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向大海走去(终稿

于是,我向大海走去

“一九八九年夏季的雨似乎来的太过于热烈。天空鲜少放晴,雨总是一刻不停地下,湿漉漉的世界不免令人有些许恼火。那年我三十八岁,身为一个步入中年的作家,尽管没什么名气,也好歹出版了两三部称不上作品的作品,凭着不多的稿费在东京勉强存活着。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像往常一样提起笔,却完全写不出一个字、一句话。灵感没有来由的枯竭了,作家的灵魂死去了。出版社的人会怎么说?其他作家又会怎么说?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对父亲交代?无数个夜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也许是时候离开东京了……”
——节选自川玄《山林、大海与回忆录》
一、岛根县
我已经忘了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坐在巴士上,看着暗夜下东京璀璨的灯火逐渐变成模糊的光斑,星星点点,消失在迷蒙的夜中。我感到自己离东京愈来愈远,声浪和烟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浓烈的山林和海洋的味道。母亲早逝,父亲一人将我养育成人,背负着他的期待好不容易来到东京,现在又灰溜溜地离开。这样做,对吗?我闭上了双眼。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半梦半醒间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风景。大海从未这样近,青绿色的海水在晨光下波光粼粼。团团薄雾笼罩在乡间,那些矮小的房屋、河道和街巷看得并不太真切,倒像坐落在云中。新绿覆盖山林,我好像看到了神社前朱红色的鸟居静静矗立在山雾中,原来那里,就是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地方。
我租下了一间山角的房子,因为已经十多年无人居住,木造屋宇的瓦顶长满青苔,推开玄关的木门,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这年老的房屋在哭泣。屋内积满了灰尘,楼梯上的木板摇摇欲坠,让我没有踏上去的勇气。我借了一个扫帚,勉强把客厅和卧室的灰尘扫干净,这才终于有地方下脚。月亮已经升到空中,挂在横梁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远山陷入沉思,一夜无眠。
二、少年海斗
前前后后忙碌了两周,这个房子总算能住人了。尽管没什么装饰,燃气灶、浴室一类的基础设施使用起来已经没问题了,真是不容易啊,我长出了一口气。虽然生活的目标尚未明确,呆在这里至少比起东京安心许多。乡间的时光是缓慢的,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您好,家里有人吗?”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推开门,一个八九岁大的少年提着篮子站在我面前。也许是看见我穿的白衬衫,他原本就睁得很圆的眼睛忽的亮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我的衣服,一副新奇的样子。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我妈妈让我帮忙卖家里做的鱼饼,你要买一个吗?”说着他揭开了篮子上的布,一阵香气涌入鼻孔,黏连着独属于大海的腥咸味。
在东京可没有人上门卖东西,这倒是让我有点新奇。为了不扫这孩子的兴,也为了初来乍到给乡里人一个好印象,我一口气买了五个鱼饼,反正家里也根本没东西可吃。
刚要拉上门,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松本海斗,叫我海斗就行了!家离这里隔一条街。”说着他向远处一指,顺着他手的方向,我看到一点青灰色的房檐在雨中若隐若现。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宫本慎一郎,你也可以叫我川玄,刚刚搬到这里,请多多关照。”
看着海斗跑远的背影,有一瞬我觉得自己这个外来人似乎和眼前陌生的村子建立起一丝丝微妙的联结。
那天夜晚的海浪声格外明显,像是在呼唤我。也好,既然睡不着,不如去看看海吧,我轻轻掩上了房门。
三、出云大社与结缘之神
天气渐凉,空气慢慢有了冷的意味。我倚在窗边长呼出一口烟,看着烟气缓缓上升,晕染开远方的青山,水汽模糊了我的双眼。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这个时间,会是谁?
