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熟悉的客机舱座上,莱克伊面容惆怅地垂着头。随着一阵轰鸣,引擎骤然启动。机翼下悬挂的螺旋桨怒吼般的咆哮被厚重的机舱壁压住,只余下低沉的呜咽。透过窗口,阳光折射出斑斓的虹晕,映在莱克伊金黄的柔发上,如夕阳下的彩虹一般
座舱里尽是两国外交的官员与技术人员,货舱中装载着大批苏联贷款借给东那的仪器设施,在莱克伊的斡旋下几乎抢夺式地让东那政府又赠与了莱蒙尼亚。换作往日,他会为了自己的周旋而获得深厚的成就感,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在剥夺本属于东那人民的财产,他在用外交手段进行剽窃
对坐仍是那个东那公使,不久前他们便这样坐着,相互看不顺眼。现如今那人面带笑容,看着莱克伊,莱克伊也莫名朝他笑了笑
“上次在西贡被逮了现行的两位外交官……”公使面带微笑地看向莱克伊,“可还……别来无恙?”
“做了一次交换,”莱克伊礼貌地回答道,“他们也有一位外交官,在欧克尼的一家地下会所里闹得太凶了……一个顶了两个。”
公使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看过经互会的资料,贵国人均收入是我们的三倍有余。我是在想,既然贵国的人民都能吃上饱饭了,何必再和我们的人民抢饭碗呢?”
“这一飞机的器械,大概相当于江下市半个汽车工厂的运行装置,”莱克伊笑着摇了摇头,“您要知道,它们到了莱蒙尼亚,是足以支援一整个州的重工业建设的。我的意思您也清楚,贵国九牛一毛的帮扶,就能为莱蒙尼亚人民带来数不尽的发展前景。”
“您说的在理,既然稍作施舍就可以有所帮助,我们东那自然不会吝啬,”公使叹了口气,戏谑之余,他是怀揣着一些理想抱负的,“哪怕能帮到一点,也不枉此行了罢。戴主席说过,这帝国主义与封建主义的两座大山,是要团结一心才能一点点铲除的。贵国所面临的,确实比我们要艰难许多。”
回想起戴主席,莱克伊为那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感到由衷的敬佩。那位革命家的光辉甚至远远高过了莫泽德,令他第一次见面就为之折服。他曾不能理解,为何东那的官员们都如此深沉地敬爱那位领导人,直到他一次次的接触,一次次深化了戴主席的辉光
莱克伊不怪罪张日生对他的失望与冷漠,因他在这浓厚的革命环境中改变了太多。沉浸在极为充盈的革命色彩之中,何况他还参与了东那的解放战争,或许那段没有摩西的战场经历也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令莱克伊再也无法理解
积压着挚友离去的痛苦,莱克伊只身处在驻东大使馆中。送回了远道而来的东那工程师们,他便连日生的面孔都再也见不到了。他的窃取行动是成功的,从政治角度上来讲甚至是一次出色的行动,即使过程中遭遇了意外,他依然通过外交式的斡旋,成功令目标自发地不败露事情
谢洛为他的胜利感到深深的欣喜,甚至与莱克伊开了两瓶烈酒庆祝。谢洛答应他,胜任部长干部的事情将在他出差东那的一个月内完成,但他始终闷闷不乐。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次行动他输得彻彻底底,在诸多复杂的因素前,他还是选择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肮脏之路
他忘不了日生最终的失望,他醒悟了,但依然继续背叛了下去。为了那份资料,他终究还是跪了下去。他为了权力,迫使张日生做了他一生唯一一次对不起无产阶级同胞的行径——帮助他隐匿这次情报窃取
他命令警察局逮捕了那个失手的特工,又借莫佐的关系把这次行动定性为一次普通的入室盗窃,最后出卖张日生与他仅存的兄弟情义,令他对此事闭口不谈。他获得了万人之上的权力,得到了谢洛的亲近与穆勒的赞赏,但他失去了什么,只有他和日生清楚
他躺在使馆的办公室里,独自望向空荡荡的天花板,一如他躺在床上听那阵铃声时一样。只不过那时的他在绝望中拼搏,如今他已经心如死灰了。他上过战场,结过两次婚,在政治场中单打独斗,还同多国外长官员甚至国家元首建立了私人关系
但他还是个年轻人,加上年末的一个月,他也才不到二十七岁。离开张日生的房间,他便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在懊悔和挣扎中痛哭。他蹲在招待所的楼梯间捂住面颊,神情恍惚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咒骂、道歉
推开房门,莱克娅也没能安睡,她看见他的眼睛肿了一圈,既安心又担心地询问。人在痛苦之时,随口的一句安慰都能令人痛哭,何况本就感人肺腑的关心
“埃尔扬,你回来了,”莱克娅坐在昏暗的床头灯前,焦虑而又心疼地看着他,“那件事……没办妥也没关系,唉,没关系的。”
莱克伊失魂落魄地关上房门,跌跌撞撞地瘫坐在会客沙发上,双眼迷茫地看向没有光亮的暗角。他没有回应莱克娅的话,因为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
“没关系的,你能回来就好,”说着,莱克娅站起身,坐在他身边的小桌上,眼中充满了心疼与不忍,“睡会儿吧,一觉醒来就好了。”
莱克伊再也绷不住自己,泪水从眼角痛苦地滑落。莱克娅为他擦了擦泪水,却被一把推开
“你流泪了,可不总是这样的,”莱克娅轻柔地说道,“哭出来吧,我的小酸柠檬,别给自己难受坏了。”
几乎就在一瞬间,痛苦逼迫泪水再次喷涌而出。莱克娅的话语像是水坝崩裂前最后的一击,他内心深处的大海波涛汹涌,最终冲破了脆弱的双眼。滚烫的泪水不住地溢出,流淌在莱克娅的衣裳上
“哭吧,哭吧……我可怜的小柠檬,”莱克娅将他的脸按在怀里,“就在我怀里哭吧,好好地都哭出来吧。”
伴随着低沉的呜咽,他像小时候在玛丽安那一样,痛哭出来。他没拥有过母亲,不知道怎样的一个女人才是母亲。对他来说,玛丽安既是他的姐姐,也代替了他的母亲,并成为了爱人。他却在莱克娅的怀里找到了那份母性的温情,他曾以为是爱情的一种感情
他曾对玛丽安深深的依恋,脱不开自幼缺乏母爱的干系。他无数次想要这样趴在莱克娅的怀中,无论微笑还是哭泣,但他心底里抵触这种感情的滋生。那意味着他从感情上破坏了玛丽安的独一无二,只是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棵被压弯的柠檬树,纵使它的树干与枝叶如何繁荣,那赘生的苦难都永久地附在根系之上。他试着摆脱这种扭曲,但压抑的情感不会
“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你今晚能回来,”莱克娅心如刀绞地搂着这个从不显露脆弱的家伙,宛如怀抱着一个孩子,“想躺在床上睡也好,就这样趴着也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亲爱的。”
渐渐地,他的喘息声微弱了下来,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他的脸埋在莱克娅的胸口里,泪水将她身上半件的衬衣都打湿了,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莱克娅不忍落了两滴泪水,这是埃尔扬第一次对她完全地暴露内心,她从未想到他的内心如此波涛汹涌,也不忍知道他内心究竟爆发了怎样的剧烈冲突
