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未完待续)

(最后的配乐还没有整出来 目前可以搭配陈粒《河马》食用)

0.

七月耀眼的阳光,退潮不久,沙滩上堆着不少虾蟹螺贝,不停有海鸥飞来,叼起一只在一旁独自享用,滩上到处都是它们痕迹。

前方是三个稚嫩的背影,光着脚奔跑,不深也不大的脚印足以盖住海鸥的足迹。他们在玩抓人,一个人跑在后面,两个人跑在前面,大声笑着,后面的人听到笑声又立马加快步伐,前面的也不得不跑得更快些。他们就这样,快要跑到前面的另一个村庄。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时不时笑着回头看。

他们经过一片布满海带水草的滩涂,依旧是笑着跳过脚下泛着光的绿色。

靠近,靠近,再靠近。

最近的一堆水草好像盖着一些东西,可看不清是什么。直到女孩小麦色的细嫩的腿贴上去,血液年轻的红与水草绝望的绿混在一起,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哭泣。

大人们来了,他们把女孩子背着跑起来,另外两个小男孩和一个男人扒开水草。

他们看见一只巨大的锚静静地躺在水草下,只露出一个生锈的角。

1.

梅桑从护理学校毕业了。这意味着她从今天起就算一名正式的护士了。

妈和弟弟都没有来毕业典礼,因为她没跟他们说。或者说从她来到这所护理学校起,就没再主动联系过妈。期间妈来过学校一次,送了点厚衣服,她告诉妈,自己不需要她送任何东西,以后别再一声不吭地来了。回到宿舍后,打开包裹,全是她早就穿不下的旧衣服,外套什么的,她自己早就买了新的。她把包裹原封不动地捐到了同一条街上的育幼院。那里的孩子们更需要这些。

好朋友阿薇倒是来了,带来了一大束花,看起来不便宜。阿薇本名廖采薇,她说这是爸妈翻了好久的诗选才决定的文艺名字,只是没料到她实在不是念书的料,念完国中就没再念了,去了叔叔开的发廊打工。她喜欢把头发染成不同的颜色,烫成不同的发型,一个月换一次。不过梅桑从来没看出来卷和卷之间有什么区别。几天不见,她染了时下很流行的渐变红,还是烫了个梅桑见过的、欧美时尚杂志上的卷发,坐在教学楼前的长椅上吹着粉红色泡泡糖向她挥手。

阿俊也坐在她旁边,拎着一个塑胶袋,梅桑眼尖地发现是她最喜欢的章鱼烧和凤梨酥。阿俊和她们是国中同学。和她们俩不同,他成绩很好,考到了台南的大学。梅桑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明明去过电话说不要来的。

“阿梅,恭喜你啦!”阿薇抱住了她,手中的花擦过她的头发,留下淡淡的香气。她也回抱。

“吴家俊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让你不要来的吗。”松开阿薇,梅桑接过花和章鱼烧,拍了一下阿俊的头。

阿俊捂着脑袋装作很痛的样子,大声叫道:“还是要来祝贺一下某人结业哦,以后要天天给小朋友的屁股扎针。”说罢做了个鬼脸,梅桑作势要打他,但是穿着高跟鞋又跑不过他,只能瞪着他,一副“你敢过来我就拧死你”的表情。

“梅桑,过来照相!”班代冲她招手。梅桑把章鱼烧塞回阿俊手里,拿着花去拍照了。

2.

在阿薇和阿俊的帮助下,梅桑把学校宿舍的东西成功搬到了市儿童医院的宿舍。她的新室友叫魏雅茵,她们两个人共同住一个八坪的房间,还算宽敞。搬东西的时候雅茵也在宿舍,所以吃饭的时候梅桑顺便叫上了她。好吧,其实不是她主动叫的,而是阿薇热情地表示人多好点菜。

中午梅桑带他们去了一家不远的港式烧腊店,她上学的时候来这里吃过几次,老板人很好,每次都会送点点心,今天是流沙包。

阿薇的筷子夹着一只正在流心的流沙包,梅桑才留意到她食指上的戒指,不知道又是哪个男朋友送的。“雅茵是哪里人啊?”阿薇嚼完嘴里的流沙包,拿起一只凤爪,问道。

“高雄人。你们都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不过我们也不是城里人。我和阿俊家在镇上,阿梅家在临近的渔村。”

