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七岁那年，母亲病逝。葬礼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父亲老杨推开门，递给他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用的杯子。“想她的时候，就用这个喝水。”老杨说。
小杨紧紧抱住杯子，像是抱住了母亲最后的温度。
此后十年，杯子从未离开过他。上学带，旅行带，连去同学家过夜都要塞进书包。同学们笑他有恋物癖，他不解释。只有深夜把脸贴在冰凉的杯壁上时，他才觉得自己还有家。
十六岁那年，父亲再婚了。
继母姓赵，带着一个八岁的妹妹搬进来。赵姨是个利落人，进门第三天就开始大扫除。小杨放学回来，发现书桌上的搪瓷杯不见了。
他找遍整个屋子，最后在厨房垃圾桶里找到了——杯壁上的牡丹花被钢丝球刮得面目全非，只露出底下的斑斑锈迹。
“太旧了，留着占地方。”赵姨甩着手上的水，语气轻松得像扔掉一块抹布。
他盯着赵姨，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沉默的父亲。老杨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翻着报纸，翻页的速度快得不像在看。
小杨攥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他多想去愤怒地指责赵姨，去狠狠地质问父亲为什么。
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在他们沉默的那几分钟里，他就明白了。父亲早已选择了新的生活，而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抚摸着破旧的杯子，他压抑的怒火在向上蹿。他走进房间，把搪瓷杯装进书包。然后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穿过县城，坐上长途汽车，到了另一个城市。他在小旅馆住下，用仅有的一点钱买了砂纸，然后一点一点蹭掉道道划痕。眼泪忍不住地啪嗒啪嗒落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像是锋利的刀划过了他的心上，不留丝毫缝隙地覆盖在了那朵牡丹上。
天渐渐亮起来，杯子也被抚去了伤痕，留下淡淡的印记，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一片图案一样。
他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妈，我没能保护好那朵牡丹花，您会怪我吗？”
空杯子放在窗台上，晶莹透亮。
小杨看着空空的背包，几乎不剩的零钱，和外面形形色色的人，母亲不会希望他是这个样子吧。
他又轻轻地倒了一杯水，看缕缕清流涌入杯中，慢慢吞下。
他收拾好东西，抱起搪瓷杯，走出了旅馆。太阳好大，照得他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
他踏上了归途，没有了怨恨，没有了不解。车缓缓启动，他抵着车窗，望着回家的路。风景变得熟悉起来，常来的桥、小时候觉得会把人吞噬的芦苇荡、还有卖着老冰棍的报刊亭。不知什么时候，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忽然觉得这蓝天下的世界，很干净，连空气都像小时候那般纯净，而妈妈就在等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