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冬,底特律贫民窟的木箱拳台,雪粒子砸在木屋顶上,像撒了把碎玻璃。六岁的奥尔缩在母亲玛莎身后,看她把最后一件缝补好的工装裤叠进竹篮——那是父亲埃里克今天要送去工厂的活计。煤油灯的光昏黄,照见墙上的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卷着煤灰味,奥尔打了个寒颤。
“埃里克,今天别去工厂了,雪太大。”玛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灯下飞舞的尘埃。父亲蹲在炉边,正用砂纸打磨一块锈铁,那是他从废料堆捡来的,想给奥尔做个弹弓。他的左手缠着布条,指节肿得发亮——上周在汽车厂给机器上油时,被齿轮夹伤了。
“不去?你想让奥尔明天没面包吃?”父亲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却没抬头,“老板说今天结工钱。”他把磨好的铁皮举到灯下,边缘闪着冷光。奥尔突然发现,父亲的右手比左手粗大一截,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像在肉里嵌了几颗小石子。
那天下午,父亲没拿回工钱,却抱回一副旧拳击手套。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棉絮,指缝处还沾着褐色的污渍。“工厂的老汤姆给的,”父亲把奥尔拉到后院,用煤渣在地上画了个圈,“站进去,别让人把你打出圈外。”他的左手还吊在胸前。只用右手握住奥尔的小手,教他挥拳:“沉肩,转腰,像砸钉子……对,就这样。”
奥尔的拳头打在父亲掌心,像棉花撞石头。父亲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是年轻时在码头和人争地盘被打掉的。“记住,奥尔,”他突然收了笑,按住奥尔的肩膀,煤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拳头是用来站着的,不是跪着的。跪一次,就再也站不直了。”
那天夜里,奥尔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见父母在隔壁说话。母亲在哭:“医生说你的手要静养,可你……”父亲打断她:“玛莎,我是安德森家的男人。安德森家的人,没学会过弯腰。”奥尔摸了摸枕头下的旧拳套,皮革硬邦邦的,却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十年后的底特律,奥尔长成了高瘦的少年,右肩比左肩宽出一截,那是常年练拳的缘故。父亲在三年前的工厂爆炸中没了,母亲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洗衣店的活计越来越难做。奥尔辍学在码头扛大包,晚上就去地下拳场打黑拳——那里没有规则,只有输赢,赢一场能拿五美元,够母亲买一周的面包。
地下拳场藏在屠宰场后面的仓库里,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猪油味。奥尔第一次上场时,对手是个满脸横肉的爱尔兰人,一拳砸在他眉骨上,血瞬间糊住了眼睛。他想起父亲教他的“沉肩转腰”,忍着晕把拳头送出去,打在对方肋骨上,听见一声闷响。后来他才知道,那根肋骨断了。
“你小子够狠。”场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扔给他一条毛巾,是拳场老板“胖乔”。奥尔用毛巾擦脸,血把毛巾染成了红布。“明天来训练馆,我带你见个教练。”胖乔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拍碎,“你这把骨头,不打拳可惜了。”
训练馆在唐人街后面,铁皮屋顶,夏天像蒸笼。教练是个瘸腿的前拳手,总叼着雪茄,说“拳击是穷人的银行,你要么把命存进去,要么把命取出来”。奥尔的右手在一次训练中被沙袋砸伤,韧带撕裂,教练让他休息,他却偷偷用绷带缠紧,继续打——母亲的白内障越来越严重,医生说再不手术就要瞎了。
那天他从训练馆出来,看见母亲站在街角,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账单,是医院的手术费。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奥尔走到面前都没认出来。“妈,我……”奥尔想说“我能赢”,却被母亲打断:“埃里克以前说,人要活得干净。”她摸了摸奥尔的右肩,那里因为旧伤肿得老高,“咱不打了,妈去给人洗衣服,能养活你。”
奥尔没说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按在自己右手上——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拳,指节已经变形,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妈,”他轻声说,“爸说过,安德森家的人,站着活。”