他的呼吸匀称,宛如海滩的轻浪。飓风席卷过后,岸边搁浅着支离破碎的残骸,所有生灵都在猛烈的爆发中化为烟尘,静静沉在海底的深处。潮水一浪浪地拍在黢黑的礁石上,割成无数细小的浪花。没人知道这些从大洋远处缓缓扩散而来的浪水,是飓风毁灭时残留的遗骸
窗外的城市黑暗而静谧,这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城坐落于南方的中心,远离一切战争与内斗,成为一座能承载黑夜的城堡。深夜,有人安眠,有人哭泣,也有人永远离去。脱下一切伪装,他的深处仍是个孩子。莱克娅看见了埃尔扬深处的摩西,他只是穿了一件又一件大人的外衣,以至连自己都忘却了本真的面目
“睡吧,摩西,”莱克娅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埃尔扬,深入骨髓地接触他的灵魂,“就在我怀里,好好睡吧。”
从梦乡中沉沉地回归,莱克伊缓缓睁开双眼。冬日清冷的灰光映在洁白的天花板上,胡同里传来小孩嬉戏的声音,巷子上空不时传来信鸽扑腾的声响。窗外零落着纷纷小雪,光芒透过几扇窗玻璃洒在他身上,仿佛盖了一层雪被
与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冷光凝结了全身的血管,冰屑堵在心脏瓣膜前,令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掀开结实的棉被,他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迷茫地看向四周。这间办公室他曾待了不下两年,尽管是陆陆续续地,但总也会因工作临时睡下
此刻他感到异常的陌生,他的灵魂在梦中回到了祖国的土地,依偎在妻子的怀中。但他的躯体却相距万里,僵硬而寒冷地从沙发上复苏。看向办公桌上的日历,已经到了这次来到东那的第十五天,代表共和国面见戴主席的日子
方才十一月的中旬,东那的首都早早飘起了雪花,正是胡同里的孩子们尽情享受冬日的第一天,象征着莱蒙尼亚的北方也迎来了冬天
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对侧的驻东党支部办公室早已敞开了门,一面劳动党旗与一面东共党旗一左一右地立在窗前。见到大使开门,使馆助理便拿着一份资料走到莱克伊面前,文件上附有那兰达时间晚8点传来的电讯,那时这里正值深夜
“莱克伊同志,这份文件是党中央夜里发来的,”助理顺手替大使整理了一下衣领,“老师说,所有和戴主席沟通的数据都以这份文件上的为标准,如果有额外的,就由特派来的专员负责。”
接过文件,莱克伊仔细地翻了两页,随口说道:“行,叫勤务室的准备好清单上的国礼,今天下午一点统一运到行政院。”
“是。”助理转过身走向狭窄走廊的另一端
昏暗的走廊仅由几扇敞开的门透露一点光芒来,为了节省开支,驻东使馆的体量设计得很小,仅能支持现有的外交规模。大使办公室的桌上还置着几份待处理的资料,大多是支援建设相关的文件,少数几份有关其他东亚社会主义政党
几名外交人员提着箱子穿梭于狭窄的走廊,来来往往的还有服务使馆的卫生员与清洁工。馆内除了临时办事到访的东那官员,所有人员均为莱蒙尼亚本地派来的特别工作人员,包括司机、厨师与清洁工
与以往不同,莱克伊决定到胡同里吃点早餐,于是穿好应付冬天的厚大衣,独自离开使馆大楼。使馆门口的两名警卫持着自动步枪,向莱克伊肃然敬礼,漆黑的皮靴将细绒白雪踏得凌乱不堪
走在人流稀疏的使馆区大街上,不时有穿着朴素的行人与莱克伊擦肩而过。街边每隔一段距离就停着一辆军车,成群的建筑旁稀稀落落站着东那警察,他们戴着宽厚的黑色警帽,落着一层洁白的细雪
过了两个拐弯,莱克伊到了一处开在胡同口的早点店。店老板与他已经十分熟络,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便招呼伙计准备伙食。一碟拌菜和一屉肉包就是惯常的早餐,这顿饭的配置在东那少有人常点。莱克伊从不报销,餐饮上全部自费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思考今日与国家元首的会面,他准备了几套话术,以应对戴主席不同的心理状况。想到那份莫泽德钦点的国礼,不过是一块欧克尼制表厂设计的腕表而已,他必须为此好好琢磨一套体面而不过分的说辞
店门一开,街巷间的寒风呼呼席卷,莱克伊望向门口,原来是一位和他很熟的南托公使。那人见到莱克伊,便兴致勃勃地走了过来
“埃尔扬同志,许久不见了,”那人毫不客气地坐在莱克伊对面,“这位子没人吧?”
“没有没有,你来了正好,”莱克伊绅士地点点头,“窗外白茫茫的,正愁没人一并呢。”
公使笑着招呼店员,要了份菜单随便点了两道。店老板并没有为他提前准备餐饮,因他的级别只是公使,不过他并不在意
“赫鲁晓夫的讲话你听了没?”南托公使毫不避讳地说道,“胡说八道而已,没听过也好。”
虽然没有人为此抬头,但莱克伊敏锐地注意到隔桌的两个东那男人斜眼往这边看了看,于是他沉默不言,不准备接下这句话
“嗨,对那个修正主义分子,没必要这么注意,”公使笑着消解尴尬,无济于事,“不提那个了。我听说萨格勒布昨天夜里也下了雪,不知道那会有多美啊,我伟大的祖国!”
“差不多到时节了,我估计巴克那也下了雪,只可惜没机会在国内欣赏了。”莱克伊话中有话,巴克是巴尔斯条约下划归斯拉夫维亚的地区中心
“别那么计较,都是巴尔干兄弟,又不是白白抢了什么,”公使倒是十分乐观,“等到以后大巴尔干联盟成立了,那还算什么事?”
莱克伊不愿在公共场合谈及政治问题,尤其这关乎他的政治立场。公使既不如他的级别高,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并且南托的政治状况比莱蒙尼亚开明许多,随便聊点什么几乎都无大碍
但他不能这么随意 ,但凡出了国,他就代表着外交部的政治立场
“老提那些东西干什么?你的菜好了,快吃点热乎的,这天冷着呢!”莱克伊摆摆手示意公使用餐,对方也不再胡说
就这样过了两分钟,一阵寒风袭来,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只见苏联的公使也来了餐馆,见到两人坐在一桌,便诚心来会会两人
“Доброе утро, товарищи!”苏联公使一屁股坐在南托公使身边,一阵寒意从落雪的大衣上散发出来,紧接着用东语含含糊糊说道,“你们两个家伙,偷偷在这开什么私会呢?”
这句话引来几个东那人的注意,几双眼睛向这边瞟过来
南托公使满面笑容地与苏联公使握了握手,用俄语同他激动地说道:“我的斯拉夫兄弟,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刚刚还和莱克伊同志提起你们第一书记的讲话呢,他说那讲话缺点气势,依我看,那才是和蔼呢!”
“你这个混账,”莱克伊笑着用俄语骂道,“我什么时候说赫鲁晓夫同志缺气势了?不要乱讲!”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巴尔干兄弟,”南托公使满脸笑容,随即用莱蒙尼亚语说,“这个俄国佬听不得说赫鲁晓夫不是的话,我得陪着夸几句!”
苏联公使戳了戳南托公使,用俄语大声问道:“我说斯拉夫兄弟,你又跟莱克伊同志说什么见不得光的话呢?”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南托公使笑嘻嘻地拍了拍苏联公使,随后继续用莱蒙尼亚语说,“修正主义分子就是这德行,见不得别人之间好上。”
莱克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用俄语打发到:“别逗他了,同志。我们敞开了聊罢!”
