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时间状语后(泥湾魔法终稿)

睁开眼睛比之前更费劲了。上下眼皮在靠近彼此的同时,又被酸胀的眼球撑开。一大块闪烁的屏幕,一帧帧闪烁的光标,眼睛要对不上焦。“…中间几小节的和弦走向着实不伦不类,我还没想好整个乐段的风格…”林知再敲完最后这几个字,合上电脑。面前的草稿纸上,一个犹豫的调号又被一圈圈坚定的黑笔道涂掉。最清晰的三个字是“没想好”。吃完饭再说吧,这个闹人心的作业。于是林知再拿起校园卡,走出门。

吃完午饭,林知再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他双手在衣服兜里反复玩弄着从家里带来的六面体骰子——他每天都要带着它上课。“嗨”,林知再听见声音,也抬起头,对着对面走来的人也笑一下,也打个招呼。“我和他上同一个艺术史课”,林知再心想。这是他特别喜欢的五月份的晴天,他踩着树叶在柏油路上斑驳的光影向前走。一点小风路过他短袖的袖口,触到他的胳膊,地上的叶影也随风摇曳。他的指尖又碰到了骰子。他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抓出骰子。这个骰子可以打开,里面是一张小纸条,用略带躁动感的笔体写着,“好像一切会永远这样下去。但是我清楚,我要离开这里,我要考到作曲系,去做我真正想做的——林知再,写于一个午自习”。“我之前这么坚定的吗?”林知再心想。“我现在倒是来了我最爱的作曲系…诶!要是之前的我不用考试,是不是该很有想法…”

连着几个半音,然后旋律想低山丘一样,顺滑地在林知再的脑海中流淌起来。压下方框门的门把手,进入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方框空间里的气温比外面还要高一点,似乎催促着一场午睡。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他醒着。有的时候他会睁大眼睛,打起精神写题。但是更多时候,他珍惜这个可以安心发呆的机会。他穿着校服坐在她的座位上。他的好朋友夏安就在旁边的座位,枕在自己臂弯里午睡。窗帘拉着,不开灯,这是广播里对全年级的要求。窗外的银杏树,五月份是一片绿色的海,而三层教室的窗户正是最好的观赏点。虽然拉着窗帘,树的影子会被投到窗帘上。正是因为大家都在,却又都在午睡,反而让他感到格外安心。“时间过得真快,再不久就毕业了。我不敢再去数剩下的日子,虽然每天看到大写的倒计时都觉得很寻常,好像一切永远会这样下去…”他经常在这些时间拿出本,随想随写一些。

夏安伸着懒腰从桌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说:“林知再,你又没睡在创作呢?一会什么课?”

他们跑下楼梯,跑到了篮球场。篮球场的一边能看到大操场,班上的女生们做完准备活动大都坐在假草上聊天。林知再和夏安,再加上隔壁班的几个,则在篮球碰碰砸地的声音里度过这四十分钟。然后举着沾满灰的手,呼啦啦的走过两边开满一排排海棠的路回班。

晚上八点,林知再站在合唱排练厅的台子上。“一二三,一二空…”林知再的手指和旁边的同学以一样的频率在谱子上划着小三角,心里数着自己声部接下来的进口。这是一个弱起,像人走路没走稳轻轻踉跄着踩了一下的节奏,下一拍紧紧咬着上一拍。林知再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是他听见所有人的声线汇在一起,旋律从狭窄的隧道冲出来,四散开,一条穿梭在林间,一条从水面扎下去,又泛上来…如果夏安还没回家,晚上肯定能收到他的消息,他会说他又在篮球场就听到我们的排练…

“好美的三和弦”,林知再心想。他走出方框空间,掐着秒表跑向教学楼——还有两分十九秒上课。不过,那片银杏的影子,夏安叫他名字的感觉,在林知再脑海里的划痕又深了一点。林知再一边继续在草稿纸上创作更多黑笔道,一边努力回想着之前在合唱团唱过的歌。

第二天,林知再眼角挂着泪醒来。他做梦了。梦里有一阵海棠花香,还有偷偷把篮球放在课桌下不断用脚碰的兴奋。他看过很多既非黑夜也非白昼的天色,往往还夹着一个人的声音——“林知再,你这大作完成记得让我们都听听啊”。或许还有几段旋律,但是有些模糊。“他一定知道,他一定知道这首歌要怎么写。过去的那个林知再,我想再一次走进他的眼睛”。林知再拍着大腿小声喊道。

林知再赶忙跑到方框空间。他尽力回想着那段旋律和场景。先是阳光温温的味道,或者晚上,和弦碰撞的余韵。然后那些动作才开始一滴一滴浮现:夏安抱着篮球从后面跑着追上来,然后猛拍一下自己的后背,排练厅里指挥的手倒映在钢琴光亮的翻盖…

林知再已经站在夏安身旁。林知再发现自己看不太清夏安的面庞,但是凭借他走路仿佛一跳一跳的那种劲儿,刚刚在自己身后猛拍一下那种脆爽有力的感觉,林知再知道这绝对是夏安。晚上排练结束,大家还要围在一起打着手电看谱子唱歌。可能真的是近视了,一切都变模糊了。林知再看不清都有谁还留在这唱,只是记得黑黑的校园里,一群人中间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尽情的唱。一切都像被打成了磨砂,林知再好像也听不太清,他只是让声音那么自然的发出,和其他声部的旋律碰在一起,那么和谐的感觉。

海棠花香,和弦,夏安走起路来的感觉…这些在林知再的记忆里又深了一点。关于作业,林知再好像有了更多想法,他被更强烈的感觉冲击着,而这种感觉是如此模糊。“我要找到他。他一定知道这个曲子的下一个音符。”

林知再又跑到了方框空间,停在了门口。

“似乎,记忆里的林知再,并不是我。他不认识我”林知再心生疑惑。他闭上眼睛,一个男生从他身后跑过,带起一点风,风中有海棠花香。他还记得一群人,或者说是剪影一样的轮廓,浸在一段唱得不能再熟的旋律中。那旋律的迸发感,飞鸟一般…他知道他就要变成另一个林知再。所有的感觉,氛围,在他的脑中潮汐般的起落。可是除了一次次海浪涌过的声音,再没有冲上来任何。他睁开眼,好像一切感觉还在,不过他还在方框空间。再次闭上眼,感觉又涌上来。“我当年最熟悉的那段旋律,就是…”林知再想不起来了。方框空间的门比平时更坚硬了。

林知再又试过很多次。泛起了太多感觉,氛围,可是他觉得一切虚无缥缈。他压下门把手,门里面那一半的门把手也跟着低下头,可是门没有开。

林知再摸到了口袋里的骰子。林知再决定,要亲自回去。哪怕只找到了一点过去的印记也好呢,或许可以给他的创作一些提示。

他走过里面,悠闲的鸟儿被惊动,向四处飞走。

转角处,他看见一棵树,发了嫩绿的叶。

“林知再,你这大作完成记得让我们都听听啊-”阳光,篮球砸地的声音,谱子上指尖划过的小三角,无声的默契,坚决笃定甚至不顾后果的写下什么誓言,…所有感觉还是那么鲜活。

好像他要找的林知再,要找到旋律,以及所有的痕迹,早就在夏日午后氤氲的热气中蒸腾了。

他想不起来夏安到底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我认得,这是一颗海棠树。”林知再默默的想。

“我好像见过它浅白粉的花,知道风一吹花瓣会向哪边落,还有茶一样的甜香…”

即使,它现在还只有些许嫩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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