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桃花源

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到了这个从未来过的地方。还来不及细看,一个巨大的身影就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跌坐在地上,一只鸟落在我的面前。它通体火红,有一个灰色的喙,翅膀穿插着几根金黄色的羽毛和钴蓝色的羽毛,盛气凌人地向我逼近。
我眼前的视线被它挡住,头顶、两侧都是灰色的墙壁,空间并不狭小却让人感觉到压迫。我伸出手去格挡,偏过头,闭上眼。不知对峙了多久,突然,好像有光线透过眼皮,那种逼仄的感觉消失了。我试探性地睁开眼,只见那只大鸟退到了一侧,依然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翅膀向它刚才站的地方呼地一挥。几片火红的羽毛随它的动作零落至一片茫茫雾气中,随后有金光穿雾而过,我的眼前骤然间一片清明——远处,层层大山蔓延至我两侧,到了我余光望不见的地方,云停留在山间,山好像断了层。
往下看,有排排房屋,每家院落门口似乎都种满了桃花树,因为我看到了一片疏松的桃花林。桃林的边缘是潺潺小溪,上架一弯精致的桥。天是蓝的,花是红的,雾是青的,山是灰的,这是一个被山峦包围的山村。这一定就是世外桃源吧,我心中不由得爹娘曾给我讲过桃花源的故事,我忘不了他们谈及此,眼中的光和话语中的向往。
怀着兴奋与一探究竟的心思,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坐了太久,腿都麻了,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下了台阶,竟然就到了村庄。正巧,碰上了一个村民,他身着灰色的上衣,青色的裤子,还有一双草鞋,惊愕地看着我,我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他转身就跑,还一边喊着:“又有人来啦,又有人来啦!”我茫然地停留在原地,看着前面地一片桃花林,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无意识地低头看,却看见地面的草都有点发黄。一直没有人来,我只能自己往前面走,走进那条桃花林下的小路。
小路漫长好像没有尽头,但桃花林的风光实在秀丽,我也不觉得时间漫长。桃子已初见雏形,我似乎能透过树干的间隙瞥见远处的蓝天与袅袅的炊烟,时不时能听见鸟鸣犬吠,一派田园气息,正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走了出来,前方有一颗非常非常粗的树,大概要六七人合抱,是我直到现在看到的唯一一颗不是桃树的树,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绳子,又结着各种各样的水果,落日之下,缀满枝头,我不由得想起了有关神佛的传说,不知怎么,白天的那只漂亮的鸟,突然浮现在眼前,如果这里有山神,就该是它的模样,就像淡雅水墨中突然恰到好处地点上了一笔重彩——它定然是主导。树的下面有一座小桥和一条小溪,小溪的尽头好像在远处山的一角。落日余晖占满了天空的间隙,从村庄的上空照了进来,地上的阴影就是天上的白云,清晰明了。我听见有人叫我,回头,是白天碰上的那个居民,他带着一波人站在我身后,笑着邀请我去吃饭。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原路返回,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环顾四周,白天的云雾退散,此时此刻只见洒满金光的山。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两旁的院落里,家家户户挂上了红灯笼。天色逐渐黯淡,深蓝的夜空挂着洁白的月亮,红色的灯笼越发鲜明。我好像闻到了饭香,微热的空气与诱人的香气稍稍驱散了我身上的寒冷。
我想问问带路的村民们这是哪里,但他们热切地跟我聊天,聊家常,聊天气,聊亲友,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说到他们对我到来的疑问,以及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村民们说要带我去村长家。脚踏着结实的泥土地往前走,渐渐地,灯火阑珊,夜幕深掩,突然,远处有几点红光亮起,越往前越亮,鲜红,奇怪,明明周围那么热闹,我却觉得有一点冷。“那就是村长家。”一个村民在我耳边说。一群人进了村长的家门,门口的鸟雕塑形状奇怪,有着鸟类的基本特征,脑袋上却长出一颗树,脊背上有着山一样的棱角。这一天的经历太过瑰丽离奇,甚至我看到这个奇怪的建筑,都不觉得奇怪,好像它本身就应该存在——是这样吗?“嘶–”我的头部突然胀痛。
进门的一刹那,鸟的眼睛好像闪过了几种颜色的光,定睛一看,又什么都不见。“是我的错觉吗?”我心里犯着嘀咕,迈进了村长家的门。
村长是一个长着胡子的小老头,斑白茂盛的胡须与他稀疏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身上的青色长衫陈旧却干净,皱纹满脸,压的眼睛成了一条小缝。他热情地招待我们,“老张,衣服又破啦,哈哈哈”“您还说我呢,您这衣服不也是洗了三四年了。”村民们好像与村长熟识,插科打诨,好不欢乐,我也渐渐放松下来,心里想着一定要问问村长有关这个村子的事。饭菜一个个端了上来,都是村里面的特产。“小刘,尝尝我们这里的野菜和鸡蛋,都是最好的。”村长笑着说。“对对对,炒蒲公英,哦,还有这个茄子,这个土豆,顶好吃!”一位大娘也给我夹着菜。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又是那种熟悉的胀痛,索性,我不再想,也全情投入到了这顿饭中。
