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北面的拉布朗画市总是冷清的,大约也没有行家指望从这里带回什么好东西。摊主是一群二流画家,他们布摊卖画,卖自己的画或者临摹的画。常光顾于此的是我们这群倒画的人,之所以乐得聚在这里是因为在拉布朗,用最低价就能把画拿到手。我们一行人就靠这种低买高卖的营销模式维持生计。
我常去的摊子是位将近三十岁的小伙子经营的,所谓常去指的也就是这半年来去的勤些,因为我的老货源收摊回家安闲了,他又恰好接管了这间摊铺。这间摊铺不大,但是原主爱惜,是这一溜最美观整洁的一家,这也少不了小伙子的爱护。小伙子是这个城市毕业的,听其他摊主说是市里最顶尖的艺术学院,跟老摊主是旧交,具体怎么认识的不得而知。但以我多年的从业经历看,他的那些画作质量远在老摊主之上。
他姓苏,名字好像是苏徇?我听这里的其他摊主这样说,他们一般称呼他徇儿、小苏。我虽然算得上他的老主顾,但我们交情实在不深,除了卖画时的几句“业务交流”外,他的一切对我来讲都是空白。
之所以关注到他是那天和市里客户吃饭时被问到这批画是从哪拿的,我起初以为是质量出了什么问题,毕竟他年纪还小入这行时间也短,被指出问题是正常的,但他们的话却令我意外。
“老刘,你这真是挖到宝了,人家这作品都能办个画展了,确实是好画啊!”
我虽然觉得他的画作高于常人——我接触到的大多二流画家,但实在没想到这位饱览众多大师画作的客户也会有这样由衷的称赞。我开始对这个平素默默无闻的摊主多了几分兴趣。
次日去找他时,我刻意在挑画时多停留了一会。余光看,他对我的异常好像没什么关注,只是在专心摆弄他的画笔和店里的装饰。我停顿了一会还是决定开口。
“你是从哪里来这的啊?这画画的是真好。”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好像怔了一下而后又背过身去,说道:“奥,我就在这城市里学习,这不是毕业了得找个地方混饭吃,恰巧人家跟我说这里能来钱。我也就这一技之长,所以来了。”说这话时他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还在打理着他的小摊。
我点点头,又说道:“你这技术,在这可惜了。”
他再次顿住,但只是一刹那,很快便回道:“哪来的话,能挣钱就是好工作,不能挣钱只会画画有什么用?活着都难。”他说完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于是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凝固。
在这之后,我们之间还是那样默默的,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我依然在认真观察他。他早上没有固定的开摊时间,晚上倒是六点整按时按点的离开。有时候在地平线还留有红晕的清晨就已经到地布置,有时候艳阳高照了也见不着他的影子。石灰色的地面上,他深黑的剪影时而晃动。
我猜测过他大概还有什么别的营生,不然不会开摊如此随意吧。但也不好说,毕竟他应该是这半年来拉布朗这带赚的多的摊主之一了,除我以外也有许多倒爷慕名而来求购他的作品。对他而言,他无需依靠那样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维持生计。他只要在这,只要还在画,就可以衣食无忧。
他人际关系处理能力不错,刚来没多久就跟相邻的几位摊主相交甚欢,总能看到他们给他带饭帮他照料铺子的场景。这里的总管也时常到他的铺子观望,帮他照看一下生意,不曾为难过他。我想,他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后来,我试着有意无意的与他攀谈,他这个人不健谈但是很有礼貌,我抛出去的问话他总会尽量真诚的回答。他逐渐也开始主动与我交流,会在我光顾时问候两句我的近况,我们之间原来不咸不淡的交易关系好像变得有些滋味了。但我清楚我们俩的关系没有多密切,他明显和拉布朗其他几位摊主走的更近些。
但我记得最深的都不是这些。
那天是个乌云天,闷闷的。我照常到他的铺子选画,打了招呼后我便蹲下开始工作,他也如往常一样在一旁琢磨着自己的事情。
一阵脚步声突然逼近,我以为是他来了,却不想一回头是一位穿着西装皮鞋,头发有些斑白的老先生。我很笃定他不是我们这类人,我从没见过他也没感受过类似这样的儒雅气质。我转头看向苏徇,他好像和我一样感到诧异,背影中充斥着逃避和恐惧。
老先生布满皱纹松弛的眼周死死盯着他,苏徇的手正在无意识的搅动桌布,布面上那些杂乱的褶皱大概和他慌乱的心情如出一辙。
老先生率先开口:“聊聊吗?”他的语气很平和,但不知为何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感到压迫。苏徇几乎是下意识的嗯了一下,然后又忽然想到什么——大概是我的存在。而后开口道:“我们到外面聊吧。”
老先生这才察觉到我,我赶忙背过身去装作在仔细挑选画作。苏徇摩擦了一下双手与老先生一同出了门。突然出现的老先生的身份?他们要谈论什么秘密内容?此时想要出门偷听的欲望已经到达极致。
我尽力克制自己的无礼举动,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画上:大胆而和谐的色彩搭配、散乱而紧凑的线条、夸张又真实的物体……的确,他是位优秀的画家,我得出了早已达成共识的结论。
站起身向外望,他们没有走远,就在摊边不远的空地。先前极有风度的老先生正在咆哮,而苏徇只是低着头摩挲衣衫,一言不发。老先生的怒火好像终于平息,他抬头看向天,我猜这大概是在表示自己的无奈。苏徇等待老先生彻底平静后才开始跟他对话。
我正出神观望这一切时突然有人站到我旁边拍了拍我,是隔壁的摊主,老先生的出现不仅吸引了我。
他问我:“你知道这是谁吗?”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开口说道:“他是美术学院的老师,也是院长,反正就是最牛的那位,我报纸上见过他,估计来逮人了。”
“他不是毕业了吗,这是他老师?”
