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真树,一棵假树
“景杉———”
周觉猛地坐起,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着打开了灯。午夜梦回,屋内除去他急促的呼吸声外只剩下死寂。
床头柜上,那个纸花球还差最后一片。
他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折的。只记得每拼到最后,那一片纸就像活了一样,从指间滑开,怎么按都按不进去。他把花球翻过来——那个缺口永远朝着他,像一个不肯合上的嘴。
手机亮了。
“今天中午吃啥?”那是孟景杉给他发过来的。
周觉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往上翻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不是删掉了,是从未存在过。只有这一条,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反复打印了无数遍的便条。
他想起一件事。
上周的今天,他收到同样的消息。上上周也是。上上上周也是。
不。不是“上周”。是每一次。
周觉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裂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孟景杉倒在斑马线上,手里攥着那个浅蓝色的兔子玩偶,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然后这个画面被一只手抹掉了。
不是他的手。是那棵树的。
那棵蓝粉色的、真假难辨的树。他记得自己站在它面前,记得自己扫了那个二维码,记得那行字——“我赋予真实以虚无,我赋予虚无以存在。”但他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选择。
也许他没选。也许那棵树替他选了。
让假的变成真的。让死的变成活的。让每一个星期一都重新开始,这样他就永远不必面对星期二。
周觉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我请你。”
……
正是晌午,草坪上,在日光的照耀下,那棵树映着些若有若无的影子。
食堂里,孟景杉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他看见周觉,笑了:“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周觉坐下来,盯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眨眼睛的样子,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他手背上那颗痣——全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到让人想哭。
正因为他自己让它们变得真实。
“我问你个事。”周觉说。
“说。”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有时候会倒回去?”
孟景杉咬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你是没睡醒吧。”
周觉没有笑。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碗里的面,热气腾腾。这碗面他吃过无数次了。每一根面条的位置,葱花撒落的形状,甚至连孟景杉会先把煎蛋吃掉这件事——他都烂熟于心。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演员在同一场戏里演了一千遍,台词倒背如流,却永远等不到谢幕。
“景杉。”他抬起头。
“嗯?”
“你妹的生日,是下个月对吧。”
“对啊。”
“你要送她什么?”
孟景杉想了想:“可能买个玩偶吧,她喜欢兔子。”
周觉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样的。什么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
“你去哪?”
周觉没有回答。他走出食堂,走到东楼门前的那块草坪上。那棵树还在。蓝粉色的枝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像从某个梦里剪下来的贴片。
他站到它面前。
“我知道你在。”他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树没有动。
“你要我选,对吧。”周觉的声音很轻,“你是要我选——是继续让他活着,还是让他死。”
风停了。
周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折过无数片纸,拼过无数次那个花球,却永远留不下最后一片。因为它要的不是一片纸。
它要的是他承认——孟景杉已经不在了。
而他的手,每一次试图把最后一片按进去,都是在说“不”。他在用这个花球,用这双不肯放弃的手,用每一个重置的星期一,对抗那个事实。
他以为那棵树给了他魔法。
其实那棵树只是给了他一面镜子。
周觉抬起头,看着那棵蓝粉色的树。它不真也不假,它就在那里。像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一样,安静地等着他走过去。
“我选。”他说。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擦。
“我选让他走。”
风吹过来。树上的二维码轻轻晃了晃。周觉没有扫它,他知道不需要了。魔法从来不在那个码里——魔法在他终于说出的那句话里。
他转身往回走。食堂里,孟景杉还在吃面。周觉走到他面前,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推到自己面前。
“景杉。”
“又怎么了?”
周觉看着他,笑了一下,眼眶还是红的。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留时间准备。”
孟景杉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周觉没有解释。他低下头,开始吃面。面条是凉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碗。
因为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那个“永恒”的星期一不会再回来了。
……
傍晚回到宿舍,他拿起那个花球。最后一片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他拿起来,对准那个缺口,轻轻一按。
严丝合缝。
花球在他手心里,完整的,沉甸甸的。他把它举到灯下,光线穿过纸与纸之间的缝隙,在眼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星星,像眼泪,像所有他曾经害怕失去的、却终究要学会告别的东西。
望向窗外,那棵树已经不在草坪上了。
周觉没有回头。他拿着那个花球,在窗前坐了很久,久到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窗帘,让真正的阳光照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最后还是定下了一个比较小的剧情,主旨相较于最初的设定其实也会有一些变化,之前的主旨说实话感觉没有那么的明确,现在这个接受现实,面对现实的主旨我个人感觉比以前很更明确一些。
因为本人一直是he爱好者,写到结尾时有纠结过到底要不要把孟景杉写鼠,还是写开放式让读者自己想,一番天人交战之后还是觉得be的结局会比he好很多(开放式很容易写不好)
有关叙事,采取了老师的建议,设了一个花球作为一个具象化的东西来作为暗示。周觉潜意识里对于孟景杉的离去这个现实的相信和他感性上的并不接受的矛盾在这个花球上面可以很好的体现。
啊对于人物名
周觉取的是庄周的周(不取庄可能是想弄的隐晦一些)。
有个废案是主人公叫庄觉,孟景杉老家在广东,会管庄觉叫“庄生”,(有“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意思)但怎么想这个设定有点太扯淡了。
孟景杉有一个谐音和一个字形的暗示。孟(梦);景+杉右边的彡→影,可能也在呼应这篇文章所写的虚实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