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的四场葬礼 (第二章)

第二章 夏

(第一章请见 第一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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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好天气,柯尼亚看着天边的晚霞想。不但今天是晴天,明天也会是。

多标准的夏日黄昏。适合和朋友一起放学回家,走到街口时挥手告别,卢萨右转去她家的木匠铺,柯尼亚左转回自家的铁匠铺,进门说“我回来了”。这时候通常母亲正准备关门,父亲大概还没驾着马车回来。

黄昏过去,接着是夜晚。有时她会坐在院子里,乃至爬到稻草铺的屋顶上躺着,等星星出来。然后,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听父亲讲跑城际长途时,在野外怎么靠星星认路;母亲讲家乡的传说,指哪个星座像一位铁匠,喏,这是铁砧,这是铁锤……

她突然感到悲伤。双眼一酸,哭了出来。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行人走过,有没有停下来多看她一眼,她并不在意。这是哪里?我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都不记得了。我记得什么?我和亚切克学弓箭已有数月,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这肯定是上城区,她发现。成长在外城,民房一家挨一家挤着,不时有哪家砖墙上木板搭的二层阁楼和屋顶被烧毁,没铺砖的街道泥泞拌着一坨坨马粪,她已经有些年习惯在城里看不见绿树了。这内城自然不同,贵族和富人们的街道更干净、铺了地砖,马路边有绿地和行道树,甚至十字路口还有喷泉——这水到底从哪来的?是某种魔法?

此刻在这黄昏的天光下,她觉得这一切看起来都真像舞台道具。夕阳给一切镀上了金边——正像那些道具板!那位新锐剧作家和她那黑眼睛丈夫还在街头演出时,柯尼亚也去凑热闹看过。他们做的机械道具真是相当不错,后来柯尼亚又拉着母亲一起去看了一次,给出了这样作为铁匠同行的认可。隐藏在舞台下的轨道和链条带着画有人物和布景的木板移动——和此刻的世界一模一样。

假的,都是假的!她想这样大喊,乱拳打穿那些木板。它们不会流出红色的血,只有黄色的木屑。一脚踢在一棵行道树上,又是一脚。没有一个人作出反应。叫我疯子,喊我停下,绕开我走啊!城市卫兵呢,来抓我破坏公物啊!没有,都没有!又一个一切都是道具的铁证。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她一怔,突然听见水流声,不像是喷泉,更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妈妈,她说,比起说更像是吐出一口气,叹气被口腔拦截,在嘴里回旋两周,形成这个字眼。

有人出现在她面前。黑色的大胡子。她腿一软,要跪下。爸爸。依旧是唇齿打战,发出这声音来。那双大手就要扬起来打她。

对不起!对不起——身后那人抱她更紧了,阻碍了气流畅通,却反而把她那将从嘴里飞走的灵魂箍了回来。眼前幻影消失,耳中河流变回了喷泉。低下头看勒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明晃晃的戒指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刺痛她的眼睛。

她意识到了,同时无意识地说出自己的发现:“亚切克,”她终于能说出说出切实的话语来,“对不起,对不起……”

亚切克只是继续抱紧了她,扶着她慢慢坐下。地上散落着一些刚才被柯尼亚的踢击震落的树叶。“没事……没事了……”亚切克低声说,就在她耳边,如此近,她能感觉到那振动。“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她终于相信了,把头埋进亚切克怀里。

“不,不是,柯尼亚,”亚切克轻轻把她转过来,用手扶着她的头让她看向自己,“看着我——我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好吗?别害怕。”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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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萨是柯尼亚家铁匠铺同条街上一家穷木匠的女儿。她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岁数都差的不少。自己年龄与柯尼亚相仿,上同一所小学,家里生计也相关,两个孩子自然玩到了一起。

小学毕了业,两人就都不读书了。城里的工匠人家多是这样的,只念完小学就回家和父母学手艺。自己家不是,但又想要孩子做这一行的,大多也在这个年纪把小孩送到匠人家里当学徒。柯尼亚的母亲算是很厉害又出名的铁匠,家里收了两个学徒,也还教柯尼亚。

那年的一个夏日黄昏,太阳正从钟楼后面沉下去,柯尼亚从院墙和树枝间看见半片粉红色的天空。简直像着火了,她想。

“柯尼亚,”母亲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熄灭炉子、脱下皮手套,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从走神中吓醒,“去给我和你爸倒杯茶。给你自己也倒一杯吧。”

完了。她爸妈都爱喝茶,还得是家乡那种苦苦的茶。她从来不喜欢,一个是苦,一个是每次叫她一起喝茶,一般都会谈些严肃的事、批评她之类的。

她听话地倒好茶、和父母一起在餐桌边坐下后,自己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不出声。“唉,卢萨怎么就喜欢这苦玩意儿呢,”她想,“每次来我家做客都要喝,甚至问我爸妈能不能带点走、还要学怎么做。”

“你昨天又打别人家孩子了?”母亲开了口。柯尼亚还是不抬头,嘟囔道:“他说咱们山民都是没开化的野蛮人。”“他真这么说了?”“没说,但就是那个意思,”柯尼亚依旧不服气,“故意问我有没有姓氏——我说不清楚,但您也知道,对付这种人,动口舌没用,而且我嘴笨,只能打他一顿;他也是白长那么大个子,根本打不过我。”

“唉,柯尼亚,我和你讲过,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拳头解决的,”父亲最后说,“明天我们带你去他们家,你给人家道歉,然后咱们把话说清楚,明白吗?”

柯尼亚还没回话,铁匠铺年纪大些的一个学徒突然冲进门来对她喊:“可不得了了!柯尼亚,你那个木匠小朋友,叫什么来着,卢萨?她把自家给点了!”她一开始没理解这意思,随后则像风一样跑出家门,不顾身后父母的呼声。是啊,木匠家易燃物多,不小心打翻油灯、或者只是散落的火星灰烬,都可能引燃整个房子。

好在她冲到木匠铺门口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学徒讲的可怕:没看见火光冲天,甚至连烟也没见着,只有一群人围着,却都被一个卫兵挡在门外:她的装束类似城市卫兵,但制服和帽子上的徽章又不完全一样。这是魔法学院的人,柯尼亚意识到,可是学院卫兵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们家在外城区,和下城区、上城区之间都隔着围墙,与城市最中心的魔法学院更是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柯尼亚上前挤开人群、想进到木匠铺里,被严肃的卫兵拦住了:“无关人士不得入内。”她上下打量了柯尼亚几眼,又补上一句:“谁家的小孩,别来瞎凑热闹。”她简直是柯尼亚见过把这句话说得最僵硬的人,像是个蹩脚的演员在背台词。

嘿,你也不过比我略长几岁,看着也就只是个新兵,穿身制服拿把剑就能管我叫小孩了?柯尼亚也反过来打量了她几眼,心里想。但她又想最好还是不要惹对方,和卫兵打好关系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进去看望卢萨,可还是焦急关心,最后一股脑说:“我不是无关人士。我是卢萨的朋友柯尼亚——您瞧,他们家是木匠,我们家是铁匠。我只是想看看她,求您了,请您放我进去好吗?”

