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屋

回声屋(大作品初稿)

 

-以wl2为前提的假药,集狗血青春疼痛为一体的加强版if线

-彰冬only,左右位有意义,神秘的破镜重圆

-半原创人物🈶,对夏臣哥的捏造🈶

 

1.

东京的雨季以某种悄无声息的方式降临。起初只是天际线处堆积的铅灰色云层,像淤积了太久、已经开始泛青的瘀伤,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破裂,雨水不疾不徐,却始终持续不断,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沉闷的、无休止的滴答声里。

这该死的声音透过录音室昂贵的隔音材料,变成一种模糊的、规律性的低鸣,钻进东云彰人的耳朵,像某种坏掉的心跳。

他已经在控制台前枯坐了三个小时。不,更准确地说,是“钉”在那里——他的脑子和灵感好像被一起留在了半个多月前的肯尼迪国际机场,屏幕上打开的歌词文档一片刺眼的白,只有顶端三行字,光标在第四行首字处固执地闪烁。

『ホラその場所で,

聞こえてくる鼓動の仕掛け,

轟くのは己の調べ,

誰かのじゃない 己の——』

“我的”——我的什么?

他想不出来。或者,想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显得虚假、陈腐、轻飘飘的。喉咙深处熟悉的灼痛感又开始蔓延,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东云彰人不由得开始自嘲,在纽约待的太久,回到老家反倒水土不服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咽喉喷雾,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罐,却停住了。喷了又能怎样?暂时麻痹那疼痛,但声音里丢失的东西——那个曾经被评论家称为“拥有燃烧灵魂”的东西——那不是咽喉喷雾能喷出来的。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突兀地亮起。是制作人松本先生的邮件。

“彰人君,我们收到了你最新提交的Demo。编曲、技术、演唱技巧,无可挑剔。但董事会听完后的反馈是:‘我们投资的是‘东云彰人’,不是一个完美的声乐模拟器。’四年前,在地下通道里对着手机镜头嘶吼的那个少年,他声音里那种不顾一切要烧穿什么的力量,去哪了?”

东云彰人一怔。

“市场可以接受艺术家成长、转型,但不能接受‘灵魂出走’。请再仔细考虑。若下周一前仍无法提交符合期待的作品,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专辑发行计划,并启动合约相关条款的讨论。”

灵魂出走。

盯着这四个字,东云彰人不自觉地把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腥甜。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桌上。室内只剩显示器苍白的光,映着他眼下因该死的时差而沉淀的青色阴影,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

他走到巨大的隔音玻璃窗前,俯瞰雨幕中的涩谷。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曳出迷离的光带,行人的伞面汇成流动的色块。一切都在动,一切都有去处。只有他,被困在这个声音的牢笼里。

四年了。他用工作、巡演、无休止的练习填满每一秒钟,以为忙碌可以覆盖空洞。他做到了表面上的成功——榜单、销量、专业认可。但每当夜深人静,录音室里只剩下他和话筒,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洞感”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张嘴,发出精准的音符,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仿佛那个在Livehouse里,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便能够就热血上涌、不管不顾放声高歌的少年,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雨夜。

 

门口传来动静。他以为是助理取来了咖啡,没回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放那儿吧。”

脚步声却迟疑地停在门口。那不是助理轻快有节奏的步伐,也不是松本先生烦躁的踱步。这脚步声沉重、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压抑无声。

东云彰人皱起眉,转身。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门口站着青柳夏臣,也就是青柳冬弥——他曾经的搭档的哥哥。四年未见,他曾经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被一种更深沉的、东云彰人无法一眼看出的疲惫取代,熨帖的西装肩头被雨水浸出深色的痕迹,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用力到发白,袋口边缘磨损起毛,显然被反复打开又合上无数次。

空气凝滞了,只有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玻璃,像倒计时的秒针。

“彰——东云君。”青柳夏臣先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抱歉……在这样的时候,未经预约就贸然前来。”

东云彰人没动,也没说话。

他有些迟钝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从这极不寻常的情境中拼凑出逻辑。青柳夏臣——那个人的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在这样一个下雨的、他濒临崩溃的傍晚?还对自己说“抱歉”?

青柳夏臣没有等待邀请,轻声说了一句“失礼了”便轻轻带上门,将那恼人的雨声隔绝在外,也把录音室封成了一个更密闭的、令人不安的空间。他走到控制台边,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寥寥三行歌词,又掠过散乱堆放的空咖啡杯、咽喉喷雾、还有那板只剩两颗的安眠药。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是关于冬弥的事。”

青柳夏臣直截了当,将那个名字掷入沉默的空气里。

 

东云彰人感到胃部猛地收紧,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不适。他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靠向控制台,抱起手臂,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他怎么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青柳夏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动作近乎讨好地打开那个磨损的档案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抽出的不是一两页纸,而是厚厚一叠文件,纸张质地各异,有些是光洁的打印纸,有些是医院那种略显廉价的报告单,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德文、英文、以及片假名标注的医学术语。

他将这些文件在东云彰人面前的控制台上小心地铺开。

彰人的视线被迫落下。他看不懂德文,但拜这些年在美国本土生活的经验,他马上就读懂了那些冗长英文单词

*Somatoform Disorder——伴有显著疼痛症状(胃部、头部、肌肉)。

*Chronic Pain Syndrome, refractory to conventional treatment

*Depersonalization/Derealization Episodes——频率:每月4-6次。

*Severe anxiety with avoidance behavior

*Latest psychological assessment indicates: HIGH RISK of self-elimination fantasy.

最后一行被用红色记号笔醒目地圈出,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感叹号,力透纸背。

“自我消除幻想……”东云彰人无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就是……认为自己彻底消失,对所有人、对自己,都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青柳夏臣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不是一时的冲动念头,而是……一种逻辑严密的‘解决方案’。他认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是负担,是……需要被修正的瑕疵。”

彰人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看向青柳夏臣:“他在哪里?”

“维也纳。和秋志在一起。但冬弥他不知道我今天来找你。”

他有些颤抖地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照片,动作轻缓地推到东云彰人面前。

照片似乎是在某个古典建筑的拱廊下抓拍的。冬弥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他侧身站着,目光投向镜头外的某处空旷,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那具过于单薄的躯壳。背景是典型的欧式石柱和阴霾的天空。最刺痛彰人的是细节——冬弥的右手,那只曾经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肖邦和拉赫玛尼诺夫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按压在自己的上腹部。手指修长依旧,但关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仿佛想将体内某种无形的痛苦硬生生按回去。

照片角落有淡淡的日期水印,是三个月前。

“他现在过得很不好。”青柳夏臣的声音像疲惫的叹息,“胃痛,头痛,全身不明原因的疼痛。在维也纳最好的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结果都是:没有器质性病变。神经传导、激素水平、影像学……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手指拂过文件上那些冰冷的术语,“医生说,是他的心理,在用身体‘说话’。他的痛苦太巨大,语言无法承载,于是‘身体’接管了‘表达’。”

“表达什么?”他听见自己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未曾察觉的紧绷。

青柳夏臣直视他,眼眶下有深深的阴影:

“表达‘撑不下去了’。表达‘让我消失吧,这对大家都好’。”

 

录音室陷入一片死寂。

雨声被隔绝在外,这里只剩下机器低微的电流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铺满控制台的诊断书像一片白色的、无声的雪原,埋葬着那个曾经眼眸清亮、会认真对他说“彰人的歌声,有光”的,他曾经的搭档,青柳冬弥。

 

门外突然传来两下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等彰人回应,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酒红色西装剪裁得体,外面罩着件质感极佳的风衣,肩头干燥,显然刚从有遮蔽的地方过来。她耳朵上戴着对有些夸张的三角形金色耳饰,灰棕色的短发齐肩,漂亮的茶色双眸锐利而冷静,嘴角噙着一丝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仔细嗅闻的话似乎能察觉到一抹酒香。她一手提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高定皮包,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份装订精美、封面厚重的项目企划书。

“东云彰人先生,青柳夏臣先生,”女人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悦耳,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令人信服的磁性,“我是Mei Kara,精神科医生,兼——音乐制作人。你们可以叫我Dr.M。非常抱歉在这样情绪化的时刻介入,我刚结束与项目主要投资方的电话会议。”

她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控制台上摊开的文件、那张刺眼的照片、东云彰人紧绷的脸,以及青柳夏臣沉重的表情,一切了然于心。

东云彰人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迅速膨胀:“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回声屋’项目的发起人和总负责人。”Dr.M自顾自的介绍道,将那份企划书轻轻放在青柳冬弥的照片旁边,与那些冰冷的医疗文件形成一种古怪而刺眼的并置。

企划书的封面是质感厚重的铜版纸,上面印着优雅的字体:

《创伤艺术化协同治疗项目》

“未完成的对话”—— 一段用声音治愈灵魂的旅程

 

“或者,用更直白的话说,”Dr.M双手轻轻搭在公文包上,姿态放松却充满无形的掌控力,“我是你们二位,至少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可能的‘救赎者’。”

“救赎者?”东云彰人嗤笑一声,警惕和反感交织,“我看更像是看准机会的生意人。”

“心理治疗本就是一门关乎‘改变’的艺术,而艺术与商业,从来不是非此即彼。”Dr.M不以为忤,笑容甚至加深了些。

“请允许我简要说明现状。首先,青——啊不,冬弥的情况,青柳先生应该已经向你阐明。常规治疗手段已宣告失败,他需要的是更深层的、基于特定关系的‘情感重构’。”

冬弥,他不由得在心里加重了这两个音的咬字。

“而重构的核心关键,东云君,是你。你是他心理图景中那个无法绕开的‘关键情感客体’。”

东云彰人沉默了,下颌线绷紧。

“其次,”Dr.M转向夏臣,“作为家属,在法律和伦理允许的范围内,你已经尽力。维也纳方面的专家团队建议采取‘极端干预’,而我的‘回声屋’方案,是目前唯一通过多方伦理审核、具备可操作性,并且……奇迹般地获得了商业资本青睐的选项。”

青柳夏臣疲惫地点头,没有否认。

“最后,”Dr.M的目光重新锁定东云彰人:“关于你,东云彰人君。我并非对你的困境一无所知。美国合作方对你的‘情感表达阻滞’深感担忧,甚至威胁解约。他们怀念的那个‘燃烧的灵魂’,或许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封存在了……某段未完成的对话里。”

她轻轻点了点企划书的封面:“巧合的是,治疗冬弥的过程,如果方式得当,很可能也是解开你自身创作瓶颈的钥匙。”

“说清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

“我们将治疗过程与艺术创作深度绑定。”Dr.M翻开企划书,里面是详尽的计划表、流程图、预算分析和媒体推广策略。

“你们两位,将在一个特别设计的、名为‘回声屋’的疗愈环境中共同生活六个月。这期间,你们的任务是共同创作一张概念专辑,主题就是‘未完成的对话’。治疗过程——包括每周固定的联合心理治疗,以及部分日常生活互动——会被系统性地记录。部分记录会用于严肃的学术研究,另一部分,经过严格伦理审查和你们本人最终确认,会以纪录片、播客或多媒体艺术的形式,面向公众发布。目前,已有三家顶尖流媒体平台和一家基金会表达了明确的投资与合作意向。”

东云彰人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混合着荒谬与愤怒:“你要把我和那家伙……把我们最不堪的痛苦,当成真人秀节目卖钱?”

“不是哦。”

Dr.M平静地纠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艺术化的心理治疗记录与创作实验’。所有收益都将严格用于覆盖高昂的治疗成本、支持后续心理研究,并设立一个帮助类似境遇者的公益基金。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向那张照片,“这个项目结构,能给冬弥一个在现阶段可能唯一能接受的‘存在理由’:不是虚无缥缈的‘为自己而活’,而是完成一项具体的、有意义的‘工作’,履行一份签了字的‘合约’。对于深陷‘自我消除’逻辑的他来说,后者往往比前者更有力量。”

青柳夏臣在这时艰难地补充,声音干涩:“Mei小姐,但是冬弥他……他对这个方案的细节并不完全知情。我只告诉他,东京有一种新的、强化的联合治疗方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尝试的机会。”他避开了彰人的目光,没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东云彰人猛地转身,再次面向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凄迷的光海。四年构筑的堤坝,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内被汹涌的信息冲得摇摇欲坠。青柳冬弥苍白的脸、用力按压胃部的手、诊断书上血红色的“高风险”、制作人邮件里“灵魂出走”的判词、还有眼前这份冰冷精致、将痛苦明码标价的企划书……所有碎片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不是圣人,甚至抱有一丝怨恨,和四年积压的不甘与困惑。但那张照片里冬弥空洞的眼神,和“自我消除幻想”那几个字,像刺一样扎着的他心脏。

 

“我有一个条件,”

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反射回来,带着冰冷的回响。

“所有录制内容,无论用于何处,我拥有最终剪辑权和否决权。”

Dr.M挑起一边眉毛:“东云君,这可能会影响项目的连贯性和……”

“否则,免谈。”彰人打断他,转过身,眼神锐利。

“你要把我们的伤口摊开给人看,可以。但我绝不允许它被剪辑成一场廉价的、煽情的娱乐消费。痛苦是真的,那呈现出来的样子,也必须是‘真实’的,而不是被扭曲的‘好看’。”

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终于,Dr.M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欣赏的神情:“很合理的坚持,虽然会增加运营难度。我会让法务部门将这一条加入补充协议。”

“什么时候开始。”彰人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干脆,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冬弥会在后天下午抵达羽田机场。”Dr.K收起企划书,“‘回声屋’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入住。签约仪式会在那里进行,届时我也会向冬弥完整说明项目细节——当然,是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青柳夏臣走向门口,再次向彰人深深鞠躬,比之前更久,背脊弯成一个沉重的弧度。

“东云君,真的……非常感谢。这份人情,我不知该如何……”

“不用。”东云彰人侧身,没有接受这个鞠躬,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偿还什么,也不是为了拯救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雨幕上。

“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门开了又关,Dr.M和夏臣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录音室重新只剩下东云彰人一人,以及铺满控制台的、关于另一个人的痛苦的证明。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敲打着他心中某个沉寂了四年、此刻却开始隐隐作痛的地方。

 

他知道,一旦签下那份合约,走进那个“回声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要面对的,不仅是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柳冬弥。更是四年前,那个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却什么也没能抓住的、无力的自己。

黑夜彻底吞没了城市。雨幕之中,霓虹依旧闪烁,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2.