出了饭馆,南托公使便火急火燎地大步走了。苏联公使与莱克伊站在清冷的寒风中,一并望向一望无际的长街尽头。使馆区的街上鲜少有人,大多行人也都是东那布下的线人,他们身材瘦小、衣着朴素,但耳朵与眼睛都是顶流的
“我说同志,”苏联公使顶了顶莱克伊,“你改天借我本莱蒙尼亚语词典吧,我总觉得那家伙没安好心。”
“我告诉您哪有吧。”莱克伊打趣地回应道
“哪里?”苏联公使的嗓音浑厚
“您去老树胡同27号,进门要一本东俄词典,再要一本东莱词典就成。”
“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苏联公使语气变得有些不满
“我的意思就是,我那没有你要的。要用的话,就自己对译去吧。”
“埃尔扬,有一点尤为重要,这是本次你代表党和国家与戴主席会面的一次契机,所以你要极尽所能地为国家争取东那人民政府提供的经济支援和技术支持。作为老师,我同你教导几句,也要一并记在心里:莱蒙尼亚是小国,所以既要维系国家声望与民族尊严,也要争取和大国建立广泛而良好的外交;外交战略是莱蒙尼亚在世界上立足的第一要务,你当下的责任就是与东那建立牢不可破的关系,以应对任何可能的孤立境地,这个问题已经升级到国家安全级别的考量,所以务必重视;最后,有一点需要你牢记于心——戴主席领导的国家是文明古国,莱蒙尼亚作为小国,不得不去主动迎合戴主席的一切,以至于表现出深深的敬重与虔诚……”
莱克伊仔细回忆那份文件中的一封信件,是莫泽德亲笔起草的肺腑之言,他尽可能不忘记其中任何一个字母。仅凭几封书信与相互的广播电报,莫泽德便对素未谋面的戴主席有了深切的了解,或许是莫泽德深奥的智慧,也可能是革命家们灵魂的相似之处
“……本次会面中,艾义得可能会代表戴主席出席,你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无论以怎样的理由,务必争取到亲自会面戴主席的机会。当戴主席询问国家建设状况,一切按照我提供给你的数据为准,着重汇报工业成果与农业集体化进程,并强调国内基础建设的薄弱。记住你本次行动的最终目标——通过在国际上声援东那,以换取大量的基础建设援助,包括技术人员、高级工人以及工程水泥的供给。”
回想到建国八年来的一切,大多都是围绕外交开展的活动。莫泽德与各个国家都建立了深刻的外交关系,并从中权衡,留下了南托、东那与罗马尼亚作为深化外交的三个国家。谢洛所承诺的部长干部,或许是将莱克伊调任南托大使,也有可能升级驻东大使为正部级,甚至将他调回那兰达,直接在外交部中央就职
怀着忐忑而迷茫的内心,使馆轿车抵达了行政院。开门的瞬间,寒风卷着雪花钻进大衣缝隙,莱克伊紧张得出了些汗,更是被冻得一哆嗦。他特地穿了一身朴素的冬装,内衬也是东那风格的棉布衣,这种衣服设计得更贴合本地人的身形,也更显干练
在东那官员的带领下,莱克伊与几位驻东使馆的干部走进阔大的行政院。广阔的湖面上覆着一层浅冰,几根芦苇与荷叶冻在冰面上,落满绒一般的浅雪。远处几栋行政院大楼与封建时代的矮层建筑交错排列,依稀可以看到早已在此等候的几位高级官员
一行人渐渐接近,便看清了楼外等候的身形——国家总理艾义得在几个中央官员的簇拥下站在寒风中,身边围着半数军职干部,半数行政院的文职干部。见一行人接近,艾总理便满面笑容地前来迎接,一阵嘘寒问暖后,所有人一同进了行政院最接近湖面的一栋楼里
莱克伊坐在沙发上,一旁则是艾总理,两人端着茶杯谈及近期的东欧局势与远东问题,无论具体为何,总是笑脸盈盈的神情。长时间接触东那官员,莱克伊发现了一处细节——无论谈话进行的怎样,东那人总是面带笑容,甚至会在离场时寒暄几句再礼貌离去;这与欧洲的诸多政客都大不相仿,这种宽容与包含令人潜在地感受到另类的大国气势
于是两人相谈甚欢,渐渐聊到本次会面所赠送的国礼时,艾义得便笑着说了几句
“我听闻贵国在工业上大有发展,依我的浅见,我想这礼品当是一座钟,或是一块表。”艾义得表现得很谦虚,却在暗中对各国的国情都着有详细的了解
“总理所想的正是,这礼物是一块银表,是以莱克山脉采的银矿为原料,欧克尼制表厂完全自主制成的,”莱克伊泛泛地讲解道,“托贵国的支援,莱蒙尼亚的轻工业发展得很快,已经能够满足城市人口的大多数日用问题了。这定是离不开贵国援助的。”
“不如这样,赖刻义同志,”说着,艾义得压低了身子,“您是清楚的,戴主席向来日理万机,赶上前些时候又和苏联有些矛盾,实在难于抽身。我虽位卑职浅,但能分担一些辛苦自然是有益处的,不如您就将礼品转交给我。待有了时间,我再按您的意思,给戴主席讲解一番。”
莱克伊又一次为莫泽德的远见而折服,艾义得如莫泽德所提示的一般,推脱了戴主席亲自会面的机会。所幸早有提醒,莱克伊坚决了会面的要求
“艾总理,这礼品代表着莱蒙尼亚人民三个三年计划的成果,也象征着东莱情谊的深重,”莱克伊诚恳而坚定地诉说,“我想,这是有必要亲自与戴主席详说的,至少应允许我代表莱蒙尼亚劳动党与全国人民,向戴主席汇报一番国内的建设状况。”
一番斡旋后,艾义得接受了莱克伊的请愿,令警卫员去汇报状况。年轻的战士火急火燎地跑回几人面前,报告说戴主席已在整理着装,只等几人到招待室会面
莱克伊便带上两个最受信赖的年轻官员,跟随艾义得与警卫员一并前去。行政院的走廊宽敞而高大,暗红的地毯上缀着东那特色的纹路,似是一只凤凰与百鸟的图绘,两侧墙面倒十分朴素,除了一扇扇办公室门别无他物
到了行政院顶层最靠南的门前,两个警卫员缓缓拉开厚重的木门,洁白的光芒自门内倾泻而出,对侧的落地窗前毫无遮拦,将行政院内的雪景尽收眼底。待几人走进招待室,右侧靠墙的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宽厚的身影
“欢迎,同志们!”那人站起身,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翅顿然展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快来坐下吧,同志们!”
莱克伊便快步走过去,在那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戴主席,代表莱蒙尼亚全体无产阶级,允许我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莱克伊的致辞简短而诚恳
在这位大陆另一端的革命家面前,莱克伊只感到自己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从皮肤直到心脏完全裸露地站在他面前,却不感到寒冷,而是光芒般的温暖。被人看穿一切的感受令他顿时心生恐惧,当他抬起头看向戴主席和蔼的面孔时,又只剩下一阵莫名的愧疚
他终于理解了张日生所说的另一种生命,富有温暖与力量的纯粹生命,在伟大理想前抛下了个体所有的一种生命。愧疚从他心底深处油然而生,他为自己曾做的一切而感到羞愧,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与戴主席的交谈并不漫长,但完全改变了莱克伊的内心,在他心脏的深处种下了一颗种子,既不是槭树,也不是柠檬树,而是纯粹的理想。当他坐在沙发上,与戴主席面对面时,那双无形的翅膀扶住他的后背,将他的灵魂暴露在浓烈的光照下,照亮了覆盖的污垢,也为他洗去了许多阴影
“……这小小的一块表,能反映出来的客观事实是无穷的,”戴主席拿起那块银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劳动人民用智慧与勤劳凝聚出来的,从不只是简单的价值,而是伟大的精神意志。我能感到设计师的心血,表匠仔细的打磨拼装……这实在不只是一块表,它象征着莱蒙尼亚人民的一次独立,是我们又一次证明革命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主席,我还小的时候,时间都是由教堂大钟来确认的,”莱克伊发自肺腑地为之动容,这句话将他的思绪铺展在时空的浩瀚之上,“现在莱蒙尼亚的人民,都有能力戴上自己生产的表了……这实在离不开,东那人民无私的援助啊!”
