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月交接时,天气冷峻,风里开始混有水汽的味道;而到了傍晚,窗户前轻薄的树林还像一墙白雾。如果将视线跨过潮湿的枝桠,过去的很多事就会在灰白的墙后被拉回幕前;二零二五年那令人惊惶的春风也将重卷大地。
一.三月
旧学校的面积相当大,在校园中部的一个广场前,紧挨着通向教学楼大路的地方,耸立着一棵栗子树——一位树干粗壮且孤单的栗子树。圆形的树冠柔软地伸展在大路上空,微风吹来时变婆娑地抖动、摇曳。春天,周围一片绿色,连远处山坡上的核桃树都已抽出淡红色的新叶,这株栗子树仍沉默着;直到夜晚最短的夏季时,它才在盛夏的芬芳与夜半身旁生命沉默的呼唤中醒来,从一簇簇树叶中开出泛着淡青色微光的与众不同的花朵,散发出一股股酸涩的闷香。2025年,我没有再看到这些花。
描述这位老伙伴时,我仿佛又回到那段和它相互倚靠着,看远处一握春水的时间里。2025年春季学期开学也在三月份。实际上,这一个月我去学校的时候也不多,而待在学校时,事实上也并不是要在那里真正干什么事;当时在学校仅仅待着就是项任务。我在早读后从教师办公室楼绕路进班,在数学课时用四分之一张白纸叠指甲盖大小的纸玫瑰,在每个课间躲到楼外看大门对岸人工湖上舒服地随风摇晃的柳条;在难以承受时不吃不喝不动地看完一整本书,有时,一天要读完两三本短篇或将尽一本长篇。时至今日,我还会感到卡塔赫纳纷纷扬扬的杏花驻足在我身体上的某处;在感到反胃时从后门逃出去,回到栗子树身旁,闭上眼睛,感受太阳一分一秒升起时脚步在脸上留下的余温。偶尔在这些时候我会哭。第一次感受到静谧的淡绿色的时光正在滑过生活的表皮而不留下任何痕迹时,情绪的手忽然攥紧,尝试着拧干我;我拼命挤眼睛流出眼泪的样子像一颗被用力挤出酸苦果汁的柠檬。那天,我哭的汁水四溅。哭泣时,世界也可只为一个人侧耳。现在我想,如果真有什么值得一哭的事,说不定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可在那些日子,在每个弥漫着阳光的上午,我像一个站在北极,拿一把小扫帚扫雪的人;将源头不明的悲伤描述清楚,恐怕用上一辈子所有的语言都不够。
三月就这样无言地离开了。
二.四月
就像一月预示着二月,浅粉之春刚刚诞生。繁杂的花渐渐开出来了,空气变得甜美、清新。一阵风卷过时,无数的粉红颜色从或高或低处揉成一团,由风短暂的粘合起来,相互点一点彼此的手指尖,招摇地向同伴,向自己说一句;春天来了!有些树只相隔一条小路,可无论过上多少年,相望多么久,这一点点距离总是冷酷的;眼见着彼此生出新叶开出繁花,也总归是陌生的两棵树。可在这风里,无论距离,桃花会亲吻梨花白皙柔和的脸颊,玉兰浓厚的身子载着迎春花远行;一整个春天都会相遇在风里。
站在零落翩翩的四月里,人总会感觉自己是孤单的。由于花了更长时间发呆,我渐渐记不清哪些是现实里发生的事。那时,每晚我都会做色彩斑斓的梦。生活中的人们出现在我的梦里时,有的看起来比实际上要温和得多;而有的则更差劲。于是每天早起我醒过来时,总会带着一种奇妙的心有余悸。一天夜里,我梦到我自己站在机场的登机口,忽然间我发现,爸爸妈妈找不到了。在一瞬间,全世界开始下蒙蒙的雨;而我在远远的地方望到父母在厚重的雨幕的另一端,背着身,静默地离去了,任凭我的哭喊与挽留也融化在雨里。
于是当天醒来后,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详细地记录今后每一天的梦;第二、出国读书。
三.五月
我的体育本身相当一般,从初三刚开始又一直不在学校,因此中考体育的排球考试很难过。由于想要做成些什么事,我开始练排球了。
我总认为折磨人的时间会被拉得很长,就比如那时我只练了五天,而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如隔三秋”。五月的燥热是在空气里传染的。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就只有这种热。仿佛能将思考能力也融化掉的热,飘摇在空气里,吸入一口,便呛得头晕目眩。
星期一。直到这时我才开始学排球。考试的内容只有发球和垫球,我想垫球是很简单,而我甚至不知道发球是干什么的。四十分钟的体育课,从我意识到我要在五天内学会什么那一分钟开始,每一秒我都想逃跑,随便去哪都好。我想我是不可能在这考试里及格的。于是那一天,我几乎也是什么都没做。
星期二。我绝望地发现,前一天的遭遇还真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啊!我把所有时间都拿来练发球,每一个都是劣等品,直至练到最后,连抛球的动作都很难做得出了。我发每一个球要耗的时间都越来越长,像是把所有可能性在这一段时间里全部孤注一掷地压在一球上;可的确是没有时间了。一整天,我只发出了两个球。如果真的一个都发不过,我想痛苦在这一天就应该停止了。我应该会高兴地离开排球馆,去买一杯额外加一份黑糖一份奶油的饮料,回家吃一顿热的晚饭,洗漱完躺在柔软的被子之间,在台灯的注视下看周末新买的书。可我的的确确做到,在一天几百次的练习里发过了两个球。