雅茵点了点头。

“我没有家,”一直在低头吃饭的梅桑突然抬起头说,“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阿薇和雅茵一瞬间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阵沉默后,阿俊开口:“阿梅的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去世了,她妈妈带着弟弟再嫁,把她丢在国中寄宿,连放假都很少回家。”

阿薇面露愧疚,梅桑在她桌下碰了碰她的手,告诉她自己不在意。

雅茵也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采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在我叔叔的发廊。离这里不远,大概三四个街口吧,叫爱靓美发,欢迎过来玩,会给你打折哦。”

雅茵笑着答应了。转头又看向阿俊:“家俊呢?”

还没等家俊开口,阿薇就抢着回答:“他是大学生啦,在成大。”

“成大?那好厉害哦。”雅茵目不转睛地看着阿俊,梅桑觉得这眼神有点怪。

一顿饭吃的还算愉快。梅桑付完账后就被塞了一只甜筒,阿薇在旁边国小门口的餐车上买的,跟小时候一个味道。其实她也不太记得小时候的甜筒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买一只总会被妈念叨半天,爸却乐呵呵地看着她吃,在她耳边说下次还给她买。

爸那个时候在市里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她跟着妈和弟弟一起住在渔村的祖父祖母家。祖父祖母是三年前去世的。家里没人,还是邻居闻见房子里有刺鼻的气味才发现的。说是祖母去世后,祖父喝了药也跟着去了。她没有钱给他们办葬礼,村子里也不讲究这个,只是他们连遗像都没有。

“你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阿俊靠过来问,她才回过神来。一口咬掉甜筒的最后一截,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

“没什么。”她还没有咽下口中的甜筒壳,含糊地说。

3.

梅桑不喜欢儿童医院的工作。

她讨厌小孩子的哭闹声,像是几十个三岁时的弟弟聚在一起,在她耳边没完没了的喊,糖果也不要,曲奇也不吃,连送小狗形状的气球都哄不好。所以她总冷着个脸,小孩子看到她的脸哭得更大声了,而她毫不犹豫地把针扎进孩子的胳膊,一套动作干脆利落,打完就走,把小孩子的哭声落在身后。

“梅桑啊,要耐心点喽。”护士长总是用一口闽南语跟她说。她每次也仅仅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来儿童医院,不去其他综合医院啊?”晚上回到宿舍,雅茵听完她的抱怨,问道。

几个月相处下来,梅桑和雅茵还算熟络了。梅桑偶尔也会主动跟她聊天,她觉得雅茵人还不错,除了总是和男朋友在宿舍门口卿卿我我外。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离阿薇比较近吧。”

雅茵愣了一会,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感觉不喜欢的工作做起来会很累,做喜欢的工作会好很多。”

“那你呢,你喜欢你的工作吗。”雅茵在挂号台。

“不算喜欢。我不会一直做这个工作的。”雅茵拿出了指甲剪,她的指甲今天劈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画家。我在攒钱。你呢?”雅茵说她因为想当画家和爸妈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离开了高雄,来了这里。

“我以前就想在医院工作,所以念了护理学校。”

“为什么啊,为什么想来医院。”

梅桑沉默了一会,雅茵见她以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转过身去叠衣服。忽然,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皮肤的声音。

她转过身去,看见梅桑挽起左裤腿到膝盖,一道极长的、深色的疤,歪歪扭扭地躺在小麦色的小腿上。雅茵吓了一跳,听见梅桑说:“十多年前的。”

“怎么搞成这样的,到现在还没有消。”

“跑的时候不留神,被锚划了,妈妈怕花钱不愿意去医院,拖了好几天,直到爸爸回来才带我去。”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来医院,我想是因为这个吧。”

雅茵慢慢点了点头,梅桑把裤腿放好,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4.