那卫兵说:“无可奉告。”但柯尼亚看出来她只是在履行职责,并非真的一无所知(这真是个很不会撒谎的卫兵,她想,竟然连我都能看出来)。于是她再次开口:“又或者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她和家人怎么样了?这和魔法学院又有什么关系?”

对方还是不松口,她急火攻心,攥紧了拳头差点一圈轮到那卫兵脸上,余光却看见对方的手也已握住了剑柄,明白招惹卫兵总还不是个好主意,只得继续软磨硬泡:“求您了,以后您来我家铁匠铺都给您打折,我妈妈是——”她最不想用这招,但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而哪个卫兵不想要一把好剑呢?“我母亲是铁匠玛季娜。”

“放那孩子进来吧。”卫兵还没来得及答复,一个穿长袍的年长女子就从门里出来,说着向柯尼亚招手道。卫兵见状敬了个礼,答道:“是,教授。”然后让开了路:“进去吧,小孩。”

她跟在那位魔法学院教授身后,走进了熟悉的木匠铺。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见她们来了,卢萨的母亲说:“呀,柯尼亚来了。是,你们也该说两句。我们走。”

她语气有一丝欣喜,但眼里又有泪花,令柯尼亚很是疑惑。接着木匠一家起身鱼贯而出,那魔法学院的教授也跟着走了,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他们出去的时候,都用一种柯尼亚看不懂的眼神望着她们俩。

可是这下柯尼亚反倒说不出话来了。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个询问和安慰的话一下子都没了踪影,就连脸上的表情也紧张了起来。或许是她看着实在太过局促,卢萨反而露出一个笑容,反过来安慰她了:“别担心,柯尼亚,我们都没事的。火很快就被扑灭了,没造成任何损失。”

那这她察觉得出、却不知从何而起的古怪氛围又是怎么回事?那些魔法学院的人又来干什么?柯尼亚这样想,却依然问不出口。于是还是卢萨主动开口了:“这是个好消息,柯尼亚,嗯,我——我是个魔法师。你知道的,人们常常在少年时觉醒这种天赋。刚才哥哥……教我做木工活的时候,我一着急,突然木屑堆就自己着起火来了。魔法学院的人是爸妈请来的,他们可以教我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再随便点着东西了,而且我可以做很多很厉害的好事,作为一个魔法师——”

“不,你是——你是个木匠,”柯尼亚下意识地说,“你可以——你可以当一个有魔法的木匠,不是吗?”

“柯尼亚,”卢萨温柔地解释道,“在学院里,我可以过上我一直梦想的生活。你知道我喜欢看书,刚才那位教授说,学院里有看不完的书,图书馆比——比咱们两家的铺子和院子加起来都还大呢!而且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做木工活——”

“等一下,你要去住到学院里?那我以后……”柯尼亚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啊,”卢萨还是笑着说,“学院又不是监狱,我可以回家来看你们,你们也可以到学院去看我,我们还可以通信——”“那你为什么不能每天白天去上课,晚上回家?他们有那种传送魔法,不是吗?”柯尼亚立刻说。

“神啊,别老打断我了,柯尼亚,好吗?我在试着,”卢萨终于褪去了点笑容,眼角有些泛红地说,“我想把这件事,这件好事亲自讲给你听,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想和你一起分享这快乐。你会为我高兴的,柯尼亚,对吗?”

“但这样我们以后还是会很少见面了……我为你高兴,卢萨,但是我也会想你的……你真的不能每天回来吗?”柯尼亚垂下头说,蓝眼睛暗下去变成了灰色。

“你还是不明白,柯尼亚,”卢萨摇晃着她的金红色脑袋,最后一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像是着起了火,“我家没你那么有钱……爸妈养活我们很辛苦,哥哥还能在店里帮忙,我却学不好木匠手艺。”

“终于,这天赐的魔法救了我们!我吃住都在学院,不用家里再多掏钱,以后毕了业还能找份非常赚钱的工作,”卢萨说着,想握住柯尼亚的手,却被躲开了,“唉,柯尼亚,你是不会懂的,你家有马车、甚至还有三匹马呢。”

“好,卢萨,我对不起你,我不懂……但是我想为你和你家人高兴,因为我想要你们高兴,你懂吗?”她觉得卢萨不懂,因为她话都要说不明白了,她自己都不懂,“祝你好运、幸福快乐……”她甩下这最后一句话,转身夺门而出。那卫兵似乎有点想拦她,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柯尼亚不想回家,一路跑到能看见魔法学院的塔楼才停下。但那时天已经黑透了,即使有路灯照着,她也没法隔着这么远看清那些建筑。以后卢萨就会在那里了,她想,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那高塔的影子。我确实衷心祝她幸福,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然后她才想起或许父母会担心了,转身往回走。等她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自然是挨了一顿教训。

卢萨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寄回来信也没有读。都已经做出选择要分开了,那这都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想不明白。但她的父母把信读了出来,于是她还是听见了,知道卢萨过得很好。后来卢萨回家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愿意去说上两句话,甚至有一年还一起去逛了节日集市。但她们总归还是联系得很少了,两家都从那条街搬走后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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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亚从梦中惊醒。

你们都骂我,都批评我……她迷迷糊糊地想,又一次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的心跳得很快,不过她此刻并没有察觉。该,都是对的,不论真假,我是该受着,甚至还该有更严厉的惩罚……

她和亚切克学弓箭已有数月,城市卫队派出寻找土匪行踪的侦查兵却还没消息。我的记性变差了,她疑神疑鬼地想。我不再能分清现实和梦境,万一其实已有消息,只是自己忘记了怎么办?深更半夜,柯尼亚在贵族大宅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听着那好不习惯的座钟指针与钟摆声——照理我不应该能听见才对,毕竟我可是个耳朵不好的铁匠?