吃饱喝足,我扶着饱胀的肚子,问村长:“欸,陶村长,您能跟我说一下这……”村长突然高声说:“小刘,你今天晚上住哪,那个,老张,把他带回你家住吧,你家不是正好多一间房间吗。”那个老张,瘪着嘴咕哝说:“又是我,早知道当时就不建那间房了。”我不甚明晰地听到了他说的话,“又?”我的脑海里好像有一根线在连,可当我要细想时,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虽然老张当时不太情愿,但之后还是带我回了他家,周到地招待我,从崭新的被子到枕头,好像……就好像不是第一次做一样。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山村的月光照进了我的窗户,我的角度看不见月亮,深蓝的夜晚中心想必有着一抹未被云雾遮拦的明月,或许会有鸟从月下飞过,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着金色的光,它落入山间,落入村庄,可能会落到桃花林中,不知道那时,桃花会不会也粘上金箔…
我胡思乱想着,等等,桃花?!脑袋里的那根线突然被绷紧,不顾疼痛,我忽然坐起,回来时,我路过的那片桃花林呢?白天所见到的一切在我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茂盛的桃花林与枯黄地面,消失的桃花林,村民的种种反应,诡异的灯笼,没被回答的问题,还有村长叫出的我的名字……一切的一切,荒谬,离奇,却被美化得如此合理。虚无的恐惧如寒潮一般涌上我的身体,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连鞋也来不及穿,软着腿,夺门而出。奔跑在田垄间,连绵的山如呼啸的怪兽,凄寒的月光如有实质地缠上我的身体,泥土越来越松软,我的力气逐渐耗尽,一步步,一步步,脚陷进了土地,意识恍惚间,我绝望地朝上看,早上见到的那只鸟好像又在我的面前出现,它的羽毛泛着华贵的光芒,眼神依旧凌厉。
“不要!!”我大口喘气,猛然坐起,却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毫发无损,月光照进了窗户。“原来是梦”我喃喃自语,“原来这一切是梦,才会如此不合理啊。”这是我从小到大待过的地方,梦里的人,都是我平时见过的人,怪不得互相那么熟悉。我的心跳逐渐平复,睡也睡不着了,干脆出门去看看。“果然还是熟悉啊__”我的话音未落,却如坠冰窟,“桃花林呢?”所有的一切电光火石般再次在我眼前划过,最后停留在那个奇怪的,闪着五彩的鸟身上。一切奇怪的发生,似乎与那只鸟都有关系,从白天见到那只鸟之后,我就开始碰到这些怪异的事情,肯定是那只鸟以什么方式让我做梦!可对桃花源的向往, 风光的美丽以及村民们有意无意的扯开话题,让我忘记了问来这里的理由。这一切是梦,但又不是梦。脑子里面的那根弦完全崩断,我飞快地跑,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跑慢了,就跑不出去了。我冲向白天的那个灰色的房子,却找不到出口。绝望之际,我跪坐在地,手撑着地面,一阵劲风从我身后刮过。我不敢回头,一片金蓝相间的羽毛从我身侧飘到我的面前,我听见我身后的那个声音说:“拿上它,就能出去。”声音不算大,但如梵音般,穿耳而过,又飘向未知的前方。
我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不知道这是不是梦,但河流映着漫天繁星,清冽的波光如碎月倒影,耳边有蟋蟀在细语,清凉的风拂过耳际,我的身上有刚才逃跑留下的伤痕,现在开始隐隐作痛。这应该是真实世界吧,美好与疼痛并存,这一切如此现实,如此动人。我向往的桃花源,在偶然进入后,屏蔽外来者的知觉、痛觉,它原来只是一个幻境。
与此同时,桃花源里,巨大的鸟儿落在了挂满五彩绳的树下,村长不再带笑,愁眉苦脸:“山神大人,您怎么就放他出去了啊!”村民们哀声叹气:“就差一点了,就能把他留住了”“刚搬来这里啊,真不想搬走。”那只鸟,也就是山神,淡淡地说道:“他已经发现桃花源的秘密了,我的力量无法再干涉他的想法,留下他,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出去。到时候,我们就是两败俱伤。”村长和村民们沉默了,他们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良久,老张恨恨地说:“那个人只要睡到白天,就没问题了,不知道他怎么醒来的。”“是啊,这都多少个人了,每次来,出去后都会告诉其他人,我们又得搬家,这次肯定也不例外,唉。”
桃花源的一切是真是假,已无从探究。
有人不愿活成梦境,有人心甘情愿停留虚幻。当醒来时,你看到了阳光,看到了鲜花,看到了热情的亲人,可是假如这一切都不存在,阳光寒冷,鲜花涂漆,微笑假面,一切的痛苦、伤痕只是被遗忘。请问你想揭开它们,还是想在这桃花源中停留,成为他人梦境中的旅客?
天边逐渐浮起粉橙的霞光,太阳又一次在山谷里升起,金光照耀着青黛色的山头。火红的鸟自一颗挂满五彩丝带的树上腾空而起发出清亮的啼鸣,脊梁上有着一座小石山,头顶生出树枝。喧嚣逐渐归于寂静,再不见桃花源。