雨在签约日清晨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而是维持着一种铅灰色的、低垂的沉闷,仿佛随时准备再度倾泻。空气潮湿凝重,吸入肺里带着凉意。

回声屋坐落在目黑区一条安静的坡道尽头,外观是极简主义的灰白色方盒,线条干净利落,与周围传统的和风住宅格格不入。高耸的围墙并非为了奢华,而是确保绝对的隐私——或者说,隔离。东云彰人站在黑色铸铁大门前,看着门禁摄像头那点微弱的红光,感觉那不是欢迎,而是某种冰冷的审视。

Dr.M亲自来开门,穿着与昨日不同的牛仔短裙与军绿色抹胸,,看起来更像个品味出众的调酒师,而非精神科医生。“欢迎,东云君。青柳君和夏臣先生已经到了,正在里面等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庭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回音。

 

前庭铺着白色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没有绿植,没有流水造景,只有一片刻意留出的空白,让人无处安放视线。

走进建筑内部,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疗愈感”扑面而来,随即显露出其冰冷的核心。挑高的客厅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漫射进来,均匀柔和,却缺乏温度。家具线条流畅,材质高级,但数量极少,空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东云彰人立刻注意到天花板的四个角落,那些嵌入式的微型摄像头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镜片偶尔反射一丝微光,几乎难以察觉。墙上覆盖着特殊的吸音材料,使得任何声音——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甚至呼吸声——都被吸收、软化,蒙上一层令人不安的沉闷质感,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柔软的隔音箱。

“一层是主要生活空间和联合治疗室,”Dr.M的声音在这种吸音环境下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厨房是开放式的,食材会定期补充。那边是治疗室,再往后的是第一间卧室。”她伸手指了指一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里面隐约可见两张看起来极度舒适的躺椅,以及更多复杂的设备轮廓。“所有空间都经过声学和光学优化,以确保记录素材的质量。”

“优化。”东云彰人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

“二层是创作区域和你们的私人空间。”Dr.M引着他走向一道悬浮楼梯。楼梯是钢结构和透明玻璃拼接,踏上时能感觉到轻微的弹性,以及脚下虚空带来的微妙不安。

二层布局简洁。一个宽敞的、设备极为专业的隔音工作室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调音台、监听音箱、各类乐器一应俱全,比许多专业录音棚更完备。设置了另外一间卧室。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室一侧那整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毫无遮挡地俯瞰着下方一楼的整个客厅和餐厅区域。从这个角度看去,下方空间一览无余,像一个微缩的舞台模型。

“观察与反观察,是治疗中的重要环节。”Dr.M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舞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观看,人的行为、反应、乃至潜意识流露的细节都会发生变化。捕捉这些变化,是理解内在冲突的窗口。”

“也是制造戏剧性冲突的好素材。”东云彰人接口:“回声屋的硬装…还会再修改么?”

“你是指?”Dr.M偏头看向他。

“楼梯,”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处被设计成悬空状的楼梯:“我们两个中有人有恐高症,你们做背调的时候…难道没了解清楚么?还是说,这也是被设计好的一环?”

Dr.M微微一笑,对后续近乎讥讽的询问闭口不谈:“当然可以,我会联系装修团队,尽量提早修改这处楼梯——你们的物品已经分别放入卧室。可以稍作整理。哦呀,冬弥君他们应该快到了。”

门铃系统的柔和鸣音在吸音良好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闻,穿透了两层楼板。

东云彰人正站在那面单向玻璃前。他看见青柳夏臣的身影出现在下方门口,然后,侧身让进了另一个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青柳冬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米白色棉质衬衫,下身是简单的卡其色长裤,衬得整个人更加修长,也……更加单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颜色淡褪的旧画。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步伐轻而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仿佛脚下的不是地板,而是随时可能碎裂的薄冰。他的头发比四年前略长一些,柔软地搭在额前和颈后,几乎与他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

从现在的青柳冬弥身上透露出来的不是冷漠亦或是疏离,而是一种对周遭一切失去兴趣和反应的涣散。他的眼睛,东云彰人终于在他偶尔抬眼的瞬间看清——曾经像清冷湖泊般倒映着专注光芒的灰黑色眼眸,此刻雾蒙蒙的,失去了焦点,仿佛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青柳夏臣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青柳冬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他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浅灰色沙发边缘坐下,双手规矩地并拢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标准得近乎刻板。然后,东云彰人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擦左手的手背,同一个位置,越来越用力,那片皮肤很快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一种混合着刺痛、酸楚和尚未熄灭的怒意的复杂情绪,猛地攥紧了东云彰人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然后转身,走下那道透明的楼梯。

脚步声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变得沉闷。青柳冬弥似乎没听见,直到东云彰人走到沙发附近,他才像受惊的动物般,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头。

目光相撞。

刹那间,青柳冬弥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层。他的瞳孔在接触到东云彰人视线的一瞬骤然收缩,那里面飞快地闪过某种东西——是惊愕?是恐惧?还是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那层涣散的薄雾重新覆盖上来,他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交流。

他甚至连一个点头,一个称呼都没有。

东云彰人在他对面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三米的距离,中间是昂贵的羊毛地毯和冰冷的空气。沙发柔软得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坐得笔直,肌肉紧绷。

 

“冬弥君,彰人君,”

Dr.M坐在他们侧面一张造型简约但显然符合人体工学的扶手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她的平板电脑和一杯清水,“再次欢迎你们来到回声屋。在正式进入治疗框架之前,按照流程,我需要先向二位呈现一些既存的‘情感资料’,作为我们共同工作的起点。”

“什么资料?”东云彰人问道,目光仍锁定在冬弥低垂的头上。

“一些过去的回响。”Dr.M没有多说,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点。

 

先是一段嘈杂的电流噪音,夹杂着空旷环境特有的回响和模糊的背景广播声——是机场。

然后,一个声音切了进来,年轻些,更细,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喘息,被劣质麦克风扭曲,却又无比清晰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彰人……对不起……”

是青柳冬弥的声音。

背景里隐约能听到航班信息的广播,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还有远处人群的喧哗。但那一声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对不起”,像钝刀,一下下割在凝固的空气里。

青柳冬弥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他摩擦手背的动作停止了,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

音频突兀地切换。

新的声音炸开——是巨大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和碎裂声。

木头断裂,金属扭曲,琴弦在极限张力下崩断,发出凄厉的尖啸。紧接着是沉重、混乱的喘息,像受伤的困兽,然后那喘息化为一种被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最后,所有压抑爆发成一句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完全扭曲、撕裂,几乎无法辨认音节,但东云彰人知道那是什么,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青柳冬弥——你到底为什么——!”

 

是自己的声音。是当年属于双人组合Bad Dogs的、东云彰人的声音。

四年前,确认冬弥已经登上飞往维也纳的航班、彻底消失在他生活里的一周后,他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砸烂了人生第一把吉他。他以为那天只有自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毁灭的欲望。

 

录音停止。

 

回声屋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彻底的死寂。吸音材料贪婪地吞噬了最后一丝余音,留下的真空般的沉默几乎要将耳膜压碎。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声音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持续的、恼人的轰鸣。

青柳冬弥的脸已经白得透明,嘴唇褪尽了最后一点颜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单薄的肩膀都在轻颤。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踉跄,仿佛那沙发突然变得滚烫。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抱歉……我去一下……”

他转身,想逃向门口。

东云彰人的动作比青柳夏臣和自己的思考更快。他几乎是弹起来,两个跨步追上,在冬弥的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刹那,两人都如触电般一震。

太凉了。

冬弥的手腕纤细得令人心惊,骨骼清晰地硌在彰人的掌心,皮肤冰凉,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而且,他在抖,那种颤抖从骨头深处渗出,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细密而绝望。

“……你就只会逃吗?”

彰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浓重的疲惫和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恐惧,恐惧他真的就这样再次从眼前消失。

青柳冬弥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腕被彰人紧紧攥着,冰凉与滚烫相互灼烧。

Dr.M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发出细微的键盘敲击声。

“请坐下,冬弥君。”Dr.M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回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它只会让未完成的对话继续在暗处发酵、溃烂。直面它,正是我们来到这里需要学习的、最重要的功课。”

青柳冬弥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彰人手中抽离。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无力感。东云彰人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青柳冬弥没有看他,低着头,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植物,重新挪回沙发,坐下。这一次,他把双手紧紧夹在膝盖之间,仿佛那是需要藏起来的、羞耻的器官。

“刚才播放的两段音频,”Dr.M放下平板,双手交握,“是你们四年前那场‘未完成对话’在物理世界残留的痕迹。冬弥君的‘对不起’也好,彰人君的愤怒和质问也罢,这些未被接收、未被回应、未被理解的情感能量,没有消散,反而固着下来,成为你们各自心理创伤的核心结点,持续影响着你们现在的生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治疗的目标,不是抹去这些痕迹,而是通过安全、结构化的方式,让这些悬置的对话能够继续,能够被听见,被理解,最终……或许能够被放下,或者整合。”

Dr.M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彰人已经见过的、装订精美的《协同治疗与创作协议》,还有另外两份副本。他将协议摊开在三人中间的茶几上,纸张光洁,印刷字体清晰冰冷。

“这是我们未来六个月共同工作的框架和规则。”

Dr.M用指尖点了点核心条款,逐字念出,带着几分严厉的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项目周期为六个月。期间,二位需强制共同居住于本疗愈公寓‘回声屋’,未经允许不得长期离开,形成医疗所需的稳定环境隔离。”

“第二,核心任务为共同创作并完成一张名为《未完成的对话》的概念音乐专辑。创作过程本身即为治疗过程,二者不可分割。”

“第三,需按时参加每周两次的固定联合心理治疗疗程。此外,部分日常生活互动及创作过程,将在告知的前提下,进行录音录像记录。记录内容将严格用于项目相关的学术研究,以及经二位最终审核同意后的有限商业发布。”

“第四,任何一方单方面无故退出项目,即视为违约,需承担合同规定的巨额经济赔偿,并自动放弃与项目相关的所有潜在收益。”

 

条款罗列完毕,房间里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青柳冬弥的目光落在协议上,长久地凝视着“强制共同居住”那几个字。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濒死蝴蝶的翅膀。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阴影里的青柳夏臣。他的眼神空茫,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和……了然。

“兄长,”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这是我的‘代价’吗?”

青柳夏臣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猛地转过头,避开了弟弟的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东云彰人盯着青柳冬弥。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看着他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所有的愤怒、不甘、困惑,在“自我消除幻想”那几个沉甸甸的医学诊断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苍白和……自私。

他想要的答案,他积压的怒火,与眼前这个人正在经历的、缓慢的自我湮灭相比,究竟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迫切?

Dr.M将两支笔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青柳冬弥沉默着,伸出手。他的手仍在抖,似乎是病理性的。拿起笔时,笔尖在空中悬停了几秒,最终,笔尖落下,在协议乙方签名处,划下“青柳冬弥”四个字。字迹比彰人记忆中更加清瘦、无力,笔画间距松散,仿佛随时会散架。

“东云君?”Dr.M看向彰人。

东云彰人收回目光,一把抓起自己面前那支笔。笔身冰凉。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在甲方签名处,用力写下“东云彰人”。笔迹凌厉,锋芒毕露,最后一笔甚至微微划破了纸张,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名字并排而立。间隔着空白的责任条款,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无数未言明的痛楚。

“很好。”Dr.M仔细收好三份协议,一份自己收起,另外两份分别递给彰人和夏臣。

“那么,契约成立。从此刻起,六个月的倒计时正式开始。每周一和周四上午十点,我们在这里进行联合治疗。其余时间,你们可以自由安排创作和生活。厨房食材齐全,生活用品完备。唯一需要牢记的规则是:未经报备和许可,不得离开回声屋范围。这既是治疗需要,也是合约规定。”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今天就不安排正式治疗了。建议你们利用这段时间,熟悉环境,也……重新熟悉彼此。任何紧急情况,可以按房间内的呼叫铃。”

青柳夏臣跟着Dr.M走向门口,步伐沉重。在门关上前,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沙发上的青柳冬弥。冬弥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藏在膝盖间的双手,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门轻轻合拢,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内外隔绝。

庞大的、精心设计的、充满监控的“回声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每一个角落。吸音材料使得这沉默更加厚重,更加具有压迫感。东云彰人能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青柳冬弥更轻、更浅、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该说什么?