于是那晚,歇斯底里地,我在阳台上哭。我的泪水和发酵久了的打在脸上的暴雨交融。我记得那时我跪在地上,扶着阳台的栏杆,抬头问这天;我讨厌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那时我的确希望宗教典籍里的造物主存在。
现在我想,人在这种时候,是确实会将自己的设想移情给现实的。因为恰在此刻,一道足以惊动天地的,宛若游龙的真白雷电,连带着这天一起将我的心绪斩作许多碎沫。那照亮天穹的奇观,在其响彻过后许久,直至今日,它的余光仿佛犹在眼前。我再没有在下雨天高声呼喊过什么。
星期六。考试的日子。在这部分我唯一想要强调的是发球考试最后的结局。首先要介绍一下它的考试规则。发球和垫球各六十秒,每部分有十一个球可用。发球如果不过远处最远的线而过网,就得零点五分。过线得一分。其余的细节就不再多说,只有最后的一枚发球。在这一枚球离手的瞬间,时间截止的哨声响起来了。此时,我分数的总和是十三点五,满分是十四。好好看着这颗球吧!它摇摆着飞向远处。现在来看,这是我人生中足以见证命运狡黠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着。评委,等待的考生,与已经确定分数,在下一考场前候着的考生。他们都在看着球网。几十双眼睛都在看着球网。事后我很愉快地认为,说不定是他们的目光太过炽热,使那一颗羞涩的球自己又挪动了一点点。
因为就在那半秒间,排球立在了网上。仿佛芭蕾舞演员一般,它踮起脚尖,左右摇摆地晃了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姿;而在后半秒,它滚向了球网的另一侧。
我就这样得到了最后的零点五分。
在两个月后我会恐惧地发现,我离北大附中国际部最后的录取分数线只差一分,属于绝对的擦边入围。而令我震撼的是,如果那一个球没有过网,刚好扣掉的分数,也是一分。
四.二月
这篇文章写于二零二六年二月。在上一个故事中提到的闪雷,过去的相当一段时间里都被我视作是上天的赐福。可后来我想到一件事;本认为拿分相当稳妥的垫球,实际上扣了不少,这也导致最后的紧迫情况。因此,我在结尾里想提到的二零二五年的第一件想法是;多做一些事总不会有错。如果喜欢玄幻,将那次考试理解为天意之力的话,天不渡无缘人。如果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那一整周,那漫长的五天里,我去了两次医院,看右手的关节。写下这篇文章的今天是一个阴湿的天气,这里的烙印还在缓缓地释放疼痛。我想说的是,无论一件事看起来有用与否,多试一试,总有余地的。如果我在星期二放弃排球考试,等着挂科,那么我相信现在我也不会在这里,完成这项学校布置的作业了。
我希望提到的第二件想法是,不要苛责过去做任何决断的自己。我们对一切过去的审视,全部建立在现在的认知之上。比如,我去年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每晚都只在纠结一件事:如果2022年那个夏天,决定去十一学校而不是初中那所六小强的话,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受呢?经过无数段午夜的黑色时间,在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想清楚一件事:如果现在的自己被原封不动地扔回那时,抛开所有现在的记忆与遭遇,在那个路口,自己还是会甘之如饴地继续向同一条道路迈进。也就是说,在人生的很多时刻,我们认为自己是有选择的;因此,如果事后感到痛苦,我们一般只会一味地责备那时做选择的自己。可是,就在那些时刻,在我们认为自己选错了的时刻,自始至终摆在眼前的只有一个选项。以那一时刻我们的认知,我们的过去,甚至只是那时我们的心情,所有的这些糅合在一起,我们总会走上既定的道路。所以,我希望在这篇文章的结尾再一次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怪罪做任何决定的自己。如果现在感到痛苦,就去做新的选择来覆盖过去的。
五. 五月·附
今天是夏天。五月青涩的时间里,打进屋里的树影也只是薄薄一层青绿。多汁的季节在酝酿,在被拉长的时间里拖着脚步缓慢地潜行。在三月,我感到被阳春迫使;在五月,我无能为力。在如此季节里,我沐浴在浓稠的空气中,久久地迟疑着。回首往事,如烟而已;未来却未来。今天又是夏天。
一直很喜欢你的环境描写,潮湿而迷惘的青春岁月,一场终将醒来的疼痛的梦。喜欢五月的部分,命运。感谢那一球使你我得以相识,感谢重力。
作者承诺未使用AI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