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迷梦,与六面骰

星想,这家伙实在是漂亮的过分了。金色的短发垂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眼瞳澄澈的颜色,让她想起湛蓝星。

 

那是她能在在黑塔空间站能望见的最近的星体之一。偶尔,整理完会议记要的她也会抬头,从巨大的舰窗望向它。星辰是如此华美,出神地望向星空时,她如死水般沉寂下去的的胸口才会活跳起来。然后震动的终端机又会逼得她得低下头去,麻木地整理起会议的档案,再为发送申请的科员们预约会议。地概科的工作大抵如此,无趣且乏味。她今日的工作还没结束,还有5份会议报告和872个会议预约需求等待她完成呢。

“不,我不做。那是你的那份工作。”先学会的是如何拒绝同事。“额,这个图表是这么做的吗?”然后是如何工作。“啊,我也很喜欢最近的那档电台节目。”最后,试着融入时兴的话题。

“我很好,真的,我在这边过的很好。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我…”角落里的那个捂着嘴落下泪来的女孩,是在和家人通讯吗?真好。如果我也有母亲或者父亲就好了,或许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一个亲朋眷属,只是想有一个从始至终能让我能当做归所的地方。

黑塔空间站没有孩子,这里是智慧的蜂巢,日夜不息的运转着,向真理奔去。

黑塔空间站没有日夜,自命不凡的人们不停地到来,力图证明自己的超凡与才智,然后他们会认清自己的才华是最普遍不过的平庸。最后,成为同她一样的一名普通科员。毕竟黑塔女士的好奇心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吸引着空间站唯一的天才前进、再前进。黑塔发现,黑塔创造,黑塔解决一切宇宙中待解决的难题。曾有一段时间,这位宇宙级大大大天才–将目光投向了「万界之癌」,那颗正在星胸腔中鼓动着的的星核。

哦,还请不要误会,黑塔女士可没有解剖一个大活人的嗜好。毕竟星体内的那枚星核本就是黑塔收藏的奇物之一。只是某位神秘的入侵者大费周章,将这枚黑塔珍爱的收藏从一堆奇物与机关中找了出来,然后才被嵌进她的胸口。扑通,扑通。星核的震动赋予了容器新生–不过,那是很久远的故事了。至少对现在的星来说,那个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的世界已经远离了她,换成了现在安稳而平静的生活。

黑塔没有追责失去了收藏的损失,或者干脆让她赔偿一笔她拼上性命工作一生也赚不到的天文数字已经是天才的大度,一时兴起把你当做实验对象研究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啊,当然,这位天才很快就对星核、也对你失去了兴趣,转而研究其他的项目去了。于是空间站的站长好心的给作为实验体已经失业的你提供了一个去处,就是你现在手上正在完成的这份工作,不是吗?

我想,我会在这里度过平庸的一生。

 

 

哦,至于为什么此刻漫步在星系边缘的一颗偏僻星球上,走进饭馆等着点菜的人是她,那就说来话长了。总之,黑塔女士暂时征用了空间站,所有的科员全部从黑塔撤离–“你们权当提前放年假啦”,艾丝妲站长如是在终端中说道。

“您想吃点什么?”从柜台后面钻出来的服务生走过来问。“这边马上就到打烊的时间,大部分都卖光了…您看,这几道里想吃点什么?”

不知道该吃点什么。平时在空间站只要去机器人那里雷打不动的领一份宇宙大炒饭就好了,不用做选择,不用苦恼吃什么,而且单手拿勺子就能扒拉进嘴里,不耽误她接着完成地概科的工作。她使劲瞪着这几张边缘磨损的几乎看不出棱角,沾满油污的菜单。

饭店内的软装也像这颗星球一样陈旧,椅子拉开就嘎吱嘎吱响着,叫嚣着散架,害得她提心吊胆地选了旁边掉渣的沙发坐。如果这种情况下把椅子坐散架了,要赔多少信用点…?黑塔的工资水平不会让她旅个游都费劲就是了。

星球的地表真的和空间站完全不同啊。沙土和油渍原来是这种触感。毕竟在终端上看到再详细的“荒漠化”介绍,总不比亲自被沙漠行星的尘土拍到脸上留下的印象深刻。现在她只想在三秒钟以内填饱肚子。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啊,再来两份这个吧。”嗯嗯,左上角的这个看上去比炒饭好吃,右下角的这种没尝过,后面的看上去份量太小了,得来两份吧?