梅桑最近就没停止过做梦。

梦的最多的还是十多年前受伤的那天,她在梦里都没能幸免。

她总是想,如果自己没有受伤,是不是就不会对妈失望,爸也就不会死。

只要发生一点,就一点的变化,她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感谢上帝,这晚她终于做了与寻常不同的梦。

她看见自己走在国小所在的街上,周围的商铺都没开了。整条街死一样的寂静。她走到了阿薇家楼下,楼门开着,楼道灯却坏掉了,半暗不暗的。她刚想迈过去,就听到上方传来“咚咚”的、物品滚下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阿薇顺着楼梯滚下来,摔在她脚边,一头黑发凌乱地掉在地上,双眼紧闭,原本干净的校服短裙上渗出不少血。

“你就是个扫把星,总把霉运带回家来!你和你那个克死爹的同学就是同类!”粗鲁的男声从楼上传来,伴随着啤酒瓶摔碎的声响。梅桑看见绿色的玻璃弹下来,掉到阿薇脚边,差点就刺进她的脚踝。

阿薇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有指尖能动,她粘了些泥垢的食指向梅桑的方向伸过来,伸出的高度还没过梅桑的脚踝。

急躁而愤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梅桑看见自己坚定地抓住了那只手。

5.

阿俊很久没有来过电话了,梅桑毕业那次他回去就没来过电话。

“吴家俊有打过电话给你吗?”她问雅茵,那天后他们互留了号码。

“有三四回吧。对了,他跟我讲后天回来,”雅茵对着镜子,边试耳环边说,“哎,这个也不行。今天难得咱俩都休假,你陪我去百货店逛逛好不好?”

“好。”梅桑心里说不上来的失落,但是听到阿俊没事还是松了一口气。起身披上外套,背上包,坐在门口穿上球鞋。她本喜欢慢慢地系鞋带,即使上次穿后鞋带还没松,她也会拆开重新绑。可她今天因为阿俊的事额外烦闷,直接把鞋套在脚上,没再管鞋带。

穿完鞋,她站起来,看着还在对着镜子涂口红的雅茵,突然觉得呼吸不上来。“我在楼下等你。”她没有等雅茵回应,自顾自地出了门。

今天是晴天,云都被蓝天盖住了,阳光早就没有了阻碍,却还是肆无忌惮地扫过人脸。明明已经是下午,可梅桑还是觉得昨晚的月光没有褪去,仍然通过某个天空的缺口,偷偷注视着她。让她的后背发凉。

和雅茵逛街并不能称得上是愉快的经历。梅桑很厌烦雅茵粗着嗓子和店员讨价还价后还要细声细语地问她,这个好不好看。不过梅桑没有什么想逛的,权当出来散散心,两个人也井水不犯河水。

晚上,雅茵领着梅桑去了一家快炒。梅桑向来不喜欢这些油腻,可是雅茵却要她一定尝尝看。她们坐下来点了几道菜,然后就各喝各的水。快炒自然是热闹的,梅桑听见隔壁桌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在和同伴大声谈论某个当红女星,转头又看见刚刚为他们点菜的服务员在巷口和一个穿着柳丁靴、旁边停着机车的男人卿卿我我,正想低下头,隔壁又传来了吵嚷声。一个染着红色爆炸头的少年被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揪着耳朵拎起来,那个女人大骂:“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好好学习不可以吗?”

幸好菜上得很快,可以暂且屏蔽一旁的种种噪音。两个人就这样埋头吃着,一言不发。

梅桑的余光瞥到雅茵抬头看了好几眼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在她第四次将目光扫过她的脸时,她抬起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雅茵放下筷子,酝酿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喜欢阿俊,我想他回来之后向他表白。”

梅桑心里早有了预期,所以用平静的语气“哦”了一声,继续夹面前的蔬菜。

“可你们才打过三四次电话啊。”

“可是我对他就是有那种感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有。”

“那你表白吧。”梅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吃完了。雅茵付了账。

远离闹市的纷扰,一切都静下来了,听不到汽车的鸣笛,只有偶尔一两声单车的铃响。周围的店铺都关门了,沿途的路灯灭了好几个。雅茵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很轻,红裙子隐匿在黑夜之中。梅桑则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刻意避开她看不见的脚印。离宿舍还有一个街口那么远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天空,漆黑一片,空落落的。月亮昨天走后就没再回来。

 她早已忘记,其实月亮一直在那里,只是总有乌云遮蔽,它连影子都留不下。

6.

