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乐

01.山后的麦子

小颖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上等意识找回自己的脑子。窗户正下的床让她一睁眼就能望到窗外。小颖转头，她的目光越过扬着沙土的小小广场，越过正把嫩绿吐成深绿的矮灌木和聊聊几棵白杨，越过围在小小广场周围的住着妈妈同事的平房，找到蓝天上。今日天气晴，蓝天挂白云：与刮狂风把天吹的万里无云的秋冬不同，现在正是夏天。东胜的夏天不意味着炎热——不像需要自己烧煤取暖、稍不注意就会冻坏耳朵的冬天和寒风打的人脸疼的秋天——夏天是一年中最恰到好处的季节。

窗下的鸡又叫了起来。小颖的意识终于被叫回了脑子，现在她看向了把她叫醒的罪魁祸首——尽管因为鸡们身处窗外的死角她并不能真的看见——她看着家中养的鸡想它们不累吗？今天是周日啊！她想起今天傍晚要喂它们，如往常一样。她又想起昨天老师留的作业很少，自己早早就写完了，所以今天她可以——她要干什么来着？

“颖颖！颖颖！”她看到朋友小鹃从小小广场的另一头跑来，“颖颖，你起了没？咱们走吧！”
“哦———来了！”小颖喊着跳下床，草草叠了被子，套上衣服，踏着拖鞋跑向卫生间把一捧水扔到自己脸上又跑向客厅。她的妈妈在身后喊着路上慢点小心点时，小颖已经夺门而出，嘴里嚼着没来得及咽下的早饭，昨晚的剩饭——半只红薯。

女孩们在街上快步走着，恨不得跑起来。
“你今天咋这么慢？之前都是你来叫我的！”
“我为了今天为了出来玩，昨天晚上写了很久作业！妈妈说我比平时晚睡了半个小时！”小颖叫起来。
“你都写完了？”“都写完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小鹃回头：“我还没写完诶…”她心虚地看了看旁边，“今天咱们早点回吧。”
小颖点头：“正好我妈也让我早点回呢，她说周末就不要玩的太疯了，让我回去睡午觉。”

她们快步走在扬着沙尘的路旁——马路不宽，她们只看见自行车掠过，目之所及是白或淡灰的平方，最大的建筑是承包这座小城所有集体活动的露天体育场——然后拐进胡同。
这是1980年代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中名为东胜的城市。城中最高最大的东西，不是楼房或耕地，而是蓝天。

两个女孩从胡同钻出就到了公园，一座缓坡的小丘静静立在蓝天下，公园的尽头。她们嬉笑着走进公园，矮灌木沙沙作响，石砖路上扬起薄薄一层沙。
“今天还去后山的后面找麦子吗？”两人走到山脚下时，小颖回头问小鹃。

02.看不见海的城市

“不了吧，”小鹃想了想还是说，“虽然我真的很想……”
这么一说小颖也想起来了：“爸爸妈妈今天下午好像有事，他们还让我早点回去做家务然后喂鸡呢！”
“快放暑假了吧，我记得老师说还有半个月……”小鹃突然停下，“半个月是多久呀？”
“不知道，感觉一个月很长，半个月就是一半……应该就快了？”
小鹃点头如捣蒜：“反正说好了，一放暑假我们就再来爬公园后山，翻到那边吃麦子！”

“公园后山”后面种了一些麦子，麦子旁边有野菜，山里还长蘑菇。小颖和小鹃喜欢在山里采蘑菇，然后翻到另一边的麦地里，找长得不一样的麦子（某种能直接吃的麦子）剥下来吃，然后挖野菜、苦菜，吃一点，带回家一点。
虽然被称作“后山”，但伫立在公园后的更像一座小丘。对于小颖和小鹃这种精力无限的小学生来说，翻过去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后山的后面是麦地，麦地的后面是后山。

两人沿着“公园后山”坡上的一条小径往上走。
“我真想去山的后面看看呢……”
小鹃奇怪的望向小颖：“咱们现在不就在‘去山后面’？”
小颖摇摇头：“我是说最后面，所有山的后面。”
“为什么？”
“咱们每天一共就这么点事，”小颖边走边举起手指，“去学校，从学校回来就喂鸡、写作业、睡觉，大活动都在体育场，出来玩也就城里或者公园后山。”
小鹃点点头：“还真是。”
没人再说活。