这次又梦见父母(不对,我梦见的到底是父母、卢萨、还是那些已经忘了名字的学徒?唯一确定的是他们在指责我——而他们是对的),她继续担忧起如果永远也找不到、不能把杀害父母的凶手绳之以法……这是我唯一的赎罪机会了。

可有一个瞬间,柯尼亚想,我希望现在这日子真能一直持续下去,那消息永远不要来——这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多么可怕!怎么能这么想——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她的手指已经忘记握铁匠锤的感觉了,推着木弓柄的形状如此自然,恰如和亚切克的相处,那会在身后接住她的人——

猛一转身,她脑袋磕在了墙上。身后没人,对,我知道这是我的房间——客房的床。但那天——那记忆究竟是真是假?亚切克找到了她、从背后抱住了她、安慰了她,把她带回家、抱着她睡着……

不能再想下去了。柯尼亚紧急勒马。她接着立刻用内疚掩埋这个缺口:当初我本可以做些什么:我本可以坚持和父母一起去,让学徒们看店——随便用个什么借口,就说我想见识下别的城市也好!他们最后总会服软的;或者我可以提醒他们雇保镖、建议走另一条路、甚至干脆不谈这次生意……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上刚才磕到的地方在床柱上又撞一次,火辣辣地疼。她没吭声也没减缓自己的动作,下了床。后悔没用。我要的是复仇与正义。对,这么想是对的,她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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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亚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想着或许练练在黑夜中射箭,或者骑上煤块儿出去兜兜风。她光着脚,跳过楼梯上会发出嘎吱响的那几级坏台阶,没发出一点声响,却发现一楼的壁炉亮着,亚切克正坐在火前吸着烟,茶几上还放了一壶酒。

“你睡不着吗?”看见她,亚切克问道。“我也可以问您这个问题,亚切克大人。”柯尼亚扯出一个微笑说。亚切克也笑了,示意她在面前的扶手椅上坐下,给她也倒了一杯酒。

她接过酒喝了一口,眼睛一直还盯着亚切克手里那雪茄烟。“城里人的稀奇玩意儿,”她嘟囔道,“我们那儿吸烟要么是自己随便一卷,要么是用烟斗,进城前从没见过这东西。”

“嘿,烟斗我也有啊,”亚切克来了兴致说,“我父亲生前收藏了好多呢,各种风格雕刻的、不同木头的……”“哼,贵族的古怪收藏。”柯尼亚说,她的表情和语气或许都因为喝了酒而有些飘了。

他们静静地喝了喝酒,柯尼亚讲起她原来的邻居老木匠,卢萨的父亲,他也会雕烟斗。“你这些东西他都会做,”柯尼亚大概是真喝醉了,但不论如何,她愿意讲其它一切,除了她下床前真正在想的那些,“木鞋、弓箭、乐器、烟斗……”

“那他咋还那么穷呢?”亚切克说,接着又自己补上答案,“手艺不够好还孩子多。嘿,那些个穷人都是这样。唉,其实我家也差不多。”

亚切克难得讲起了自己的父母,父亲怎么花天酒地、早早猝死,严厉的母亲把他带大但也没活多久:“我十几岁的时候,老爹在外面喝酒喝死了。他可爱收集各种东西了,烟酒、雕塑、弓箭、刀剑、异域小玩意儿,还爱去参加各种社交聚会。这些怪有趣的,但他也就只剩这一点好了。他在外面和家里简直完全是两个人。哎,他或许还乐得早死呢,不用再忍受我们了,我们也不用再忍受他。”

“我妈就一直说他把科克雷尔家的钱财和名声都败光了。能咋办呢,他喝酒喝的脑子都坏掉了,不喝就手抖,根本射不了箭。办葬礼,又花一大笔钱,丢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们。嘿,其实不然,我知道,我们家还是有钱着呢……主家这脉就剩我了,我要是没小孩,就该是分家继承爵位了,不过他们分家也一个个都可有钱了……

“所以……这都是母亲的托辞……她总想着让我成就一番事业、挽回家族的一切……她死前说的也是这个,但我没听进去,我只想着终于要解脱了,另外就是要张罗她的葬礼……”

“那可真是折磨哦……贵族的葬礼……她死了倒是简单,我还要熬过这最后一程……所以你爸妈倒是给你省事了……”亚切克肯定也是醉了,或者快睡着了,又可能是快哭了,柯尼亚分不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起刚捕捉到的一点:“我知道你家是弓箭手军功贵族世家,最大的荣耀自然是这个,但是,我想,也有很多贵族做生意闯出名声和财富的?”

“不!最大的荣誉是,”亚切克大声反驳,用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最大的荣耀是这个——这八字胡!然后,你说的那些家伙,他们……都是孬种!下等贵族,花钱买的,土包子,乡巴佬,一丁点——我敢跟你打赌,你信不信,他们血管里头一滴蓝血都没有……你不知道吗,真正的老牌贵族,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毕竟,没必要!要读要写,都有的是人帮他们做!”

柯尼亚差点出言反驳说,她很确定,亚切克与其他贵族,只要还是人类,血就也是红的,幸好及时想起来,“蓝血”是贵族血统的一种称呼。

亚切克看起来变得有点太过于激动了,大概是进入了醉酒的下一个阶段。于是柯尼亚转移话题道:“我小时候会和爸妈一起看星星。我爸教我怎么靠星星辨认方位:马车夫跑长途在野外可就靠这招认路了。”

亚切克安静了,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最后他说:“我听说有种新奇玩意儿叫‘指南针’,可以靠磁铁指示方位。”

“磁铁?这我们铁匠熟啊,可以用来判断淬火温度到没到——还有盐也可以,盐溶化的温度就差不多了。不过这都是些给新手的小技巧,真正的老师傅看一眼火色就知道了,”柯尼亚说着,又想起一件事,“爸妈还讲过一个传说,弓箭手的视力好,能分出天上有一颗亮星,其实是离得很近的两颗。你能看出来吗?我们都不行……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弓箭手。”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过。就算看不出来,我也是弓箭手,这是和爵位一起世袭的……”他带着骄傲的语气说,接着,或许是看出柯尼亚有些失望,他又立刻说,“但是我们可以现在爬到阁楼去看看:我爸还收藏了一架天文望远镜——你听说过望远镜吗?和放大镜、眼镜差不多是一个原理。话说,你们铁匠视力不好,可以配副眼镜啊,我看别的工匠有戴的。”

“贵族的花哨玩意儿,”柯尼亚又笑着说,“你下次真该亲眼瞧瞧我们铁匠是怎么干活的——那些东西在铁砧和锻炉旁活不过两天。”

但两人还是爬上阁楼、清理尘封的望远镜、拿它看了星星。他们找到了那颗星——真的其实是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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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渐浓,城里的行道树更绿了,柯尼亚的头发更长了,弓箭技术也更好了。侦察兵终于带来了强盗营地的消息,剿匪队将要集结出发。柯尼亚父亲的一位马车夫同事自告奋勇要送他们去到离目的地最近的落脚点,后面山里的路车马走不了了就只能步行。