1923年秋,十月的底特律,枫叶红得像火。奥尔站在市政体育馆的通道里,听见外面观众的喧哗,像涨潮的海水。今晚是“中西部次重量级冠军赛”,他的对手是卫冕冠军“铁肘”米勒,一个用胳膊肘撞断过三个对手肋骨的狠角色。奥尔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里面是三年前韧带撕裂的旧伤,刚才热身时,每挥一拳都像有根针在扎骨头。
“紧张了?”教练拍他的后背,雪茄味混着汗味,“想想你妈在看台上。”奥尔抬头,看见观众席第三排,母亲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蓝布裙子,手里攥着一条白手帕,眼睛虽然看不清,却一直朝着他的方向望。
铃声响了,奥尔走进拳台,灯光像太阳一样砸在脸上。米勒的眼神像狼,上来就用左勾拳开路,奥尔偏头躲开,右拳顺着惯性砸在米勒肋下——绷带里的旧伤突然抽痛,他闷哼一声,米勒趁机用肘子撞在他右肩,奥尔踉跄着退到围绳边。观众席的欢呼声浪差点把屋顶掀翻,奥尔看见母亲的手帕在发抖。
第五回合,奥尔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米勒的拳头像雨点砸在他脸上。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教他在木箱上练拳,雪落在父亲的旧大衣上,像撒了把盐:“奥尔,疼就喊出来,但别后退。”他突然用左肩顶住米勒的进攻,右手从下往上勾——这是他偷偷练了三个月的“秘密武器”,专门为旧伤设计的动作。拳头砸在米勒下巴上,发出“咚”的一声,像西瓜被敲裂。 米勒倒在拳台上,裁判开始数数。奥尔靠在围绳上,右肩的绷带被血浸透,红得像他童年那副旧拳套。观众席爆发出尖叫,他看见母亲站起来,白手帕在空中挥舞,汤米把牌子举得老高,红头发在灯光下像团跳动的火。
裁判抓起他的右手,举向空中。奥尔的右手还在抖,旧伤像要裂开,但他突然笑了——父亲说得对,安德森家的人,站着活。他看向母亲,她虽然看不清,却朝着他的方向,笑得像个孩子。
之后天气变得炎热,底特律“钢拳训练馆”的铁皮屋顶在夏天像个蒸笼,汗水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斑痕,像谁没擦干净的血。奥尔·安德森用左肩顶住沙袋,右拳带着旧伤的钝痛挥出去,“嘭”的一声,沙袋晃得铁链哗哗响。他眼角的余光瞥到西南角的柱子后——那里有团小小的影子,缩在阴影里,像只受惊的幼兽。
是汤米。
这孩子总在下午三点出现在训练馆,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比奥尔的旧拳套还显沧桑。他父亲去年在汽车厂的齿轮事故里没了,母亲在洗衣店缝补到深夜,汤米本该在那里帮忙熨烫衬衫,却总逃课跑来这里,躲在柱子后看奥尔打拳,一看就是一下午。
“回去。”奥尔停下动作,毛巾搭在脖子上,声音像训练馆的铁门轴,“你妈在等你干活。”
汤米没动,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抠着墙皮,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禾。奥尔走过去,看见他脚边放着个搪瓷杯,杯口缺了块瓷,里面盛着半杯井水,井水上漂着片蒲公英——是训练馆后院摘的,绒毛已经掉了一半。
“水。”汤米突然开口,声音像蚊子哼,把搪瓷杯往奥尔这边推了推,“不凉。”
奥尔没接。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亲刚去世,母亲在洗衣店哭红了眼,他却偷偷跑到码头看工人扛大包,幻想自己有天能像他们一样有力气,能把母亲背在肩上。那时他也像汤米这样,沉默,倔强,把所有渴望都藏在眼睛里。
“下次别来了。”奥尔转身走向拳台,右肩的旧伤又开始抽痛,“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三点,柱子后又有了那团影子。汤米手里捏着张纸,见奥尔看过来,突然把纸塞进他拳套里,转身就跑。奥尔展开纸,是用铅笔涂的画:歪歪扭扭的红拳套,旁边写着“奥尔叔叔”,字迹被汗水洇开了,像哭过的痕迹。
奥尔开始在训练馆的长凳上留东西。有时是半块火腿三明治,有时是个苹果,偶尔是他用边角料给汤米修的弹弓——他父亲当年也给过他一把,铁打的,能把石子射得老远。汤米从不道谢,只是默默收下,第二天奥尔的拳套里会多些“回礼”:一颗磨圆的石子,一片压平的枫叶,或是用草编的小兔子。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一次训练间隙,奥尔坐在长凳上擦拳套,汤米蹲在他脚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拳台。
汤米摇摇头,树枝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她问,我就说在图书馆。”
奥尔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母亲当年总问他“是不是又去拳场了”,他也总撒谎“在同学家写作业”。母亲知道他在撒谎,却从没戳破,只是每次他回家,桌上都有碗热汤,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她从洗衣店老板娘那里求来的鸡蛋。
“你该说实话。”奥尔把弹弓递给汤米,弹弓柄被他磨得发亮,“你妈会担心。”