坐在钟楼顶望向群山的日子里,他总是费力地帮玛丽安缠上绳索。从北方山区到南方的海岸,从战火纷飞的二次大战到第三个三年计划的顺利推进,莱蒙尼亚人民就实现了从钟楼报时到国产手表的飞跃。戴主席的话令他触动,就像一枚钥匙拧开了一间藏书室,遐想与感触,实则是他自己的一切
“能看到莱国人民的进步,我是十分欣慰的,”戴主席小心翼翼地放下银表,示意警卫员先行保管,“既然难得一次会面,我想听赖同志亲自讲讲莱国现在的状况。”
“自建国起,我们的两次三年计划都取得了十分优异的成绩,并且第二次的效绩是远高于第一次的,这与贵国的支援脱不开干系。建国之初,我们国家钢铁产量不足五千吨,全国有一百万人吃不上饱饭;但在今年的大会上,我们全国钢铁产量已经提升到十一万吨,并且大多数人在农业合作社的安排下,已经得到了稳定的粮食收成与乡村住所。”
“人民群众吃得上饱饭,就是最大的进步,”说着,戴主席望向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神情中多了些悲伤,“这点我们东那还需要向莱国学习,一定要维系基本的温饱,不能让群众们在革命的道路上倒下,等不到共产主义到来的那天。”
“主席,我们国家实际上也面临着艰巨的问题,我想倘若贵国不愿伸手相救,恐怕难有出路,”莱克伊没有忘记莫泽德的嘱咐,“莱蒙尼亚的弊病十分显著:山地崎岖,人口稀少。但莱蒙尼亚又地处十分要冲的位置,东临希腊,向西几十公里的海面就是意大利,处于资本主义阵营夹合的局势当中。为了本国人民的安全考量,也为了莱蒙尼亚能长久地在欧罗巴与东那同盟,我希望您能坚持对本国的支援,尤其在基础建设方面。”
戴主席似乎深有考虑,却没在这次会面中白白地说明。待到四十分钟的会面结束,莱克伊依然没能清楚戴主席的意图。冷静下来,他便为这次会面的结果而感到担忧,或许戴主席模棱两可的态度意味着支援建设的缩幅,或许那意味着戴主席与莫泽德直接的再度商讨
直到湖面上的寒风冷却了莱克伊红润的面庞,他才清醒地感觉自己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回到了平凡而虚伪的人类社会。他不知怎的,在戴主席面前完全敞开了所有,甚至浅谈了几句莱克家族的来历与现状。戴主席从他口中得到了全部想知道的,而他却只从戴主席那理解了极其有限的信息
他意识到戴主席平凡的和蔼中深藏的智慧,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到自己的浅薄与愚钝。这是他第一次亲自见到戴主席,也成为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与戴主席的会面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凶了起来,在地勤车的牵引下,两侧的跑道人员挥手示意与跑道的笔直对接。窄小的地勤车卸下前端的挂钩,不紧不慢地从侧面驶上低矮的绿地。莱克伊又紧了紧安全带,向对侧的东那公使点头致敬
公使笑着点点头,却在一瞬间猛冲过来,被安全带死死绑在座位上。螺旋桨以最大功率飞快旋转,整架飞机在摇摇晃晃中猛冲向前,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冲力束缚在各自的位置上,几乎动弹不得
公使尴尬地笑了笑,依然被牢牢钉在安全带上。莱克伊紧闭双眼,失落地面向窗外,仿佛正在看一场虚无缥缈的舞剧。渐渐地,橡胶轮胎从跑道上悬了起来,却依然转动着,仿佛无法接受自己掌控的失衡,仍不愿将权力交给螺旋桨与机翼
随着飞机脱离地心引力的禁锢,地面愈发展开,仿佛一面向四面八方铺展的地图。漆黑的飞机跑道越来越渺小,洁白的穹顶渐渐笼罩了视野的大部分,直到占据了半个世界的位置。飞机冲破云层,只余下一片灰白的茫然
在云层的这段时间里,他只感到一切都那么虚幻而令人感动。到了这个高度,地表所发生的一切便不再能够影响到他,自己所珍视的一切,无论是爱人、挚友、亲情,亦或战争、斗争与政治,一切都只是地面上远离他的一切
此时惟有山峦与飓风尚可令他关注,但随着飞机脱离平坦的云层,他便彻底离开了往日的一切。太阳从未如此耀眼的明亮,毫不吝啬地将光芒铺洒在一望无际的云层之上,云层与天空坦诚地将一切暴露在万事万物面前,在远离地表的地方,一切都不再遮掩
庞大的飞机在旷阔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人类在飞机下又如此微不足道的狭隘。倘若人类都能够认清这一点,世上便不会再有无谓的战争与冲突
飞机抵达那兰达机场时,已是那兰达时间的次日下午
下了飞机,他便远远看到谢洛的身影,一袭陆军绿色军装,突兀地站在漆黑的跑道上。两人会面后,便畅谈起来,曾经摩西对官场虚伪的厌恶再次从埃尔扬心底翻起来,只是他成熟到完全地隐忍了下去
“埃尔扬,本次会面还算顺利吧?”谢洛拍打着他的肩膀,仿佛多年挚友
“算不上成功,也出了不少差错,”说着,莱克伊命人提来一小袋礼品,“政委,这些是我在京都挑的几样当地玩意儿,谁让我夫人总嫌我太爱花钱买这些东西,我得和您匀一点来。”
“诶!这些可是稀罕物啊,在这边买不到的,还是留着好,”谢洛一边推脱,一边好奇地向袋子里望去,“伴君如伴虎,能和戴主席见上一面,就是不小的胜利了。走,到你家去喝两杯!”
莱克伊感到十分诧异,他的住所除了城堡就是远在东那的驻东使馆。若是谢洛想要去城堡,他们至少要在火车上待半天。除非谢洛是铁了心要去城堡,那必不是一般的情况,还要另外让城堡做好准备
“这些物件,让我夫人见了定会批评,我们最近节俭为生,她实在见不得挥霍。怪我当时买多了,您就帮我分担一点吧。”莱克伊顺手将袋子推到谢洛手中,对方便没有再推脱
他又疑惑地问道:“您到我家作客,是要去莱克州?”
谢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手将一本证书和一串钥匙塞进莱克伊手中。莱克伊翻开证件,正是一份经济适用房的房产证件,下面署着部级干部住所的红章。合上证件,莱克伊紧张地看向谢洛,他以为这是贪污受贿的部分
“你前两天升任了——现在你是驻东亚地区及美洲地区办事处主任,管的和你以前差不多,只是不用长期亲自外驻了,”谢洛得意地拍了拍莱克伊,两人坐上一辆亮黑的军官轿车,“这套房子本是四户用的经济适用房,施工的时候官员数量减了不少,索性改成独栋了。”
“双层吗?”莱克伊为此感到疑惑,他对这套明目张胆获得的房产感到警惕
谢洛更是得意地笑了笑,仿佛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这么说吧,它原则上确实是经济适用房。但我叫人稍装潢了一下,当海景别墅住完全没有区别。双层、独栋、附带一个楼栋专属的泳池——那本来是给四户部长准备的,不过现在只有你一户住。”
房产证上印有烫金的字符——部长级经济适用住房,那兰达市布兰察区滨海埠莱蒙尼安大街23号
合上木红色的房产证,莱克伊又看了看闪亮的钥匙,谢洛在上面仔细地标了各对应的房门,从大门、车库到地下室、仓储间,应有尽有。冬日的寒风湿冷而不至于冰结,军用轿车在马路上毫不顾忌交通指示,一路飞快地驶向那兰达的西侧,布兰察区
沿途的交通警察看见军车的车牌,无一不顿然敬礼,并看着它无视交通秩序,横冲直撞地招摇过市。莱克伊此时心生感慨,或许这种渗透生活的特权,正是无数人觊觎权力的无形推手。平日需要近一个小时才能跨越的那兰达,他们从机场到布兰察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待轿车停泊在别墅的车库前时,莱克伊还浸在驾驶特权的冲击当中
“埃尔扬,这就是你家了,”谢洛一侧的车门被司机拉开,紧接着是莱克伊,“夫人和你家几位都已住进去了。这套钥匙是我这两天配的,不放心的话,至少可以先临时住几个晚上,再去配新钥匙。”
下了车,清冽的海风自西方的海面吹来,天空中的白云成簇凝结,带着湿润的水汽奔向东方与北方的群山。待两人下了车,司机便慢慢向车库里泊车。莱克伊从兜里翻出大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一番,大门砰的一声打开
谢洛脱下军装外套,连带军帽一并挂在衣架上。他又帮莱克伊脱下东那干部外套,挂在衣架的另一侧。仔细端详这套突如其来的别墅,莱克伊仍处于复杂的心绪当中,日生一家或许这辈子都住不上这套房子,甚至其他的部长干部都不一定能住上这房子