柯尼亚去墓地看了父母坟前那棵树。春夏的雨水浇灌得它油绿茂盛,发了新芽,似乎已经长高了点。或许是给守墓人带的那两壶好酒起了作用,墓碑也被打扫的很干净。

“爸,妈……”柯尼亚说,却只觉得别捏。该接什么话?“我来看你们了”还是“我要去给你们复仇了”?明知道他们并不在这儿,灵魂大概早已飞升神国又或者转世轮回,肉体也已经腐烂成了这棵小树和许多蚯蚓小虫的养料,融进泥土里了。那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她在墓前洒下一杯烈酒,走完程序,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她到剿匪队报道的时候,被介绍给了弓箭手队的一名女子。那人看着年纪比她大上一些,沙褐色卷发扎成两股乱糟糟的麻花辫披在肩上,脸上散落些许雀斑,身形佝偻着,射箭却快而准,能开重弓。看了一会,柯尼亚犹豫着开口:“长官,我是来报道的柯尼亚。”

“嘿,”对方却像被逗乐,转过来看着她,“喊什么长官,咱们都是同级,编在一队的弓箭手,你直接叫我泰丝就好。你叫柯尼亚是吧?听说你当过铁匠——”

“我是铁匠。”柯尼亚纠正道,“我练习弓箭、参加剿匪队是为了报父母的仇。”

泰丝愣了一下。“所以?”这位弓箭手同僚有点没搞明白柯尼亚为什么打断了自己。

“所以我不是‘当过铁匠’,”柯尼亚接着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一名铁匠。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

弓箭手盯着她看了一会。柯尼亚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好你个铁匠!”最后她热情地拍着柯尼亚的肩膀说,“好,我喜欢你这家伙,小柯尼亚,来,让我把你介绍给大家……”

“谢谢长官——抱歉,泰丝……前辈……?”柯尼亚道谢到一半想起自己应该改掉“长官”的称呼,但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或许可以叫前辈。

“哈哈哈哈哈哈哈!”弓箭手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几乎要站不住了,“‘前辈’?真有你的!可得让大家好好见见你这铁匠,特别是老罗曼,他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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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掏钥匙开锁、进门,说一句:“亚切克,我回来了。”“柯尼亚。过来一下好吗?”亚切克已经坐在客厅等她,但没有站起来到门口迎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她。这很不寻常,她想着,绕过沙发背终于看见了亚切克的脸,和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一张弓。

“我想把这个送给你,”亚切克说,微微把弓举起来给他看,“紫衫木战弓。加急现做的,哎,我可是给委托的制弓匠加了好一笔钱呢,希望即使加急了,质量也不会太差……你试试吧,我之前的猎弓和战弓都是这人做的,贵族弓箭手团里也有人用,大家都说还不错的……”

柯尼亚目瞪口呆地走上前接过来,仔细端详抚摸着这把了不起的弓。亚切克还在继续介绍:“……当然了,材料是之前就砍下来阴干的,前期最基本的处理也都做好了,不过具体参数是我报了你的身高、臂展、拉距、习惯等等定制的。特别是专门挑了这块木料漂亮的紫色芯材——这颜色有点像你的眼睛,你知道吗,在有的光线下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她试着拉开弓,竟然比她想象的要轻松:难道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她拉弓需要的肌肉真的变强壮了吗?还是这把弓做得实在好,所以拉开会比别的大磅数长弓要更轻松?她确实记得听亚切克介绍过有的好弓是会这样。她忍不住看向亚切克的方向,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一边眉毛微微一挑,像是在说:小心,别空放,不然可要刚拿到手的新弓就坏喽。

“谢谢,真的,谢谢你,亚切克,为了这一切,”柯尼亚感激地说,收起弓也坐在沙发上,“正好我今天去报到了,侦察兵已经找到了强盗们山里的营寨,也摸清了他们的行动规律,马上我们剿匪队就出发把他们一网打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想要复仇绝不会如此顺利。”

“马上——出发?但其实——你看,你其实并不用亲自去,不是吗?”亚切克呆住了,眨了眨眼睛,之后突然开口磕磕绊绊地说,“正义会被执行,不论有没有你。不要让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

“——什么?”柯尼亚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有点搞不懂了:“你……你不想让我去的话……又为啥要送我这张弓呢?”

亚切克垂下眼睛,避开她的问题:“你不用去……让那些卫兵去吧,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死了还开心呢,报效了他们的守卫之神……但你,你不能——你不是卫兵,你是个铁匠。我不能再——我们这座城市不能再失去一个好工匠了,你母亲的死已经是一场悲剧了,想想她要是活着,还能再做出多少伟大的作品?留下,继续……继续为我工作吧。”

一瞬间,柯尼亚意识到亚切克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对啊,难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该知道了吗?亚切克帮助自己的唯一原因只是母亲造的刀救过他的命。

“你是什么意思,亚切克——你想让我啥也不做呆在城里吗?当我有机会亲手为父母复仇的时候?”柯尼亚把手里的弓往前推了一点,低声说。

“你并不是啥也没做——你难道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亲手复仇’,你要搭上自己现在的一切吗?你不是想要正义,柯尼亚,你只是想要自己心里有个安慰。但我本以为……我本以为我……我们现在这生活对你来说应该够了,我给了你安慰……你父母难道就那么重要吗?人总是要死的,他们起码死得没有给你造成什么负担,你却非要自己给自己制造负担!”亚切克说着,急切地略微倾身向前,接着被柯尼亚提高音量的答复打断了:

“忘了我的父母,让别人替我去死,替我报仇?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贵族一样吗?与此同时,我就这样每天和你聊天、做饭、打扫家务、射箭,当个弄臣、仆人,甚至去学弹琴、吟诗,最后学成个花里胡哨的吟游诗人,或者更糟糕,成个没有血脉爵位、却只有坏毛病的‘贵族’?”她把弓撂在沙发上站起身,“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是个铁匠,不是别的。”

亚切克依旧低着头说,叫柯尼亚看不清他的表情:“难道你这铁匠,连心都是铁做的吗……求你了,起码收下这张弓吧,说不定它能救你一命,就像你母亲的刀救过我一命……你要是不收下,可别忘了,是我把你塞进剿匪队里的,我一句话,就也能让他们把你踢出来。”

果然如此,柯尼亚想,我早该猜到的,从亚切克怎样谈论贵族、平民、听她讲卢萨的故事的反应……他终究还是个贵族。她说:“你这说‘让那些卫兵死去吧’、‘你父母难道就那么重要吗’的人,倒反过来说我铁石心肠了?没人比你们贵族更冷血了。至于去报仇,你可是小看了我们这些‘下等人’的本事,我想去,有的是办法,用不着你。”

突然,亚切克猛地站起来攥住了她的手。那一瞬间柯尼亚以为亚切克要打她,进入了防御架势。但亚切克只是把弓塞进了她手里:“带上这个。”

他们僵持了一会,柯尼亚观察了局势:她的一只手被亚切克死死攥住,难以脱身。亚切克正试着用另一只手把弓塞进她手里,因此如果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或头或腿)攻击亚切克,对方完全可以用弓打她反击,毕竟弓其实就是一根木棍,而在这样的距离下,有武器肯定比没有武器强,所以她应该把弓夺过来——