果然是游客吧。让这位看上去在外面吃沙子已经吃到饱的游客小姐被塔拉撒超大份的菜量震撼,也是服务生每年在旅游季不得不品的一环。金发的服务员一边走回后厨端菜,一边想。

如果他没有在上第二份菜时看到一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就好了。这份菜几乎是两人份的主食…而且这才几分钟。他们的强项就是上菜像快餐店一样快。他想,幸好此刻没有其他的客人看见,不然招牌掉下来砸到脚,店长要罚的也是他们这几个服务生。

灰色头发的游客小姐拿指尖转着发尾,出神地望着窗外。风沙滚滚而来,拍上布满尘土的玻璃。这样的沙尘他们几乎天天间,早见怪不怪了。只有游客会露出这种表情吧,那种向往和新奇的神情。毕竟这片同他故乡那样灰色的天空,一点也不美丽。说真的,没有沙尘而碧蓝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呢?我见过蓝色牙膏,蓝色盘子,很灰很灰的蓝色衣服,那么,蓝色的天空会比母神珍爱的玛瑙更美丽吗?他不去想了,太过遥远的梦只会扑杀平淡的人生。下班后,今天早点去休息吧。梦里会有蓝色的天空吗?

不过今天他早点下班的愿望似乎是无法达成了。

砰。只是片刻没回过神,他就看见本该送到客人桌上的杂煮现在正扣在地上。他要给这俩人跪下了。杂煮半碗在灰发客人的头上,半碗撒了一地。而灰发客人手里攥着的终端不知所踪。那位小服务生慌忙的抽了纸巾出来,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令人不安的沉默。处于视线中心的那位灰发的客人仍沉默着,似是终于回过神,她扒拉了两下终端。

“…终端真的完全打不开了诶。幸好我已经付过钱了。这里有可以洗头发的地方吗?”

她接过服务生手里的纸巾,然后站了起来。

“那边碎掉的碗需要我帮你们收拾吗?”

 

 

结果这不是完全无法早点休息了吗。倒霉的服务生同志正拿钥匙转开出租屋的门,然后疲惫地扯下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后面紧跟着一个还在张望的脑袋,他认命的叹气,把还在好奇打量着楼道的游客小姐拉进来。“脏衣服放盆里,那边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等两分钟才能烧好热水,吹风机在外面的台子上,不要随便翻我的东西…等等,你有带换洗的衣服吧。”

“没有。我和你差不多高,可以穿你的。”

“出来旅游为什么不带换洗的衣服…算了,等我去给你拿。”

感觉自己带了个超大号的麻烦精回来。但像这样莫名其妙的厄运已经没法叫他感到意外了。后厨的燃料用光,烧不了热水;明明是旅游淡季,旅店却早早住满了客人;店里唯一的女服务生刚请了小长假,顺带把女员工宿舍锁了;又不能把她放在人挤人的男员工宿舍过夜;最后,莫名其妙的责任心让他领回了这个还在四处探头探脑的倒霉灰毛。她已经快把这间小小的破出租屋翻了个遍了。

“你睡地铺。”

“好。谢谢。”

短暂的安静。“…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我能说不吗。被金色的眼睛死死锁住的金发倒霉蛋如是想。“问。”

“你叫什么名字?这里为什么风沙那么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额…为什么这个房子没有厨房?”

自来熟真可怕,她完全没学过什么是客套话吗。总感觉自己如果避而不答的话今天晚上都别想安静的睡觉了。餐厅的大多数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因为他待的时间更久些就一口一个前辈的叫。他想起一种母神钟爱的矿石,一个绝佳的点子。

“我叫砂金,不知道,没有,我不需要一个有厨房的住所,一是因为工作包三餐,二是房租便宜。最后,我要睡觉了。”

“啊,谢谢,原来你叫砂金,我是星,很高兴认识你。”

“那,晚安。”她真的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结果是他完全睡不着了。被子只有一床,给她搬下去当了地铺,此刻身上久违的冷意让他难以合眼。床边传来的呼吸声清晰的折磨着他。本来他宁可每月多花1000信用点也要出来住就是因为他完全无法在有其他人的地方入睡。结果这不是完全事与愿违了吗?他干脆转头去看窗帘缝边露出的那点天空。星辰的光亮是照不进来的,漫天的沙尘铺盖了天空,几乎与他记忆的故乡无异。

他难得回想起故乡。

 

 

天不亮就得起床,半梦半醒的砂金在习惯性的去找放在床边的鞋时被床下的人影吓了一跳,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心情很烂的蹲下去把她摇醒。“醒醒,我要上班了,你不能还在我家呆着。”似是不适应这么早起床,灰色的脑袋刚支起来又耷拉下去,把自己团吧进被褥里。他几乎要气笑了,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赖床?“起来,我上班要迟到了。”“三月,丹恒,别闹了…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列车…”

哈?那又是谁啊?

