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树枝的老人（华彩片段）

阿枝看到了。是一个少女。

她的头顶是一片茫茫的白。漫天的雪花飘落在房顶上大地上，也飘落在他们身上。

阿枝眼睁睁看着少女向他走近，视线里铺上一层蒙蒙的水雾。少女的目光闪烁着好奇，双颊被冻得染上了一层红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阿枝，吐出的鼻息凝结成水汽，轻抚着阿枝虬结的身躯。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时间长到，阿枝以为少女再也不会有所行动，直到她抬起手，突兀地扯了扯他的身躯。

“沉甸甸的。”她耳语道，“而且你的身形……感觉像是成千上万个枝条拧在了同一个地方。树枝先生，你经历过什么？怎么会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阿枝看着眼前的少女。恍惚间，他借着路灯的强光，将少女的面孔折射成他年轻的模样。细细的雾水登时扯地连天。“我是一个老人，化形为树枝而已。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胸腔是如此开阔，我的眼界是如此宽广！我感到蓬勃的生命力在身体里搏动，我感到没有什么困难，是少年的心气解决不了的！可惜我错了。我的父母相继离世，我的爱人弃我而去，我的事业一事无成，我的生活饥寒交迫……”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着，语速飞快，话语像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我的这辈子，有太多太多解不开的结，我越想，心就越是拧巴。”

少女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默默地打量着阿枝。最后，她伸出手，掰了掰那些虬结的枝条。

“哎哟！”阿枝吃痛地叫出声，“你干什么？”

“你将它们，解读为解不开的心结吗？”少女抬起头，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枯枝。“我却认为，这些扭曲的枝条，是你维系生命的结呢。”

阿枝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目光是那样柔和、沉静，透露着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深邃。“当我们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什么都牵挂，什么都在乎。而当我们长大成人，会经历无数次失去——失业，爱侣分手，至亲离世。和世间建立维系的结一个个松开，当我们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就了无牵挂了。”少女的声音轻轻的，余音散落在空中。她转身离去了，轻轻地走，正如她来时那样。

阿枝久久凝望着少女的背影，心中某个柔软的位置轰然塌陷。原来这些一直被他嫌拧巴的枝条，是用来维系他与世界的，最后的，也最顽强的结。

绝望的老人看不到生的意义，于是上天将他化形为体态最拧巴的树枝，在寂寞的校园看四季流转，然后亘古流芳。

雪还在下，在大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阿枝也将望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白，继续垂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