柯尼亚伸手抓住了弓身,而就从她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起,对亚切克来说,那紫衫木好像突然变成了烧红的铁条,烫得他撒开了手,连后退几步。这样一来,即使手里拿着长弓,亚切克也已经退出了柯尼亚的攻击范围。于是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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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她干脆直接住在了军营里,正好方便训练。泰丝把她介绍给其他弓箭手同僚们之后,大家休息时常缠着她讲故乡和铁匠铺的故事。这群城市卫兵弓箭手们大多都来自城市周边附属的村落、或者干脆就是城里人,对柯尼亚遥远的故乡、一路搬家的见识、那一点口音和长相上的差异都颇为好奇。

这简直像当初刚搬来城里、去上学时同学们的盘问重演了一样。柯尼亚虽然烦恼,且此时也并不很想这样多地和别人聊天说话,但奇怪的是,经过今年的变故,这似曾相识的场合反倒给她一种别样的熟悉与安心。于是她和大家也总还是放熟络了一些。或许,比起和贵族——特别是真的经过了和贵族的相处——她最终总还是更喜欢和自己人在一起。

开拔前一天下了雨。傍晚时分有人来到营地门口,点名找柯尼亚,说有东西要送给她。柯尼亚心想怕是亚切克,推说不见。

“是个魔法学院的卫兵,”泰丝说,在额头上比划了一下帽徽的形状,“我劝你还是见见吧,这些个会魔法的可不好惹。”

不好惹难道不更应该躲着吗?柯尼亚迟钝地想。最后她还是同意了去和那人说两句,毕竟估计躲不过,而且亚切克总还不至于能支使得动学院卫兵替他办事吧?

见到来人,确实是个魔法学院的卫兵。她板着脸站在雨里,水顺着制服帽子流下来,周身却洋溢出一种淡淡的、低沉的幸福。相比之下,柯尼亚则彻底被粘在这潮湿、阴暗的雨天里了。

“您好,卫兵大人,”尽力调整自己,柯尼亚颔首问好,“请问您找我有何贵干?”

那卫兵手握剑柄,上下打量了柯尼亚一番,随后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挂坠:“有人托我把它交给你。这是魔法护盾,你戴在身上,可以防护大部分物理攻击。”

柯尼亚没有接。“可以请问这是谁给我的吗?魔法学院里的人,”她迟疑了,“还是……?”

“无可奉告。”卫兵继续板着脸看着她,过了一会后回答。这时柯尼亚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抱歉,大人,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终于,卫兵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刚张开嘴,她的注意就立刻被柯尼亚身后远处的什么吸引了:“等等……她怎么来了?”

于是柯尼亚眼看着她整个人的状态改变了:更努力绷紧脸,站直,抹掉帽子和脸上的水,而那幸福更加从每个缝隙流出来。

转过身,柯尼亚看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向她们跑过来,身披缀金饰的华美防雨斗篷——她敢打赌全城能做出那样饰品的金匠一只手都不用就能数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件。走近些后铁匠更是看见她满手戒指,脑海里锁定了几个珠宝匠,明白她定是个有钱贵族,只是看不清纹章,不知具体是哪个家族。

“亲爱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下班了不直接回家,”贵族女子把自己挤进柯尼亚和卫兵之间,夸张地瞟了一眼柯尼亚之后,边把怀里的斗篷往卫兵身上披边说,“上这儿来干嘛——或者说,来找什么人呢?”

卫兵的脸红了。但她还是努力严肃地向贵族敬了个礼说:“女士,这里也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我是受……受人委托来送东西,但对方不收。这是我的职责,没有送达,不能回去。”

柯尼亚顿时在脑子里权衡了一番:比起留下听这二位打情骂俏、甚至可能被牵扯进其中当刀使,她宁愿收下那来路不明的魔法护盾赶紧离开。

“我收下了。”她伸手从卫兵手里拿过吊坠,转身就走,再没回头看那对爱情鸟。但耳边还是远远传来那贵族女子优美的嗓音:“……干嘛也要注意身体啊!都不知道穿个披风遮着点,瞧这雨淋得,都湿透了,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折腾啊!你要是病了,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回到营帐,同僚迎了上来,像是看热闹或是好奇。不等泰丝开口,柯尼亚就直接把吊坠塞进了她手里:“你收下这个。是个魔法护盾。我看你的护甲比我单薄——我自己攒钱买了更好的盔甲——你更需要这个。”

泰丝目瞪口呆。但柯尼亚再一声不吭了,阴郁的表情看着有些可怕,堵住了她任何追问的话,最后只说:“你及时回来了就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你早点休息休息准备好吧……”

·

一切超乎想象地顺利:长途跋涉、埋伏、制定战术、箭雨齐射、短兵交战……这一切都已过去,剿匪队开始治疗伤者、搜寻被抢赃物等一系列战后事项。

柯尼亚在强盗营寨里快步走着。之前交战中她的耳朵被箭擦过,打了个小豁口,现在正滴着血,但她毫不在意。唯一重要的是,她没找到母亲的佩刀。土匪藏宝库各个箱子柜子她都已经翻遍,可仍不见那柄马头雕刻匕首的踪迹。她打开一扇扇门却一无所获,又掀起布帘再次走进一个大营帐——他们已经翻过这里了,但是她不死心。

除去翻箱倒柜后剩下的一地狼藉,还有具强盗的尸体躺在这里。原本铺着的地毯也是登记在册的遗失物品,某个商人被抢走的豪华羊毛制品,已被剿匪队收走打包、准备物归原主,那死人就只能脸朝下躺在浸透了血液的土地上了。

她已打定主意要把每具尸体都摸一遍,但手刚落在这位“死人”身上,对方竟“腾”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一道银光闪过,拔刀向她砍来。她躲闪及时,只在脸上被划了一小道伤口,接着下意识地把那强盗缴了械。这家伙的力气倒确实也和个死人差不了多少了,她毫不费力就把刀夺了过来。强盗这下彻底吓破了胆,在地上扭动着向后躲去。柯尼亚注意到,他一只手臂和一条腿上都有伤。

“求您饶命……”强盗蹭不动了,躺在地上举起双手虚弱地说。你可是几秒钟前还想着要杀我呢,现在就求饶命了?柯尼亚想,但既然这样,确实不急着杀这家伙,先问问他见没见过母亲的匕首吧;要是答得好,说不定真可以饶他一命。

柯尼亚略微放松下来,把刚夺来的刀在手里转了转——等等,这就是母亲的佩刀,那柄雕着马头的匕首。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渍,但确实是那把刀,从刚才割破她的脸来看,刃口锋利依旧,不愧是母亲的手艺。

她踏在土地上走向那强盗,微弱的脚步声都被对方的求饶声盖过了。可惜这家伙不能听听正义向他走来的声音,她想。父母当时是怎样死去的?是否听见了死神的脚步,还是只有一声来不及反应的箭鸣?