靠西的一侧是一扇纵跨两层楼高的巨大落地窗,窗前有茶几与沙发,靠门一侧的墙面前置着一排书架,目前只随便摆着几本红色书籍和资本论的三册。一座钢骨架的旋转楼梯正对在大门前,楼梯对侧依稀可见一处走廊与几间小屋
茶几前的电视柜上架着一台民主德国进口的电视机,柜台上的两只花瓶里插着杜鹃花与柠檬花,这个季节的柠檬花只能从希腊进口。沙发用的都是牛皮,打磨得十分光滑而紧实,可以看出弹簧与棉垫的崭新耐用
大门右侧紧贴着一架外用的衣柜,从楼梯旁绕过去,便是餐厅与厨房。其中靠北一侧,也就是大门一侧,还有一间供佣人休息的房间
“这栋房子的供水都是直接从潘浙斯山区接过来的,电缆接的是那兰达中央电厂。煤气管道得等到第四个三年计划才会覆盖全市,这两年还需要去镇上的液化气站打气,”谢洛带着莱克伊在一楼四处走动,“每天上午9点,垃圾站的人会清理这条街的废料。滨海埠警察局在山下面的城镇中心,消防车一般能在5分钟内到这条街上,主要是消防站就建在莱蒙尼安街尽头的十字路口……”
“地下室在哪?”莱克伊翻出那支钥匙
“哦,地下室,”谢洛挠了挠头,“这房子不是我设计的,倒也不是这个问题……主要是这房子是请东那设计师画的图纸,我挑了一份——问问夫人吧,那份图纸我给了她。”
莱克伊本以为谢洛至少对这座房子仔细有研究,谢洛不了解自然是好的,但他就怕这是一种潜在的隐瞒。或许谢洛在这栋房子里装了许多窃听器,或许有什么隐秘的暗道,这些手段在任何地方都十分常见
莱克娅忽然从楼上下来,她谨慎地挽住黑色长裙,小心翼翼地从旋转楼梯上下来。谢洛的双眼看得入神,却被莱克伊的声音打断
“政委,您留下来喝一杯?”莱克伊唤开谢洛的目光
“哦,当然……当然,”谢洛拍了拍莱克伊的肩膀,“喝我带来的这瓶,其实就是你家的酒,那个北莱克葡萄酿的红酒。”
没等莱克伊回话,莱克娅便走上前亲了他一下,仿佛在宣告主权
“好了,阿尔娜,”莱克伊按住莱克娅的两肩,“快和莱莫德将军问好。”
“将军!”莱克娅的语气充满戏谑,“真是托您的关系,我们一家能住进这所房子。”
“哈哈哈,”谢洛大笑出来,左手不自觉地往莱克娅伸过去,“还不是为了埃尔扬和夫人……”
啪!莱克娅毫不客气地拍开谢洛的手,谢洛和埃尔扬同时顿住
“您就别再推脱了!”莱克娅语气亲切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和谢洛打趣,“要不是您费心,我们两个不去招待所住,就只能睡在旧城的街上了。”
谢洛顿时笑了,仿佛刚刚只是莱克娅的打趣,“不多说了,我和埃尔扬叙叙旧,顺便品尝一下夫人的手艺。”
“没问题。”莱克娅坏笑了一下,便转身走向厨房。看她一袭黑裙消失在厨房里,莱克伊只感到一阵诧异。她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他向自己问道
电视播放着黑白色的人民剧院舞台剧,模糊的扬声器依然能够令人欣赏其间的歌舞。两人喝了几杯白兰地,谢洛便坐在沙发上独自看着电视,埃尔扬疑惑地走进厨房,准备看看阿尔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油雾和蒸汽几乎覆盖她的整张脸,连她自己也呛得不行,一个转身便扑进埃尔扬的怀里
“你怎么……进来了?”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并笑着看向埃尔扬
埃尔扬没有回应她,而是凑近那只平底锅,云雾下似乎是一块肉排。一旁的厨子胡克无奈地摇了摇头,并专心致志地处理他那份食物
“阿尔娜,你最近学了厨?”埃尔扬看着锅里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心生疑惑的同时有些担忧
“那不重要,”说着,阿尔娜又拿起铲子,将那东西翻了个面,“你就别惦记这块牛排了,那是给莱莫德将军准备的。”
“那我的呢?你先做好了?”埃尔扬顿生醋意
“没,”阿尔娜又从案板上抓了过分多的迷迭香,一整把洒在牛排上,“你的那份……在胡克那。”
埃尔扬皱紧眉头,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也许在他不在的一个月里,那个该死的谢洛已经不知道干了什么。他便试着同自己平复心情:“这个该死的莱克娅!她几乎就是……她要是走了心更好,倒可以直接休了她……为什么我会为了这事难受?我就不应该为了她这样争风吃醋!”
紧接着阿尔娜又往肉上狠狠撒了一把黑胡椒,粗野地用铲子剁了块黄油扔进锅里,顿时发出滋滋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浓郁的油雾
“莱克娅,我实在不太明白……”埃尔扬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小柠檬,看你酸得,”阿尔娜的面色变得更加阴险,坏笑着看向那锅东西,“哈哈,瞧你这副模样,快难受坏了吧?”
埃尔扬忽然感到强烈的愤怒,因阿尔娜还在戏耍他
“莱克娅……”他富有进攻性的话语却被她打断
“凑近点,小柠檬,”阿尔娜踮起脚贴在他耳畔,低声耳语道,“这次让那家伙吃了苦头,下次看他还敢不敢来咱家做客。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不对劲,以后要是常来,还不知道怎样呢!”
埃尔扬将信将疑地看向阿尔娜,只见她又拧开一瓶白葡萄酒,一股脑倒进锅里。本就混乱不堪的平底锅,更是滋啦乱作一团
阿尔娜便满脸坏笑地看着埃尔扬,他却露出了担忧
“怎么啦,我的小柠檬?”
“阿尔娜,我觉得你这样做……”埃尔扬的话却又被打断
阿尔娜将他的脑袋按下来,一边低声抱怨,一边露出狡猾的笑容
“看你这副模样,对他好也不是,招待不便还不是,”阿尔娜轻轻拍打他的脸,仿佛在惩罚他的愚钝,“商人做事都是利益优先,他能舍得给你升职,送你房子,那说明他从你身上得到的,可比这多着呢!”
埃尔扬笑了,他拿起那瓶白葡萄酒,拧上瓶盖。刚刚和谢洛几杯酒下肚,埃尔扬也被酒精压住了往日的理智与谨慎,更加贴近阿尔娜的心理
“一看你就是对厨艺一窍不通,”说着,他从一旁拿起葡萄醋,“你要是想提鲜,加白葡萄酒是没问题的;你要是想让这肉变得酸涩,那得加葡萄醋。”
拧开瓶盖,埃尔扬毫不客气地往锅里倒了三圈醋,一阵酸味便随着蒸腾涌入鼻腔,厨房里的几人遭受重创。反应过来后,两人都满脸坏笑地看向对方,仿佛十分默契的挚友
“你就加这么一点?”阿尔娜夺过醋瓶,又往里面淋了好几圈,“想想他让你遭的罪,害你在我那哭得那么凶,不知道让你受了多少委屈。要我说,就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回想起那晚的事情,埃尔扬却没办法再笑出来。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向阿尔娜,欣赏她继续在那只小锅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地尽情创作
“看看这东西,我估计那家伙吃一口就得全吐出来。”阿尔娜关上液化气阀,静静欣赏自己的完美作品
那摊东西噼里啪啦地落进瓷盘,阿尔娜随手撒了点欧芹粉和一把半生不熟的豌豆,便优雅地端起来送到谢洛面前
“莱莫德将军,您的牛排可是我亲自下厨的!”阿尔娜扶住谢洛的椅背,故作亲近地为他斟了半杯红酒
“能尝尝夫人的亲手作,我还是不甚荣幸的。”谢洛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阿尔娜,在她斟酒时也没忘了看向她的裙摆与身躯,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盘中的惨不忍睹的景象
另一份端在埃尔扬面前,从色泽到形状却都是一副阿尔娜出品的样子。他不由得紧张起来,担心自己也中了她的毒计
“阿尔娜……”他于是示意她
“别想了,埃尔扬,”阿尔娜却好像完全没听懂一样,“那些得是餐后的游戏了。”
埃尔扬一狠心,不再提起这件事。他便端起酒杯,打断了谢洛对阿尔娜不断的注视
“谢洛政委,允许我作为您的坦克兵,敬一杯!”
“敬你一杯!我亲爱的炮手。”谢洛举起酒杯,两人隔着两米长的桌子对敬,中间则有一架烛台,燃着九支蜡烛
“胡克,你过来一下,”埃尔扬指着那个烛台,“你怎么把光明节用的放桌上了?快去换了,将军是莱族人。”
可怜的犹太厨子便换下了烛台,改用一座五筒式的,并点上柠檬香薰蜡烛
“别怪我说话有些含糊,刚刚咱们也喝了有些,”说着,谢洛低下头盯着那块肉排,表情呆滞住了,“这确是莱克夫人做的?”
