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义的随笔

这个世界的意义正在逐渐消解,它来的很早,但就像癌症一样,被发现时已经抵达了晚期。而且仍然有许多正在酝酿着的灾难,它们表现为虚无主义的伴生,实际上也各自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席位

我不善于像哲学家那样不断追溯问题的本质,因为那样对我而言几乎等同于执行消解。追溯问题本身成为了问题的一部分,甚至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所以我自认为没有能力这样下去,于是试着从其他方面切入

解构主义本质是对一切事物在意义上的追根溯源,这个过程也会引起追溯者对事物的漠视以及对追溯这个过程本身的迷茫。比如骑士在乡下看见一伙强盗劫掠了一户人家,带着一兜器具首饰飞奔而去。这名骑士合上面罩,驾着马堵住强盗后要回了所有财物还给农户,接着吃了顿饭扬长而去。从传统的角度分析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到三个形象:正义的骑士、淳朴的农户与邪恶的盗贼。同时也能发掘出其中的精神品质——无私的正义,天然的职责与勇敢

现在我们尝试解构这个故事,或者说消解这件事:这个游手好闲的骑士凭借血统的高贵而享受着人民的供养,在乡下看见一群只顾私利的人抢掠自己的供养者,出于维护自己利益的角度(1.保护自己的供养者2.增强自己的形象与地位3.享受一次惊心动魄的正义行动带来的紧张感与被崇拜感),这名才骑士出手了。最后骑士把钱财还给农户,农户出于他天然的愚蠢而下意识地感激与崇拜,并且因可能得畏惧而请骑士吃了一顿。最后这名骑士名利双收,填饱肚子扬长而去。至于那一伙匪徒,他们在这里是最为简单的——一群为了利益而放弃愚蠢道德的亡命徒

总结一下:强盗是为了利益而抢掠,骑士是为了利益而出手,农户是为了利益而请客。至于这些利益,分别为财富、荣誉与安全,再从生物学角度分析一下,这些都是为了生物适应生存与竞争做出的行为,本质和野猫捕食麻雀没有区别

所以这根本不是正义之举,只是一群人为了各自的利益做出的不同行为。如此推演,这世界变得愈发令人心寒。就在不久前,SCI上刊登了一篇关于宗教的生物学论文,大致的研究结果是定期参与社区的基督教活动可以促进人们的心血管健康与寿命增长,因此一些宗教工作者鼓励人们为了生物学上有利于健康的作用而信教。但是请在此思考片刻,人们参与宗教活动的初衷只是为了生理上的健康吗?或许有人认为祝祷可以令主保佑他和他的家人身体健康,但那也不能弥补这里存在的问题

人们相信造物主的存在,正是为了拥有意义。人们愿意相信这世界是由一位全知全能的生命所创造的,也相信这世界的一切真理都由祂的启示揭晓,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意义,为了生活的意义,动作的意义,死亡的意义。但是现在,人们在借这种获得意义的手段谋取生物学上的健康,而这样做本身就是在消解意义

艺术馆上标注着艺术有益于健康与寿命,文学社表明参与文学活动有助于丰富写作能力和表达能力,音乐协会发表学会一门乐器在社交活动中的重要作用。但是请扪心自问,当我们去欣赏画作,阅读小说甚至演奏乐器时,我们真的只是为了自己的健康、能力与地位吗?我们难道不能去享受纯粹的艺术和意义的建构吗?

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曾经我们所谓的投机主义,人们所做的一切都需要有“我这样做有利于某种现实利益”才会觉得心安理得。比如那句广为流传的打趣——“赚钱嘛,不寒碜”。就算这只是句玩笑话,难道为了谋取钱财,就可以不为做了某件缺乏道德之事而感到耻辱和愧疚吗?难道做某件事,却不为了谋取利益,就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吗?这种说法固守着一个残忍的观点,就是人们相信曾经一切被认为有意义的、高尚的事物,归根结底只是生物本能所驱使的,而且是愚钝的、愚昧的、愚蠢的。那么既然谋取利益也是生物学的法则,就干脆以利益为一切目的,把所有情感、责任与人性都归为牟取利益的手段,反倒显得更为现实而明智

这正是我们这个世界正在消解的证据,而且是实打实的铁证。亲近自己的家人,只是为了获得家人的信任。亲近自己的爱人,只是为了令爱人忠贞、奉献。同样地,人们参与政治与艺术,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增强自己的地位

或许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这一切确实没有意义,而且是注定被消解的。但我还是有些不甘,有些令我自己也捉摸不透的顽固。我想对抗这些,用不是宗教那样虚幻的叙事,也不是社会法则与意识形态那些强行捆绑的规律,而是一切确实存在的意义,一切可以被解释,允许被质疑的方式。只有它被允许质疑,也能够被人们所理解,才算是真正的意义

我并非思想撼动世界的圣人,甚至算不上见识博远,也没有多么深奥的智慧。但我坚信这世界仍是有意义的,至少我愿意相信它存在。人们常说“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随着人们在生理学、神经学和脑科学上的研究愈发深入,人类从灵魂层面就要被彻底解构了,而这也是必须的,毕竟我们不能探索了整个世界而看不清自己的面貌。但那总归是极具冲击力的,它会震荡我们的这个世界,为惯常的意义钉下沉重的墓碑

这对我而言固然是有些绝望的,因为我试着用艺术与政治、情绪与情感甚至是抽象的灵魂来堆砌意义,但那就像淋着大雨做陶器一样——无论我怎样用力去糊住那些稀烂的陶泥,大雨终将连我的灵魂一并,冲进我们用生物学亲手打通的下水道,流向永无天日的地下,虚无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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