费力地拉开变了形的门,少年海斗插着兜站在门前。
“川老师!”不知为何,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个老师。“这是我妈妈让我送给您的陶器,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是欢迎你的礼物哦。”
浅蓝色的陶器上画着海浪的纹样,颜色深浅交织倒真像一片涌动的海。
“这样好看的花瓶,太感谢了,一定要替我向家母道谢。”看着他由于紧张而涨红了的脸,我在心里轻笑起来。
“噢对了!如果可以问的话,老师你搬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到这里是来采风的吧算是,我是个作家哦。”你撒谎,我在心里说,明明不是这样的。
“作家吗?那一定出版了很多很多书,特别出名吧!好厉害。”他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宛若太阳下散发着光芒的琥珀。
“呃额,勉强算是吧哈哈。”我不忍扫这孩子的兴。
他忽然很高兴地看向我,“那老师你来对地方了!你还没去过山里的神社吧,那里特别漂亮,我可以给你带路呦。”
反正也无事可做,我便随海斗一起往山林里走去。

“出云大社,这座被丛林环绕、面朝日本海的神社供奉着掌管缘结的古老神明。穿过松林与鸟居的漫长步道常常被山雾笼罩,连接起现实与静谧的神域。海浪声与松涛交织,是否是神明大人的低语呢……”
——节选自《山林、大海与回忆录》

“老师,东京是个好地方吗?”我心里吓了一跳。
“嗯,也许算是吧,东京很繁华,也很喧闹。”
“多给我讲讲那里的故事好吗?”海斗高兴起来。
“好,该从哪里说起呢。”那些好与不好的回忆一齐浮现在眼前,心中五味杂陈。
越往山里走,空气越发潮湿,不一会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风从身体里穿过,海鸥发出由远及近的鸣叫。我从不相信这世上有神明存在,但这一刻,包裹着草木清香的雾气从石阶上升起,将步道和山野与世界隔绝,仿佛真是神明有意,我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以平复胸中的激荡。来到鸟居前,我和海斗微微鞠躬,以示对神明的敬意。他的神情很肃穆,像是真的相信着什么一样。
在细雨迷蒙中,主殿青灰色的屋檐逐渐显露出来,再往前走,整个建筑映入眼帘。这位从容的神明承载着无数的祈愿,千年间平静地注视着来往众生。海风穿堂而过,仿佛是时间的一次呼吸,轻轻的、悠悠然。一瞬间,我被祂摄住了心魂,自己好像也飘荡在沧海中,变成小小的一粒微尘,无拘无束地来往于世间。
我们将硬币投进赛钱箱里,叮当,硬币与木箱清脆的碰撞声在神社内回荡。海斗轻轻摇了摇铃绪,以向神明通达祈愿。四次拍手后,我虔诚地闭上了双眼。东京的纷繁烟火、车水马龙,四季光影流过曾经的书桌,虚幻的像一场刚醒的梦境。而我坐在窗前点起一支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其实我知道的,我想去死,想一了百了。那些夜晚的灯火像魔鬼血色的眼眸,亮得我好害怕。
“川老师,川老师!”远方传来海斗的呼唤声。
哦,我现在不在东京,我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过去那个想去死的我已经死去了。我猛的睁开眼,泪珠从眼角滚落,似乎有什么人刚刚来过。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忽而想起小时候奶奶经常这么说。
四、在宍道湖旁、俳句里
“‘此世如朝露,唯是朝露般短暂,然而,然而……’俳句有种难以言说的美,透过它们,我看到了世界。”
——节选自《山林、大海与回忆录》
海斗蹲在我院子里的泥地上,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海斗,你在做什么?”
“这里有一群蚂蚁在搬家欸,我在帮他们开路。”
我也走到他身边蹲下,“海斗,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呢?”
“噢,”他眸中黯淡黯淡了片刻,“我不喜欢读课文,我念错,同学们就笑话我。”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不读课文,我教你写诗怎么样?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诗?用老师你那样的钢笔写吗?”
“不,要用眼睛、心灵写,写我们自己的诗。”
晚风拂过湖边的芦苇,像一只温柔的手轻抚过大地。我们盘腿坐在湖边的草坪上,静静地注视着远山和小镇里缓缓升起的白烟。
“先说说你现在看到了什么,什么都可以。”
“我看到了湖,湖中有一块小洲,四周是山和小镇,天边有大团大团的云霞…….”
“试试加一些修饰颜色、状态的词,看看,这花一般绽放的夕阳。”
海斗望向这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土地,沉思片刻道:“落日的光在水面上,像金子在发光;远方架着很长很长的大桥,我想起了故事书中飞在天边的龙;我好像看到了家,屋上新加的瓦片亮亮的。”
“还有,川老师,我决定了,”他忽然转头看向我,太阳最后一缕光芒落在他的发丝上。“长大了我一定要去东京,亲眼看看您口中的世界。”
这个平凡的少年伫立在绚烂的霞光中,风扬起他的头发,我看到他的眼中星光点点……东京吗?
