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
“你可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功名利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梦。你看这庙里曾经的金身佛像,如今何在?你看那些王侯将相的坟冢,如今何人祭拜?你拼尽全力去追求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投入一场真正的幻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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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男)x科莫多(女) CP向 520贺文 聊斋paro
人物姓名来源于原作,这篇可以当无属性言情看,原作为OC,点击我的主页可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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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暗,雨丝如一张细密的渔网笼罩着山间。
科莫多拖着一条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道上。每走一步,左腿折断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肉间搅动。她背上的布包已经湿透,里面一摞经书和几块干硬的馍馍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两个月前,她还是名门旁支的小姐,虽说这个“小姐”的名头也早已名存实亡了。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母亲哭瞎了眼,族中长辈打量她的眼神像在给一件待售的货品估价。
“女子读再多书有何用?王员外愿出三百两聘礼,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三叔公说这话时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亲缘之情,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精光。三百两,恰好够堂兄明年进京赶考的盘缠。
科莫多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咬紧了唇,当夜便扮作男装,翻窗离开了那个困了她十七年的宅院,孤身一人踏上了进京赶考的旅途。
只是她没想到,逃出了族人的算计,却逃不过山匪的刀。七八个人影从树后窜出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大刀。
“小书生,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科莫多把布包护住,退了一步。她知道不该退的,这一退便露出了怯意。山匪笑了,大概是觉得她这幅模样既可怜又可笑。有人上前来扯她的布包,她不肯松手,被一把推倒在地,碎银从包袱里滚出来,山匪们弯腰去捡,没人注意到那个趴在地上的小书生正不动声色地把那几本破书往怀里塞。
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小书生,长得倒挺白净。”
科莫多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顾不上书了,爬起来就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身后传来粗野的笑声和追赶的脚步声。她一脚踩空,滚下了路旁的山坡。碎石划破她的衣衫和皮肉,最后是一棵横倒的枯树拦住了她。
山匪没有追下来。大概觉得一个穷书生不值得费这个力气,抢了银子便够了。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明月自顾自地悬着,散发着嘲讽的冷光。摔下山后,科莫多的左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她咬着衣襟,用几根竹片固定住断骨,撕下衣摆的布料一层一层地缠紧,冷汗和泪水一同模糊了双目。
然后她撑着捡来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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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雨声渐密。
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飞檐,科莫多意识到那是座破庙。
科莫多加快了脚步,虽然所谓的“加快”也不过是步履蹒跚地多挪了几步。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座破庙终于到了。
庙门半掩,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霉木。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字迹模糊,无法辨认。科莫多的指尖触到冰冷的木料时,一阵穿堂风从庙内涌出,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幽冷气息。她顿了顿,还是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不大,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也早已辨认不出,只剩半截被风化的残像孤零零地立在尘埃里。科莫多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将干瘪的行囊放下,取出经书和干粮。
破庙里的夜很安静,只有细密的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闻到了一缕香。那香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雨气盖过,却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科莫多警觉地抬起头。
庙门前庭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长九尺,纤瘦如竹,一袭红衣如血,在暗夜中灼灼发亮,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赤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像一团在雨幕中燃烧的火。最夺目的是他的头发,不是寻常的乌黑,而是一种浅淡的金色,像是一寸千金的缃色绸缎,泛着柔和的光。那人的舞姿极美,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妖冶,腰肢柔软得不像人。手臂扬起时,袖中的红绸便如蛇一般蜿蜒而去,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他在雨中起舞,没有乐声,没有观众,甚至没有雨水落在他身上。那些雨丝穿过他的身体又砸在地上,仿佛他只是一道投影。但他的舞姿太过秾丽,其中有媚态,有哀愁,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饥饿。
科莫多的瞳孔微微缩紧。她看见了。在那红衣翻飞的间隙,她看见那人脚下没有影子。
雨夜里无灯无月,本该什么都看不见,可科莫多偏偏看见了。那人的双脚并未真正踩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离地几寸的位置,旋转时带起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不是人。
科莫多保持镇静。她这些年的遭遇早已教会她一件事:人比鬼可怕得多。鬼若是要害她,大不了就是一死,倒比嫁给那些脑满肠肥的远房表亲来得痛快。
红衣鬼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科莫多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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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早就注意到这个书生了。
从这书生踏入这座破庙的第一刻起,他就发现了。那股活人的气息,微弱却鲜活,像一盏将枯的油灯。
他也发现了,在那件过于宽大的男式长衫下面,在那层刻意勒紧的布条之下,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科莫多显然已经尽了全力扮成男人:束了发,压低了嗓音,故意迈大步子。但她不知道的是,女人的骨骼、女人的肩颈线条、女人走路时重心摆放的方式,这些细节上,任何伪装都经不起一双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而莉莉丝生前见过太多人了。戏台上的名伶,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看台下那些男人是真心痴迷还是虚情假意,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厌倦,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他用十几年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能从一个眼神中读出对方藏得最深的秘密,何况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书生。
莉莉丝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见过太多赶考的书生,千篇一律的酸腐气,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却比谁都贪婪。但女扮男装来赶考的,这是头一个。一个女子,宁愿瘸着腿,冒着风雨和被识破后万劫不复的风险,也要走上这条本不属于她的路。
这份执念,比他吸过的任何精气都要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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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一个旋身,红衣翻飞如蝶,瞬间便从那片空地移到了科莫多面前。科莫多浑身一僵,那张妖艳的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
“这位公子,深夜独坐,不寂寞么?“”声音从她耳边响起,刻意咬重了“公子”二字。
科莫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身上好冷。”
莉莉丝一怔。
“你离我这么近,”科莫多面不改色,“冷气都扑到我脸上了。我本来就淋了雨,你再这样,我怕是要风寒。”
“……”
科莫多见他无语凝噎,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身上那个香味,闻多了头晕。你能不能站远一点说话?”