汤米接过弹弓,突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训练馆天窗透进来的光:“奥尔叔叔,你打拳的时候,像太阳。”
奥尔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父亲教他打拳的那个雪夜,父亲把旧拳套套在他手上,说“男人的拳头要像太阳,能照亮自己,也能暖别人”。那时他不懂,直到此刻看见汤米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是他自己早已在贫困和伤病里快要熄灭的光。
1928年9月15日,那一天底特律体育馆的客队更衣室像口生锈的铁棺材。下午四点,夕阳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明暗两半——明处是浮尘在光柱里翻滚,暗处是铁皮储物柜的锈斑,像谁溅上去的血。奥尔·安德森坐在长凳上,正往手上缠绷带,右肩的旧伤抽着疼,像有条蛇在肉里钻。
他的拳套扔在旁边,红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棉絮,是三年前夺冠时的旧物。墙上钉着对手的海报:“铁锤”墨菲,比他重十磅,一脸横肉,海报边角被人用烟头烫出个洞,像只嘲弄的眼睛。今晚七点,他要和这人打“中西部次重量级冠军赛”,也是他合同里最后一场拳赛。
更衣室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奥尔抬头,看见两个黑风衣男人逆光站着,前面的矮个子是“瘦猴”托尼,黑帮的中间人,之前找他看过几次仓库。托尼身后的壮汉手插在口袋里,指节上有道刀疤,像条没愈合的蛇。
“安德森,”托尼把一个牛皮纸袋摔在长凳上,钞票“哗啦”滑出来,绿得晃眼,“两千块。第三回合,让墨菲的右勾拳‘不小心’砸你下巴上,倒下,别太假。”
奥尔盯着钞票。两千块,够给母亲换副新眼镜(她总说洗衣店的肥皂沫糊住镜片,看不清熨斗),够付他右肩的手术费,够……他喉结动了动,绷带在掌心勒出红痕。
“要是我不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柜。
托尼笑了,嘴角歪到耳根:“你妈上周在洗衣店哭,说客人的衬衫被烫坏了,要赔三个月工钱,对吧?”他伸手,指尖快戳到墙上奥尔母亲的照片——那是张泛黄的小相,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眼睛眯成缝,像蒙着层雾。
奥尔的手猛地攥紧拳套,指节泛白。他想起三天前训练馆外的下午,十二岁的汤米抱着幅画跑过来,红头发被风吹得像团火,那天汤米把画塞给他,蜡笔涂的,歪歪扭扭的红拳套,旁边写着:“奥尔叔叔,赢给我看!汤米会在第三排给你加油!”画纸边缘卷着,沾着点泥,是孩子一路跑过来蹭的。
“我答应那孩子了。”奥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拳套砸在沙袋上,闷响里带着硬劲。他把钞票一张张塞回纸袋,推到托尼面前,动作慢,却没抖。
托尼起初有些疑惑,但看到奥尔的动作,他的脸沉下来,像被夕阳照暗的铁皮柜:“你知道拒绝我的下场。”他抓过纸袋,转身时,壮汉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露出半截枪柄,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你妈住的那条街,晚上可不太平。”
奥尔没看枪,目光落在长凳上的蜡笔画上。画里的红拳套被夕阳照着,像团烧起来的火。他想起汤米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他小时候见过的北极星——那时他爸还在汽车厂上班,总指着夜空说:“北极星永远指着北,人也得有个方向,不能瞎走。”
“我知道。”奥尔拿起蜡笔画,小心地折成方块,塞进拳套里,贴着掌心,“但我不能让那孩子觉得,他的‘太阳’会跪。”
托尼的脸彻底黑了,转身时狠狠啐了口唾沫:“你会后悔的,安德森。”
门“砰”地关上,带走了空气里的烟味。奥尔低头,看见掌心的绷带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刚才攥拳套太用力,把旧伤的痂蹭破了,血渗出来,在绷带上晕开个小红点,像朵没开的花。
挂钟指向四点十分,外面传来观众的喧哗,像锅烧开的水。奥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旧伤还在疼,但心里突然松快了——原来守住一句诺言,比赢一场拳赛更让人踏实。他对着铁皮柜的镜子戴好拳套,镜里的自己右眉有道疤,是三年前拒绝打假赛时被对手打破的,此刻在夕阳里,像条金色的勋章。
他不知道的是,托尼走出体育馆时,在街角的电话亭拨了个号码:“那傻子不肯。对,赛后处理,找个没人的地方,别留痕迹。”
夕阳慢慢沉下去,更衣室里的光影开始模糊。奥尔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母亲的照片,她好像在笑。他握紧拳套,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响着,像在敲一面鼓——鼓点里藏着一个拳击手最后的体面:输可以,但不能输了那个孩子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