一刻钟后,砂金终于在比平时晚八分钟的时间出了门。万幸的是她的终端只是因为进水短暂休眠了,早上又能打开了。陪她到附近的干洗店后就挥手告别了。至于她带走的那套衣服,就当是为解决可能的投诉做出的一点小小牺牲吧。

最后,他应该把灰毛游客小姐软磨硬泡才加上的联系方式删掉吗?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才买来的终端,旧款式,当然不能和她差点泡了汤的全功能终端比。除了接收信息和通讯,几乎没有任何功能。他打开终端。新的联系人的那栏正一闪一闪的蹦出几行字来。

砂金,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黑塔空间站的科员,这次是休假过来,虽然很倒霉被餐盘砸了就是了…但塔拉撒真的还蛮好玩的!

对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今天早上的眼睛很漂亮。下次还可以来找你玩吗?–银河球棒侠

懒得吐槽为什么她给自己起的网名这么乱七八糟了。就先不删了吧。他选择跳过那两句像搭讪一样的话,随便回复了两句,然后走回柜台前开始工作。毕竟活着是那么困难,不被幸运眷顾的孩子总得拼尽全力,才不至于被命运像废弃物一样碾碎。

爸爸,妈妈,永别了的你们还好吗?

 

 

仍是糟糕的一天。

酗酒的客人哪里都有,酒吧尤其多,早些时候在那里工作时就总能遇到麻烦。那边有一桌等待点单的客人,他快步从前台走过去。“咳咳、额–我还没醉、我…还能喝…!”是应酬还是压力爆大的酒鬼,他完全不想知道,最好别发酒疯,或者把酒气喷到他身上。

“呕、咳咳…!呕…”

有人吐出来了。剩下的人即刻围上来,拍背,叫服务员,顺势结束了这次聚餐。被众人碰倒的杯子撒了酒液满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几乎本能的,他走上前去安抚客人,盖上抹布,叫保洁来处理。对了,这家店从没请过保洁。

明明只有五分钟就要下班了,即使是今天也不能按时回到家吗?呕吐物的气味令人作呕,酒液的气味刺鼻。“咳…”,抹布算是报废了,拿消毒水再拖一遍,再拿酒精擦一遍桌子和地板就算结束。

就这样,砂金带着呕吐物、酒精和消毒液的气味回到了出租屋,此刻他只想赶紧把这套衣服丢掉,就当是报废了。

为什么门口有个棕色的快递箱?

塔拉撒的物流系统差的可以,快递送一半丢一半,用过两次后他就再也没买过快递。是喜欢搞恶作剧的人堆到他门口的整蛊道具、或者单纯是别人扔的垃圾?

他还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毕竟今天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了。

箱子没贴快递单,里面是…两件衣服。和他借出去的那件衣服差不多同款。拿起衣服的时候,抖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差强人意,他仔细盯了半晌才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抱歉,打扰你了吧…干洗店要明天才能拿到外套,不好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这是我去附近的商场买的两套差不多的衣服,身上这件到时候寄给你吧。–stelle

他沉默的抱起快递箱。先走进卫生间把溅到鞋上的呕吐物冲干净,然后像应酬一样发送了感谢的信息。要洗的衣服从一套变成了一套加两件,仅此而已。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蛋糕,插上蜡烛。

明天还会像今天这样继续,如此痛苦,又无法放弃的人生。

今天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

 

 

注视着如砂金眼瞳般清澈的蓝色调的湛蓝星,她回想过星穹列车邀请她上车时的场景。那时才苏醒的她刚从末日兽袭击下死里逃生,和结识的伙伴们一路说笑着来到了月台前。她抬头仰望去,她看见巨大的黑金色列车停靠在黑塔空间站的月台上,她望见钢铁、列车与星辰,还有她萍水相逢的友人们。活力满满的少女,沉静的青年,以及那位优雅的领航员女士。如果她登上了星穹列车,如果她踏上了旅途–她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有所不同?