质问“你为什么走”?怒吼“你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的吗”?

还是冷静地、像Dr.M和其他投资商所期望的那样,开启一场“治疗性对话”?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那沉默的潮水堵住了。最终,他猛地起身,没有看自己曾经的搭档一眼,大步走向那道透明的楼梯,脚步声在吸音环境里显得沉闷而突兀。

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重逢现场,需要消化胸腔里翻腾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走上二楼,他径直进入工作室,却下意识地停在那一整面单向玻璃窗前。

下方,青柳冬弥仍然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像一尊凝固的蜡像。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久坐后的僵硬。他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新鲜食材和饮品。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眼神空洞,然后什么也没拿,轻轻关上了门。

他踱到墙边的嵌入式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排排书籍的书脊——心理学、艺术理论、音乐史、一些小说——但没有抽出一本。他的指尖在光滑的书脊上滑动,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又像确认某种存在。

最后,他慢慢走回沙发。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正襟危坐。他蜷缩起来,侧身躺下,双腿曲起,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和沙发靠垫形成的狭窄缝隙里。

那是一个完全向内封闭的、胎儿般的防御姿势,脆弱得不堪一击,又固执得拒绝一切外界接触。

彰人站在冰冷的玻璃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巨大沙发角落的、仿佛要消失进去的身影。

四年前他以为,不会再有比自己深爱着的搭档所抛弃更痛苦的事了。

可他现在觉得,让东云彰人更痛哭的,是此时此刻的青柳冬弥。

而你,被一纸冰冷的合约绑在这里,被无数隐蔽的镜头环绕,被赋予“治疗”和“创作”的双重使命。

窗外的天色在压抑的云层后,一点一点,彻底暗了下来。回声屋内,自动感应灯无声亮起,洒下均匀而无温度的光。

契约生效后的第一个夜晚,降临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寂静无声。

 

 

3.

回声屋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预设好的。

七点整,柔和的模拟日光从天花板边缘的灯带渐次亮起,亮度缓慢提升,驱散黑暗的方式刻意而温和,避开了任何突兀的刺激。几乎同时,隐藏在各处的背景音乐系统开始播放,是某种经过精心筛选的环境音——类似清晨森林里极远处的鸟鸣、溪水流过石块的细微潺潺,音量低到几乎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

东云彰人在音乐响起的第三秒就睁开了眼睛。他本就睡得浅,这种被设计过的“唤醒”更让他瞬间清醒。他已经不想再细想昨晚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的选择了楼上的卧室,那个人分明在四年前那么决绝的离开——虽然从录音来看可能没有那么果断,而自己却还惦记着他面对那个该死的悬空楼梯可能会恐高。东云彰人烦躁的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块崭新的平板电脑,此刻屏幕自动点亮,显示着今日的《健康管理守则》与《创作进度建议》。

 

他洗漱完毕,换上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走出卧室。二楼公共区域静悄悄的,冬弥的房门紧闭。彰人走下楼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冰箱门上那两张被精心打印、裱在透明亚克力板里的表格。

彰人的目光在最后一行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处停留了良久。他扯了扯嘴角,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做了一杯意式浓缩。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和更深的空洞。

 

八点过五分,青柳冬弥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依旧穿着昨天的米白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醒来的虚浮和更多的倦意。他的脚步很轻,看到彰人站在厨房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冰箱,似乎想取水。

“八点了。”彰人端着咖啡杯,靠在料理台边,声音没什么起伏,“早餐。”

冬弥打开冰箱的手停住。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里面丰富的食材,然后拿出牛奶、鸡蛋,还有一盒标注着“高能量营养补充剂”的银色包装袋。他动作生疏地热牛奶,打鸡蛋,全程背对着彰人,背影单薄而僵硬。

厨房里只有烹饪的细微声响和那无处不在的背景白噪音。摄像头在角落安静地工作。

早餐很简单:一杯热牛奶,一份炒蛋,还有一小碗冲调好的、散发着人工谷物香味的营养糊。青柳冬弥把食物端到中岛台上,在彰人对面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点炒蛋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费力,像在完成一项艰苦的任务。

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他停了下来,勺子搁在碗边,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上腹部,眉头微微蹙起。

“继续吃。”东云彰人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柳冬弥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依旧涣散,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抗拒。他重新拿起勺子,又勉强吃了几口炒蛋,然后试图去碰那碗营养糊。勺子刚碰到糊状物表面,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他放下勺子,推开碗,声音低哑:“……吃不下了。”

“《健康管理守则》第一条,早餐必须包含指定营养剂。”彰人拿起那份银色包装袋,又冲调了小半碗,推到他面前,“喝了。”

青柳冬弥盯着那碗颜色可疑的糊状物,手指紧紧攥着睡裤的布料,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胃,不太舒服。”他几乎是嗫嚅着说。

“所以更需要补充能量。”彰人站起身,绕过岛台,站到他旁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喝掉。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青柳冬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清晰的、带着微弱火气的眼神看向彰人,虽然那火气很快被生理性的痛苦覆盖:“东云……是我的护士吗?”声音依然轻,却因为压抑而紧绷。

东云彰人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因为疼痛而湿润的眼角,还有那紧紧抿着、仿佛在忍受莫大屈辱的嘴唇。一种混合着烦躁、职责感和更深层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俯身,几乎贴着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冰冷地说:

“不。是你的狱卒兼室友。”

冬弥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白。他盯着彰人看了几秒,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空洞。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彰人,只是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碗营养糊,闭上眼睛,像喝下毒药般,一口气灌了下去。

吞咽的过程很艰难,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中间几乎呛到。喝完,他立刻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东云彰人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水槽清洗自己的咖啡杯。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身后压抑的、痛苦的细微喘息声。

早餐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青柳冬弥几乎立刻起身离开了厨房区域,蜷缩到客厅沙发的角落,背对着整个开放空间,一动不动。

彰人拿着平板电脑上了二楼工作室。他需要整理自己带来的音乐素材,尝试着为那个模糊的“分离的动机”寻找声音。他戴上监听耳机,打开工程文件,熟悉的界面和工具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抗拒。

楼下没有任何声音。吸音材料吞噬了一切。他偶尔透过单向玻璃向下瞥一眼,青柳冬弥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座孤岛。

下午,Dr.M通过平板发来第一次非正式“治疗提示”:

“建议尝试一次无主题的即兴合奏。不追求成果,只关注过程中的互动和情绪流动。”

彰人盯着这条提示,眉头紧锁。他下楼,发现冬弥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治疗室的门关着。他没有选择推开门,而是透过门缝看。他看到青柳冬弥正躺在一张治疗椅上,身上连接着一些监测心率、皮电反应的贴片,眼睛上戴着一个舒缓用的眼罩。Dr.M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正在引导他进行某种放松练习。

 

东云彰人关上门,退了出来。他回到二楼,打开设备,随手弹了几个压抑的和弦,噪音在完美的隔音环境里回荡,然后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夜晚来得悄无声息。晚餐是配送来的精致便当,营养均衡,口味清淡。两人依旧沉默地各自吃完。青柳冬弥吃得很少,但这次没有明显的抗拒,只是机械地进食,然后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餐具。

碗碟放入洗碗机的轻微碰撞声是唯一打破寂静的响动。之后,空间再次被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安静吞没。

东云彰人率先站起身。他没有看仍坐在桌边的青柳冬弥,径直走向连接一二层的楼梯——那架在入住当天下午就被紧急改造过的楼梯。原本令人眩晕的透明踏板和玻璃护栏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原木踏板和包裹着柔软防滑材质的坚固扶手。改造迅速而专业,甚至考虑了整体设计的美观。

东云彰人的脚步踏在实木台阶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咚、咚”声,与之前踩在透明材料上几乎无声的状态截然不同。这声音在吸音良好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感。他上楼,身影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楼下,青柳冬弥又独自静坐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楼梯口。改造后的楼梯确实不再有视觉上的通透和威胁,深色的木材在暖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朴素可靠。但他看着那向上的阶梯,眼神里没有放松,只有更深的倦怠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回避。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像彰人那样走向楼梯,而是转向了一楼走廊尽头——那间属于他的卧室。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将他与布满摄像头的公共区域,以及通往二楼的那个“通道”,隔绝开来。

 

 

东云彰人在工作室里一直待到深夜,反正自己的卧室在二楼,就算来回走动也不会发出太大动静。他试图写点什么,却只在屏幕上留下更多支离破碎的词句和刺眼的空白。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摘下耳机,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想起冰箱上那份《健康管理守则》,想起青柳冬弥白天痛苦喝下营养剂的样子,想起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背影。

狱卒兼室友。这个称呼在他舌尖泛开苦涩的味道。他走出工作室,想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冬弥紧闭的房门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门缝下没有灯光漏出,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完美隔音门阻挡的声音,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丝端倪。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哭泣声。是……音乐?

东云彰人皱眉,轻轻将耳朵贴近门板。隔音效果很好,声音模糊得像从水下传来,但他对那段旋律熟悉到刻入骨髓——是他们最早在Weekend Garage录制的、音质粗糙却充满生涩力量的合唱Demo。

『くしゃくしゃになった診察券を持って,

簡単な想像に日々を使っている』

绝对不会错。

青柳冬弥,在听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二楼公共区域虽然不像一楼那样布满摄像头,但录音设备是存在的。他最终没有敲门,而是转身,然后,他走到与冬弥房间相邻的那面墙边。

这里的隔音稍差一些。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声音清晰了一些。那段Demo在反复播放。不是从头到尾,而是卡在某一个段落,循环着。那是冬弥唱的一句过渡旋律,简单,清冷,但在当时的彰人听来,却像划破黑暗的第一缕晨光。

『捜さないで いつの間にか

許さないで 最初だけは

構わないで 離れていて』

除了音乐,没有其他声音。冬弥没有哭,没有说话。

但在某一次循环的间隙,彰人听到了另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声响。

哒。哒。哒哒。

很轻,很快,带着某种下意识的节奏。

东云彰人屏住呼吸,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练习室里,青柳冬弥听他讲解一些曲子的构思时,会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乐谱边缘、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彰人曾开玩笑说那是他的“解码信号”。而如今,他以为这个习惯,早就和那个会对他露出清浅笑容的青柳冬弥一起,被埋葬在四年前的尘埃里了。

墙那边的敲击声还在继续,精准地合着Demo里音乐的节拍,细微,固执,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地、试探性地,苏醒了一根手指。

东云彰人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而模糊的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楼下是监控严密的牢笼,隔壁是正在无声重温旧梦、身体却记着痛苦前奏的旧识。而他坐在这里,介于两者之间,被“狱卒”的自嘲捆绑,被未完成的对话和无法言说的情感撕扯。

耳机里循环的粗糙Demo,隔墙传来的细微敲击,还有冰箱上那两张冰冷的管理表。

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表演?哪些是治疗?哪些是折磨?

他闭上眼睛,让那细微的敲击声和记忆中的旋律,在黑暗的脑海里交织回响。

在这个被精确设计和监控的“回声屋”里,第一个白天过去了,第一个深夜正在流逝。某些东西似乎死去了,而某些东西,仿佛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微弱地,挣扎着,想要发出一点声音。

哪怕,只是指尖轻叩膝盖的、几乎听不见的迴响。

 

 

4.

治疗项目的第一个正式创作任务,是在签约后的第七天傍晚,通过平板电脑推送过来的。

两个人似乎已经熟悉了这种相处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完全按照表单上的任务行事。有些像高中时青柳冬弥爱玩的那款游戏中的日常委托,机械,平淡,和被设置好的程序一样有条不紊。

彼时东云彰人正站在二楼工作室的单向玻璃前。楼下,青柳冬弥蜷在沙发角落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近一个小时,像一尊被遗忘的石膏像。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肢体调整,证明那并非真正的凝固。

平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彰人收回目光,拿起平板。是Dr.M发来的消息。

 

“主题:给四年前对方的信。

形式:不限。器乐、人声、文字、声音采样、影像碎片均可。

时长:无限制

提交期限:72小时。

提示:这不是音乐作业,是情感侧写。请诚实地面对四年前那个时刻的自己,以及你想对当时的对方说的话。治疗过程中将共同聆听并讨论。(´∀`)♡”

 

东云彰人有点笑不出来,哪怕是盯着Dr.M特意留下活跃气氛的颜文字。

“给四年前对方的信。”彰人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他几乎能想象投资商们在构思这个题目时,那无数双冷静眼睛里闪烁的、属于研究者的兴味。

把伤口撕开,做成标本,再贴上“艺术创作”的标签。

他放下平板,视线重新落回楼下。青柳冬弥肯定也收到了信息,他缓慢地拿起放在沙发边矮几上的另一块平板,低头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然后,他把平板放下,重新蜷缩回去,只是这次,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臂弯。

东云彰人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到工作台前,戴上监听耳机,打开了空白的工程文件。

给四年前的信。

写什么?