她伸手抓住强盗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抵在营帐的柱子上,使顶棚一震,落下些许灰尘。竟如此轻松,夺人性命就这样轻而易举。“求您了……”强盗无力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又垂下去试图推开她前进的刀刃。

“怎么回事——哦,是你啊,柯尼亚,”门帘掀开,她的弓箭手同僚泰丝也走进了帐篷,“我刚才在外面看到整个营帐震了一下,还以为发生什么了……怎么,你想拷问一下那家伙吗?我想随军魔法师应该不会在这种小角色上浪费吐真剂,就得靠咱们打人的本事了。”

说着,泰丝走近了那强盗,也用一只手撑在柱子上说:“我这位铁匠朋友相信,这世界上的问题只分两种:一种需要动刀子解决的,一种不用。现在你最好能说服她,你属于后者。”接着她松开手向后退:“哎哟,我不多嘴了,抱歉打扰了,你继续。”同时夸张地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柯尼亚于是把刀举到强盗面前,说:“是你杀了这把刀的主人吗?说实话。”

“我说实话,请您饶命啊,求您了,两位大人,我实话实说,请饶命……”强盗翻来覆去地求饶说,“我只是个被他们雇来的弓箭手……战利品都是头目们先搜刮一波之后再轮到我们……金银财宝我是抢不到了,这把匕首很好,看着也值钱,我就留下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柯尼亚用刀抵上对方的喉咙,“这把刀的主人——你记得她吗?一个铁匠。是谁杀了她?还有与她同行的马车夫?”

“我真不知道啊,大人……我们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箭,怎么知道是谁射死的……”出于惊吓或者难以呼吸,那强盗已经彻底口不择言,“我记得这把刀的主人,她长得和您有点像,大人,原来是个铁匠……这刀是我拿到过最好的战利品了,所以我一直记得……求您发发善心……拿钱办事的弓箭手雇佣兵,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神明保佑您,大人,放了我吧,妻儿都盼着我养活呢,可一直没挣到啥钱,没脸回家……”

善心、家人、神明,你杀我父母的时候可想过这些?柯尼亚微微张嘴,眼睛睁大。就是这一刻了,终于,复仇。咬紧牙关,手上使力把刀向前推,利刃毫无阻碍地穿过麻布与血肉,从他的肋骨下面插进去,刺进心脏。那强盗张大了嘴,嗓子里发出“咯咯”抽气声,四肢抽动。血溅在她身上,也顺着刀刃和刀柄流到手上,滴进土地里。

很快那人就不再挣扎了,四肢和脑袋都垂下来,挂在柯尼亚的手和柱子之间的支点上。柯尼亚拔出刀,突然觉得他的身体好重,猛地松开手,尸体便直直落在地面上。

蹲下身,柯尼亚用死人的衣服擦干净母亲的刀,尽量不去碰那具身体。她怕那触感会让她想起父母,下葬前她为他们的尸体缠裹尸布、然后放上板车拉到墓园……

同僚走上前看了看尸体,又毫无顾忌地伸手掏进他怀里,寻找有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只发现了两枚银币。“呵,连戒指都没有,哪来的妻儿,”泰丝说,也在上面抹了抹手后把尸体扔下,“不过起码有件事没撒谎:这家伙确实是个穷弓箭手。”

“你怎么看出来的?”柯尼亚随口接话问道。她的脑子不太清楚,好像血不止糊住了眼睛和耳朵。

“他手上的茧,还有最明显的,脊椎畸形。你才刚入行,还没事,但像我们真的靠弓箭吃这口饭的人,脊椎都是歪的。”泰丝随意地回答,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许确实吧,毕竟行行都有职业病,铁匠眼睛耳朵不好,石匠肺不好……

“你不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同僚又问,说着用手在脸和耳朵上比划了一下。柯尼亚还愣着神,摇摇头。脸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这样想着,倒好像有点麻木的感觉。站起身,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耳边最后传来喊声,似乎叫的是什么,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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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试试吗?”亚切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黑布说。“试试什么?”柯尼亚不解地问。

“你刚才不是想不看靶瞄准就射击吗?有些弓箭高手是能做到,全凭记忆和感觉命中目标。这对你现在的水平来说还是早了点,不过试试玩一下也不是不行。”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我不是来玩闹的,我是要为父母复仇,她想。可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点了点头。万一到时候真需要在夜里伏击敌人呢?她之前也做过这样的打算,拜访过皮匠和护甲匠,了解怎样打理装备能够发出最少的噪音,以便悄无声息地接近敌人。

于是亚切克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又扶着她的肩膀转到了正确的位置。“现在,拉弓射箭吧——如果你的姿势完美的话,箭会上靶的。”

纯靠触觉搭箭,认弦,开弓,后手食指触及嘴角定位点,调整呼吸——黑暗似乎使她本不怎么好的铁匠耳朵听力增强了不少,那仿佛永远回荡在脑后的“叮——叮——”打铁声消失了,她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慌张起风向对箭的影响,随之而来地便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但另一个平静的声音又使她渐渐放松下来——亚切克规律的呼吸声,让她想起自己在铁匠铺为母亲拉风箱。它盖过了其它一切,耳边响起那时母亲的话:“专注,柯尼亚。”于是她调整自己的呼吸,与亚切克同步,吸——呼——吸——呼——

“放手吧。”似乎是亚切克,又或者心里面、外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说。她松开手。

箭矢从她手里逃走,带起“嗖”的一声响,最后“嗒”地一声扎在了某个东西上。从声音判断,大概是上靶了。

“好样的!”亚切克猛地一拍掌,震得柯尼亚又回到了嘈杂的现实。她拉下眼罩,看见自己刚才射出的那根箭矢正准准插在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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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魔法,柯尼亚想。我怎么现在才意识到?他用魔法推了我的箭,让它正中靶心。

她睁开眼,看见的既不是天空也不是天花板。是马车的顶蓬。

“柯尼亚!你醒了,”泰丝的脸,连同其他几位弓箭手,一起出现在她视野中,他们七嘴八舌地讲,“那卑鄙强盗在刀上抹了毒药,不过不是什么厉害的毒,随军魔法师带了解毒剂,你现在没事了……”

“刀……我母亲的刀……”柯尼亚挣扎着想起身,又被按了回去。“别担心,我们已经把刀擦干净收好了,你先歇着,现在这个状态可不敢让你拿刀。”泰丝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但柯尼亚立刻明白有什么不对劲:“强盗的头领——你们抓住强盗的头领了吗?谁杀的——”

这毒药里到底加了什么?她平时可没这么敏锐,泰丝这么想着把柯尼亚摁住说:“冷静,柯尼亚,听我说,我们逮住他了。是个因为某些权力斗争——也可能是单纯商业投资失败——丢了封地的贵族。”

“我不明白,”柯尼亚愈发眩晕,“贵族——强盗?”