会不会不像现在这般平庸?

 

上一次星穹列车在月台停靠的时候,她难得抽出了些时间去见自己的旧友。

那段惊心动魄的冒险,对她来说已是如空梦般遥远的过去,只让她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还真实。但她想,月台还在那里,只要黑塔与列车的补给协议还在,只要她的友人们还在星海间旅行着,列车就总会回来的。列车总会回来的。她这样念着,偶尔抽出时间望向星空。星空是所有生物的梦想,那里的梦是她不再想象的梦。

好在列车真的回来了,只在遥遥几年月后。

她来到月台上时,接应列车的工作人员都已走开,那位红发的领航员女士就望着舰窗外的星空,缓慢啄饮着咖啡。舰窗如此庞大却又几近完全透明,以至于凝视星空时,她总会忘却与宇宙间仍隔着的那层屏障,好像自己已孤独的流落到星空里去。听说每个人从出生起都是一颗独一无二的星星,所以她在这渺茫的宇宙间才如此孤独吗?曾与这些伙伴相遇的回忆或许正是这世界对她没那么残忍的证明吧,让她不至于孤独到就在此时死去。

她们只简要的聊了几句。比起聊天,更像她是对星穹列车上乘客的近况调查,毕竟她问的人只是因为那场不大不小的灾难短暂有了一面之缘的彼此的过客罢了。星只在心里默念着旧友两字。友人、友人,太过亲昵的称呼,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口。领航员女士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点一点把列车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掰碎了给她讲着,令她甚至有种自己从未离开的错觉。

“丹恒那孩子回到了仙舟联盟,不过那本来也是他的故乡。瓦尔特在不久之后就找到了回到地球的路,此时大概已经踏上归乡的旅途了。”

“…三月呢?”

“小三月…她得了某种怪病,暂时没法和我们一起下车了。或许忆庭的医师能治好她。”

“那…帕姆还好吗?”

你看到姬子皱了皱眉,似乎你的提问让她感到意外。违和感恰到好处的擒住了你,帕姆…是谁?

“…你是从哪打听到的列车长的名字?”

对啊。你怎么会知道列车长的名字?姬子用考量的目光盯着你。即使她不是你朝夕相处的同伴,你依然为这份态度的转变和微妙的错位感感到羞愧与沮丧。如果你是无名客、如果你登上了星穹列车、如果你答应了她的邀请、如果你和他们一起开拓,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样的目光只存在了刹那,姬子移开了视线。或许是从丹恒那听来的,那也不算奇怪。她说,“帕姆一切都好,只是因为下车的乘客变多了,有些寂寞。我们可能会去卡美洛星系待一段时间…这次回来来见一些老朋友,星,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次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出发。”

她真的要哭出来了。这句话的动听程度堪比上级通过了你的休假申请且设置为带薪假期,并可以把欠着的全勤奖结清。命运之神是如此眷顾你,仿佛想起了被好运遗忘在垃圾堆中的你。你几乎要脱口而出:我马上收拾行李和你们走!

可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如果登上星穹列车没有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你该怎么办?如果迎接你的不是奇妙的冒险,而是无休止的修缮与清洁,是无法愈合的创伤和绝望的死亡…你该怎么办?如果你没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改变,反而成为了他们的累赘…如果有一位无名客为了救你而牺牲,如果所有人都希望你离开…你该怎么办?

所以说,你应该给出怎样的答案?

“我考虑一下…在列车离开前,我一定会给你答复的。”

姬子笑了,她的笑容几乎是能抚平你所有惶恐的温暖,你遗憾的意识到你对她的愧疚比任何情绪都多,或许是因为游移,或许是因为那丁点的遗憾。

“好啊,无论你想要留在哪里,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你僵硬的点了点头,努力使自己露出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微笑。她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

姬子再次望向星空。星空是如此浩渺,那远不可及的星图就如同列车待行的路,是你永远不敢奢想的未来。你在闲暇时翻看的轻小说没有任何学术价值,理论上讲这种读本能给你留个乐呵就够了,此刻其中的句子却在你脑海里挥之不去。它这样对你说:“你无法想象的东西,就是你永远无法拥有的幸福。”

或许,你永远也追不上列车了。

 

 

距离那次对话后过了多久?十天、还是二十天?继续做你的工作吧。只要不去想,你就能欺骗自己列车从未离开,或者总会回来。

毕竟,一个人孤独的在这世界上活下去不是太残忍了吗?

