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梦（华彩片段二稿）

在粉色海洋的尽头，是地平线处的太阳。它比昨天更红了，几乎整个沉到海里去了，只留下一个头顶。太阳在灰色的云里撕开一个口子，光一束一束地穿过——是晴天终于要来了吗？是夜终于要来了吗？

阳睡着了。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极昼”。她的手臂从席子上垂下来，上面写满了棕色的笔迹，满满当当，有些已经模糊了。

“咕咕咕。咕咕咕。”

悠半睁开眼睛，原来是小东西正往门口走。它的脖子往前一伸一伸的，望着远处粉色的海。这懒鸽子平时一步都不肯动，今天怎么自己要往外跑了？悠心里正犯嘀咕，小东西越发快地往海的方向跑。她赶忙掀开被子起身去追。

小东西越跑越快，它甚至扑腾起了翅膀。

“阳！阳！”

阳翻了个身，看见悠和小东西在门口转着圈地互相追着。“你俩干啥呢？”

“小东西要飞啦！你快来看看！”

阳一下子来了精神，光着脚就往外走。

悠捧起小东西，小东西更用力地扑腾起翅膀。她轻轻一抛，小东西顺势飞起来了，它的头始终朝着那片粉色的海。它抖落了几片柔软的绒羽，露出了翅膀之下浅色的羽毛，粉色的小脚丫向后张着。

“小东西会飞啦！小东西会飞啦！”悠跳着叫着，好像会飞的不是小东西，而是她。

阳看着小东西，可她没有笑。

悠看见了她，嘴角还挂着笑，可刚才眼睛里的兴奋突然一下子少了许多。她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小东西不是在学飞，它是在往那片海里飞。那片会消化一切的海。

小东西扑腾了一会儿，又踉跄地摔在了地上。

悠捧起它，沉默着经过阳，把它放回了原来的小窝里。

小东西就这样往外跑着，飞了很多次。它越来越靠近那片海。它飞得越来越疯狂，剧烈地上下摇晃还有些幼嫩的翅膀，抖落了越来越多的羽毛。悠一次次地追它回来，可它飞得太快了，她追不上。

悠追得没劲儿了，呼哧呼哧地走起来。

小东西似乎也没劲儿了，扇动翅膀的速度越来越慢。它又踉跄地摔在了地上。悠捧起它，可这一次，她手上的热量在一点一点被夺走。小东西的身体碰到粉色海水的瞬间，像沙子一样散开了。

悠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捧着的姿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看着掌心里灰色的尘土，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竟然有一点透明了。

她是外面来的，她不会。

可是透明确实在缓缓地蔓延。

她害怕了。她知道马上就要轮到她了。

悠和阳沉默地把小东西埋在那棵大树旁边，在上面压了一块灰色的石头。阳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悠低着头，忍着眼泪，“小东西和我一起来的。如果咱们仨都被巨人消化了，变成尘土了，咱们怎么回去呀。”

阳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的字又淡了一些。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透明，但她知道快了。

“或许咱们可以试试让巨人醒来。”阳说。

悠抬起头：“什么？什么意思？”

“既然这一切都是他的梦，那他醒了，我们肯定就不在这里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不是这里。”

阳看着悠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可这次棕色的虹膜浮在了泪水里，像是一杯温热的红茶。

“在这里死是迟早的事。”阳的声音不大，却平静得不容置疑，“粉海一直在涨，我们都在变模糊。等到我们都被消化了，变成尘土了，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悠沉默了很久。“咱们要毁掉这里吗？毁掉这里的其他人？”

阳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他们还在走，从这头走到那头，空空的眼睛里是粉色的海。

“巨人迟早都会醒。”阳说，“他醒了，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不是我们毁掉的，是他自己醒的。我们只是……让他早一点醒。”

悠摩挲着自己的手，怔怔地看着她透明的手。她看着熟悉的紫色土地，大树熟悉的树皮，它宽大的树叶和几乎不变的雨云——是的，这是梦，这是暂时的。是的，只有离开这里才能活着。可当她想到要亲手毁掉这熟悉的一切时，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眷恋上了这里。她埋怨上天为什么偏偏要让自己来到这里，偏偏让她面对这个选择。

石片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悠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她的眼睛似乎也麻木了，只是一遍一遍地磨。

差不多了。石头圆钝的边缘被磨没了。悠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石刀边缘，手指上立刻出了一道白线，一颗红色的露珠渗了出来。

树根像一条老蟒蛇一样盘踞穿行在沙石之间。顺着大树的根摸下去，阳试图寻找一个柔软一些的地方。她摸到了一处像是被虫蛀过的地方，木质比其他地方都要柔软，手按下去甚至会微微塌陷。

“就这吧。”阳拍着一处凸出地面的树根。

悠轻轻地把石刀抵在那里，找准那个最薄的地方。她看着阳，可阳没有看她，阳只是抿着嘴唇，盯着悠的刀刃。

悠抬起手臂，使出最大的力气刺下去。

像是扎穿了动脉血管一样，琥珀色的黏液一股一股的喷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渗透，很快浸透了她们周围的土地。

阳擦亮了火柴，橙色的小旗子在摇晃。她把小旗子扔到黏液里。

蓝紫色的火焰像树根的黏液一样缓缓地蔓延开。悠和阳都能感受到它炙热的灼烧。

巨人在哀嚎。他像是一只被鱼叉刺穿的鲸鱼，在抽搐在挣扎。

整个世界都在被他剧烈地摇晃着，地面顺着树根的形状，像闪电一样开裂。粉色的海浪从远处涌过来，裹着那些透明的灵魂。

顺着裂缝看下去，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像是楼梯上身后的那片黑暗一样，像是时间的裂痕。

阳牵起悠的手。粉色海浪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来不及辨别清楚黑暗是什么，她们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