我忽然忘记了该说些什么,也许此时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让时间静静流淌。
湖景如镜平,云影徘徊山倒行,风气一纹生。
五、离开
回想起来,原本只打算在岛根县小住几个月,没想到一年过去、三年过去,再转眼竟已经十年了。期间我鼓起勇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离开东京已久的事情,收到的回信出乎我意料,只有“我知道了。勿念”几个单薄的字样,还是和以前一样。
现在,这颗飘落在地上的蒲公英种子,生根、发芽,已经彻底离不开了这里的一切了。十年时间,出云的海风吹去青年人的模样,却将青春的感觉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渐渐能写出一些有关乡野田园的短篇,虽然不够精彩,却是真切从我心中流出的语句。我终于再次找到了最初写作的快乐,这当真是一段艰难的旅程。
时间啊它来过又离开,来时它是孩童般模样,挥着手向我微笑,离开时他是褪去稚气的少年,忧伤地望向远方。海斗已从孩子长成一个可靠的青年,和过去相比,他的身上增添了更多一往无前的、独属于那个世代的勇气。他常常向我问起东京的生活,问起那里的人们是怎样穿着西装坐在电脑前工作,汽车是怎样在马路上行驶。他偶尔也向我提起过父母让他继承水产店的事情。从他的眼睛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看见了宍道湖无风的水面。
“我想好了,今年高中毕业就去东京读大学。”有一天,他忽然郑重地对我这样说,我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我已经和父母说了,我不想在当地读短期大学,我要去东京。”
“你父母怎么说呢。”
“他们并不支持,但也不反对。”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乡下总有人要继承家业,身为长子,这份责任的重量很难忽视。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那就坚持到底吧。如果你要离开,我会尽可能去店里帮帮忙的。”
“老师……一直以来,谢谢您了。我会多打电话回来的。”他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夕阳下,我隐约看到晶莹的泪珠从他脸颊滚落。悲伤就大声哭出来吧,到了东京,任何事情都只能你一人面对了。
看着海斗的背影,我忽然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六、叮铃铃
叮铃铃。海斗乘上去东京的列车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他的离去让我稍稍回想起曾经在东京的时光,迷茫、彷徨又不知对谁倾诉。从熟悉的家乡转向全是陌生人的社会一定很艰难,我们这些人无法再为他做些什么,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一切安好。
叮铃铃。
“喂?这里是宫本。”
“川老师!”
“啊,是海斗啊!在东京还适应吗?”
“东京果然是大城市啊,我想我还需要很久才能融入这里。”
“不用操之过急,所有事情都慢慢适应吧。学校怎么样?有交到朋友吗。”
“学校很好,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设施,教学楼也好气派,完全不是之前中学能比的。这里的学生和岛根县的不一样,适应起来还是有些难呢。不过也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别担心。爸妈和弟弟妹妹还好吗?”
“嗯,大家都好,他们也都很想你,要多给家里打电话啊。”
“我知道,我马上打给他们。”
“等会还有课吧?别太贪玩,不要浪费了时间,快去吧。”
“好,我有空会再打来的。”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我听到有人在叫海斗的名字,现在他一定很忙吧。

挂在墙上的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枝头的樱花开了又败,我数了一数,一个学期就快要结束了。
这么想着,电话来了。
叮铃铃,叮铃铃,
“喂?川老师!”