4人评论了“不见桃花源”

  1. 友麋鹿-王思蓉

    作者阐述: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刚开始做梦的时候其实是想用色彩把它画出来,但一直画不出合适的配色,没有梦中的那种恬淡中暗含激烈的感觉,这种方式呈现也算圆满了吧。写的时候一直在想、在修改其中的逻辑。外界的人期待进入桃花源,但发现这只是空想,小刘(我的主人公),性格比较胆小,但思维严谨,所以他虽然刚开始来到这样一个世界会新奇(还有做梦的缘故),梦醒后他是不愿意留在这样一个不确定,不现实的世界里的,所以最后给他一个返回现实的结局;而桃花源里的人们,其实也不想让外人进入,因为这代表着他们又要搬家 ,所以他们想把人留下来。整篇文章让我掉了不少头发(逻辑能力不太好),主题也是我想过的一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如果真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不完美的现实,一个是完美的虚幻,我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选择现实世界,所以就让刘小六(小刘)帮我选择一下吧(●—●)。

  2. 前面是第一人称,后面跳跃为第三人称,会不会不搭?
    可不可以只用一个视角(第一人称/第三人称),把故事讲清楚?

    1. 友麋鹿-王思蓉

      谢谢山精٩( ‘ω’ )و (终稿剧透,慎入)
      关于人称的问题,其实我想体现的是视角的转变。文章的明线是时间线,暗线其实是闯入者与梦境原住民(也可以说是刘小六和大鸟、村民或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矛盾。第一人称是刘小六的视角,他的经历与对桃花源的想象其实在他出去时就结束了,对他来说,他只知道自己差点回不到现实,桃花源只是空想,但不会知道在他离开后桃花源会发生的事,也就不会知道桃花源的人不想让他回去的原因。而桃花源中的人是另外一种想法。
      不过确实第三人称是第二稿,前面的第一人称是第一稿,我读了几遍好像确实有些割裂,且沉溺虚幻用桃花源的原住民表示不太合适,我尽量再把逻辑修的完善一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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