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门

过江门,水晶城,六百六十八栋金银山。金银山,老鼠洞,一千零一条通天路。通天路,莫回头,寒风吹绝人世空。

李在登山。海菊山地处北京西郊,峰谷溪流相间,李是穿着溯溪鞋来的。登山这种爱好没有缘由,喜欢运动、热爱大自然、享受独处,这些都不算理由,真正的回答只有一个:因为山就在那里。
山路很绕,野草蓬勃,除了人以外都生气盎然。为配合这一年一度的春天,李在脑海里捏造出无脸无情的小人,这人有时姓杨,有时姓白,还有时姓诸葛,但名字这事儿不能细想,再想,就要想出同事领导的名字来,徒增恶心。所以这人只有个背影,在视野五米前处不快不慢地飘,不理他,不等他,但是一直在。走那么快干嘛,李在心里说。
每次来他喜欢走和上次不一样的路。有的地方沙土荒芜,有的地方离游客营地很近,塑料瓶子堆成山,他站在山头窥视帐篷旁的汽车和篝火,好像深山老林里的孤魂野鬼。
春天的溪水寡淡,但好歹比光秃秃的冬天多些安慰。李把裤腿卷上去淌水过河,太阳照着头很晒,隐约流动的水泡着腿又很凉快,他感觉自己连接了天地。上了对侧岸,野草的锋利锯齿在小腿上留下划痕,刺挠,不太疼。
爬过一座巨卵石堆成的山坡,李感到疲惫和饿。来,坐,他拍拍一块平整的岩石,邀请假想人同坐。包里有一板巧克力,他一想起来,嗓子就齁得慌。他起先听到拍棉被的声音,接着看到成群的鸽子呼啸而过,许多白肚皮和灰翅膀。它们上山了,他也只好决定继续上山。
阴坡森林很密,这些松树从上个冬天一直到现在还是这么绿,阴凉凉的。单薄的咕咕声响起,李从没见过布谷鸟,这次也没见过,那是一只掉队的鸽子。它衔着一颗红色的东西。他大声呵斥:喂,干嘛呢!鸟儿一动不动,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并没有真的出声。
山顶响起一声口哨,鸽子唰地张开翅膀飞走了,红球掉在地上,似乎是山楂。李捡起来,掰开,闻闻,酸不拉几的,他吃掉了。
口哨一直响,曲调仿佛幼儿园午觉起床的音乐: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那是很久以前了,李记不清。他感到脸上有水流过,细小的银针从树叶里掉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视野模糊一片。继续爬呀,走呀。山太长了,和路一样长。他终于到山顶。
山顶的藤蔓枝叶下有个旧牌坊,牌坊后面,他没戴眼镜,也是绿压压的一片。李想起无穷无尽的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李坐下,靠着牌坊未塌的柱子,这样就有山,有庙,也有和尚了,中止的故事可以继续下去,一直到没有尽头的地方。
假想人的背影依旧飘飘悠悠地在不远处待着。李眨眼,它转身化作一个红红的狐狸,张嘴尖啸起来,催李继续上路。李撑着地站起来,一捻手上沾的落叶,扑簌簌全化成黄灰。牌坊到山脚这一路所有的树都是黄的,黄色的松柏金碧辉煌。唯有前面的,还是绿色。
狐狸远远地跑了,火红的尾巴尖消失在深林里。李望向那方向,抬头,抬头,更高的山体隐没在云雾之中,原来这远不是山顶。
他扔了累赘的行囊。假想人没了,他只身前行。
每走一步,周遭就冷上一分。云雾至深之处,连苔藓也很稀少了,黑岩裸露。他手脚并用地攀登,远方的口哨此时如同边疆的牧歌,吹得人心肝凋零。一阵白扑来,冷的是鹅毛大雪,温的是鸽子,李已经学会分辨。
不知道在在雪里印了多少个脚印,他的头发长至脚跟,几近纯白。在他路过最后一只鸽子后,他看到鲜艳的腊梅林把山围了一圈,好像一根细瘦手指套着红戒指,履行永久的承诺。进到林子里,灼灼的花朵消融了他肩上的积雪,由此生成的小溪浸润腊梅树根。李早已在路途中遗忘的假想人在林子尽头站立,手里握着栅栏间的银色铁链。
过吧,李听到假想人说。假想人把铁链断开,一个窄窄的空缺通向不知何方。他托着衰老的双脚迈过那槛,步伐如同在月球飘,那么热,那么晒,又那么凉快。李低头看,春天的溪水又流回脚下,透明的小鱼在水草间游。溪水在绕过一个坡的地方干涸,坡中间开了个疏通洪涝的拱形洞。口哨吹的歌谣在洞的那边回荡:过江门,水晶城,六百六十八栋金银山。
于是他弯腰走进去。
那不是一个洞,而是一道门。三峡的水汽濛濛,翻腾汹涌地从李的左边右边冲刷而过。他走进水里,耳边喧闹不止,仿佛有许多人的身影叠在一切,叠在他身上,他也说了许多话,骨肉掉了又长了许多次,生死许多次。水底也有山。不过在水底,爬山和飞行也没什么区别。李轻松地攀上一串在激流中的珊瑚礁,摘下嵌入其中的一颗珍珠,一时忘了打算送给谁。假想人!他喊,我有礼物送给你。
一时间,身后许多影子嘈杂起来,水流愈加湍急,水面裂开一只大眼,影子们迎上去,嘲笑般地一齐震声歌唱:金银山,老鼠洞,一千零一条通天路。
大眼几乎模糊,可还转动着,和李对视。李手脚僵直,珍珠从手指缝溜走,伸长成一条白色的鲤鱼切断了他的眼睛和大眼的连接,假想人的手从鱼鳍处伸出来抹乱水流,周围安静片刻,李分辨出鱼吐出的泡泡形成的韵律:通天路,莫回头…他蓦然想起这首歌,接道:寒风吹绝人世空。
海底火山喷发之际,他腾飞起来,冲破水面,冲出大气,海菊山在几十千米的脚下旋转。他吹起口哨,河里的倒影呼唤谩骂起来:季灾?他没有回答,鳐一样盘旋,身上披着鲤鱼血染的断鳞。
海菊山峰和河流交织成复杂的图案,有横也有竖,沟沟坎坎拼成一个“假”字,绕得他头晕。李看不懂,于是他倒转过来。天变为地,沧海变为桑田,睡去的复苏,活着的湮灭,假想人的背影和李的身影重合,红戒指的手握住他的心。心静了,图案变得清晰明了:真。
李终于看清数以千计的流淌的自己的名字,它们的故事,他的故事们。他不感到留恋。
毕竟天那么高,而山就在那里。
他向山和天和海的蓝色交汇处走去,并且将一直走。

 

原作《道诡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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