“是我,怎么了吗海斗?”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忽然很想跟您说说话。”
“嗯,你说吧,我会一直听着的。”
“该从哪里说起呢……”电话那头的他蹙着眉。
那天晚上,海斗跟我讲了很多事。
七、初来乍到
“要好好生活啊,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们。”母亲将行李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父亲拉着妹妹,对我挥了挥手。
“相信我吧。”我这么说着走上了列车。但其实,我并不相信自己。
“3月19日
我依然忘不了坐上新干线时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还是去东京这样的大城市。最初窗外的世界是青灰色的,熟悉的山脉和湖面像浪潮一样飞快地向后退去,我伸手,光影从我手中流过。山的线条渐渐柔和了,河道愈来愈宽,载满货物的轮船从海港驶出,发出阵阵轰鸣,原来这里就是濑户内海啊。大地的线条慢慢趋于严谨,自然被规整地分割开来,楼宇从地面里飞快地生长出来,掩盖了半边青色的天空。高楼上的玻璃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亮得我心悸。其实我很不安,我害怕被同学排挤,害怕完成不了课业,我怕我就算读完大学也适应不了这个纷繁复杂的城市。十年前川老师从东京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色,又是怎么想的呢?滴滴雨珠从玻璃窗前划过,在雨雾的笼罩下,东京隐去了它的萧索与繁华。
在城市角落狭小的公寓里,我卸下大包小包,近乎瘫倒在地上。汽车的鸣笛、大屏上循化播放的广告、一刻不停的人流,一切的一切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站在十字路口,四面八方的人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半夜躺在公寓的地板上,一缕月光柔和地洒下,我仿佛还躺在老家的房子里,一抬眼就能看到天上的星辰。可惜这里看不到星星,只有还未熄灭的灯火。
川老师送我日记本的时候说,若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就写下来吧,现在我确实只能与你为伴了。
3月27日
春天,是樱花烂漫的时节。东京的樱花虽不若家乡里开得那样好,点缀城市却也足够了。走在街上,我的兴致稍稍高了一些。是啊,也不必太过焦虑,路总是要一点一点走才行,越是担忧才越会出问题。抱着这样的心态,期待与不安夹杂的大学生活将要开始了。
4月1日
报道,开学典礼,自我介绍,上课,学习,下课,交朋友,吃饭,参加活动,回家,新的一天。如果说没有消极、颓废的时候,那都是完完全全的谎话。我时常想起家人、曾经的朋友和川老师,你们过得好吗,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在某些时候想起我呢?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感受着泪水滚落浸湿了领口。
6月3日
在岛根县,日子总是慢悠悠地过,一天与另一天没有明显的区别,特别是川老师来之前。我第一眼看到川老师就知道,这个人和父母以及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但是他为什么会来岛根县呢?直到现在,川老师也没有认真同我谈起这件事,但我记得那天在出云大社他哭的样子,那么悲伤的眼泪,一定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
也许到了东京我才稍稍懂了川老师那时的心情。现在至少有川老师可以理解我,而那时川老师有谁呢。
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东京塔在夜幕中发着红色的光芒,既危险,又迷人。”
————节选自海斗《东京日记》
八、海浪不息
大学四年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慢,相反,因为心中总是急切的,时光也加快了它的脚步。我只在新年的时候回岛根县住上几天,没有办法,来回的交通太昂贵了,并非多打几份工就能解决的。
毕业典礼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有的同学早就找好了出路,也有很多像我一样不知该去向何方。九十年代是失落的十年,地价、资产价格飞升,人们以为经济就将一直繁荣下去,殊不知狂欢的顶点过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股市崩盘、地价暴跌,经济急转直下,被冲昏了头脑的人们才从睡梦中惊醒,原来一切都是泡沫。一直到了零几年,衰退的势头减弱,一切才将将开始向好发展。
大三、大四两年我参加了无数场考试和面试,都没有得到如愿以偿的结果,道路究竟在哪里呢?我迈开步子,没有目的地向前走着。东京四年,几乎没有好好看看这座城市,我们都太过匆忙,永远在急着奔向下个站点,却错失了沿途的风景。回头想要再寻找,物与人皆非。
这几日心里总觉得像乱成一团的毛线,越是使劲扯,越死死地缠在一起。投出去的简历至今还没有音信,可能最后也只会收到“感谢您的来信”吧。要自己创业吗?无论怎么想都很难成功吧,没有任何背景,没有技术和资金支持,怎么在这样的城市里生存下去?我走进便利店随便买了罐啤酒。
走着走着,身体竟然自己走到了桥上,在桥中央停下脚步。天是深沉而忧郁的蓝色,太阳刚刚落下去的地方残留有点点霞光和被浸红的云。远处大楼的每一层都亮着灯,代替月亮点燃了夜空。桥下汽车飞驰而过,车灯闪烁,像河流或是别的什么。鼻头发酸,我想要大声地哭出来,尽情大叫,再随便找个酒馆喝到烂醉。
我的身体却不自主地掏出翻盖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我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播出去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这里是宫本。”
川老师?!该说些什么?