质问?愤怒?还是……

耳机里是一片绝对的寂静。高保真设备连电流底噪都过滤得干干净净,这种“纯净”此刻却像一种酷刑,放大着他脑海里的空白和胸腔里翻腾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尝试按下琴键。一个C大调和弦。声音干净,准确,专业。然后呢?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地下通道。想起冬弥站在他对面,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当时读不懂、现在回想起来却尖锐刺痛的清亮专注。想起自己嘶吼时,冬弥轻轻点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打着拍子——不是迎合,更像是某种内在节奏的共鸣。

想起后来,他们在那条布满涂鸦的街上,为了一句和声的配合反复磨合到深夜。青柳冬弥总是很安静,但每一次调整、每一次尝试,他都全神贯注。偶尔,当某个旋律或和弦进行对了,他会极轻地“啊”一声,然后抬起眼看向自己,那个瞬间,他眼里会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再后来……

就是电话里那句空洞的“对不起,彰人,我要放弃了”,和随之而来漫长的忙音。

手指猛地砸在琴键上,发出一串不和谐的、刺耳的重音。

东云彰人喘着气,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不是悲伤。不是怀念。

是愤怒。

是四年间不断发酵、变质、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实体存在的、滚烫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你否定了我们一起相信的东西,然后一走了之?

为什么你用沉默判了我们的梦想死刑?

为什么……在我终于以为我们可以拥有什么的时候,你抽身得那么彻底,连一个解释都吝啬给予?

这些问题像烧红的铁钉,日夜钉在他的意识深处。他试图用工作覆盖,用新的目标转移,用酒精和安眠药麻痹,但它们始终在那里,隐隐作痛,伺机而动。

而现在,Dr.M给了他一个“合法”的宣泄口——用音乐,用创作。

好,那就写。

东云彰人不再试图寻找什么旋律,不再考虑结构、技巧、市场接受度。他猛地推开键盘,抓过旁边的电吉他,插上线,甚至懒得仔细调音。手指按上琴颈的瞬间,一种近乎暴力的冲动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坝。

 

他打开录音键。

『有限 残りの,生を謳歌してゆく』

第一个音符就是失真的、撕裂般的强力和弦,像一把钝斧劈开寂静。

『上滑り激励 いらん,陶酔した厭世 いらん,』

紧接着是近乎疯狂的扫弦,节奏混乱却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君らが要らん粗大ごみの中にしかない醍醐味』

东云彰人闭上眼睛,对着话筒,不是唱,是吼,是把喉咙深处积压了四年的岩浆毫无保留地喷发出来。

『根拠ない激励 いらん,

根性ない厭世 いらん

恥ずかしいくらい 無いものに飢えている』

轮到最后一句词的时候,语调几乎是完全破音的嘶吼,混杂着琴弦被过度蹂躏发出的尖啸和崩溃般的喘息。录音指示灯熄灭的瞬间,东云彰人脱力般松开吉他,琴身“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设备表面。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刚才过度嘶吼的余震,也是情绪爆炸后的虚空。

他给四年前的青柳冬弥的信,是一份控诉状,是一次迟来的爆炸。

而楼下的那个人,会听到。

 

——

 

同一时间,一楼。

青柳冬弥的卧室门紧闭。房间隔音很好,但并非完全隔绝。隐约的、闷雷般的失真吉他轰鸣和极度模糊却依然能感知到激烈情绪的人声,还是如同遥远的潮汐,一阵阵漫过门缝,拍打着他所在的小小空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录音笔——那是Dr.M提供的设备之一,用于“随时捕捉灵感或情绪瞬间”。他面前摊开着从维也纳带回的、极少几件私人物品之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空白五线谱本。纸页崭新,除了第一页,有几句四年前随手记下的、未完成的旋律草稿。

自从来到维也纳,或者说是离开东云彰人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尝试过作曲了。他已经把那些弯曲的音符从自己的世界中剔除了,已经仓皇的从能发出声音的世界里逃跑了。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墨水痕迹,动作很轻。

楼上的噪音停止了。死寂重新降临。

冬弥缓缓抬起手中的录音笔,按下录制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制造任何其他声音。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回声屋高墙环绕下的一小片内庭景观,几丛修剪整齐的竹子,一方枯山水。此刻夜色渐浓,天空是沉郁的深蓝。

他就这样举着录音笔,对着窗外,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录音笔安静地工作着,采集着室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环境底噪,和他自己轻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然后,很突然地,他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了一口气。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高度灵敏的麦克风下,它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吸气,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骤然缩紧,疼痛猝不及防。

紧接着,是更长久的、近乎屏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极偶尔地,拂过竹叶,发出“沙……”的一声轻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

冬弥维持着举着录音笔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窗外漫进来的微光里,白得像纸。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地、无声地按住了自己的胃部。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开始传来麻木的刺痛。

他才终于动了动手指,按下了停止键。

他走回床边,将录音笔连接上平板电脑,导出了那段长达三十七分钟的音频文件。文件名自动生成了一串日期时间码。他凝视着那个文件名几秒,然后在重命名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雨。”

他没有做任何剪辑,没有添加任何说明。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将这段包含了漫长沉默、细微环境音、一声压抑啜泣和最终胃部不适带来的微弱闷哼的录音标记为作业,拖进了提交文件夹。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关上平板,把它放到一边。自己慢慢地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曲起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楼上的工作室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楼下这间卧室里,也只有越来越沉重的、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寂静。

 

 

联合治疗被安排在作业提交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

地点在一楼的治疗室。那个布满柔软吸音材料、光线可调、摆放着两张舒适躺椅和各种监测设备的房间。今天,房间中央还额外放置了两套高质量的监听音箱。

东云彰人和青柳冬弥分别坐在两张躺椅上,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Dr.M坐在他们侧前方的一张扶手椅上,面前的小桌摆着她的平板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她今天穿着浅棕色的羊毛套装,看起来温和而无害,但眼神一如既往的锐利平静。

“首先,感谢二位按时完成了第一次创作作业。”

Dr.M的声音平稳地开场,“在开始聆听和讨论之前,我需要再次强调:接下来的环节,重点不在于评价作品的艺术水准,而在于倾听作品所承载的情感信息,并尝试理解彼此——以及四年前的自己——在这些情感中的位置。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示意暂停。”

她看向两人。彰人面无表情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冬弥则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安静地交叠着,看不出情绪。

“那么,我们从东云君的作品开始。”Dr.M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

 

音箱里传出的第一个音符,就像一记猛烈的直拳,狠狠砸在治疗室过于柔软的寂静里。

失真吉他暴烈的轰鸣瞬间充斥整个空间,紧接着是彰人那嘶哑、愤怒、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歌词。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刀锋,带着滚烫的恨意和不甘,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听者的神经。

 

冬弥的身体在第一个重音响起时,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依旧垂着眼,但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抵住了掌心。随着歌词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直白,他的呼吸渐渐变得轻而急促,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透明。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他试图握紧来制止,却只是让颤抖变得更加明显。

他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僵硬地坐着,承受着这迟来了四年的、音波形式的审判。只是他微微缩起的肩膀和煞白的唇色,泄露了这承受有多么艰难。

三分四十七秒的音频,在最后一声几乎撕裂的『』和乐器崩溃般的噪音中戛然而止。

 

余音似乎还在吸音材料间嗡嗡回荡。

 

治疗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音箱电源轻微的电流声,和……冬弥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一丝紊乱气息。

Dr.M没有立刻说话,她给了几十秒的沉默,让声音的冲击力慢慢沉降。然后,她看向冬弥,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

“冬弥君,当听到这段音乐时,你身体和情绪的感受是什么?”

青柳冬弥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低哑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很痛。”

“哪里痛?”

“……这里。”冬弥的手无意识地按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又迅速放下,仿佛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暴露性:“还有……胃。”

“那么,你听到的愤怒,让你想到了什么?”

青柳冬弥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神经质地蜷缩又松开,呼吸变得更加浅促。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分析的语气,缓慢而破碎地说:

“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我……没有处理好。让那些……变成这样的东西。”

他说“东西”,仿佛那浓烈的愤怒和痛苦是某种可以客观分析的、与他无关的客体,东云彰人有些不爽。

“什么东西?”Dr.M追问。

“……伤害。”

冬弥终于吐出了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所造成的……伤害。”

一直沉默的东云彰人猛地抬起了头。他盯着冬弥依旧低垂的侧脸,胸膛起伏。青柳冬弥还是这样——没有辩解,没有对抗,只有全盘的接受和归咎。他总是这样沉默着道歉,无论是四年前,亦或是现在。

“所以你认为,这份愤怒,是对你‘造成的伤害’的合理反应?”Dr.M继续引导。

青柳冬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嗯。”

“那你如何理解自己‘造成的伤害’?”Dr.M的问题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核心。

冬弥的身体更僵硬了。他的呼吸明显紊乱起来,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的手下意识地又按住了胃部,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该……”

他没能把话没说完。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干呕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向前蜷缩,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的冷汗,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灰。

“冬弥君!”Dr.M立刻起身,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尝试深呼吸。慢慢来。”

但青柳冬弥似乎已经听不到了。

 

生理性的痛苦压倒了一切。他无法控制地干呕着,虽然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整个身体都在痛苦地痉挛,泪水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涌出眼眶。他试图从椅子上滑下去,蜷缩到地上,仿佛那样能减轻一点痛苦。

就在这时,一直僵坐在旁边的彰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冲向冬弥,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愤怒地质问。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因为剧烈的躯体化症状而痛苦蜷缩的人影。他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震惊、无措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

他看到了。

他那些炽热的、带着血泪的愤怒质问,没有换来辩解、对抗,甚至没有换来一句完整的回应。

换来的,是眼前这个人,用身体最直接、最无法伪装的方式,将那些他口口声声说的“伤害”,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几乎要将人击垮的生理性痛苦。

青柳冬弥没有用言语承认或否认他的控诉。

他的身体,替他“回答”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更绝望的“回答”。

“东云君,”Dr.M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请帮我把他扶到那边的沙发上,侧卧。我需要检查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

彰人如梦初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复杂情绪,快步走过去。他避开冬弥仍在痉挛的手和蜷缩的身体,和Dr.M一起,小心而快速地将轻得惊人的冬弥从椅子转移到旁边更宽敞的沙发上。

青柳冬弥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和轻微抽搐,意识似乎有些模糊,眼睛半睁着,却没有焦点,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他的手依旧死死抵着胃部,牙齿咬得下颌线紧绷。

Dr.M迅速进行了一些基础检查,然后从旁边的小医疗柜里取出一支注射剂。“是严重的急性胃痉挛和过度换气引发的症状,需要紧急缓解。”她冷静地解释,手法熟练地进行注射。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

青柳冬弥身体的剧烈颤抖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深长而疲惫。他依旧蜷缩着,但不再有那种濒临崩溃的痉挛,只是像耗尽所有力气一般,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睛半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彰人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冬弥。看着他汗湿的额发,紧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睫,和依旧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刚才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此刻都像退潮般消散了,留下的是冰冷的、布满粗糙砂砾的海滩,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

他的“信”,他四年积压的情绪地爆发,最终引燃的不是预想中的对决或忏悔。

而是对方身体里一场沉默的海啸。

Dr.M处理好冬弥,直起身,看向东云彰人。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但东云彰人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或者说,这正是她所预期的某种“进展”。

 

“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吧。”

Dr.M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冬弥君需要休息。东云君,你可以先回楼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意味深长:

“有时候,最激烈的对话,并不通过言语完成。身体……往往比我们以为的更诚实,也更残酷。”

彰人没有回应。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仿佛陷入沉睡、却又眉头紧锁的冬弥,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治疗室。

 

他没有立刻上楼。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掌心下,皮肤干燥,没有泪。

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茫然。

他好像终于对着那堵墙,吼出了所有想说的话。

却发现那堵墙不是墙,而是一面已经布满裂痕、一碰就可能彻底碎裂的玻璃。

而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别的。

是一把锤子。

 

 

5.