“估计这就是他常提的陈教授。你知道他是打哪毕业的吧,这种高等人才流到我们这地方老教授哪能乐意。”
我没出声回应他,他又继续说道:“他是有技术成为大画家的那类人,但是他自己说,他觉得这种别人看着俗气的,单纯用艺术谋生的生活就是他要过的。”
“他不是可以去更好的平台,赚更多钱,受更多尊重?”
“没想的那么容易。我们这些人谁没想过自己是拉斐尔是达芬奇是毕加索是梵高,是百年难遇的传奇画家?可是到头来呢,醉心于艺术穷困潦倒的不还是占了大多数。”
“可是他的画技在许多人之上又受认可……”
还没等我说完,就听到他的吼叫:“好坏贵贱有那么重要吗,我首先要生活!”
我和摊主对视一眼立马跑去平息怒火,老教授的身体已然在微微颤抖,摊主赶忙搀扶,对着苏徇使眼色。苏徇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谢谢您专程来看我,我生活的很好,劳您费心。”教授抬眼欲再说些什么,但到底只说了一句:“这孩子……”
摊主招呼老教授离开,我跟着苏徇回到了小摊。他举起农夫山泉灌下一整瓶,然后瘫坐在了椅子上。我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于是回到了那堆画中继续工作。
这样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十分钟,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有多少人被困在他们,这些成功人士搭建的、虚无缥缈的乌托邦里吗?我没有资本和能力让自己做这样的梦,我真的穷怕了。”
他突然的坦诚让我手足无措,该回应他?安慰他?与他共情?所幸这大约只是宣泄,他的停顿很快结束。
“我也做过自己成为大画家的梦,我有自己的展览,自己的画室,我可以自由的画我想画的。可是后来我不这么想了,太多人的踌躇满志在生活面前被碾碎,他们中根本不缺乏向我一样有天赋才能的人,我有什么资格笃定自己会成功呢?何况满盘皆输的失败我无法承受。应该从那刻起,我对画画的感情就转变了。它不再是承载我稚嫩梦想的纸飞机,而是我平顺生活所需的纸币。我遗憾不能成为我曾经妄想的人,但是我的看清让我拥有了如今简单幸福的生活。”
我并没有对他的市侩感到陌生和意外,只感觉恍然大悟,我因为他的画技高超,将他在这里,拉布朗,这样的重要信息忽略了——这里有太多折翼天使,哪怕他是他们中的佼佼者。
我静静挑选完了要带走的画,和平时一样,递给苏徇包装结账。
对的,老教授的来访会在我们生活的拉布朗小溪中击打出一阵水波,但也只是一阵,生活还会继续。
蹲一个捌叁的作者阐述——想法、问题/困难?
苏徇经历过什么让他折翼、让他如此伤,是什么使一个画家的理想追求磨灭于生计之中?画家在我看来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挣大钱的银行家;或者是频繁现身各种名流场所的大明星都要感性,更不在意自己的“生计”。他们灵魂上那么孤独,那是什么让他们屈服于现实的呢?
(yes感觉需要补充一些他是如何放弃梦想的细节!比如他的生活多么困难,他看到了怎样的悲剧……
这就像是一个月亮与六便士的选择,苏徇是一个被赋予了天赋的芸芸众生之一,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底气进行一场赌博。因为依据画作好坏这种,深刻依赖于主观判断的赚钱方式是极其不稳定的,有人喜欢就有人不欣赏,有时候被欣赏就有时候就会被唾弃,对于大多数要依靠收入生活的人来讲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虚无缥缈的美好梦境和真金白银之间,稳定丰厚的收入要重要得多。何况有太多人因此过着碌碌无为的日子,对于画画的点点微光难以支撑来自生活的重担。现实总比乌托邦容易令人屈服。
每个人心里都有梦,画家尤其是这样,但是可以创作的前提是生存吧。感觉就像现在很多人一样他们也有雄心壮志但是迫于生计就会放弃。毕竟生存才是最现实的东西
木有看到捌叁的阅读理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