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

 

在红灯常亮的五十秒内,我回想起了许多事情。

首先是阿狸的父亲,他是一个看起来蛮和蔼的老头,有着细细的身子和温文尔雅的声调,退了休,身体有些不好。他以前是某大学的哲学教授,据说是中哲,这倒也明显,和他谈话总有种隐隐的“老封建”之侃味,和他并无尖锐的外部特征完全无法联系上,我悄摸着笑,转头和阿狸对着视线,她无奈地摇摇头,“爸,你说什么呢,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以此收尾的话题数不胜数。

阿狸倒是和我合拍,我俩认识几年了,互相串门不少,谈天谈地谈理想谈到就连面前这栋住宅楼也都熄了灯,手里捏着那罐可乐也没喝完。她不止一次谈起自己在家里被父母两面夹击的困苦,父亲和自己思想不合,母亲又完全依附父亲。她自己是个对传统嗤之以鼻的家伙,就连家里的相片都从来找不出一张她长发或穿着裙子的照片。自我认识她起她就一头略显凌乱的短发,有时长长了也就束起一个短辫,过一阵就又短回去了。

所以当她那天抱怨起她家里对她服装的大讨论时,我也没过多惊奇。“非说我穿得一身男生样儿,不想让我自己挑衣服买了”她愤愤地越说越大声,把易拉罐捏得噼啪响。我看着她,广东女孩标志的大眼与小蒜鼻,双眼皮和不瘦不胖的圆脸,假如披散着长发,穿着小洋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嗯…你应该试试,至少我是真好奇你穿裙子啥样…”她骂了一句,作要打我的样子。我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如此大不敬了,便顽皮地笑了笑,不做声。

“真**服了”阿狸越骂越起劲,开始痛斥她父母平时对她的“矫正”之愚昧所在。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来一种说法,狡黠地想着抖个机灵,泼灭她那狂怒的心。

于是我一脸严肃地对她说:“不碍事的,反正你爹死得肯定比你早。”

话一脱口,我便顿察不妙,急忙道了歉。

她怔着盯了我,却又释然般地笑了。

两边嘴角咧开,笑了,似在讽刺,又似在诧异。

半年后,她的父亲去世了,死于癌症。

那天下着雨,正是阴热的夏雨,也许已是早秋了,天色朦胧,俨然一副大事将临的沉重。我没有去她家,父母说,遗体还在她们家摆着,不要去。

再次见到她是几个星期后的傍晚,我们依旧一起行路,一起乱聊,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却几乎在她言行中找不到任何异样,就好似一切未发生过。于是我们去便利店买了可乐喝,在天黑之后告别各自回家。

很自然地我就会联想到第二件事,那就是那个最普通不过的夜晚,我熬了个大夜。iPad已经在我温热的肚子上被捂得发烫,我抱着它目不转睛地刷着屏幕,眼球干涩。我很难回想起当晚看了什么,短视频就是这样的,快速、不留痕迹地划过你的大脑,无用的信息就像被盗刷的卡,但快感却能被用以结算,引导你一步步深陷其中。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熬夜,我竖起耳朵注意着门外的一声一响,防止被父母突击。

于是第二天本该昏沉一觉睡到中午的我,在心惊胆战中被令我十分不安的声音吵醒,我听到客厅里父母的哭声,和电话那头人声的嘈杂。恨与怕交织,至此我对成年人仅存的那点儿信任与依赖也被抹杀了,我发抖着从床上爬起,在开门前决心成为不再为突发而来的意外崩溃或害怕的成熟者。

走完葬礼的程序,我独自回京,坐在京亲戚的车回到了无人的家。第一晚睡下,头被硌了一下,我如梦初醒般从枕下抽出了那晚熬夜藏起来的iPad。

后来有一天我写道:擅自把无序的因果编织而自恨。

说得当然是我。

事到如今我还是会为自己开脱,像路人一样一遍遍走过那些被我记忆定格的场景,然后用抑制住任何情绪的第三方视角继续观察每一个人,包括那时的我自己,不断找出新的证据来自证,来亲手为自己献上编造的情绪而摆脱一些罪恶感。

有人说:死是凉爽的夏夜。我痛恨这种格言,每每看到,都多少生出一种放弃一切去追杀说出这话的那人之冲动。死不是凉爽的夏夜,强调对它的蔑视并不能让什么变得更好。死是这个世界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变量,它不仁慈,也不残忍,如果你真的对它有什么态度,那便是你赋予了它该死的意义————你脱不开罪名了。

五十秒的时间足够令我毫无阻碍地回忆起这些事的始末,因为我已经轻车熟路地窥探过无数遍了,只需放轻思绪,不苛责自己发掘什么新的细节,很容易就能再沿着时间线走过一遍,思考最后那点东西花了点时间,不过也不太多。

五十秒的时间未免也过于紧凑,我还未来得及细数更多罪孽,就被眼前刺眼的闪烁绿灯裹挟着,从停滞的车流中迈过了无关紧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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