“当然,政委,”莱克伊飞快地用刀叉割下一块肉,狠下心放进嘴里, 发觉这应是胡克做的那份,“您快尝尝我妻子的手艺吧,她可在饭食上费了些心思。”
谢洛半信半疑地切下一块,他抬起头看向埃尔扬,见埃尔扬朝他笑了笑并敬酒,他转向一旁沙发上的阿尔娜,她满脸真诚地期待着。于是谢洛将那块味道刺鼻而发酸的肉塞进嘴里,出乎意料地,他抬起头,一边轻松地嚼动,一边向阿尔娜笑了笑
见此情形,阿尔娜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半数,她看向埃尔扬,才发觉他在低头仔细享用他自己的那部分。阿尔娜便不再表现疑惑,而是静静看着两人
“说实话,这味道很合我的胃口,”谢洛又插起几枚豌豆,放进嘴里用力咬碎,“这豌豆倒是有点嚼劲,很不错,很不错。”
“能够合您的胃口就好,毕竟这是阿尔娜按照我的口味做的,”埃尔扬从容地咬下一块酸面包,“我从小在弗朗加山上长大,吃东西就是有什么吃什么,养成了一套自己的吃法。”
谢洛仿佛真的在享受那块肉排,大口塞进去一块,吃得津津有味,“这胡椒味很重,倒是很可口,但我有一点不明白——埃尔扬,胡椒在山区里算不上常见,你小时候常吃吗?”
“倒不是因为常吃养成的习惯,”埃尔扬的回应十分流利,仿佛早有应对,“正是因为小时候不常有胡椒作佐料,才对它有了独特的偏爱。”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谢洛笑着向阿尔娜点点头,对方优雅地回敬,“我确实比较喜欢吃熟肉,这牛排做到全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一刀下去,埃尔扬看见血丝从肉排的缝隙渗出,并在油汁中晕染成一片红色,他盘子里的牛排,大概只有五分熟。幸好两人相隔甚远,谢洛看不清差别,否则便要败露
“小时候鲜少吃肉,基本上都是赶上圣诞节,教堂会炖煮一些肉块,”埃尔扬从一旁拿起肉汤蘑菇酱,淋在肉排上,掩盖了猩红的血迹,“轮到我去拿肉的时候,早就煮过头了,那也是肉,要去抢着吃的。”
谢洛端起酒杯,仿佛在同情埃尔扬的童年,“敬无产阶级的苦难!”
“敬真诚的革命情怀!”埃尔扬端起酒杯回应,相互间真挚的致敬尤为讽刺
两人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由胡克为两人端上蘑菇汤与油煎蘑菇,还有一杯蘑菇风味的烈酒。谢洛看着眼前的各种蘑菇,不由疑惑起来
“这些蘑菇……也是夫人做的吗?”
“这些都是胡克做的,”阿尔娜笑着回答,“莱克州那边山里面蘑菇多,吃的也就多了。您要是想尝尝甘蓝沙拉,我也可以现做一盆去。”
“好啊,能让我多尝到夫人的手艺,自然是好事。”谢洛还敢要阿尔娜做饭,这令他们两人都感到困惑
于是阿尔娜不信邪地放了一整颗甘蓝进去,只从上面开了几刀,并拼了命地淋洒柠檬汁和葡萄醋。待到那一整颗甘蓝端在谢洛面前时,连埃尔扬都震惊了
一整颗紫色的甘蓝几乎完整地放在谢洛的盘子里,在一阵无声的哀求中,埃尔扬面前还是多了一颗甘蓝。阿尔娜坏笑着坐回沙发上,假意看着电视,耳朵紧紧朝向两人
“没想到甘蓝竟是这样的吃法,”谢洛强装镇定地看着面前比脑袋大的一颗甘蓝,心里不由得发了毛,“埃尔扬,我真是孤陋寡闻了,不如你先演示一下该怎样享用这道沙拉吧。”
“没问题,政委,”埃尔扬的额头已冒出汗水,幸好两人有些距离,“这东西一般不用全吃,尤其是做沙拉用的。您看,拨开外层的这些菜叶,只把里面的嫩心吃了就好。”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要把这整个吃进肚里去呢,哈哈哈!”
“你就该整颗吃下去!”阿尔娜心想道
“哈哈哈!”埃尔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小小一个莱蒙尼亚,复杂的地方传统还是值得仔细钻研的。”
无论如何,两人总算结束了这顿惊心动魄的盛宴。看着军车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埃尔扬才总算擦了一把汗,两人站在寒风当中,夜空中不时传来海鸥的鸣叫。一旁的松树林里又有松鸦凄厉的叫声,阿尔娜便催促埃尔扬回到房中
但埃尔扬早有了十足的警惕,他猜测楼里有谢洛安装的窃听器,便令城堡来的几位佣人仔细搜查。他们两个就这样在漆黑的风里待了半个小时,终于才进了屋。幸好谢洛还没那么阴毒,这栋房子上下没发现一点窃听设施
在埃尔扬的示意下,落地窗前额外置了一面国旗与一面党旗,两人才重新坐在沙发上,好好享受这个新家的第一晚。黑白电视里的频道换作了那兰达国家广播电台的预报,临近十二月,弗朗加与巴格德提已有了小雪,莱克州则是持续不断的小雨夹杂中雨
站在餐桌旁,埃尔扬不信邪地从谢洛的盘子里,插了几颗浸满酱汁的豌豆塞进嘴里。几乎就在一瞬间,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便急忙吐了出来
“诶!你干什么?”阿尔娜从他手里夺走叉子,“你就不嫌恶心吗?那可是莱莫德动过的东西!”
“比起嫌弃他什么的,你这道菜的味道已经足够令人难以下咽了,”埃尔扬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餐巾,急忙擦了擦嘴,“我就不理解了,他真喜欢这个味道?”
“别管那么多了,你赶紧去洗洗嘴。”阿尔娜便拉着他往洗手间去
“着什么急,你又往里面下药了?”
“你真是不嫌弃他,晚上还要亲我呢,我可不想含着那个家伙的唾液!”
“你还是亲那颗甘蓝去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给我也弄了一颗甘蓝过来!”
“还不是……”阿尔娜忽然不住地笑了出来,“还不是我想让他出点丑!你要是不陪一颗,那他还怎么可能会吃?哈哈哈哈,看他竟然吃了这么些东西下去……哈哈哈……他怎么一直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埃尔扬也笑了出来,不管怎么样,谢洛竟然真把这些东西咽了下去,“他估计……哈哈哈……估计一下车就吐的不行了!”
“哈哈哈!”阿尔娜的表情邪恶极了,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快去给我漱口!”
“是,是!哈哈哈!”埃尔扬笑着搂住阿尔娜的腰,黑色长裙的用料十分细腻,“我的小杜鹃,你可真够坏的,哈哈哈!”
清冷的水流激醒了埃尔扬,滚烫的脸颊也被浇灭了焰火,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洗手间里,在谢洛送给他的房子里。回想起刚刚所做的一切,他忽然感到一阵后怕,并无比后悔自己鲁莽地和阿尔娜合谋了那些诡计
看向镜中的自己,埃尔扬注视着那凌乱的金发与深蓝的瞳孔,颧骨下的脸颊平整而冷峻。他自问自答:“你刚刚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因为我喝了酒,还被阿尔娜鼓舞。你是不是闯了祸?很有可能,谢洛或许会因此记恨我,或许也不会太过在意。你为什么做了这么不理智的事?因为我不清醒,因为我是被鼓动的,因为我……也想那样做。”
关上水龙头,埃尔扬为自己不理智的行为感到深深的后怕,为什么就非要和谢洛争风吃醋,为什么要让他到这里难堪,谢洛会不会报复他?
但他确实想那么做,阿尔娜只是挑动了他的内心而已,而不是强迫他。为什么要给那个该死的家伙好脸色,谢洛甚至差点在零号要塞战役里杀了他!该死的,为什么要卑躬屈膝地管一个差点杀了他和瑞兰加的混蛋叫政委?
他走出洗手间,只见阿尔娜手里攥着一块白毛巾,站在门外堵住他的去路
“干什么?”埃尔扬忽然不想再同她亲近下去,她只会激发他内心深处不理智的一面
阿尔娜将那块毛巾塞进他嘴里,十分仔细地把口腔擦了一遍,直到他差点被抠得吐出来
“帮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还不得好好收拾干净了,”阿尔娜坏笑着,“我们上楼休息一番?”
埃尔扬从嘴里抠出来那块毛巾,有些愤怒地抱怨道:“什么立了功?要是没有你,这顿饭局不会整成这个样子。你想想,谢洛也不会一直惦记你,更不会为了这事让他吃的那么不舒服……”
“你怎么能这样?”阿尔娜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盯着埃尔扬,“要不是我,你能好好让他吃到苦头?你能靠在我怀里哭,依在我身上睡?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我可要狠狠惩罚你!”