“哦,我忘了你是个外乡人了,柯尼亚,”她轻笑了一下,“简单来讲,我们这儿的传统是,过去的战争中国王依照战功分封贵族,于是他们的收入来自封地,再不用靠双手吃饭。牧师负责祈祷,贵族负责战斗,我们呢,负责劳作养活他们。即使时代变迁,城市发展,如今不再严格遵照这些规范,但总还是有些放不下架子的贵族只愿意靠打打杀杀谋生。”

“这我都知道。”柯尼亚说。在家乡的山村,没有什么贵族平民,也没有牧师,所有人都可以祈祷,都学习战斗,也都靠双手劳作养活自己。她在城里长大,知道这些差异,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明白。

“而且我们要把他押回城里,”泰丝继续说,“不能这么随便杀掉一个贵族:法律规定了,他们要是投降了,就必须经过审判处刑。或许他伪造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法庭会搞清楚的,不是我们说了算。”

柯尼亚安静了一段时间。“嘿,你可别想做什么傻事啊,要不然我们可得像捆那强盗头子一样,也把你五花大绑运回城呢。”泰丝开了个糟糕的玩笑。

“别乱讲。”车蓬外一个声音响起。是马车夫,如出征时一样,是由父亲生前在公会的同行担任。他说:“柯尼亚,你父母会为你自豪的。你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那可不见得。”车上一位年长的弓箭手,罗曼说。他的头发胡子都白了,凭借在城市卫队服役多年的优秀履历荣升贵族弓箭手团的名誉成员——他获封了最低一级的爵位,不能继承给后代、也没有封地,只是个荣誉称号、和本人活着的时候能领年金。柯尼亚觉得他可能认识亚切克,不过她没有提起过。我和他已经一刀两断了,她宁愿这么想。

“亲爱的人,不要为自己伸冤,”老弓箭手背诵起了经文,“宁可留步等候神的震怒;因为经上记着:‘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一车人都沉默了。尽管柯尼亚并不同意,但在这位尊敬的老者面前她也不想出言不妥反驳。或许为了转移话题,泰丝说:“对了,之前都没来得及问你,柯尼亚,你的弓是哪来的?真是张好弓。”

“一个……”柯尼亚本想说是一个贵族送的,但又不想让别人猜出可能是亚切克,犹豫了一会说,“一个朋友送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制弓匠的作品。”

“嘿,那可得拿给老罗曼看看,”泰丝这下子来劲了,拿过弓递给了老人,“他可是咱们城市顶资深的弓箭手兼制弓匠,没人比得过他;全城任何师傅造的弓、乃至外地的风格,他都能认出来。”

“凡事当谦卑,不得出于竞争,存着炫耀的心行事;看别人当比自己强。”老罗曼接过弓,又背诵道。他仔细观察,抚摸,又试着开弓,露出微微有点惊讶的神色。

“不得了,”老人喃喃说,“这恐怕……是科克雷尔大人的手艺。‘你负责祈祷,你负责守卫,你负责劳作’,贵族不靠手艺挣钱谋生,他制作的弓从不出售,只自用或赠送给贵族弓箭手团的同僚……”

“对,您给我们说过,”泰丝接话道,“那位科克雷尔家的老爷叫什么来着,某个奇怪的外乡名字,他母亲不是城里贵族……对了,亚切克!你有个好朋友啊,柯尼亚,能搞到亚切克·科克雷尔做的弓,还愿意送给你!”

众人连连赞叹,传看了这张本就了不起、如今更添一番价值的紫衫木长弓。终于,发现柯尼亚一直没出声,泰丝又找补道:“对不起,柯尼亚,你也是外乡人,当然,你的名字不怪!科克雷尔老爷是个历害人,我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他叫啥,愿你、他和神明都不怪罪于我……”说着又转身向老罗曼请教起忏悔的经文来。

马车的轮子轱辘轱辘转,柯尼亚依旧没说话。直到车夫停下来给轮轴上油,大家才发现她好像哭了。

·

回到城里,柯尼亚直接抱着东西下了车,或许有接风宴、庆功宴乃至凯旋典礼什么的——也可能没有——她一概不管也没参加。她决定要去找亚切克。虽然她也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质问他弓的事还是道歉、感谢他?啊,还有那来路不明的魔法护盾。

她又开始颤抖。怕什么?我有一口刀、一张弓,有这些在手,什么也不用怕。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母亲的刀现在被她插在身前腰带里。街上的人流避开她,既像给她腾出拔刀的空间,也像躲出她拔刀能攻击到的范围。但她浑然不觉。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刀和弓都不是她的。当初许诺了亚切克,以母亲的刀作为把她塞进剿匪队和训练箭术的报酬,而那弓也是对方硬塞给她的礼物。这让她想起了另一件来自那人的礼物:从亚切克家落荒而逃时(不!我没有逃——我怎么会这样想?)没有牵走煤块儿。是忘记了,还是潜意识里觉得亚切克总不会伤害那匹马的……?

但不管怎样,她决定要把煤块儿带回来。用刀和弓换吧,大不了再加上自己的饷钱——这趟出征,她没有拿除了那把刀之外的任何战利品,不过正常的工资还是有的。

这样想着,她的腿已经把她带到了亚切克家——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科克雷尔家的宅邸门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墙壁漆的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门窗都紧闭着。柯尼亚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她又摇了摇门铃,依旧没有回应。她只能掏出钥匙——是的,不知怎地她还是留着钥匙,好像从来没想起要扔掉或归还——却没打开门。

于是她坐在门前台阶上等了起来。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却没有点灯,远方的云朵又变得那样像道具板,深蓝色的天空那样美丽而忧伤。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近来这样容易感到伤心和哭泣——而这还是接下来有人指出她才发现的。

“女士?这位女士,”一个声音配合着拍在肩上的手让她猛地抬起头,“您还好吗?您在…哭?”

眼前的男子穿一身灰衣、戴礼帽、留着浓密的八字胡,乍一看她几乎要以为是亚切克。但仔细看显然不是。她不认识这个人——他身后跟着的另外几个人也不认识。

这时她才想起来处理那人说的话的内容。摸摸脸颊,上面真的有泪水。抹了一把脸,她说:“没事。你们是……科克雷尔家的人吗?”亚切克没有雇佣人,但也可能是主家派来的人,或者她不在期间新雇的——

“我倒想这么问你呢,”那人的表情横了起来,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别装傻充楞卖可怜了,你认识亚切克吧?那就快拿钱出来——他欠我们的!”

