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长脚的鱼【终】

没有咸味的海水又灌进了鼻腔。

        面前人猛然红起的眼眶吓了小姑娘一跳,这个皮肤旧漆般一片片剥落的男人,穿着土黄色灯绒芯裤子的像流浪汉一般的男人,已经游荡在这一带很久了。这却是他第一次被“目击”。

        小姑娘不是要像他们一样送他嘀嗒着馊菜汤的垃圾袋,相反,那只被泥垢填满指纹的小手,攥着一根糖拐棍。一分钟前,她向面前人的伸伸手,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吶,给你”的意思。但男人仿佛忽而变成了没有双脚的鱼,两膝在重力威逼下轰然跪地,覆满癞疮的左颊烧得柏油路出了洞。孩子自然顾不上他在空中乱抓的手,更来不及细想为什么明明泥湾市素以高氧著称,这人却生生在每一次大口呼吸的尝试里,几乎要把自己溺死。于是她踉跄着跑开了,只留下离那人只有三米远的糖棍。

        于是忘记了长脚的鱼,又同时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魔法。

*

        五香八角游乐园面朝渤海,售票亭一年四季直面海风席卷。五十四天前,这里住进了新房客。废弃的老门板上刻满了附近垃圾场的孩子们做游戏的标画,咿咿呀呀的,欢迎着这位身怀魔法者。他提着蛇皮袋入住的第一天,细细地吹净了票台子的灰尘,脱下背心把脏得一块黑一块黄的玻璃窗,擦成了腻色的均匀一片,糊上了报纸。

        很自然地,第二天开始,便有好奇的小脑袋在售票厅看不见的死角里,攒在一起议论游戏场的怪人。这个常被他们当作抓人游戏出发点的亭子,够醒目,够叫人熟知,于是重选新地方的提议被民主否决了。他们在市区孩子上学的时间聚过来,交换各家父母拾到的新奇玩意儿,手心手背决出每日游戏主持人,近日又新增了一项——打赌比他们还矮的怪人是八岁还是十岁。

       三十八天前,小姑娘被主持人惩罚来敲售票亭的门,邀请他们的潜在玩伴出门。咚咚,咚,…。

       十一天前,屋里的人受够了每天准时的咚咚,咚,以及一竖溜挤在门缝里窥探他的眼睛了。凝视着门底透出的光线,和一双小脚的阴影,晶黄的眼睛闪了闪,向前挪一步,脚尖却不受控制地颤颤回缩。门外会是厨余汁还是浓痰,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溺水,他也不知道。前二十年的人生经历早已内化,拉扯着他的神经耳提面命:“不要出去!”,而跑调的歌声搅和了思绪,一团乱麻,一团乱麻,熟悉的脑肺打架的感觉涌上鼻腔。

         呼吸的节奏被一个坏掉的音符彻底搅乱。肺里空气被榨干的感觉愈发清晰,但他老练地放任了生命流逝,静静数秒,直至完全坠入深海的时刻———门底徘徊的脚步凝固,连售票台上旋转降落的灰尘都停在了半空。轻吐出并不湿润的水分子,大口吞噬起陆地的氧分,他安抚着自己像躁动的小兽般的呼吸,而在没长脚的鱼终于爬上浅滩的瞬间,命运自动回收了这暂停时间的魔法。

*

        你体验过在空气里溺水吗?

        十二岁当日,妈妈一如既往把木尺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顶,又狠狠将直尺摔在不争气的儿子头上。她总觉得男孩子过了十二岁就该进入猛长期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侏儒了。她总形容儿子是忘记了长脚的千足虫,想穿鞋都只能拄个拐迂回前进。

      十二岁之后,妈妈打碎了所有生长药剂,头也不回地拍上了门,去哀悼自己和儿子的命运了。

      十四岁的秋分日后四天,他在负氧离子高达90%的城市坠海了。成为流浪孤儿的第二年,隔壁街道穿着vintage明黄色灯绒芯裤子的拾荒者抢了他饭碗,连厨余垃圾汁都只舍得滴在孩子头上以示羞辱。

       而他,在无形中被人攥紧喉头的绝望中,第一次得到了命运的馈赠。从被满口海水呛的直不起身,到把握住魔法时间报复欺凌者,夺走那条唯一有亮色、好像能点明他生命的长裤,再到全心全意以这来路不明的魔法为生,他只用了一年。

*

        他只用了一个决定,便亲手把命运的礼物撕碎了。为什么要抱微渺希望于从未遇过的善意,全然陌生的孩子呢?

       开门,锁扣扳动,被落日光晃到的瞬间,他能清楚感受到灼热的眼眶升温,扭曲了面前的糖棍,再次错乱的呼吸,没有咸味的海水剥蚀着鼻腔,被扔得碎成七块的糖,头脚倒立在浅海的窒息,哪方也抓不住的身份,黏腻浑涨的生活…在含水量过低的高氧空气里伸手,企图抓住谁的脚腕,请求它归还自己的魔法和已经捋顺的呼吸,或是砍掉双脚,彻底变成鱼。

        陆地的空气无情抖了抖脚。被绝望噎得直呕,他想不通,想不通究竟是利用魔法作恶太恶,还是奢望一丝甜味太贪,抑或命运就要他在人和鱼的钢索上如履薄冰一生,绝不许跳向任何一侧。

        但他已若一条死鱼,安然躺在烧得焦红的柏油路面。左颊发烫,右颊冰冷,眼前唯有红彤彤的半个太阳,和瞳孔大小的七分之一块碎糖。尽力伸直胳膊,用指甲缝抠住糖,连着泥一同舔下去,甜的。是甜的。

 

作者阐述:

一直想写一个黏糊糊,恶心人,像厨余垃圾汁滴在脚上那样甩不掉又作呕的故事。这位流浪汉朋友的穿着很黏腻,性格很别扭,人生很没办法,就是在彻底抱住无可奈何的自己,和彻底利用魔法活下去的绳索上徘徊,最后被命运捉弄的一个人。

他是侏儒,先天忘记了作为人应该长出的健全身体,无法正常行走世间;得到魔法后他成了半条鱼,能在魔法生效的短暂时间里徜徉海洋,甚至完全掌握呼吸紊乱、暂停时空、重获新生的循环后,形成了对魔法的依赖。但在恶意土壤中发芽的魔法,在面对难得的善意时突然消失,他惯用的行为模式碎了一地,又没法甩脱依赖性真正夺回对呼吸的掌控权,只好紧握住唯一一点甜味了。

行文中的遗憾是好像学会了把故事铺开,却不知道怎么收紧、取舍了。以及所谓华彩的重头戏,总是抓不住动机和后果的抓手,轻飘飘就让他溜走了…望在下篇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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