《回声屋》预告正式上线的那个傍晚,东京又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东云彰人是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吵醒的——他昨晚几乎没睡,拿着Dr.M发来的初稿剪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保没有任何出格或者不妥的内容后才恢复了“OK”。直到黎明时分才在二楼工作室的沙发上勉强合眼。屏幕上是经纪人、制作人、甚至几个久未联系的音乐圈人士发来的信息,内容大同小异,都带着某种克制的兴奋和商业性的祝贺。

他皱着眉,点开了被转发最多的链接。

视频封面是他熟悉的,经过精心调色的静帧:一楼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画面中,东云彰人背对着镜头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似乎正在冲泡什么。而青柳冬弥则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微微垂着头,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柔和。整个构图平衡,色调温暖,看起来像某个家居品牌的广告,或是文艺电影里充满生活质感的某个瞬间。

东云彰人盯着那张封面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播放键上,一种混合着荒谬和冰冷预感的情绪爬上脊背。他最终还是又一次按了下去。

十五分钟的短片,配乐是极简的钢琴与弦乐铺垫,节奏舒缓。镜头语言极其考究,大量运用了特写和浅景深:东云彰人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青柳冬弥面前的桌面上——这实际是他强令对方吃营养剂那天,他放下的是那碗糊状物。青柳冬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的杯壁——实际那时他因胃痛而指尖发白;东云彰人站在二楼工作室的单向玻璃前,背影沉默地望着楼下;青柳冬弥蜷在沙发角落,镜头只捕捉到他安静的侧影和柔软的发梢。

旁白是一个嗓音温和知性的女声,用词谨慎而富有感染力: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重逢。这是两位杰出的年轻音乐家,在专业指导下,勇敢直面过往创伤,尝试通过艺术创作进行自我疗愈的旅程。我们看到的是克制,是尊重,是成年人面对伤痛时那份沉默的坚韧……”

成年人,东云彰人喃喃。

画面穿插着少量经过授权的、他们早年在那条街的模糊的演出片段,还有几张静态照片——东云彰人在美国小型live house舞台上汗水淋漓的身影,青柳冬弥在维也纳某个阶梯教室窗边读书的侧影。

“……曾经交汇又分离的轨迹,如今在‘回声屋’这个特殊空间里再次相遇。他们选择用音乐,而非语言,作为沟通的桥梁。这个过程注定不易,但那份试图理解的姿态,本身已足够动人。”

短片结束在一個远景镜头:回声屋的窗外暮色四合,暖光亮起,将建筑的轮廓勾勒得静谧而充满故事感。

“《未完成的对话》治疗记录·第一周。尊重隐私,静待回响。”

彰人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视频。

他点开社交媒体上相关的讨论标签。舆论风向几乎一边倒地符合Dr.M团队的预期,当然也不排除是他们购买的水军。

 

“东云君看起来成熟了好多,但眼神里还是有那种不服输的光。

“青柳君好安静呢……”

“好有深度的企划,期待。”

“两位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努力啊,请一定要好起来!”

“之前有幸看过Bad dogs的现场live…两个人的相性真的很好呢…一定要和好呀!”

 

当然,偶尔也会有几条不同的声音,关于质疑企划的可行性和画面的真实性,但迅速被更多的赞美和“要相信专业治疗”的声浪淹没,也在东云彰人的意料之中。

电话铃突然响起,是白石杏打来的。

作为常在课后补习看见的熟面孔,白石杏是为数不多他还有联系的高中同学。在那段以超越Rad Weeked为梦想的日夜里,她曾试图和一个姓小豆沢的女孩组成双人组合,最后却也和他们两个一样不了了之。

电话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摄影棚的间隙。

“彰人!”白石杏的声音依旧爽朗,但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我看到那个纪录片了。”

“……嗯。”彰人靠在二楼工作室的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

“你……”白石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还好吗?还有青柳君……他看起来……嗯……”

“直接说吧,杏。”东云彰人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杏的话速快了起来,带着她一贯的敏锐和直接,“虽然片子拍得——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彰人,那不是‘安静’,那是空的。还有你,你站在厨房那个镜头,背影绷得像块石头。别跟我说你们真的像片子里说的那样在‘温和地重建联系’。”

东云彰人沉默着。她总能一眼看穿表象。

“青柳那家伙……当年走得那么突然,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也很难放下。”杏的声音低了些,“但现在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彰人,如果觉得不对劲,如果太难熬……别硬撑。”

“我知道。”彰人低声说,“谢谢,杏。”

“少来这套。随时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他随口应付了两句,随后挂断了电话。东云彰人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隐忍的温柔”、“成年人的体面”、“艺术家的坚韧”。

这些被精心剪辑、配乐、包装后呈现出来的词汇,像一层华丽而冰冷的糖衣,混合着白石刚才的安慰,包裹着楼下那个此刻可能正因生理或心理痛苦而蜷缩在某个角落的青柳冬弥,也包裹着他自己那团无从发泄的烦躁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他们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创伤与疗愈”的、可供观赏和消费的现代寓言标本。

而真实的那部分——早餐时冰冷的对峙,治疗室里崩溃的躯体反应,夜里隔门听见的微弱旧歌旋律,还有他自己无人时对着设备嘶吼出的、无人听见的愤怒与绝望——都在经过东云彰人的叮嘱后,被干净地剪辑掉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良久,他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持续的水声。

东云彰人站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向下望去。一楼的洗手间门紧闭,水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已经响了很久,超过半小时了。不是淋浴,更像是洗手池的水龙头一直开着。

他想起了纪录片里那个“柔和侧脸”的特写。

现实是,在昨天那段旨在“捕捉日常互动”的拍摄结束后,青柳冬弥就径直走进了洗手间,锁上了门。水流声很快响起,再没停过。东云彰人当时在二楼,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烦躁地关上了工作室的门。后来他下楼经过,水声依旧。他敲过一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持续的水流声。他最终没有强行打开。

 

现在,这水声还在继续。

彰人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重重地走回工作室。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走到墙边,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厚重的隔音门!

“砰——!”

一声闷响在隔音良好的室内回荡,脚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小腿发麻。门纹丝不动,连个凹痕都没有。他又踹了一脚,更用力,带着一种徒劳的暴怒。

还是没用。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从墙壁到门窗,从灯光到背景音乐,甚至包括他们被呈现给外界的样子,都被设计得坚固、完美、无懈可击,足以承受或掩盖所有真实的情绪和裂痕。

他喘着气,靠在被他踹过的门上,慢慢滑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水声终于停了。

 

一片死寂。

 

 

 

那天深夜,彰人又一次失眠。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卧室,而是坐在二楼公共休息角的阴影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眼下疲惫的青黑。他并非在工作,而是在无意识地浏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网页,试图分散注意力。

他的目光偶尔会瞥向连接着一楼网络的路由器管理界面——一个他早期出于技术习惯和某种莫名不安而悄悄获取了权限的后台。

管理界面很简洁,显示着连接设备列表和粗略的浏览记录分类。大部分记录都属于常规内容,或与治疗、音乐相关的学术资料。

但就在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时,一个不起眼的、时间戳显示为凌晨一点左右的记录条目,引起了他的注意。

条目来源设备是编号为“BD-01”的平板。记录分类被系统粗略地标记为“法律与行政”,后面跟着几个模糊的关键词片段,像是搜索时被触发的关联词,并不完整,但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彰人的血液在瞬间降温:

 

【身份变更…法律流程…】

【长期离境…无痕迹…方案…】

【深海……】

 

最后一个词,只有两个字。

 

【深海】。

 

“BD-01”——那是配备给冬弥在公共区域使用的设备。

 

东云彰人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冷光在他瞳孔里反射出两点僵硬的亮斑。脑海里瞬间闪过诊断书上刺眼的“自我消除幻想高风险”,闪过治疗室里冬弥因剧烈躯体反应而痛苦蜷缩的样子,闪过他那段漫长沉默的,37分钟的“雨”声采样,闪过他永远低垂的、避开所有人视线的眼睛。

 

身份变更。无痕迹离境。深海。

这不是普通的逃避。

这是在规划……彻底的消失。

不留痕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像水滴蒸发在海里,像从未存在过。

网页历史记录在几分钟后被清除了,干干净净,仿佛那短暂的查询从未发生。

 

东云彰人坐在黑暗里,手指在触摸板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行任何操作去恢复或深究。他只是缓缓地、沉重地向后靠进椅背,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响。

他没有说破。

 

但那个夜晚,以及之后许多个夜晚,他再也无法入睡。

 

 

(这里缺少很多很多过程,对。)

 

 

7.

音乐节的名字很响亮——“东京未来之声”。

演出前七十二小时,详细流程和注意事项就发到了他们的平板上。除了常规的走台、彩排时间,文件里特别用加粗字体标注了“媒体互动环节”和“现场直播注意事项”。

附件里甚至有一份预测的“观众与媒体可能关注的问题清单”,其中不乏许多尖锐的揣测。

东云彰人快速扫过那些问题,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力道渐重。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Dr.M。她今天穿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酒红色的套装,一如既往的得体,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搅拌着杯中花草茶。

“这些‘可能的问题’,恐怕不只是‘可能’吧。”

东云彰人把平板推过去,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给我们打的预防针,还是剧本提示?”

Dr.M放下茶匙,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媒体总是倾向于寻找故事中最具冲突性的角度。这份清单是公关团队整理的,目的是让我们提前有所准备,避免在镜头前出现不可控的反应。”

她抬眼看向东云彰人,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稍远单人椅上、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的青柳冬弥,“当然,真正的‘准备’,在于你们自己如何界定公私边界,以及……如何面对被审视的压力。”

“被审视?”彰人扯了扯嘴角,“我们这几个月,哪天不在被‘审视’?只不过这次观众多了点而已。”

“规模放大,意味着压力倍增,也意味着某些被压抑的东西,更容易在临界点失控。”Dr.M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彰人君,你习惯用行动和对抗来消化压力。而冬弥君,”她转向冬弥,“你倾向于内化和躯体化。舞台,尤其是这种被多重镜头聚焦的舞台,对你们是截然不同的挑战,也是……一次强化的暴露性治疗。”

青柳冬弥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卡其色休闲裤的侧缝,布料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

“所以,我们上台,唱那些把我们自己剖开的东西,然后等着看谁会先‘失控’?”彰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是观察,在极端压力下,你们的应对模式、互动模式会发生什么变化。”Dr.M纠正道:“数据、影像、声音,都是珍贵的治疗素材。当然,前提是,一切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她顿了顿,补充道,“现场会有医疗人员待命,我也在后台监控区。”

安全可控。

东云彰人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在成千上万人和无数镜头前,撕开旧伤,这叫哪门子的安全可控?

但他没再反驳。合约签了,路走到这里,已没有回头箭。

 

 

演出当天,从清晨起,回声屋内的气氛就沉滞得如同暴雨前闷热的午后。连那套自动调节的背景音乐系统,似乎都播放着比平日更低缓、更令人不安的环境音。

早餐时,青柳冬弥只喝了半杯牛奶。当彰人将营养剂推过去时,他罕见地没有露出明显的抗拒,只是盯着那碗糊状物看了很久,然后像完成某种仪式般,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喝完。整个过程沉默得诡异,吞咽时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显得异常艰难,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吐。喝完后,他放下碗,手指按住胃部,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比碗里的营养剂还要苍白。

彰人看着他,那句习惯性的、带着监督意味的催促卡在了喉咙里。

上午的简短彩排,在音乐节提供的临时排练室进行。两人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机械地走位,确认耳返和麦克风的音量,重复几处关键的衔接部分。青柳冬弥的声音在排练时就很轻,带着一种紧绷的沙哑,像是声带已经提前开始抗议。他不怎么看彰人,视线要么落在前方他们早已不需要的歌词谱上,要么垂向地面。

中午,主办方安排的车辆来接他们。驶向场馆的路上,东京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导航系统偶尔发出的提示音。青柳冬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线条紧绷,放在腿上的手,手指依旧在无意识地捻着裤料。

东云彰人坐在他对面,戴着降噪耳机,里面却什么音乐也没放。他只是需要一点隔绝,一点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也不用假装的空间。但他仍能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冬弥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

 

他想起四年前,他们第一次得到在Livehouse暖场的机会。

那时的冬弥也会紧张,但那双眼睛里是清亮的专注,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他会反复检查乐器的连接线,低声哼唱旋律确认音准,在开演前微笑着对彰人说:“我会努力跟上彰人的。”

现在呢?

彰人闭上了眼睛,将耳机里的寂静又调高了一档。

 

 

后台休息室比想象中更狭窄闷热,空调似乎不太灵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水和廉价发胶混合的味道。墙上的屏幕正实时转播着主舞台的演出,喧闹的音乐和欢呼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更添烦躁。

青柳冬弥换上了那套深蓝色西装。剪裁确实合体,衬得他身形修长,但那份过于正式的庄重,与他此刻苍白脆弱的脸色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像个被强行套上演出服的人偶,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他的双手起初规整地放在膝上,但很快,手指又开始捻动西装裤的布料,那昂贵面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清晰可闻。

东云彰人自己则是一身黑色修身装束,皮裤,铆钉装饰的衬衫半敞,露出锁骨——很符合他的公众形象,更符合唱片公司早就定好的“人设”。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那瓶水已经没了大半,但喉咙依旧发干。不是口渴,是那种源于压力和未知的生理性干燥。

他尝试回想以前登台前的感觉。兴奋,期待,血脉贲张,迫不及待想要用声音征服台下的一切。但此刻,那些熟悉的感觉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黏腻的负担感,像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悬崖边。

台下和镜头后的眼睛,有多少是带着善意或纯粹审美的?又有多少,是等待着猎奇、等待着证实某种阴暗猜测、等待着捕捉天平倒塌的那一瞬间的?