这是黑塔空间站最平常不过不过的一天。最普通不过的科员,你,像往常一样,完成今天的工作吧。

『东陵玉结构强度意见讨论』,申请时间:一天前。

会议预约时间:明天上午9:00。申请。

该会议室已被预约。

会议预约时间:后天上午9:00。申请。

该会议室已被预约。

会议预约时间:下周五上午9:00。申请。

该会议室已被预约。

会议预约时间:下个琥珀纪9:00。申请。

预约成功。

还有两百个会议申请,一口气完成吧。

『星□□车□跃迁□离□补给申请』,会议预约:下琥珀纪9:00。预约成功。

『盛会□星家族□请□表匠遗产□谋』,会议预约…预约成功。

……

『圣杯□争匹诺□尼砂金知□鸟□提欧米□□尔□回去』,会议预约。

预约失败。申请。

预约失败。申请。预约失败。申请。预约失败。

 

我好像不该在这里。我或许不属于这里。我想要离开这里。

那么你想去哪里?

呃…头好痛,午休的时候躺一会吧。

今天的午餐还是从自动贩售机里出售的炒饭。手拿勺子就能扒拉进嘴里,不耽误她接着完成地概科的工作。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吃腻了炒饭,肠胃还叫嚣着进食,却怎么也咽不下手中的食物。

 

 

血从镣铐上留下来,黏腻而温暖,真是令人作呕。金色的发丝被干涸的血浆粘在额头上,堪堪遮住眉毛。死在镣铐下的有几个人?二十三个、还是二十四个?

在这片迷宫里,在这片死亡的斗兽场里,在这丑态百出的死亡游戏里,没有只凭幸运活下去的人。死亡是猜疑与游戏的附赠品,而我、他们,是被押注的奴隶。除自己以外的呼吸声都是噩梦,从此他不再能听着别人的呼吸入睡。

暗处藏着人呐。那跑走的人是慌忙逃着才被击中的吧。这是第几个了?

第一个死去的人。懦弱。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求饶和逃跑,不知道是太天真还是纯粹的愚蠢了。

第二个死去的人,在爬上墙时被望风的人击毙。

第三个死去的人,被自己的盟友偷袭,血浆红艳艳的铺了一地。啊,他的盟友就是第五个死去的人。

第八个人,血流干死掉的。

第十一个人,应该是死于窒息,她的肺被穿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然后不过三五分钟就倒在地上死了。

第二十六个人,高烧。因为是得病死的,倒下去后马上就被安保拖走了,大概一群人染上传染病齐齐死掉真的没什么观赏性吧。是因为伤口感染而死的么?倒下的人不赶快收敛起来的话,在荒漠里马上就会被秃鹫围起来,但这里恐怕没有秃鹫,也没有无边的沙子了。

在这远离了故乡的陌生的土地上,母神,您仍注视着我么?那么,三重面相的地母神呵,我向你祈求好运,保佑埃维金的血脉不在此断绝,作为交换,我不会在此之前流干身上的血,我会离开这里,我会活下去。

他曾以为人生终将向好。

 

 

打开震动着的终端,他看到联系人发送的信息。

星:你真的换了工作啊!还好我没有直接把衣服寄过去。

        那我去那家干洗店等你!要我带点特产吗…黑塔的资料之类的?

       开玩笑的。看到那些资料我就头大。

跟自顾自就说着“约好了!”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今天下班还真的有时间就是了。在已经离现在的住所不算进的地方拿到了本就属于自己的衣服。灰发的游客小姐拿指尖转着发尾,问他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没有时间的话会来见你吗。”他想,也就这么说了。不想和她耗着。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相遇是不是意外,是真不懂还是刻意伪装成无知的样子,他都一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只想问问你,游客小姐,在你心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遇见她后,他开始做梦。

一开始他做的梦姑且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那天晚上,他梦见久违的梦见妈妈与姐姐,她们垂眸笑着的模样。那笑颜在茨冈尼亚的雨中焚毁殆尽。没关系,他早晚会和她们团聚的,只是不是现在。然后他梦见自己赢下第一场赌局,自那群嗜血的野蛮人手下赢回了母亲的遗物,他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在被公司的人逮捕,在以造成公司的巨额财产损失的罪名,被押上绞刑架前,他见到了那位公司高层的紫发女士。他说:“我要和你赌。赌我会赢。而赌注,就压我的命。”