“啊,川老师……”
“是海斗啊。”
“我过得很不开心。”
“是吗?我明白的。”
“我找不到工作,再这样下去我也付不起房租了。”
“先别着急,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再呆一个月试试看,如果实在不行,大概只能回老家找工……”
“背负着全家的期待到东京读大学,结果最后还是回到原点,这和当年不离开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你追求的理想吗?”他的声音高了些。
我感到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留下一道猩红的印子。“现在社会经济就不好,我有什么办法?我面试了很多家公司,没有一个要我。怎么办,再继续下去也不会改变任何的!”投简历、面试,再怎么样也不会有改变的。
“不要只想着眼前的自己,海斗,你离开家的时候弟弟妹妹还小,你父母这几年真的很辛苦。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让你离开东京的话,”川老师的声音微微发抖,“你要是现在回去,不仅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四年前的自己啊。”
“你根本不懂我!你明白我的压力吗?回家已明明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为什么我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海斗,相反,我太理解你了啊!十几年前我在东京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境?我没有灵感,写不出来作品,在东京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最初对你说‘采风’之类的话都是骗人的,我是个失败的人,是个逃避者,所以我离开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很有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不要就这样退缩啊!”
在行人诧异的目光下,我瘫坐在地上大声地哭了出来。我真是个没出息的人,都到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退回龟壳,佯装从前的一腔热血和一意孤行都没有发生。真是太傻了,以为来到东京就可以改变人生,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以为自己是最心安理得喊累的那个人……
说起来,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执着的要来东京呢?因为这里是大城市吗?这里比岛根县更好吗?我想活出更精彩的人生?还是只有这里能实现我的理想?到底是为什么呢。
“海斗,海斗!”遥远的声音从手机里轻飘飘地传来。对了,也许因为川老师是从东京来的吧,他口中的东京很美丽、很繁华,曾一度萦绕在我的梦境里。
“我没有在责备,只是想要告诉你,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乡下的青年,去大城市扎都站稳脚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既然你已经努力了四年,为什么不更相信自己一些呢?再向前走几步,路就在脚下。”
“……嗯”
“不要有所顾虑,我们永远都在这里。”
“我知道的,一直以来都谢谢您了。”其实,我也想说,当年从东京离开的您从来都不是逃避者,那些别人看重的东西也许并不是我们所追求的。留下也好离开也罢,只要是自己选择的就好。这些话,回头再说吧。
我感到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转头望去,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父亲,他们和蔼的对我笑着。往后看,十四年前令我陌生的宫本慎一郎和如今我所熟悉的川老师并肩站着,平静的看着我。他们的身后,是故乡。海风拂过山头,金黄色的麦穗被吹动得翻涌起来,连成一片海洋,将我儿时稚嫩的梦想托举。红色的鸟居被山雾环绕,神明的低语仿佛就在耳旁,祂说……
我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眼前的夕阳仿佛变成旭日,正从东方的天空升起。
于是,我向大海走去。

后记
“最后一个问题,川玄老师,岛根县对您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呢?”报社的记者将身体向前探了探。
“要形容的话,也许是修复我灵魂的地方吧。我曾经一度被写作所困,整日痛苦不已,所以来到了岛根县。可以说,这里的人和物彻底改变了我。比起东京,我更喜欢这里的宁静,所以不会离开了。”
“要是可以对所有读者说一句话,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来由,可能是‘奔向大海吧’,倒是挺贴合这个故事。”
“好的,谢谢您接受采访。方便透露一下您过会去车站是要接谁吗?”
“这个嘛,是从东京回来的……故事的主角吧。”

1人评论了“于是,我向大海走去(终稿”

  1. 一直没有改变的,应该是我脑海里被山雾和大海水汽环绕的日本乡下的样子吧,一切一切的起点都是这幅图景。我这次创作很特别,刚开始没有任何思路,就先搭建了一个喜欢的场景,再尝试向里面添加人物,想象他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渐渐的,他们的轮廓就清晰了,很神奇。其实我很想写那种深刻的、内涵丰富的文章,让人看完结尾余韵悠长,所以我最初打算把海斗写死的(邪恶)但是我有一天晚上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非要死,好牵强,又不是只有不幸的作品才能体现出思想的深刻,况且作品也不一定要思想深刻,我只要写我想写的就好了,于是它成了现在的模样。所以我觉得这个结局的安排困扰了我很久,现在虽然不完美,但是我可以对自己交代了。
    最满意的也许就是我做到了,我写了这样一个作品,不论好坏,我从零创造了它,证明了我写作和思考的能力,这是一次很好的旅程。遗憾没有太多,尽管它和我心中所想还有一定差距吧。
    对于写作最重要的应该就是对写作的热爱吧,有时候写美了会进入很难得的心流状态,有这种体验是很重要的,它会支持着你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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