“紧张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燥而有些沙哑。

青柳冬弥似乎没听见,依旧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轻飘飘的,不带任何力量,不像否认,更像一种放弃沟通的示意。

彰人没再试图交谈。说什么呢?加油?别紧张?这些客套话在此时此刻,虚伪得可笑。他们不是四年前携手并进的队友,他们是绑在同一个刑架上的囚徒,即将被公开处刑。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通知时间。那一刻,青柳冬弥身体瞬间的紧绷,和指尖骤然加大的捻动力度,都被彰人看在眼里。

走向侧幕的通道昏暗而漫长。前方主舞台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主持人充满激情和暗示性的介绍词:

“……他们用声音,撕开伪装,直面灵魂最深处的伤痕与渴望……让我们欢迎,回声屋的两位主人公——”

 

掌声、口哨声、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灯光骤然亮起,白得刺眼,带着热度,瞬间吞没了从侧幕走出的身影。

彰人率先踏入那片光海。强光让他有瞬间的盲视,台下黑压压的人影和闪烁不停的摄影指示灯变成一片晃动的、令人眩晕的背景。他强迫自己迈步,走到立麦前,没有微笑,没有挥手,只是站定,目光扫过前方,又迅速收回,落在自己面前的麦克风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身上,那些黑黢黢的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着他。

几秒后,青柳冬弥的身影也出现在光影中。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在结冰的湖面,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跌倒。他走到自己的立麦前,甚至没有完全站到灯光预设的中心点,微微偏着。他抬起手,扶住了立麦的金属支架,手指收紧,关节处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他微微低着头,灯光在他亚麻色的发顶和过分苍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那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易碎。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经过编曲强化后,比Demo更加暴烈、更具冲击力的版本。失真吉他的轰鸣像野兽的咆哮,瞬间炸开。

彰人几乎是本能地,将嘴唇凑近话筒,唱出了第一句歌词。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愉悦,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毁灭般的宣泄。

『ただ「やってみたいだけのセカイへ』

『有りのままでなんて』

他把所有对这舞台、对这情境、对过去四年的愤怒,都灌注到了声音里。身体随着节奏晃动,手指在吉他琴颈上凶狠地刮擦,制造出更多噪音和撕裂感。

按照编排,冬弥在第一段主歌后加入。他的声音透过耳返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缕冰冷的丝线,缠绕进彰人滚烫的怒吼中。形成了一种对抗性的、带着痛楚色彩的吟唱,在某些音节上故意与主旋律形成不和谐的音程,制造出尖锐的摩擦感。

『無限っぽい方にと,手を伸ばしてゆく,

指で数えた恐怖,へし折って掴む』

台下最初被这毫不掩饰的激烈震住了,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在一些乐评人或“懂行”的观众带领下,掌声和欢呼在副歌爆发处响起来。他们为这种“真实”的愤怒、“ raw ”的情绪买单。环形大屏幕上,适时切换着特写镜头:东云彰人额角滑落的汗珠,他因用力而微微狰狞的表情;青柳冬弥紧闭的双眼,他扶着立麦、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一首歌在最后一个几乎要砸碎吉他的强力和弦中戛然而止。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掌声和欢呼已然雷鸣。灯光暗下片刻,留给观众喘息,也留给台上人调整。

短暂的黑暗间隙,彰人急促地喘着气,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疼痛。他飞快地瞥向冬弥的方向。冬弥依旧站在原地,但姿势有些变了,不再是单纯扶着立麦,而是近乎依靠着它,肩膀的起伏更加明显。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他抬手,迅速抹了一下额角。

 

第二首歌的前奏无缝切入——与第一首的暴烈截然相反,是冰冷、潮湿、充满空间感的电子氛围音。灯光变成了幽暗的、不断流动的深蓝色,如同沉入深海,又像被困在永无止境的雨夜。

舞台焦点完全转移到了青柳冬弥身上。

他缓缓地、向前倾身,更加靠近话筒。灯光打在他脸上,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仿佛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辅助性的吟唱,而成为了绝对的主导。那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气声和细微颤抖的演唱,歌词更加破碎,语义模糊。

『あの日夢見た景色をなぞって,

僕の時間とこの世界をトレード』

他的演唱几乎没有旋律性,更像是在梦呓,在呻吟。配合着冰冷诡谲的合成器音效和不时响起的、经过处理的雨声采样,营造出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濒临解体的氛围。

『抱き締めたら不意に,

涙が落ちたのは』

他不再僵硬地站立,而是随着那些抽象的节奏微微晃动,手指有时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在捕捉看不见的雨丝,有时又紧紧攥住自己的西装下摆,仿佛在抵抗着什么无形的力量。

台下变得异常寂静。不是欣赏的寂静,而是一种困惑的、被某种不适感攫住的沉默。有人皱起眉头,安地调整坐姿,有人低头快速滑动手机,或许是在搜索歌词或背景。但仍有许多人,被这种赤裸的、毫不修饰的痛苦表达所吸引,屏息凝视。大屏幕上的特写残忍地放大着冬弥的每一丝表情:他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他偶尔失焦的、仿佛望向很远处的眼神,他吞咽时艰难滚动的喉结,还有……他额角、颈侧不断渗出的、在幽蓝光线下闪着冷光的汗珠。

『夢見たじゃなくて』

这首歌很长,感觉比实际时长要漫长得多。始终只是在一种压抑的、循环往复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今にも泣き出してしまいそうな,

忘れてしまったあの願いさえも』

青柳冬弥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和喉咙深处摩擦出的、近乎呜咽的残响。

『この街がただ,

あまりにも眩しいから

散々だっていながら嘆く

退廃的な日々の中』

当最后一个如同叹息般消散的音符终于停止,灯光没有立刻变化,让那片幽蓝和寂静又持续了几秒钟。台下响起一些零散的、迟疑的掌声,很快被更多困惑的窃窃私语覆盖。这显然不是一首能带来愉悦或宣泄的作品,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晚会喧闹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某些令人不愿直视的东西。

 

黑暗再次降临,进行最后的歌曲切换。环形大屏幕上开始快速闪烁一些抽象的、扭曲的几何图形和色彩,配以尖锐的、不和谐的过渡音效。

就在这片用于转场的黑暗和噪音中,彰人听到了。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从他斜后方传来。声音很轻,几乎被过渡音效淹没,但彰人对冬弥的声音太过熟悉,那细微的变形和痛苦,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的听觉屏障。

他猛地转头。

借助大屏幕变幻光芒反射的微光,他看见冬弥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随节奏的晃动,而是失去平衡般的踉跄。冬弥抬起一只手,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划动,而是用力地、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手指深深陷入发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的头低垂下去,肩膀紧紧缩起,形成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灯光尚未亮起,第三首歌那充满冲突感、拼贴风格的前奏已经响起。鼓点突兀,贝斯线扭曲,合成器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按照设计,这将是两人声音的正面“交锋”,一段充满对抗、质问与混乱的“未完成对话”。

该进唱了。

聚光灯“啪”地一声,再次同时笼罩两人。

强光如剑一般刺破黑暗。冬弥被光线刺得身体又是一颤,他试图抬起头,看向前方,但动作异常艰难。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神涣散,无法聚焦,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极小的点,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他的脸色在白光下呈现一种骇人的青灰,额发被冷汗完全浸湿,黏在额头和鬓角。按住太阳穴的手没有放下,反而更用力了,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台下传来了明显的骚动。前排的观众显然看到了他的异常,议论声变大。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大屏幕上,冬弥痛苦的特写瞬间取代了抽象图像,放大,再放大——那紧蹙的眉头,失焦的眼神,惨白的嘴唇,还有额角那滴正缓缓滑落、在强光下晶莹得刺眼的汗珠。

 

 

东云彰人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却又一片空白。

按照原计划唱?青柳冬弥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完成预设中需要高度集中和情绪投入的“对抗”,恐怕连站稳都成问题。他能发出声音吗?会不会在台上直接倒下?

叫停?音乐已经响了,镜头对准着此时此刻的两人,成千上万的观众看着,直播信号传向无数终端。现在叫停,意味着什么?演出事故?项目的失败?更汹涌的舆论?合约的追责?

时间不容他细想。前奏最后一个充满不祥预感的低音落下,进唱的节拍点就在下一秒。

 

青柳冬弥似乎也意识到了,他挣扎着想抬起头,嘴唇颤抖着试图靠近话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晃了一下,另一只手不得不也扶住立麦,才能勉强维持站立。他的眼神投向彰人这边,短暂地聚焦了一瞬,那里面除了痛苦,还有一丝清晰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和无助——

 

怎么办?

 

那眼神像一记重锤砸在东云彰人心上。

所有的权衡、利弊、后果……在那一瞬间,都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冲垮了。那情绪里混杂着这些日子里的压抑,对这场“表演”的厌恶,对青柳冬弥强忍痛苦的愤怒,对四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诘问,以及……对自己同样深陷泥沼却无能为力的自厌。

去他妈的流程!去他妈的表演!去他妈的合约!

为什么你四年以来,三个月以来,一直都在忍受着那些不应属于你的痛苦?

而你从来,从来没有试着去求救?

 

东云彰人看见自己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几乎撞到自己的立麦。他没有去碰吉他,而是直接伸出手,五指张开,狠狠划过琴弦!

滋啦——!!!

一声极其刺耳、混乱、充满噪音的声响,通过他面前的话筒和效果器,被瞬间放大,粗暴地打断了原本编曲的进行!

 

台下哗然。

 

连后台的导播和乐队都似乎愣住了,音乐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停滞。

东云彰人无视了一切。他站稳身体,双手撑在立麦架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镜头,也不再试图寻找虚空的焦点,而是直直地、精准地,穿过炫目的灯光,看向了侧前方那个痛苦颤抖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没有经过任何技巧修饰,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穿透力,透过音响,炸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场馆里:

“青柳冬弥——”

他故意停顿,那停顿在死寂中拉长,充满令人窒息的张力。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视线,聚焦到了青柳冬弥身上。

他仿佛被这声指名道姓的呼唤定住了,他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滑落,涣散的眼神挣扎着,努力看向东云彰人。

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话。

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演唱,而是咆哮,是质问,是把他四年来、乃至这几个月在回声屋里反复确认、却从未宣之于口的那个最黑暗的猜测,血淋淋地撕开,抛向灯光,抛向镜头,抛向这令人作呕的、名为“艺术治疗”的秀场中央——

“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想——”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空气里:

“‘如果我消失就好了’?”

 

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连呼吸声仿佛都被抽走了。

时间凝固。空间冻结。

只有那句话,如同魔咒,在场馆上方回荡,通过精良的音响设备,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无数个屏幕前。

然后,几乎是本能般地,场内所有的灯光师、摄影师、导播,做出了同一个反应——

 

光。

所有能移动的聚光灯,所有摄像机镜头,在一瞬间,齐刷刷地、猛地转向了舞台另一侧。

聚焦。

特写镜头死死咬住,大屏幕瞬间被一张脸完全占据。

青柳冬弥的脸

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痛苦扭曲。

以及,那双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遭遇晴天霹雳的瞳孔。

清晰无比的、剧烈的瞳孔地震。

那里面,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所有伪装的平静、强忍的镇定、习惯性的空洞,在刹那间被炸得粉碎。翻涌上来的是被猝不及防剥光的惊骇,是最深秘密被当众血淋淋揭穿的恐慌,是一种连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到、却无数次在深夜啃噬内心的真相被暴露的绝望,还有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栗的茫然与剧痛。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精准无比的质问,用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按住太阳穴的手无力地垂下,悬在半空,细微地颤抖着。他望着彰人,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吸气,想反驳,想否认,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音节的气流声。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大屏幕上的特写残忍地持续着,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瞳孔的缩放,眼睫的颤动,冷汗滑落的轨迹,嘴唇失去最后一点血色的过程。那是一个人在精神上被彻底击穿、毫无防备的瞬间。

 

台下,死寂被打破,爆发出更大的、海啸般的骚动。

惊呼声,议论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甚至还有零星兴奋的口哨。那些直播弹幕想必已经彻底疯狂,被各种惊叹号、问号和残酷的猜测淹没。

但舞台上,一切喧哗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彰人问出了那句话,然后,他自己也像是被那句话的反作用力震住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冬弥脸上那无法作伪的、彻底暴露的反应。

没有否认。

没有愤怒。

只有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惊骇和崩溃。

 

他猜对了。

他一直都知道。从青柳冬弥空洞的眼神里,从他下意识的回避里,从他躯体化的疼痛里,从那天深夜来自BD-01的搜索记录里……他一直都能感觉到那个幽灵般徘徊的念头。

因为他自己,在无数个被失败感和自我怀疑吞噬的夜晚,在那些看着冬弥照片却只感到无尽空茫的时刻,也曾在内心深处,闪过同样黑暗的、想要一切归零的念头。

 

灯光依旧残酷地炙烤着他们,镜头依旧贪婪地记录着。

直到后台的工作人员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底的、无法挽回的直播事故。慌忙中,有人切断了第三首歌的背景音,刺耳的、代表紧急情况的长鸣提示音在场馆内尖锐地响起,盖过了观众的喧嚣。

幕布开始仓促地、狼狈地合拢,试图遮住这失控的舞台。

 

然而有些画面,一旦播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

 

 

通往后台的通道比来时更加昏暗、混乱。匆忙奔来的工作人员脸色煞白,语无伦次;主办方负责人的怒吼从某个房间传来,夹杂着“合约”“赔偿”“搞什么鬼”之类的字眼;安保人员试图阻拦闻讯而来的媒体,推搡和争执声不绝于耳。

 

东云彰人几乎是半拖半拽着青柳冬弥,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前行。青柳冬弥仿佛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脚步虚浮,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靠着彰人的支撑。他的头垂得很低,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偏头痛显然因为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加剧了,他另一只手又死死按住了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终于挤进那间狭窄的休息室,东云彰人反手用力关上门,将大部分令人窒息的喧嚣隔绝在外。门板合拢的闷响,仿佛也为这个疯狂失控的夜晚,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尽管是无比狼狈的休止符。

青柳冬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东西,然后,他慢慢地、彻底地滑坐下去,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他依旧用双手紧紧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极小、极脆弱的一团,像是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他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不是因为冷,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偶尔有一两声极力压抑却失败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从紧捂的膝盖间泄露出来,又迅速被他咬紧的牙关吞回去。

东云彰人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演出服下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刚才在台上那股不管不顾、摧毁一切的冲动,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大片冰冷、粗粝、布满尖锐碎石的海滩,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虚脱感,和后知后觉的、冰凉的恐慌。

 

他做了什么?