他赢了。从电椅上被解救下来时,他故作镇静的为她的诡计鼓掌,只是双腿仍微微颤抖。之后是一场又一场的赌局,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最后,他来到盛会之星,在趋于癫狂的舞台上–她说:“去赢下一切吧。”

“愿你的诡计永不败露。”

梦里的画面和经历太真实,让他几乎要被似真似假亦似幻的人生折磨的无法入睡。如果他的人生是造主为嘲笑而创作的故事,或许会有这样的情节吧,被落差和幻梦击中而死的故事。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听到灰发的游客小姐这样说。“以及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难道是忘了……我叫星喔。”

“?不,等等,我们从哪里开始算朋友。”

“你会带不是朋友的人去你的家吗?”

“…那不算我的家。”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

惊人的脑回路。这家伙是根本没有社会化过还是怎样。在他怔愣之际,金色的眼睛又死死锁住了他。

她走近,问他:“那么,你要来我的‘家’看看吗?”

 

 

莫名其妙的就答应了她,来到了黑塔空间站。科员带个朋友来好像也是可以的,不过只需要这位游–星,手忙脚乱地在终端上报备了一大堆信息就是了。大概都是因为带上他而惹出的麻烦吧,他不再去看她终端上一跳一跳的信息,转向星空。星辰是如此华美,在这一尘不染的空间站内,舰窗外能望到的星球那美丽的蓝色映照在他瞳孔里。外客来访黑塔,需要先做全身的消杀。消杀,消杀。只能让他想起那天带着酒味回家的糟糕记忆,实在称不上好呢。不过一路上都没有他想的那一项将他用消毒水腌渍的项目。走过全透明的舰窗,走过两个走廊,换进下一个房间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拽了拽星的袖子。

“星,我进黑塔不是要消杀吗,要等到什么时候再…”

“啊,那个已经消杀过了。”

“?”

“就在这里,喏。”

她攥起他的小臂,腕上是在空间站的月台上停靠时,穿着安保服的工作人员为他带上的手环。

“……”

“我也觉得很厉害!对吧,消毒只要带上它就完成了,不需要……不适应吗,砂金?还是不喜欢…我记得只要离开空间站就会自动脱落,不过在空间站范围内还是带着比较好。”

星小心打量着砂金。他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比起常挂着的笑差了十万八千里,表情冷的都能结出霜来了。她不由得怔愣片刻。

只是砂金马上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我只是想,真便捷,所以真厉害呢。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他用算不上光滑的手亲昵地抚上她的手。

“……”

金色的瞳孔正紧紧锁住他,似是要把他的面具盯出一个裂缝来。

他难得地生出恐惧来。那种被大型捕食者锁定的、本能的恐惧。不好,难道是他表现得过于亲昵了吗?他稍微敛了笑容,准备轻轻把手抽回来。

只是那只略显粗糙的手被她紧紧地回握住了。“我们去主控舱段吧。”

她又补上一句,“我平时工作的地方。”

 

灯带不动声色地融于建筑体上,映照的仿木质与金属的地板暖融融的,不那么冷硬。这次星点了两份宇宙大炒饭。

这东西真是…难以下咽。比最难吃的速食食品还速食的食物。只是看星吃的很开心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算了,比这更难吃的东西他也不是没吃过。两口三口把它咽下去吧。

苦旱的沙漠里,只要有食物便得立刻咽下肚子。

努力吞咽着怪味的炒饭时,砂金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就从自己身旁传来。他认命的转头看向星。

“…怎么了吗?我还要一点时间才能吃完。”

“不是,我想问…你锁骨这里的图案是纹身吗?”她的手随着目光伸过来,就快点上他的皮肤,被他下意识的拍开。

“……靠的太近了,朋友。”

“啊抱歉抱歉!不知道为什么又自己凑上去了…待会我带你去月台上看看吧。抱歉。”琥珀色的瞳孔无精打采的垂了下去,让他疑心自己拒绝了一只动物的交友邀请。

“…好。”

 

月台的空气凉爽,走在洁净的地板而不是充满尘土、油污、泥渍的地上,让他的心情不禁小小雀跃起来。不过他以前和现在所处的星球都不太够他维持“干净”的限度就是了,少水而缺雨的环境。

母亲呐。母神啊。若不为死亡,我们为何要降生在这苦旱的大地上。

似是他分神太久了,他那位灰发的朋友拍拍他,问:“你也不喜欢这里吗?”