打劫的?还是真是讨债?亚切克又怎么会欠他们的钱?柯尼亚站起身来,伸手按住腰间的刀。失算了,她没戴头盔,也没穿盔甲,弓箭在这个距离也排不上用场。对方人多,也有带刀,恐怕是打不过了——但她不会再逃了。

“我可不欠你的钱。我也是来找亚切克讨说法的,但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如实说,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别激动,”领头的男子说,举起两只手,但他身后的人却掏出了棍棒和刀,他咧嘴笑了一下,“如果您说的是实话,那咱们就是一伙的。还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咱们一同向他讨个说法?”说着他摆出个恭敬的姿势,脸上却还挂着那不怀好意的笑。

柯尼亚想,我本就是冲着见亚切克来的,这下能直接被带到他面前,如果有什么差池也不过是打一场,现在拒绝同去也是打一场,还白白丢了能找到他的机会。于是她点点头,从台阶上捡起行李,对男子说:“请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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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正被掌灯人逐盏点亮的排排路灯,最后停在了一家酒馆门前。这仍是内城区——街道旁还有路灯就说明了这点——但这样的酒馆显然不是很符合老牌贵族的身份。跟班拉开门,领头人又比划出“您先请”的动作,柯尼亚便踏了进去。

她很少来这种场合。父母尚在时不允许,他们死后更没心情。但她之前和亚切克学射箭时,确实知道对方会出没此处,只是没亲身见过。或许是室内的烟酒气一下冲上头、熏了她的眼睛(至少她宁愿相信是这样),柯尼亚又流了几滴泪,被她用袖口擦掉了。

亚切克正坐在一张赌桌前。他手里拿着一副牌,桌上放着一些筹码,尽管柯尼亚并不懂那是怎样的玩法,也能看出他面前的筹码少得可怜,而对手则有很多。许久没见,他的外貌变化不大,只是头发散乱、衣着沾染酒污,但那八字胡任然茂盛,脸上也没有乱糟糟的胡茬。但这人却还是给柯尼亚感觉很不一样了:仿佛他整个人变小了很多,蜷缩着趴在桌上,凑近了紧盯着手里的牌。

“亚切克先生,”领头的男子发了话,“我们按照您说的,回到您的宅邸去取钱。可是那里却没有什么仆人等着我们,也没人应门。过了好久,才有这么一位女士出现。她说自己也是去找您讨说法的,这不正巧了吗,我们就把她给您带来了。”

闻声,亚切克这才抬起头,柯尼亚看见他的眼睛,完全不是原来那种蓝色,让她几乎打了个颤,而他那双瞳孔是当真抖了抖,整个人一动不动了一会,之后说:

“是。她要找我买马。就拴在后门呢,那匹黑马,我骑来的。”

柯尼亚看进那两只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些什么。亚切克好像有些绝望、慌张,但也有那种骄傲,他每次说起家族和贵族时的那种样子——全都恰似她在分别的那天所见。这让她一时间很想质问他,把一切都挑明。可是她的余光还能看见——战斗本能让她不得不察觉——周围的人们也都在紧盯着他们俩,手按在棍棒和刀把上。

“好。我按照约定把东西带来了。”她说着从背囊里取出那张弓放在牌桌上,又伸手想从腰间拔出母亲的刀。

“不必了,”亚切克制止了她,眼神移开看向赌桌旁其他人,“用钱就好,毕竟这里的女士和先生们已经说了,他们不接受物品抵账。而我今天虽然暂时输了不少,但加点钱,也还有机会赢回来。”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他在试图保护我吗?还是保护他自己?那双移开的眼睛里是赌徒疯狂的光吗,又或者什么别的?

但她的动作只是停顿了一刻,接着直接从腰带上把钱包解了下来——亚切克家的门钥匙也在里面——丢在桌面上。“不用找了。”她说,没有拿回弓,然后环视四周,“你们谁带我去后门牵我的马?”

一个跟班应声,带着她走了。煤块儿确实拴在后门,看起来这段时间被照顾的还可以。她没有回头看亚切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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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铁匠铺。这里简直像一栋积灰的、闹鬼的房子——或许确实就是。重新点燃炉子花了她好一番功夫,那些该死的木炭就是不听话着起来,她想或许是这个诡异的夏天空气实在太湿。但接下来依旧一路不顺:她试图打造的每一把剑都失败了。

淬火时断了、碎了、弯了,几种金属材料拒绝融合,剑柄裂了,打磨时发现分层,试斩后剑刃卷刃崩口,柄头松动,护手掉落碎片,剑尖整个飞出去……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噩梦,哪些是真的了。

那天她终于等到了消息。自从父母死后,柯尼亚就坚持每天买报纸,但只看关于强盗的新闻那一栏。好在她最后那点积蓄和打点普通铁器的收入,倒还能维持生活和买报纸的钱,而铁匠铺里母亲留下的钢材,目前也还够她折腾失败的。

打开报纸,熟练地翻到那一页,看向那个版面——她等来的却不是那贵族强盗头子将被处决(最好是公开处刑)的消息。他因为供出整个土匪网络的更多信息,被引渡回原领地监禁了。

柯尼亚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那个贵族强盗——顶着一张看不清、但一看就穷凶极恶的脸——她素未谋面的仇人就在眼前。挥舞起自己打造的长剑向那人砍去,剑身却变成了软塌塌的面条,从那人的脸上滑过。然后柯尼亚就吓醒了,一身汗水。

定是这夏天太热了,她想,热得剑身都熔化变软了。但那样好歹应该能烫伤那该死的家伙才对……这样胡思乱想,她再没睡着。

天亮了,橙红的太阳冒出地平线,又逐渐转为金黄——倒真像被加热的金属剑胚。她想到,该不会太阳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球,每天被一位看不见的铁匠加热锻打,而晚上铁匠休息时金属就冷却下来不再发光,第二天周而复始。那么,这位铁匠想用太阳打造的,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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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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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老弓箭手罗曼在马车上引用的第一句经文原文出自圣经罗马书(Romans 12:19),也因此这个角色取名为罗曼Roman。
2.又因作为一名常写论文的大学生,看见Roman这个词我很难不联想到Times New Roman字体,故另一位弓箭手取名为泰丝Tess(Times谐音(?并没有很符合吧。但还是)。
3.本文和 死神,魔鬼与魔法师 /微信公众号版 是同一个原创世界观。不过世界观本身不太重要啦,没什么详细设定,具体想了解的话可以看本文第一章我在评论区的回复。本文和《死神,魔鬼与魔法师》算是姐妹篇(?),会有一些那篇文章里的角色出场,如果先看那篇再看本文可以发现惊喜彩蛋串场!不过其实没有什么关联,不用先看那篇也完全可以读懂这篇(但如果先看了这篇再去看那篇可能会有一些剧透,因为两篇的时间线基本上是同时穿插的,本文还要更靠后一些)。

作者的话(?):

我好像莫名很喜欢写太阳?写完才发现两章都是以太阳结尾的。

后面两章(秋和冬)在写了!争取在ddl前写完!四章合在一起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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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未使用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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