他在现场直播中,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和无数媒体镜头,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青柳冬弥最深的、最不堪的、或许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伤疤。他把那个自我毁灭的念头,像展览畸形秀一样,公之于众。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看得透他?为了报复他四年前的沉默和如今的逃避?为了撕破这场虚伪的“治疗秀”?还是……仅仅是因为,看着他在痛苦中强撑,看着那自我毁灭的阴影如此清晰,而自己同样被类似的阴影缠绕,那种无能为力和同病相怜的绝望,逼得他发了疯?

他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也缓缓滑坐下来,坐在冰凉肮脏的地板上。昂贵的皮裤沾上了灰尘,他也毫不在意。休息室里惨白的顶灯,照亮了这小小的、一片狼藉的空间,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过两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冰川纪元的距离。

 

门外,混乱的声浪时高时低,像遥远的海潮。门内,只有青柳冬弥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可闻的、紊乱痛苦的呼吸声,和东云彰人自己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地上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身影,终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紧紧环抱头颅的双臂,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些许。然后,那个深埋的头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一寸寸地,抬了起来。

青柳冬弥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颜色,仿佛血液已经流干。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和鬓角,一缕缕黏在皮肤上。偏头痛似乎因为极度的精神冲击而稍有缓解,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后来空洞的眼睛,此刻攀上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瞳孔依旧有些涣散,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惊魂未定,痛苦,迷茫,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近乎赤裸的脆弱。

 

他就那样仰着头,望着坐在对面的东云彰人。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怨恨。那双被泪水冲刷过、此刻依旧湿润的眼睛里,只剩下最纯粹的、仿佛世界根基都在眼前崩塌的困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祈求。

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成形。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未平息的颤栗的声音:

“……你……”

他顿了顿,仿佛这个音节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缓了缓,才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废墟之上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细想、在无数个夜里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又被我拼命压回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念头?

你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那么……残忍地清楚?

东云彰人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片痛苦的、迷茫的废墟,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冷汗,看着他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嘴唇。

所有在脑海中预演过的、事后可能需要的解释、辩白、甚至……道歉,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背靠着冰冷墙壁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肌肉。

他继续看着冬弥,看着那双仿佛将他灵魂都看透、此刻却只余下脆弱质问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无疑、却直到此刻才终于有勇气说出口的事实:

“因为四年来,”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确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音节,也仿佛在对自己重申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冬弥的瞳孔,再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但这一次,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被揭穿的惊骇和恐慌。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理解。

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仿佛一直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忍受着无边黑暗和蚀骨寒冷的孤魂,在永恒的寂静中独自下沉,却突然,在身边无尽的虚空里,听到了另一道微弱的、同样在痛苦挣扎的呼吸声。

 

原来,你也在那里。

原来,那片想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并非只笼罩着我一人。

原来,这份想要“消失”、想要一切归零的绝望,并非我独有的、可耻的罪孽。

原来,我们都一样。

都被同样的阴影追逐,被同样的念头啃噬,在同样的深渊边缘徘徊。

 

青柳冬弥就那样望着东云彰人,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生理性的泪水,也不是之前舞台上那种被冲击后的崩溃。这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洪流——是孤独被打破后的震颤,是痛苦被分担后的虚脱,是绝望中发现同路人的悲恸,也是某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理解所带来的、更深的悲伤。

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是任凭滚烫的眼泪疯狂地、无声地滑落,冲刷着他惨白的脸颊,打湿了他早已凌乱不堪的西装前襟,也滴落在冰凉肮脏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在泪眼朦胧中,他朝着彰人的方向,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伸出了手。

不是完整的、意图明确的手势,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颤抖的探询,一种在绝望深渊中,下意识想要确认“同类”存在的卑微尝试。手指在空中细微地、无助地发着抖,指尖朝向彰人所在的方位,却又在即将真正伸过去时,犹豫了,停驻了,仿佛害怕触碰,害怕确认,害怕这好不容易感知到的“共鸣”,只是一场幻觉。

 

东云彰人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颤抖的、冰冷的手。

看着那手指上未干的泪痕,看着那微微蜷缩的、仿佛承载着所有脆弱和无助的指尖。

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伸出手去握住。

也没有移开视线,或是流露出任何厌恶、怜悯、或是不耐烦。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墙,隔着这短短两米的、布满尘埃和心灵碎片的距离,平静地或者说麻木地回望着冬弥,回望着那双被泪水淹没、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影子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在混乱不堪的音乐节后台,在这间狭窄破旧的休息室里,在头顶惨白灯光的无情照射下。

一个泪流满面却无声,仿佛要把四年来积压的所有水分都哭干。

一个浑身紧绷却坦承,仿佛刚刚卸下最沉重的一副枷锁,却又被新的、更复杂的情绪绳索缠绕。

中间,是四年沉默的光阴,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是未能宣之于口的伤痛与愤怒,是那些自我怀疑与毁灭的念头,是一纸冰冷的合约,是一场被无数眼睛围观的“治疗秀”,是一次在直播中彻底失控的、血淋淋的公开处刑。

和一句,迟到了四年,却在此刻,因为一句更残酷的质问,才终于浮出水面的、更残酷的回答。

门外,世界的喧嚣依旧,关于这场惊人直播事故的议论、争吵、危机处理正在激烈地进行。

门内,时间再次缓慢流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不均的呼吸,眼泪滴落的声音,和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不知该进该退的手。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那只颤抖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向彰人的方向,挪动了一毫米。

东云彰人的目光,终于从冬弥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了那只手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某种冲动,比理性更快地攫住了他。不是握住那只手——那太不确定,太容易被撤回。他需要一种更确凿的、更不容置疑的确认,去印证那句“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背后,是否还有除了绝望共鸣之外的其他东西,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他猛地动了起来,不是优雅的靠近,而是像扑向悬崖边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膝盖蹭过粗糙的地面,身体前倾,瞬间侵入青柳冬弥咫尺之间的空间。

青柳冬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瞳孔骤缩,泪眼模糊中映出彰人骤然放大的脸。

东云彰人的手没有去碰那只悬空的手,而是直接捧住了他湿漉漉、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固定住他试图后缩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直面自己。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笨拙、急切,甚至有些粗暴,带着硝烟、汗水、泪水的咸涩,和四年积压的、无法言说的一切。是试探,是确认,是绝望中的一点渺茫希冀,也是对自己和对方的一次孤注一掷的拷问。

起初的一两秒,青柳冬弥完全僵住了,连颤抖都停滞了。他眼睛睁得极大,近在咫尺地映着东云彰人紧闭的、颤抖的眼睫。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彰人特有的、灼热的气息,与他自己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这太过突然,太过……不该发生。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战栗,不受控制地从被触碰的唇瓣窜开。

然而,就在那战栗即将蔓延、某种被冰封的东西仿佛要裂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一股更强大、更熟悉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猛地冲垮了那细微的悸动。

 

下一秒,青柳冬弥猛地偏开了头。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挣脱了彰人捧住他脸颊的手。动作仓促而剧烈,以至于后脑勺“咚”一声撞在了背后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彻底乱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痛苦,而是充满了惊惶、自我谴责和深深的恐惧。他的嘴唇微微肿着,泛着不正常的红,上面还残留着彰人的气息和一点磕碰出的血丝,此刻却被他用牙齿死死咬住,仿佛那是需要被清除的罪证。

 

“不……”

 

他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敢再看彰人,视线慌乱地垂落,扫过彰人怔住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热度与困惑的脸,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东云彰人彻底僵住的举动——

他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过程踉跄,差点再次跌倒,但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勉强稳住了身体。然后,他看也没看彰人一眼,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转身,颤抖的手拧开门锁,拉开门——

在东云彰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还没来得及从那一连串的动作中理清头绪时,冬弥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门外混乱的人影和嘈杂声里。

门被惯性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休息室里,骤然只剩下彰人一个。

他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还虚悬在半空,维持着方才捧住冬弥脸颊的弧度。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冰冷与温热交织,夹杂着血腥味。脸上方才那一瞬间因亲吻而升起的、连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微薄热度,此刻迅速褪去,变得一片冰冷。

时间仿佛停滞了。

然后,一种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尖锐冰冷的感知,缓慢地、确凿地,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误会了。

 

他以为那句“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是一种共鸣,一种可以跨越伤痕的隐秘连接。

他以为那个吻,哪怕再粗暴,也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至少在这最深层的绝望上是“一起”的。

他以为……他以为在冬弥那双流泪的眼睛里,除了痛苦,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

但冬弥推开了他。

用尽了全力,撞开了门,逃走了。

像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者……令人作呕的东西。

那句未说完整的“不……”,那惊惶恐惧的眼神,那毫不犹豫逃离的背影……

所有的线索,在彰人冰冷的大脑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结论:

他讨厌这样。

他讨厌我的触碰。

他讨厌……东云彰人。

 

也许冬弥的眼泪,不仅仅是为了被揭穿的秘密,也包含着对他——东云彰人——这个人的存在本身的厌弃和恐惧。毕竟,是自己把他拖回这个泥潭,是自己一次次逼迫他,是自己在直播中将他最后的尊严撕碎,现在……还试图用亲吻这种荒谬的方式去“确认”什么。

真是……可笑透顶。

彰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虚悬的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传来摩擦过地面的细微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出去。只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包裹着他的,是青柳冬弥仓皇逃离的、混乱的世界,是他刚刚亲手验证、然后被彻底碾碎的,一点点可悲的妄想。

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最终失败,只余下一片僵硬的冰冷。

 

 

8.

彰人,你知道吗?在来到回声屋的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又一次。

又一次,我梦见我逃离开你身边的那天晚上。我无比清晰的记着那一晚的每一丝痕迹,Livehouse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耳朵里血液流动的、低沉的轰鸣。按在胃部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甲隔着衣料陷进皮肤。

“你在……说什么啊?”良久,你的声音重新传来。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笑出来的荒谬感,“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冬弥。你——”

“我不是在说玩笑话。”我说,视线落在窗外,天已经黑了,表演结束后,散场的人们三两成群的往外走。后台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于是我才有勇气向你开口。

“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说玩笑话的人。”

回忆总是从这里开始断裂。

我不愿——或者说不敢——完整地回溯那天下午的全部细节。那个我们最终面对面,在你惯常等我那条涂鸦街的入口,在初降的冰冷雨丝里,将所有话说尽的夜晚。

但我记得一切。

我记得你橙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让你惯常张扬的表情显得有些狼狈。我记得你抓住我手腕的力道,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你说:“发生了什么吗?你的父亲、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很亮,像两块灼烧的琥珀,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每一丝纹路里读出真相。你总是这样,相信一切都有原因,有逻辑,有可以对抗和解决的目标。你相信我的“放弃”背后一定有某个具体的、名叫“父亲”的敌人。

可你错了。

那个敌人没有名字,没有实体。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呼吸的空气,是我看向镜子时映入眼底的倒影。它是一种确信——确信自己是个错误,确信自己带来的只有拖累,确信最好的“负责”,就是消失。

所以我回答了你。用我反复练习过的、冰冷平滑的语调,说出那些足以切断一切的话。

“这个是我自己的意志。”

“我们的音乐,什么意义都没有。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

我看见你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近乎茫然的东西。你松开我的手,后退了半步,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模样。

“说起来,你不干之后想做什么?”你问,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比嘶吼更可怕:“听你那么讨厌的父亲的话,做一个乖小孩么?那样才是对你来说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啊!”

你精准地刺中了核心,用你野性的直觉。可你越接近真相,我就越需要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

“你也差不多有点成为大人的觉悟了怎么样?”