阿俊和雅茵在一起了。

阿薇知道这个消息后马上就来找梅桑,那时她刚从食堂吃完饭,一个人捧着一盒果汁走出来。食堂门口的路铺满了多少悲伤和无奈的灰尘,现在它们都沾到梅桑的脚上了。

“嗯,听说了。”她昨天从窗户看见雅茵和阿俊在楼下接吻,雅茵回来也说了,早上阿俊还给她打了电话。好像所有人都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这件事,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阿薇沉默了一会,开口:“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们会在一起的。你和阿俊。”

梅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我一直把他当朋友看。”

“可是朋友不会那么亲密的。”

“我只是想对你们好。”

阿薇愣在原地,梅桑没停下脚步。半晌之后,梅桑才发现阿薇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下来等她。阿薇冲上来抱住她:“你也要对自己好。”

梅桑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抱住阿薇。她的头发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洗发露香味,蹭着梅桑的脸颊。

梅桑是如此贪恋她的拥抱,冬天快来了,她却还似沉溺于春天的桃花酒,如痴如醉。阿薇在此刻,不只是阿薇了。

梅桑突然想到阿俊考上大学那天,他们三个也是这样抱在一起,欢呼着。

她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这辈子有他们两个就够了,只要一直是他们两个就够了。

她像那天一样,留下了泪。只可惜还没落地,便蒸发在秋风中。

7.

快入冬了,梅桑去了趟桃园。

是弟弟打来的电话,说妈身体不好,前段时间中风,要她过去看看。她本不想答应,但想着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就还是去了。

跟医院请过假,她连衣服都没准备,拿了个布袋就走了。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但她并不生疏。许多年前她来过车站这里送爸爸和叔叔去台北。爸爸经常出门,总会告诉她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要怎么办。他会笑着用家乡话跟她说:“阿桑将来也会去台北的。我们阿桑将来要去大城市啊。”但她让爸失望了,她还是没有去过台北。

折腾了好一番,坐上车,她长吁了一口气。突然鼻子有点发酸,她有多久没见过爸了。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相框,里面装着爸的老照片。照片中的父亲还是一头黑发,嘴角上扬带动眼角的纹路,好像在笑着看着梅桑,就像以前一样,亲切而慈祥。这也是梅桑印象里他最后的模样。梅桑用手帕擦了擦相框,抹去适才留下的指纹,再放回包里,她要让爸一尘不染。

车程不算短,梅桑闭着眼睛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睁开眼,车早已驶出市区,驶向一大片快落尽的金黄。梅桑听见枝头的叶子擦过车顶,顺着车窗滑下,像一艘船,义无反顾地冲下瀑布,虽然最终落到柏油路上,被太阳烤着,被车轮碾过去,化成灰烬。但这是它的路。

她后来又经过了她生长的那片海滩,屋子大部分都空了,只有几个屋子看上去刚修缮过,不过她不太记得是谁家了。

从桃园回来要去一趟,她想。

到的时候天色近黄昏。弟弟梅东来车站接她。梅东和她太久没见,她早就忘记他长什么样子,直到看见他举着用蜡笔歪歪扭扭的写着“梅桑”两个字的硬纸板才向他那边走去。

梅东早就不是那个流鼻涕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男孩了。哦不对,他现在叫陈东。他穿着校服,从远处看确实一副学生样子。但待梅桑走近。就看见他很久没剪的鬓角。他看见梅桑,倒是认出来得很快,向她挥了挥手:“阿姐!”。梅桑面无表情地点头:“就叫我梅桑吧。”

陈东一瞬间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拿过梅桑的包放在车筐里。梅桑这才发现旁边还放着一辆银色的自行车。梅桑认得,阿薇理发店附近那家自行车店这个月都是把这款摆在橱窗。梅桑并着腿坐到后座上,看着陈东利落地跳上车,开始蹬,一边按着铃,越过人群。梅桑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身后越来越远,心里竟有些无端的落寞。他们都在等人,等亲人、朋友、爱人,可她除了阿薇,没有人可以等了。

车骑上主街,周围又开始热闹起来。她还看到了电车,叮叮咚咚地,和他们一同走。她看到一层有戴着眼镜、捧着一本书读的白发老人,大声用闽南话攀谈的阿姨,二层相依偎着的情侣,旁边坐着窃窃私语的学生。

路边的美发店贴着巨大的广告,上面是梅桑没有在阿薇那里见过的造型。她想象了一下阿薇做这个的样子,有点可爱,她笑出了声。

陈东回头看向她,她马上抿住嘴,目光看向别处。偏偏他还问:“你在笑什么啊?”

