要推倒第一张。她低头看表。18:27。她抬头看窗外。太阳的位置……她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光路图。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打开那个Excel表格,在“显著变量”一栏写下:时间(黄昏)、光照角度、独处、背对画像。她盯着“背对画像”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改成了“环境认知暗示”。
整个学期,她做了三十二次对照实验。她尝试在不同的时间进入教室。上午无效。下午无效。深夜无效。只有在黄昏——17:30到18:30之间,且阳光能照亮画像左眼的角度——才有效果。
她尝试改变人数。两人以上,无效。教室满员,无效。只有当她独自一人时,魔法——不,现象——才会出现。
她尝试改变朝向。正对画像,无效。侧对画像,偶尔有效但不稳定。只有背对画像,且保持至少三分钟的“整理思绪”状态,效果才稳定。
她把每一个变量都量化了:光照强度(lux)、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ppm)、甚至自己的心率和皮质醇水平。
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个真实存在但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它存在。但我不会叫它魔法。”
大三上学期,沈鹿溪已经无法离开407了。不是物理上的无法离开——是心理上的。她试过在其他教室自习,比如图书馆、新教学楼、甚至宿舍。但那些地方都“不对”。她的思路像断了一条腿的椅子,怎么坐都不稳。她需要那个画像。准确地说,她需要在画像前
但她仍然不承认这是“魔法”。她的解释是:经过长时间的习惯化训练,407已经成为了她的“认知启动环境”。这是一种经典条件反射,巴甫洛夫都知道。她在画像前整理笔记。三分钟。背对。黄昏。阳光必须从那个角度进来。教室里不能有第二个人。她必须在进入教室后至少安静地坐五分钟——不是因为画像要求,是因为“我需要时间进入状态”。她开始无意识地遵守一套规则。这些规则不是任何人告诉她的,是她从三十二次实验中总结出来的“最佳实验条件”。她用科学的语言给它们命名,用科学的理由解释它们。
但她开始在意一些“不科学”的东西。比如,她发现如果自己进教室时没有先看一眼画像(只是瞥一眼,不是注视),那天的效率就会打折。她说服自己这是因为“视觉诱因助于空间定位”。比如,她发现如果把水杯放在画像正下方的那张桌子上,效果会更好。她说服自己这是因为“那个位置的光线最均匀。
她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她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找到了合理的科学解释。但她的行为模式,和一个在神像前遵守仪轨的信徒,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知道这些规则的边界在哪里。她只是在不断地、无意识地、用理性为迷信筑墙。
沈鹿溪不是唯一一个被407改变的人。
有一次,她在教室里碰到了一个物理系的男生,陆子轩。大一的,元气满满,相信“只要努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那天在407写实验报告,写到一半突然抬头,看着画像说了一句:“哥老师,你说我这数据还有救吗?”沈鹿溪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哥老师”这个称呼。
两周后,她听说陆子轩的实验报告拿了A,但内容离奇——他的数据分析部分写得像天文学论文,用日心模型解释了电路故障。
“你是不是在407……”她问他。
“啊?407怎么了?”陆子轩一脸茫然,“哦,那幅画啊,挺有意思的,我每次去都跟它说几句话。它又不会回我,就是……解压。”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想说:那不是解压,那是一个真实存在但你无法控制的认知现象。她想说:你应该记录变量、量化结果、做对照实验。她想说:你不能只是“跟它说话”,那太不科学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陆子轩的“不科学”反而让他安全——他不在乎,所以画像控制不了他。而她,貌似在乎得太多。
大四上学期,学校要对北楼进行多媒体改造。407教室的投影幕布需要更换,新的幕布尺寸更大,会完全遮住后墙的画像。沈鹿溪听说这个消息后,当天下午就去了教务处。
“407的画像不能遮。”她说。教务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画像?”“后墙的哥白尼画像。天文科普长廊的。遮了的话……”
遮了会怎样?”
沈鹿溪停了一下。她不能说实话——她不能告诉教务老师“那幅画像能帮助学生产生认知顿悟”。因为那听起来像魔法,而她是一个反伪科学社团的社长。
“……遮了不好看。”她说。教务老师笑了:“我们会处理的。”
她回宿舍后,连夜写了一封邮件。不是给教务处的,是给系主任的。她用“天文系教学环境的连续性”作为论点,用“科普长廊的完整性”作为论据,用“学生自习空间的人文关怀”作为升华。
她写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相信了。
系主任回复:“理解你的关切,但多媒体改造是学校统一安排,我会转达你的意见。”
画像还是被遮了。新的投影幕布降下来的时候,正好盖住哥白尼的脸。幕布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沈鹿溪去407看了一眼。画像还在,但只能看到右下角——那个红笔画的日心图,咖啡渍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太阳。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毕业前,沈鹿溪完成了她的毕业论文。
题目是:《关于北楼407画像认知增强效应的环境因素分析——基于三十二次对照实验的定量研究》。她在论文中得出结论:所谓的“画像效应”可以被完全解释为光照角度、温度、二氧化碳浓度、个体昼夜节律和习惯化条件反射的综合作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画像本身具有特殊性质。论文拿了优秀。答辩委员会的一位教授说:“这是我见过的最严谨的环境心理学研究之一。”
沈鹿溪站在讲台上,接受掌声。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做实验的那一年里,有七个低年级学生在407体验了类似的“认知重组效应”,其中两个因此改变了专业方向;她不知道的是,画像右下角的日心图在她毕业后一个月被保洁阿姨擦掉了——因为有人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已证伪”。
她不知道的是,画像被擦干净之后,407的“效应”就消失了。不是逐渐减弱,是彻底消失。后来的学生只在教室里自习,不会再有人“突然看见”什么。
但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论文证明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没有魔法,只有证据可以解释的现象。
她毕业那天,最后一次走过407的走廊。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自习。她没有推门。她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画像被幕布遮着。什么都看不见。她转回头,走了。
她的理性赢了。她证明了魔法不存在。
但她再也没有在黄昏时分独自待在一个空房间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必要。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试过一次——毕业后第一个冬天,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工作报告,写到黄昏时突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以某个角度射入。她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写出来。不是因为魔法不存在。是因为那间屋子里,没有画像。
作者阐述:
受高二上一篇作文题目影响:说理性,在加上教室左墙莫名其妙挂着的哥白尼大脸画像,不由地将这两个黏合创作出这个故事。其实这个故事很平淡,主角或许是本人的一个夸张化缩影(因为本人很想有那种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但肯定没主人公那么勤快哈),总之这篇故事就是一个反对绝对理性的故事,接受身而为人的我们能天马行空地想象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