埃尔扬捂住额头,左手还攥着那块毛巾。他只是认为不应当这么做,内心实则也是期盼能够有这么一个机会,孩子气似的好好发泄心头的不满。他也不愿表现出同阿尔娜的亲近,担心自己真的和她走得太近了
“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阿尔娜把那块毛巾塞回他嘴里,语气变得缓慢而挑逗,“跟我上楼去,有什么话……等会儿慢慢说。你不是去过妓院吗?关键时候,倒也没听你憋出什么好话来……”
窗帘遮住了漆黑的深夜,也挡住了一切潜在的目光。台灯昏黄的光芒给黑暗留下足够的空间,允许人不总暴露在光影下,无处遁形。环顾这间宽敞的卧室,没有古老的镜台,没有华丽的棚顶,只是一间卧室而已,这就是他们以后的家了
埃尔扬坐在床头,思绪复杂地盯着对侧的墙角,神情有些落寞。阿尔娜坐在一旁,散乱的黑发下,闪亮的双眼望向紧闭的窗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总是这样的,埃尔扬双手捂住脸,仿佛做了错事
阿尔娜还在回味,不时嘴角上扬,以至露出洁白的牙齿。埃尔扬却更显痛苦地垂下头,就像一个弄丢了钱的孩子。想到那个莱莫德忍得多么难受,阿尔娜不由露出一排牙齿
“唉——我有时候真琢磨不透你,我那黏糊糊的甜柠檬酱,”阿尔娜推了推埋头苦思的埃尔扬,“你到底在难受什么呢?我刚刚表现的不好吗?还是你自卑了?”
“阿尔娜,其实我才琢磨不透,”埃尔扬的话语十分真诚,“我有的时候都会感到困惑——你到底为了什么才这么……真心?我能和你聊聊玛丽安吗?我的……唉……”
“只要你不是要说出什么屁话来……”阿尔娜拨开面前的长发,“算了,你说吧……如果那样能让你说些真心话来。”
“你要知道,我们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在教堂里,”埃尔扬痛苦地拍拍额头,“我们完全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想这样的相爱是十分合情合理的:我们的共同经历丰富、感情基础深厚,又在习惯上很相似,何况总是要面临相同的困难……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爱我,我实在理解不了,能和我解释一番吗?”
阿尔娜也犯了难,她从没想过他会提及这些,一时哑口无言
“……要说相貌和气质,威德克雅总不输我一点;提到什么诗情画意的浪漫,难道保什科不正中下怀吗?再者说权力地位,我们总有一天要下位的……”
“傻瓜,谁说一定要相貌、浪漫与地位的?”阿尔娜拍拍他的脑袋,“跟着你,你能当上军委主席还是第一书记?那为什么我还不和莱莫德将军私通,当一个将军的情人,难道不比和你一起地位高?爱情不是这样的,爱上谁不需要什么借口。”
“我有些话,不知为何……想说出来……”
“那就直接说。”
“阿尔娜,对不起,”埃尔扬抬起一侧眉毛,“我之前和你结婚、说那些情话……不是真心爱你的。我只是在演,演一个丈夫或者莱克伊的角色。对不起,我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你……”
阿尔娜忽然很感动,深深地看向埃尔扬,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她爬起身来,跨坐在埃尔扬的腿上,伏下身和他对视着
“我一直都知道……”
“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唉——”
“爱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阿尔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说啊,别让我掐你。”
埃尔扬沉住一口气,仿佛在面对一个背叛天地的抉择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没等他说完,阿尔娜便扑倒在他身上,笑着哭了起来。泪水滑过裸露的脖子与肩膀,落在洁白的鹅毛枕上
“你就不怕我还在骗你吗?”埃尔扬试着推开阿尔娜,让她冷静下来
“怎么会呢?”阿尔娜的语气十分坚决,泪水却还在往下面渗,“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每次我们结合在一起,我都感受得很清楚。我能感到你灵魂的抗拒,就像我们第一次那样。但今天不一样,我能感到你抗拒的遮掩下,灵魂深处的那种真诚……”
“我还是有些……”
“你知道吗?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明白了一切——你不像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好色、慕强、冷漠、虚伪……而且你是有理想的,虽然从没告诉过我,但我能感到你总是在为了你的目标做些什么,”阿尔娜用额头接触着埃尔扬,“你很深情,而且很浪漫,甚至有些气质完全是那些贵族们学不来的。只可惜让你深情的对象不是我,所以我总是渴望拥有你,我想让自己成为那个令你朝思暮想的人。”
说着,阿尔娜把仅有的台灯关上,屋内重新被黑暗笼罩。失去了视觉的支持,埃尔扬更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跳与呼吸,辨认出每个字母的激动与颤抖
“我是个坏女人,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但你不知道我的童年是怎样的,落魄的贵族,在街上的地位还不如一条狗!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对我的家人赶紧杀绝,以至于我这一小支就留下来我一个活口……很多东西,是必须要不顾一切地去保护的,或者抢夺。”阿尔娜的口吻充满深深的伤痕,“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所以令你反复宣誓;我担心你受伤,所以让你在我怀里依偎到天亮;我怕你为我而难过,所以才把那家伙整得很惨。爱一个人不需要借口,这句话是我姐姐告诉我的……”
她压制不住内心中翻涌的波涛,深吻上去,直到心绪的杂乱再次迫使她开口
“以前我只感到你被我拥有着,是我被绑定的丈夫,因为我也从不怀疑你会做出违心的举动,”她笑着顶在他的头上,“直到今天,我才感到我也被你拥有着,我是你的阿尔娜,是你的小杜鹃花……”
“……我的小杜鹃花。”埃尔扬紧紧搂住她的脑袋
在他面前的阿尔娜还是阿尔娜,和曾经几千个日子里的阿尔娜一模一样。但透过那副美丽、俏皮而有些邪恶的外在,他也看到了成熟的外表下,那个在刺刀与火枪前绝望无助的小女孩
埃尔扬经历过许多,心底深处却依然容得下一个完整的摩西。他需要阿尔娜的依恋与支持,无论他是在维系心中的纯洁,还是做一些艰难的抉择,总会有人在背后告诉他,一切他所做的都是对的;阿尔娜也需要他的深情与依靠,因她内心深处对一个人深切的依恋与支持,只有埃尔扬才配得上,也只有他才足够支撑起来
回想起父亲对两人的简短评价,埃尔扬才深深意识到,老人同莫泽德与戴主席一样,都将一切看得很深刻。只是老人更加深奥,也几乎从不说破什么。他早就看到埃尔扬的内心,也看透了阿尔娜的深处,并理解两人从深层的结合会有多么紧密。抵达那种程度的相融是他无法指导的,他便只是静待那个时机,以纯粹的审视观察着这一切
军车停靠在滨海埠的松树林边,谢洛随手扔下一块破手帕,大步从林子里走出来。司机靠在后备箱上,警惕地望向空无一人的道路两端。树枝噼啪断裂,枯叶在皮靴的踩踏下碎成渣滓,月光下,依稀可见靴子上的污斑
谢洛的大手扶住轿车,一头背发也耷下来几缕,满头大汗
“将军,下次还到莱克伊先生家做客吗?”司机多嘴问了一句
“下次还去,”谢洛抱怨道,“你啃甘蓝。”
“刚刚有警察部的车从路上经过,向北边去了,”司机的观察十分敏锐,“您听见陆军大院那边的响动了吗?我感觉那是枪声,可能警察部就是为了这事才过去的。”
闻听此言,谢洛便抬起头,远远望向滨海埠小镇另一端的山区。半山腰上设有许多高级军官的住所,远远看过去,似乎确实在陆军大院那边出了些动静
“去那边看看。”谢洛命令道
两人上了车,便打开车灯照亮前路,漆黑一片的夜空中,惟有一颗圆月高悬天空。冬日的寒风席卷山脉,从某座深山的山崖之上,不时传来黑狼的嚎叫。月圆之夜,谢洛只感觉自己的原始的冲动愈发强烈,他渴望权力,也有着对生育的欲望。他不担心这么做会给自己引来麻烦,因他的地位目前也没什么人会撼动,至少在莱莫德死之前一直是这样
