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黑漆漆的。
泉水从眼前的碎石中喷涌而出,击打着岩壁,击打着她的心。眼前一片血红,她只能不断喘息,大口呼气,双腿灌了铅一般。双手肿胀,皮靴和绑腿被浸湿、腐烂而难受无比。雨声点点加重,逐渐掩盖过了喘息。她快要呼吸不了了,张嘴,吸,明明很用力了,没有气体进入,仿佛吞了个外壁极其有韧劲的气球,几近窒息。
眼前一片血红,与那刺耳的白混杂在一起,好像一股鱼腥味,眼前的水滴打湿了眼睛,天呐,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她跌倒在了地上,胳膊自然垂下,头低下去了。
仿佛是一个梦,兰柃躺在一片绿茵草坪上晒着太阳,她最爱吃的棉花糖叼在口中,蔚蓝的天空与适宜的气温令她很舒服,她不想起来了——
再次睁眼时,看到的却是一轮——血月?她刹那间恍惚,吓了一跳,赶忙爬起身,棉花糖已然无影无踪,只有恐惧,她望见了父亲的小木屋,本能的反应让她朝向那里奔跑。愈来愈近,愈来愈不对劲……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古老的秋枫树的瘆人的弯曲虬枝在寒风的吹动下摇弋,她愣住了,那声音,刺耳的风声,在她耳中变成了父亲低沉的嗓音;刹那间她就被这枯树枝所环绕举到了天上去;又是一阵凄厉的风,可柃的耳朵中听见的却是母亲的言语。树枝裹得更加紧密了,仿佛要吞掉她一样,她,这个可怜的孩子,双手无力地被竖直卷向上方——呈投降状。
兰柃被树枝紧紧缠绕,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她的四肢被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每一次挣扎都让木质的触手勒得更深。父亲的低语、母亲的呓语,那些熟悉的声音化作无形的绳索,一圈圈捆住她的意识。她感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吞噬——不是肉体,而是更深处的东西。她的记忆开始模糊,那些关于阳光、棉花糖、蔚蓝天空的画面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离去。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刹那,一个声音从极深极远处传来。
不是风,不是树枝的嘎吱声,也不是父母的幻听。那声音来自海底,来自她从未抵达却莫名熟悉的深渊。它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她的心脏。
“你是谁?”兰柃在心中质问。
没有回答。但那声音开始变化,从低语变成了一种节奏——古老的、原始的、属于生物本能的心跳。咚,咚,咚。它不像人类的心跳那样平稳,而是带着某种野蛮的力量,仿佛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兰柃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层本能的觉醒。她的指甲陷进树枝中,却不觉得疼痛。她的牙齿咬紧,下颌的肌肉暴起。她闻到了血腥味——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嘴角溢出的血。
“不……”她想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但另一个意识已经在她体内苏醒。
那个意识没有语言,没有思想,只有纯粹的意志:生存。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不管敌人多么强大,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哪怕变成怪物。
树枝察觉到了异样,缠得更紧了。但兰柃的身体开始发热,像是从内部燃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重组,肌肉在撕裂后重新生长,变得更结实、更敏捷。疼痛成了燃料,恐惧成了催化剂。
“这不是我想要的……”她最后的理智在呐喊。
可她已经无法分辨那个声音属于谁了。是深海中的古老存在,还是她自己内心深处被压抑太久的野兽?或者,这两个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她张开嘴,不是吼叫,而是发出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介于哭泣与咆哮之间,像海啸前压抑的轰鸣。
树枝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它们想松开,想逃离,但已经来不及了。兰柃的手不再是挣扎,而是撕扯。她的牙齿不再是咬合,而是撕裂。每一下动作都带着不自然的精准和力量,仿佛身体被某种古老的本能接管。
第一根树皮破裂。第二根树枝断裂。第三根彻底化为粉末。
她跌落在地,膝盖砸进泥土,双手撑住地面。喘息,像一头刚刚逃离陷阱的野兽。她的瞳孔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在那深棕色的虹膜中,有一瞬间闪过了一片不属于陆地的蓝,深海般的蓝。
木剑就在不远处。她拾起它的手还在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交锋。一个人形的外壳里,装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我是兰柃。”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是兰柃。”
这句话重复了七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坚定。那个深海的声音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更深处,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下一次召唤。
她站起身,望向血月。骷髅的形状在她眼中不再可怕。她对它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讽刺,有苦涩,还有一丝疯狂的解脱。
然后她跳了下去,拿起瀑布泉旁的木剑,朝蔚蓝海岸走去。
海风灌入口鼻,带着鱼腥味和自由的气息。刚才的一切像一场高烧,退去后只留下模糊的余温。但她知道,那个声音还在,那个力量还在,它们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分离。
她是兰柃。但现在,她也是别的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