“顶多只在这个街道有名的,小小的活动什么的,请不要再向往它了如何。”

我怎么能那样说。

那一刻,我终于在你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愤怒。不再是困惑或受伤,而是被彻底冒犯、被轻蔑对待后的熊熊怒火。

“既然这样,”你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哑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你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橙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被灰白的雨幕吞噬。

我站在原地,很奇怪那时明明是夏天,我却感觉到冷。或者说,身体的感觉已经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掌控。胃部的坠痛变成了某种麻木的钝感,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细小的黑点在飞舞。

我抬起手,想轻轻触碰脸颊侧那个发烫的、传来钝痛的地方,那或许是你在我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可我发现,我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寒冷的那种抖,也不是在高强度弹奏训练后精疲力尽的那种抖,那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细密而持续的震颤。

 

这就是开始。

后来我知道,医学上有个词叫“躯体化”。当心理的痛苦太大,语言和情绪都无法承载时,身体会接管表达。它会用疼痛、颤抖、眩晕、无法呼吸等实实在在的症状,替你尖叫。

那时我还不懂。我只觉得,这具身体背叛了我。它在我需要表现得绝对冷静、绝对无情时,泄露了我的虚弱。

 

嘴硬离开你的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母亲发现我倒在琴房门口时,我已经意识模糊。据说我蜷缩在地板上,浑身湿透,却还在无意识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这段毫无记忆。记忆从三天后在医院醒来开始。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左手背上埋着的输液针。还有坐在床边、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夏臣哥。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他看着我,声音很疲惫,“叫同一个人的名字。”

我闭上眼,没有说话。

一周后,我出院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轨”。我不再提及那条街,那个人,那些歌。我重新坐在琴凳上,手指触碰黑白的琴键,奏出精准无误的肖邦练习曲。父亲偶尔会站在琴房门口听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头离开。

 

一切好像从未发生。

只是我的身体记住了。

它开始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发起无声的抗议。在听到街角隐约传来摇滚乐时,胃部会突然绞痛;在路过曾经一起买过松饼的店铺时,手指会莫名颤抖得拿不住东西;甚至在深夜,当我试图入睡,却会毫无征兆地感到窒息,必须坐起来大口喘气才能缓解。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两个月后。

夏臣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票,总之一定是瞒着父亲的。某场小型Livehouse的演出。他把票塞进我手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那里有你。你还在唱,没有搭档,一个人。

鬼使神差地,我去了。

我站在观众席最后方的阴影里,看着舞台上的你。灯光打在你身上,你抱着吉他,闭着眼嘶吼。声音依旧充满热量,依旧能点燃台下的人群。愤怒而孤独,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热量灼伤了我的眼睛。

直到你喊出下一首歌的名字,剧痛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的头部。不是偏头痛那种缓慢的侵袭,是爆炸性的、仿佛颅骨被劈开的锐痛。视野瞬间被扭曲的光斑和黑暗吞没,耳朵里灌满尖锐的鸣响。我踉跄着扶住墙壁,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后背。

世界在旋转、碎裂。舞台上你的身影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歌声,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我的耳膜,钉进我颤抖的神经。

那是我们一起填过词,一起唱过的那首。那是曾有着独属于Bad Dogs的影子的那首。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在计程车上,我蜷缩在后座,死死按着仿佛要炸开的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濒临崩溃的呜咽。

 

那晚之后,头痛成了常客。有时是钝击,有时是锐刺,没有规律,无法预测。医生做了所有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他们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开出各种止痛药和舒缓神经的药物。药瓶在床头柜上越堆越多,但疼痛依旧在深夜准时造访,带着你的歌声作为背景音。

母亲脸上的忧虑一天比一天重。她开始避开我的眼睛,和父亲在书房里的低声谈话越来越频繁。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和夏臣一起走进我的房间。

“冬弥,”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颤抖,“维也纳那边……那里有很好的音乐学院,也有……很好的医生。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比较好。”

 

我没有问“医生”是指哪方面的医生,不用想也知道。我看着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点了点头。

好。

离开,去一个没有街、没有Livehouse、没有橙色头发和灼热歌声的地方。去一个我能彻底抹去“青柳冬弥”曾渴望过、挣扎过、失败过的所有痕迹的地方。

这很正确。这很合理。

这一定,对所有人都好。

 

打包行李的过程异常简单。我几乎什么都没带。那些偷偷买的摇滚唱片、写满潦草歌词和旋律片段的笔记本、还有一张我们第一次演出后、在后台你勾着我肩膀大笑的合影——我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纸箱,塞进了储物间最深的角落,如同埋葬。

飞往维也纳的航班在凌晨。候机大厅空旷冷清。夏臣哥一直陪着我,沉默地帮我办理手续,直到最后的安检口。

“冬弥。”他在我转身前叫住我。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歉疚,还有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沉重,“……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实在太难受,就回来。或者……联系我。”

我点点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走向登机口的通道很长,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空洞的回响,还有行李箱轮子规律的滚动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我知道是谁。从我说出“不想干了”那天起,你发来的信息就从愤怒的质问,逐渐变成固执的、断断续续的日常分享,像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树洞。

 

“今天路过街角那家店,松饼出新口味了,但是很甜你肯定不喜欢。”

有机会的话,和彰人之前的朋友约着一起去吃吧?

“下雨了。烦,记得带伞。”

嗯,彰人也要注意别被淋湿,小心感冒

“写了段新旋律,副歌部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啧。”

要不要换换心情吧?不要总是给自己太大压力喔,彰人。

……

 

最后一条,是在昨天深夜。

“或许我的确没能真正了解你……再见,青柳。”

再见,东云。对不起。

我站在登机口前,停下了脚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但很快被胃部新涌上的、更剧烈的痉挛取代。我弯下腰,手指死死抵住上腹部,额角渗出冷汗。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对不起,

 

不能再看了。

 

我关掉了手机,取出SIM卡,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金属卡片落入黑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飞机起飞时,强烈的失重感包裹全身。我靠着舷窗,看着东京的灯火在脚下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云层彻底吞没。

再见了,彰人。

再见了,那个会因为你的歌声而眼睛发亮的、我自己。

 

维也纳很美,像一首严谨而冰冷的赋格曲。古老的建筑,石板街道,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古典乐的旋律。我在维也纳的住所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内街,窗口正对着一座教堂的尖顶。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在语言学校学习德语,申请了一所大学的文学专业,按时去见一位有着灰蓝色眼睛、说话慢条斯理的心理医生。我按时吃药,努力进食,尽管食物尝起来常常像潮湿的纸板。我避开所有与音乐相关的场所和话题,走路时耳机里只放白噪音或外语播客。

 

我成了一个功能正常的、沉默的、苍白的影子。

 

身体的症状却并未远离。它们只是换了形式,更加狡猾,更加深入骨髓。胃痛和头痛依然定期造访,像两个忠诚的狱卒。新增的是手抖——在试图握住笔,甚至只是拿起水杯时,手指会突然失去控制地颤动。还有持续的低烧和乏力,仿佛免疫系统也在无声地抗议这具躯体的存在。

心理医生将这一切记录在案,用各种复杂的德语术语命名。他温和地引导我说话,谈论感受,谈论过去。我配合着,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经过消毒的词语。真正的病灶,那个名字,那段旋律,那双属于你的眼睛,被我死死锁在心底最深的囚牢,钥匙早已扔掉。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正常”下去,直到时间将一切磨成真正的粉末。

直到那天下午,夏臣哥突然出现在维也纳。

 

他的到来本身就不寻常。他风尘仆仆,眼下有更深的阴影,看着我时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紧迫。他没有寒暄,直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机票,一些文件,还有一份装帧精美的项目企划书封面——《创伤艺术化协同治疗项目:“未完成的对话”》。

“冬弥,”他的声音干涩,“东京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案……联合性的。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夏臣哥的声音又顿了顿,仿佛做了莫大的心理建设:“去试试吧,冬弥。”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日文字符,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我看到了企划书角落那个小小的合作方logo,一个我熟悉的名字——东云彰人现在所属事务所的名字。

冰凉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冬弥,听我说——”夏臣哥试图抓住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我说了,不。”声音在颤抖,胃部已经开始痉挛,“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很好。”

“你不好!”我听见夏臣哥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他摁着我的肩,手指也在抖,“冬弥,你看看现在的你自己——”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变得低哑而沉重:“作为兄长,我不能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了,冬弥。……这个项目,有顶级的团队。它可能……是唯一能帮你的方式了。而且……”他避开我的目光,“……彰人也会参加。”

最后几个字像子弹击穿了我的耳膜。

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声音——街道上的车流、教堂的钟声、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以扭曲的方式汹涌回来。眩晕感袭来,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子才能站稳。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夏臣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是判决。是我的“状况”已经糟糕到,连远在东京的亲人都无法再视而不见,必须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我押送回一切开始的地方,押送到……你的面前。

因为我“不好”。因为我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而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把我剖开,展示给你看。把我的失败,我的病态,我的不堪,全部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在我最不想让其看到的人面前。

多么合理。多么……正确。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夏臣愣住了。

“我去。”我重复了一遍,松开扶着桌子的手,站直身体。胃部的绞痛和指尖的冰冷如此真实,但它们好像已经属于另一个人。“既然是……‘最后一次机会’。”

既然这是我的“代价”——为我的存在本身,为我的软弱,为我的逃离,为我把一切搞砸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回东京的航班上,我一直在看舷窗外连绵的云海。云层厚重洁白,像能吞噬一切。我想起在机场扔掉的那张SIM卡。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扔掉钥匙、逃到天涯海角,就能真正锁住的。该来的,总会以更残酷的方式追上来。

 

然后是见到你。

 

四年。时光的刻刀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这痕迹并非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你站在回声屋二楼那过于明亮、均匀的灯光下,身形依旧挺拔,甚至因瘦削而更显锋利。昂贵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衬出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线,那几缕挑染的明黄像未熄的余烬。一切都符合一个“海外归来新锐音乐人”该有的包装,精致,带点恰到好处的叛逆感。

 

可你的眼睛。

它们把我所有预演过的、关于重逢的剧本都烧成了灰

 

我以为会看到恨,看到冷漠,甚至看到一丝被时间软化了的、或许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惘。我准备好了面对刀锋,准备好在那些情绪里确认自己的罪有应得,然后更安心地蜷缩进“病人”这个无需多言的角色里。

琥珀色的虹膜依旧,可里面曾经日夜燃烧的、几乎要烫伤人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沉甸甸地淤积在眼底,像暴雨前蓄满浑浊之水的池塘。更让我心脏骤停的,是覆盖在那疲惫之上的东西——一层坚硬的、光滑的、近乎无机质的壳。你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讶的涟漪,没有憎恨的火星,只有一种冷静的、专业的、评估式的审视。像医生看一张X光片,像工程师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像……Dr.M看着我们。

但我没准备好看到这样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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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评论了“回声屋”

  1. 1、请用 一个人(你的主人公)想要__(名词)_,于是TA___(动词)__,TA的世界从此变成了__(形容词)__的
    东云彰人想要和昔日的搭档重归于好,于是和他一同参加了名为回声屋的企划,他的世界从此刻终于脱离了四年前livehouse的那场争吵,与解开了误会的搭档(爱人)重归于好,包饺砸,over。

    这个句式,整合明确你的人物动机、人物行动和故事最终走向。

    2、请用五句话概括初稿里的情节。

    彰人再一次遇到瓶颈期,在青柳夏臣和Dr.M的介绍下和曾经的搭档青柳冬弥参加了回声屋企划。两人被迫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相处,东云彰人慢慢找回了自己四年前未能说出口的情愫。一直到对外演唱会那天,本作最重要的矛盾之一爆发,视角转换为冬弥的自述。

  2. 我读完了…虽然没有看过相关的作品,但是东云彰人和青柳冬弥真的好甜!俩人kiss的时候我好高兴,没想到结尾这么刀人…
    给我一种在城市上空、摩天大楼之间的雾里穿梭的感觉,下面是赛博朋克的霓虹色,小小的水珠凝结在金属的表面。
    想看《回声屋》改编成像素独立游戏(刚开始以为是一部动漫的同人,原来是音游),反乌托邦的偶像世界,两个主人公就是困在方块铁屋子里的小白鼠,是彼此的狱卒也是同谋。
    大部分都是东云彰人视角,所以最后青柳冬弥那封信出现的时候好惊艳。感觉他很安静,玻璃一样美,弹肖邦,不怎么说话。选择把自己从世界上一点点抹去,也只有这样美的人才能想出来吧。所以,冬弥最后是沉入深海了吗?连同他曾经那颗和彰人同频共振的摇滚心。

  3. 这么长……我终于算是读完了。喂,结尾是全篇结束的意思还是木有写完?就这么以冬弥的拒绝收尾?
    因为篇幅如此之长,阅读过程中我也算是想了不少事。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意思和有价值的一个样本(不,我不是Dr. Mei),关于现代人的自我问题。
    自我是现代人的全部这个命题(如果成立的话)在这篇小说里毕露无遗。
    冬弥会花全部气力逃避自己所不能面对的……哪怕死亡降至。
    冬弥也会为了所爱使尽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丝气力爬回他身边。
    彰人离开拍档就无法做出灵魂音乐。
    二人为了爱舍身加入明明知道是商业行为的艺术治疗项目。

    但是,
    在这个过程中,
    我看到了彰人嘶吼。这绝对不仅仅只是审美上的体验(一种凝视),更是生命能量的迸发。他俩是生锈琴弦与铅灰色羽毛。他俩在一起,才有完整的生命是什么一说。生命是什么?在这篇小说里,它是爱。虽然现代人的全部命题是自我,但自我中最重要的部分是爱的付出(主动去爱)。因此二人豁出身家性命去爱,去成全残损的自我,终于可以包饺砸~~~

    作者成熟老练高度敏感而且充满勇气。
    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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