他还记得在碉堡里的那天,鲜血浸透了墨绿色的意大利军装,一旁的碎石块掩埋着奄奄一息的胡查。他听见革命军的喊叫声从不远处的速射炮台上传来,水泥粉灰覆在乌黑的血液上,渗得愈发黑暗
胡查转头看了看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吐了半口血出来。谢洛脱下军装,又从胡查身上扯下来另外一套,沾满鲜血的双手翻出火机,几次打火都没能成功
几点火星溅在油棉上,终于燃起一簇气味刺鼻的火苗,他用那点火点燃了军装,他只想赶在革命军俘虏他们之前销赃。终于在大火的焚毁下,灰烬中彻底看不出军装的痕迹了。盯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胡查的眼神变得深奥而复杂,曾经他是莱莫德氏的富家子弟,又在伯父的支持下进到了意大利军部,没想到却要在战争中这样死去,成为莱莫德在法西斯路线上的弃子
他感到自己曾经的傲慢与自私都变得十分愚蠢,于是重重闭上了双眼。他听见谢洛用鞋子踏灭灰烬时的响动,也在迷茫中感到有人接近,有人喊叫,有人把他抬走
轿车行驶到陆军大院的门禁前,这里已进入戒严状态,警卫连将大门紧紧封锁,一辆坦克停靠在大门内侧。哨岗前站着两名警察,见有军车要进入大院,便跑来一个哨兵,和司机对峙一番
那哨兵又跑回哨岗,叫了负责警卫的部队总长来。一阵交谈后,部队长官便示意放行
轿车驶进大院内部,许多战士提着枪在暗处巡逻,不时能看到军纪委的人与警察部的人。司机驾驶轿车在大院内呈S形逐一检查,最终远远停在一幢独栋的部长住房前,那幢房子门外已停着救护车、军车与警车
“去问问怎么回事。”谢洛坐在轿车后座,冷冷关注着一切
司机便下了车,大步走到附近,与一个年轻警察聊了起来。不一会儿,他便大步回来,又坐进了轿车
“陆军装备部部长,刚刚自杀了,”司机有些语无伦次,“……还开枪射杀了两个军纪委的人。”
“把话说清楚点,不然下次把你也给毙了。”
“是,是,”司机咽咽口水,“刚刚军纪委的人去审查装备部部长,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部长就开枪击毙了两个军纪委的人,然后畏罪自杀了。”
谢洛下了车,整整衣领、扶正军帽,向着房门走了过去。简单沟通一番后,负责把门的战士便放了谢洛进去。一楼的各个角落都有士兵站岗,还有军纪委的人员和警察在做现场勘查,谢洛拨开警戒线,便向二楼走去
装备部部长的突发状况令他措手不及,他从未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毕竟陆军的后勤部门完全由他管理,按道理不应该有人敢和他的部门有冲突,除非那人眼睛完全瞎了
到了书房门口,两个警察正警惕地提防着任何人,当他们看见谢洛来了,便更为紧张起来
“什么人?”一名警察大声问话
“让你们领导出来,我亲自和他讲。”谢洛的气场十足,令两名警察犯了难。最终一个警察敲了敲门,探头叫人来接应
房门拉开一个缝隙,从门缝里钻出一个瘦高的身影,掸了掸身上蹭到的微尘,便与谢洛对视着。两人都为对方的出现感到惊讶,那人便先开了口
“老首长,您到的这么快?”那人摘下警帽,眼神十分要紧,并恭敬地点点头,“我们的人刚刚才通知我过来,这个案子是有点复杂。”
“有一阵子没见了,威德克雅,”谢洛的眼中流露出不安与警惕,“能讲讲大概的情况吗?”
莫佐犹豫了一下,便准备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是这样,总共死了三个人:陆军装备部部长、中央军纪委专员、陆军军纪委副主席。两个受害的军纪委的军官进了书房,另外有两个中央军纪委专员在楼下侯着。屋里的三人在交谈了10分钟后就爆发了冲突,约半分钟后传来两声枪响。受致命枪伤的,第一个是中央专员,第二个是副主席。楼下的两位赶上来时,书房门半敞着,副主席伏倒在门内,部长和两个专员隔门对视,就使用手枪自杀。”
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挤进去,谢洛才明白,门不能全开的原因是副主席的尸体仍趴在门内。书房另一侧有几架书柜,办公桌正对着房门,后面则是一扇窗户。部长趴倒在书桌上,后脑勺裸露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清晰可见血液在脑仁的空隙间凝滞,周围的一圈稀疏的头发也紧贴头皮,被血液浸染成红色
专员靠在书柜前,捂着自己的胸口,双腿无力地岔开,脑袋垂在书架上,坐姿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两个警察戴着手套拍摄四周的血迹,贯穿而出的弹孔,还有三具尸体的位置与动作,以及受伤部分的特写
“威德克雅,这件事不应该交由军队处理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我到现场来,”莫佐虽总是隐瞒着信息,但也觉得有必要和谢洛交换各自的信息,“出了事之后,上面就有人打电话给我,要我从中央赶过来。”
“谁要你过来的?”
“人民宫。”
谢洛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便开始思考起来。他知道莫佐升任警察部部长,背后是胡查的支持,但那与这件事有关系吗?既然是中央派来的专员,自然有调动陆军军纪委的能力,副主席既没有告知他任何有关这件事的讯息,一定是专员的要求
能够指使中央军纪委的人,只有中央军委的那几个特级军官,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理由去整治谢洛的部门。那这次行动就极有可能是莫泽德指使的,因为胡查与莱莫德必不会查处自己派系内的问题
谢洛知道他是惹不起莫泽德的,对方虽已退下了共和国主席与第一书记的职务,却还是中央军委主席与部长会议主席,依然在暗中把控着所有的军队体系。但莫泽德也不应该会专门整治谢洛,至少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那通电话实则是胡查亲自打给莫佐的,为的是将这件事通过他们内部处理,而不在军队中打草惊蛇。胡查担任了第一书记后,空出来的警察部部长位置便顺给了莫佐,他清楚这个年轻人除了年龄,没有一点真的年轻,于是莫佐也成为了最年轻的行政部长,在胡查手下操控全国的警察机构
陆陆续续清理了一批政敌后,胡查的矛头还是指向了亲人的身影。为了权力与理想,他狠下心将所有人虚化为潜在的利益与风险。与人们所传唱的那些童话不同,下了这种决心的人,往往一辈子都不会再感到愧疚与羞耻,千百年来,往往而是
政治场的一切残酷,也是特权旁生的部分。当政府官员与军队人员在内部斗争,有些人在企图攫取更多权力时,千百万踏踏实实劳动的无产阶级群众,也在经历不可抗拒的时代变化
他们大多一生都在劳动中度过,或许有些人淳朴,有些人阴毒,有些人也渴望一番事业而终无所作为。许多事物是他们一生都接触不到的,飞机、别墅、党政高层的宴会,与外国首长会面的机会……但他们也有享受平凡的权利,这正是社会主义的根本所在
只可惜,大多数人都在迫在眉睫的斗争中忘记了。人们以为周遭都是敌人,斗到最后,自己已成为了最大的敌人。我为这个国家谱写的许多,并不是因为我多么喜爱其中的人,也并非那些动人心扉的故事,更不是因为那些震撼人心的景致,在许多国家都能看到不逊色于这里的美景
我只是在记录这个国家本身,写下那些曾发生在我身上或身边的事情,它们之中确实有许多值得歌颂的部分——从友情、爱情到亲情,理想与现实,抗争与重生……但也不可避免的包含许多令人难过的东西——谎言、背叛与冷漠,极端的欲望,妥协后的迷失,终究以悲剧告终的落幕……
会有一天,人们看到这些,觉得我所珍视的、唾弃的,一切都那么荒唐可笑,就像我面对种族主义与宗教狂热那样。时代总是在变化的,百万年前站在血肉之上称王的部落蛮人,他的骄傲与荣耀,可能远胜于指挥一次大规模战役、成为国家高级领导人、领导一场无产阶级革命
那一天可能很快就要到来了,也许一百年、五十年,甚至就在下个世纪的钟声敲响之后。人们会忘记曾经的一切,并嘲笑这一切的荒谬。我从心底里接受那一天的到来,我相信当人们产生了那样的想法时,人类已不拘泥于我们所受的那些限制了。那时人们的思想更加深刻,也不会再为了我们所面临的问题而苦恼
我当然愿意相信,每次时代的变迁,都意味着人类的一次伟大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