她忙摆了摆手,说:“没什么。”

陈东若有所思地转过头。梅桑觉得有些尴尬,便开口道:“你现在是在念高中吧?”

“是啊。”

“那好好念书。”

她说完就感觉陈东的背绷直了,动作有些僵硬。

“怎么?不想考大学?”

“也不是啦。就是成绩不太好。”

“你有没有天天跟同学去网吧游戏厅啊。”其实梅桑只是随口一问。她印象中阿俊高中不喜欢学习的男生都这样。

没想到陈东反而支支吾吾:“没…没有啊。”

梅桑耸了耸肩,不再问。

电车超过了他们,向前驶去。风掠过梅桑脸颊的那一刻,梅桑想起了阿俊国中的时候也是这样,载着她在镇上来回骑。她想起来她每次都会流泪,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就说是风迷了眼睛。

她走之前,雅茵辞掉了儿童医院的工作,和阿俊一起去了台南。她没有多舍不得,只是站在窗前看阿俊帮雅茵拿东西的时候,有点想流眼泪。

她这是喜欢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有点贪恋他的陪伴而已,只是他现在不再只属于她和阿薇了而已。

 梅桑和陈东就这样一路沉默无言到楼下,天早就黑了。是某个大约十几年修的中高档小区,楼下的树旁停了不少小轿车,梅桑等着陈东停好车,和他一起上了楼。

“哟,阿东,这是谁啊,女朋友?”下楼散步的大姨摇着蒲扇,和陈东打招呼。

陈东的脸颊有些红,挠了挠后脑勺说:“不是啦,是我姐。你看我们长这么像。”

梅桑听罢才认真看陈东的脸,和她确实有几分像,但更多的还是像妈。

”可从来没听过你妈说你有姐姐啊。”这在梅桑的意料之内。

她推了一下陈东的胳膊:“走吧。”

陈东这才反应过来,跟大姨道过再见马上就上楼了。

8.

“梅桑。”妈的声音传来,梅桑转过一个楼梯,看到了她的脸。

生病后,她的脸比上次见她要苍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大半。只是那副表情,还是没变啊。

梅桑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进门了,把她晾在一边。

她自己也知道为什么梅桑对她这个态度。只得又问:“什么时候走啊?”

“妈,姐刚来你就问她什么时候走,不是你让我告诉她让她来的吗?”陈东插嘴。

“明天下午。我回来只是看一眼你还有多久才需要我给你办后事。”梅桑抿了一口水。

“姐,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阿东,别说话。”陈太太轻声制止了陈东,“阿桑,妈知道从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咱们这次好好坐下来谈好不好?”

梅桑听到“阿桑”冷笑了一声:“阿桑不是你叫的,就叫梅桑吧。”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陈太太过去拉开桌旁的椅子。

梅桑看了眼桌上的菜,番茄炒蛋,煸豆角,鱼汤。和当年她走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一摸一样。

一顿饭,陈太太一直在给梅桑夹菜,梅桑什么也没吃,只是吃掉了半碗米饭,就走过去拿起包:“我累了,先去楼下的旅馆休息,有什么事,明天中午再说吧。”

“哎,不住家里吗…”梅桑在陈太太的话说完前把门关上了。

梅桑没换衣服,躺在宾馆的床上。宾馆很破很旧,床单上面有几个小洞,镜子掉了一个角,水龙头周围也涨了许多锈。顶灯的灯泡已经快到寿命了,昏黄的灯光照得梅桑的白上衣发黄,有点像今天路上的落叶,也有点像阿薇美发店门口的路灯。梅桑想到了阿薇,她好想跟她一起出去旅行,去台北,台南,高雄,或者出海看看,再多拍几张照片,摆在床头,让她可以用一辈子去怀念她的青春和青春里的人。

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又梦见了被锚划伤的那天。这次她看到了妈,她满脸嫌弃地说,这又怎么弄的,流这么多血。听到她和村里人说,不算大事,用不着去医院。然后她看到爸回来,二话不说地把满脸烧的通红的她抱去了镇上的医院。然后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大吵。然后….