两人走了一会，小颖又突然开口：“你说山的后面是什么样的呢？”
小鹃答：“有大海吧。”她看着树叶缝隙中的蓝天：“应该和天是一个颜色的，课本里是这么写的……你说是不是蓝天色的草原那种感觉！”
“是吧是吧！好想看一下呀……老师还说很多地方的夏天比现在热很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呀？”
“不知道啊，但热总比冷好吧？冬天会冻坏耳朵呢！”

小颖和小娟的小学秋游活动有时会带学生去成吉思汗陵园，那时她们就会坐上大巴车，路过几个农田，穿过一片戈壁，最终在几个被青草环绕的蒙古包前下车。她们见过一望无际的山、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就是没见过一望无际的海。她们知道去“海边”就能见到海，但不知道怎么才能去海边；她们知道去海边要走很久，但不知道“很久”究竟是多久。
小颖和小娟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见到“蓝色的草原，她们看着蓝天和天上的云，只知道如果一直这样沿着山坡爬上去，就能离天更近一点。

一直到她们终于登上山顶。
这似乎不能用某一步或某一刻来衡量，小颖和小鹃快到山顶的时候总会兴奋的跑起来，她们会看到眼前的蓝天逐渐升起来、身边的树和灌木一颗颗落下去，直到她们中的某个大喊着“我赢了我赢了！”停下脚步，喘着气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天和脚下的山开始向远处延伸。

天高地远。小颖扶着身边的树干踮起脚尖远望，怎么也望不到海。

03.夏日悠长

一年是小颖人生中能想象的最长的时间，再然后是一周、一天、十分钟。
每过一年体育馆就放一次烟花，爸爸妈妈就会带着她去见很多亲朋好友；每过一周教室里黑板上的课表就会轮换一次，自己就能得到一天的休息；每过一天月亮就会升上来一次，她就要喂一次鸡；每过十分钟，下一节课就会开始。
小颖不知道一分钟是多久，她还没能准确的数出六十秒；小颖也不知道一个月是多久，她总会忘记“这一周”是“一月四周”中的第几周。

所以小颖刚和小鹃道过别回到家，妈妈在餐桌上跟她说一个月后她要去黄河对岸的包头出差，所以一家人会一起坐小飞机（撒农药的那种）跨过黄河的时候，小颖既期待，又觉得好遥远。
吃完午饭小颖就被妈妈“赶”上床：“每天得睡会儿午觉，不然容易上火！”
“我睡不着啊！”
“你在外面玩了一上午还睡不着？”

小颖是真的睡不着。
她被命令躺在床上。她知道，只有等爸爸妈妈出门后她才能下床。

小颖没事可做，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的天和云。她看着云缓缓的飘，像极了漂在水里。
她又想到了大海，又想到了山的后面。这座城市她已经太熟悉了，每一个新的旧的建筑她都知道，她和朋友们只要有时间就在城里乱转。她想起妈妈说一个月后一家人会坐小飞机飞过黄河，这样就能看到别的楼房和树木了吗？这样能看到海吗？

一片云飘走了，阳光从窗户中落下来，小颖被晃的闭上眼。
蓝天余下的影子在闭眼后黑色的世界里晃动，挡住阳光的云飘走又飘来，光线闪烁着。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是一小时，又可能是一分钟。小颖没有听到爸爸妈妈出门的声音，她在梦里坐着飞机见到了更高的楼和大海。

在内蒙古鄂尔多斯东胜市，因为高纬度高海拔的地理环境，夏天很短。但夏天的每个中午小颖躺在床上看窗外的白云和蓝天时，她觉得夏天永远也不会过完。

00.冬天快乐

现在是北京的冬天，天比之前黑的更早了。这座十六层高的住宅楼内，早已成年的小颖坐在我的对面给我讲完这个故事后补充道：“那时候每天好像都比现在要有更多时间，夏天总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