“不,挺好的…我走神了,抱歉。”

还好她仍然没有追问,自顾自的又说了下去。这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不被逼着必须要做什么、解释什么而不受惩罚的感觉,想当然的可以称得上好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月台的。往外看就是星空,看着星星的时候,就好像自己不存在一样。那时我想,其实人生是不是不该这样的?是不是如果我选择登上了列车、如果我没有那么胆怯…我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砂金…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清楚。我想…我该走了。”

溢出的失望与痛苦已经侵染了这一片空气,让他不自主地想要远离。如果不去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有改变的念头?像这样安稳的活下去,也不错吧?也不错,吗?

像上次那样攥住他手腕时的样子,她又拉住了想要转身离开的砂金。

“那、我们最后来赌一把吧?”她抬眼望着他,琥珀色的瞳孔让他的灵魂微微地震颤。他本来应该拒绝的,结果话绕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吐出来就变成了–

“赌什么?”

“就赌我还能再找到你。如果我赢了,就代表我找到了逃离命运的方法。如何?”

扑通,扑通。他的心脏久违的活跳起来,拐向那仍未可知的命运。

“…好啊。那时候,我就告诉你我的故事。”

 

坐上返程飞船的座位后,他看到窗外的女孩仍未离去。她的口型好像在说着什么。他努力辨认了一番,大约是–

Farewell,Aventurine.

 

 

“啊,是说这块玛瑙吗…是的,它很漂亮。您问我叫什么?哈哈,我是砂金,很荣幸认识您。”

左右逢源一直是茨冈尼人所擅长的。不过没有人仅凭他的金发就妄加揣测他的种族就是了,毕竟有谁会在乎赌场里的一个端茶倒水的侍者呢?

她从没来过。

起初的两个月,他还会在单休时回到那饭店附近,看看他们是不是该在这里相遇。

后来他就不再想了,权当是一场荒诞梦。梦到什么总是由不得自己的,就像惊醒后再也无法回到梦境里。说来也怪,见到她之后做的那些似真似假的梦从此再也没叨扰过他。于是他再一次换了工作与住所,把那些烦恼的、不安定的东西抛到脑后。即使他猜早没人会追查他了,这份常换住所的习惯还是被他保留到现在。多一份活下去的保障总是好的,大部分时候这份保障被称为信用点。

喜欢信用点,喜欢兜里揣满了信用点的感觉。

安定感。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攒下了一些钱。赌场的工资不算低,相应对员工的要求也更高,嘴甜、反应快,最好还讨人喜欢。很巧的是,这些他都可以满足。在赌场端茶倒水,有时也会有客人邀请他玩一局,在他“不了不了”的拒绝中拉着他过来玩一把。

然后就会被他的厄运震惊到咋舌。玩21点拿到20点的时候,对面就一定是21点;老虎机摇10次都不中,换一个人上就直接中头奖;捉鬼牌一拿就是鬼,把把都输。在他不走运的事迹传开前,主管先找到了他。

毕竟没人希望在赌场遇见一个厄运缠身的侍者,不是吗?在主管开口问他会什么时,他顺从地答道:“调酒、清洁,或者烹饪…我什么都能做。”

于是他被调去赌场的吧台,权当调饮师。

摇晃着酒液的日子并不算难熬,烂醉如泥的客人比起酒吧少了很多。只不过每天要提早两刻钟起床,把头发定型、拿金色的卡子别好–最后喷上香水。

他的存款在慢慢变多,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有够跃迁,然后离开这颗星球的能力。或许去湿润的海洋星球上度假一段时间?或者换一个更远的地方离开吧。他的心脏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鼓动了。

说不定飘渺的幸福就在宇宙的彼端。

 

所以当那熟悉抹的灰色出现在吧台前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您想点杯什么?”在吧台后灿烂笑着的调饮师问。“这边有几款推荐的饮品,您可以…”

“是我,砂金。”灰发的姑娘抬起头,露出她那双执着的琥珀色瞳孔。“我找到你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真是倒霉啊,他想。他的运气一直都这样的差。

不安定因子偏偏在他放弃了一切对未来的幻想后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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