她睁开眼,是酒店的天花板。

看了眼天色,大概是早上六点。天边才刚刚露出一点红,像是被剪刀划破的伤痕,一点点向外渗出血,越渗越多,最后彻底染红衣裤。

十一点的时候,她收拾好包,拿着刚买的菜,敲响了昨天的门。陈东上学去了,陈太太忙把她迎进来。她拎着菜,告诉陈太太今天中午自己来做饭。陈太太很诧异,但梅桑看到她松了一口气。她想进厨房给她帮忙,但是看到她冷着的脸还是退出去了。

做完菜已经十二点了。梅桑陆续把菜端出厨房,陈太太看到和昨晚一摸一样的菜有些傻眼,但还是什么也没说。梅桑始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只是盯着陈太太看。

“好了,你想跟我谈什么。”

“先让我尝尝你做的菜。”梅桑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太太把菜放入口中,眉头皱了一下但又马上舒展,“很好吃,很好吃。”

“是这样的,妈想让你来桃园这边工作。你继父在这边还有些根基…”

梅桑仿佛听到了很滑稽的事情,她大笑起来。陈太太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坐在那里等梅桑停下来,时不时夹几片豆角塞到嘴里,却又被味道呛的吐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你以前不管我,现在来给我安排工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的不说,陈智还会帮你的忙吗,你们都分居了吧。”陈智算是梅桑的继父。

“阿…梅桑,妈以前也真的是不得已,不能带你来这边,妈…妈一来就后悔了的。”

“我可从来没觉得你后悔了。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包括现在。”梅桑脸上的笑意全部褪去,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太太。

“你不愿意说,那我来说吧。你让我来这里,不过是因为你心爱的丈夫,发现了你还有一个女儿,或者是厌弃你了,想要跟你离婚。而你的宝贝儿子,陈东,不争气。你觉得自己的下半辈子不能靠他,于是你想起了你有一个女儿,她至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来照顾你,也可以向陈智证明你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对吧?”梅桑咬着牙说完这段话,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陈太太一毫。她看着陈太太的脸,从青到红再到紫。上次看到她如此生气,好像还是在医院。她的脸色在医院的白墙的衬托下,是那样明显。

“梅桑,你说话别太过分了,再怎么样,我…我也是你妈。是我把你生下来!”陈太太不再能绷住自己的神情,她站起来指着梅桑的鼻子,一双布满皱纹的丹凤眼中,怒气如火苗般蔓延。

她早就不再年轻了,说话时的声音是沙哑的,像医院老主任的单车轮轴转动。不似当年,又尖又厉的嗓音感觉能穿透天花板。

后面的情节概述:

梅桑告诉陈太太她知道当年父亲死的真相,表达对陈太太的恨意,陈太太因吃了掺农药的饭菜中毒而亡,梅桑制造了她自杀的假象,回了医院。第二天她去找阿薇喝酒,和阿薇聊了过往的事,听到阿薇父亲对她的种种作为后,她问阿薇要不要杀掉她父亲。阿薇被她的想法震惊了,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她认为梅桑太过度在乎自己了,并质问梅桑是不是喜欢自己。梅桑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只能沉默不语。借着酒精,阿薇告诉梅桑她已经有点近乎癫狂的状态,她让梅桑好好冷静,或者去精神科看看。 她说和梅桑相处其实很累,她和阿俊其实都有些受不了。梅桑觉得自己连友谊都无法拥有。她唯一的支柱倒塌了,她也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着的理由。梅桑离开了阿薇家。她抽了根烟,然后回了儿时的村子。她从以前的家中翻出一只旧船,坐着漂流到离岸边很远的地方,然后跟着进水的船一起下沉到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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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评论了“锚(未完待续)”

  1. 因为在图书馆没带耳机,所以没听音乐。读的时候完全忘掉了周围的嘈杂。开头不远的地方就有想要流泪的感觉。研究生学台湾电影史的山精说,水山对台南的风土和语言好熟悉。一声第四声的爸(虽然普通话也是四声,但台湾人讲话有特别的味道)叫得我心头一软。而且这个剧情感觉是理性的水山拿捏得来的👍👍敢于对梅桑够狠,才能真的懂她懂到底。爱了爱了,期待考完的完整版,期待暑假把它推到赤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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