莉莉丝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抹妖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浓,像一朵开到极致快要腐烂的花。
“公子好生无情。”他轻笑着,指尖掠过科莫多的耳畔。分明没有触碰到皮肤,科莫多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求着让我靠近,我都懒得看一眼?”
“那你去看看他们,别看我。”科莫多用力嚼着馍馍,“我还要温书。”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边的书,是《四书章句集注》,已经翻得黄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趣。”莉莉丝低低地笑了一声,吐气如兰,“既然如此,公子不怕我吗?”
“我怕也没用,”科莫多说,“我又跑不过你。”
莉莉丝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起科莫多一缕碎发,在指尖缓缓缠绕。
“那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你不是鬼么,鬼不都是吸人精气的么。”科莫多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一身皮包骨头,你吸了也补不了多少,不如省省力气。”
莉莉丝怔了怔,慢慢收敛了笑容。
他垂下眼睫,碎发遮住半边脸,用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谁说我要吸你的精气?”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唱戏,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甜腻,像是戏文里狐狸精勾引书生的台词,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挠在人心尖上。
科莫多沉默了片刻。
“我腿断了。”
“……什么?”
“我说我腿断了,”科莫多指了指自己打着布条绷带的左腿,非常冷静地说,“你就算想干什么,我这身体条件也不允许。要不你等我腿好了再说?”
莉莉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在这座破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路过的行人,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走近,然后在极致的欢愉中被抽空精气,最后化作一具干瘪的尸体,被山里的野兽分食。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这个穷书生。但他发现科莫多已竟已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不是被他的法力所迷,而是真的自然而然地睡着了。连日赶路,断腿之痛,再加上整日的饥饿,她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莉莉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死后活了这么久,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他被人无视了。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瘸腿穷书生,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呵。”莉莉丝收回了手。他站起身,红衣在夜风中轻盈地飘荡。
既然诱惑无用,那便直接来吧。他俯下身,对着科莫多的唇,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团浑浊的梦魇瞬间将科莫多吞没。
那一夜,科莫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红绡帐暖,浅金色的长发铺满了枕席,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笑,声音像蜜糖又像毒药。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近乎毁灭般的欢愉,如溺水般将她整个人吞没。
然后天亮了,科莫多是被冷醒的。
晨光从破庙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拉回人间。她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看见庙里灰败的屋顶、剥落的壁画、还在冒着青烟的余烬。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毕露,像一具干尸的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被从内部吸干了一样,只剩下皮包骨头。
“我还没死?”科莫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当然没死。”
身后传来慵懒的声音。科莫多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红衣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靠在柱子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红色的花,漫不经心地转着。他看起来比昨夜精神了一些,面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透出一层餍足的浅浅血色。
科莫多看他的眼神微妙地变了。
“你吸了我的精气以补神。”她以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道,“我没死,说明你留了手。”
莉莉丝纠正道:“我这是留着慢慢吸。一只羊薅秃了就没得薅了,一只羊慢慢薅可以薅很久。”
科莫多很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仔细一想,这个逻辑居然无懈可击。
“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往哪儿跑?”莉莉丝挑了挑眉,“你的腿断了,盘缠没了,最近的县城要走三天山路,你觉得自己能撑到那儿?”
科莫多闭上嘴。好,这鬼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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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白天,科莫多在庙中静心读书。庙虽破旧,屋顶还在,至少能挡些风雨。她将供桌擦了又擦当作书案,随身带的书不多,就那么几本破旧的经义策论,翻来覆去地看。她用树枝在地上练字,一遍一遍地背那些典章制度、治国方略,像是在用读书来抵抗什么。或许是抵抗饥饿,或许是抵抗疼痛,又或许是抵抗那个在她身后转来转去的红影。
而莉莉丝,就在旁边撩拨她。一开始他还装模作样地维持着一副矜贵高冷的模样,斜倚在案上,漫不经心地念几句风流艳词,试图用风雅打动她。结果科莫多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你念的这首诗是前朝赵侍郎的,他写了没两年就以通敌罪被斩了。阁下可曾读过什么书?”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他生前确实没读过书。七八岁被卖入戏班,学的是唱念做打、眉目传情,不是之乎者也、圣贤文章。
他眼珠一转:“我为什么要学?”他在供桌上坐下来,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我死了,不用读书,不用赶考,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我只要开心就好。”但他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你开心吗?”科莫多问。
莉莉丝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当然开心。”他说,声音却不似刚才那样轻快了。
科莫多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几乎是贴着科莫多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的甜腻:“公子啊,你寒窗苦读十载,为的是什么?功名?利禄?光宗耀祖?你可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功名利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梦。你看这庙里曾经的金身佛像,如今何在?你看那些王侯将相的坟冢,如今何人祭拜?你拼尽全力去追求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声音像丝线,一缕缕地缠绕上来,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魔力。
“既然如此,”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科莫多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那双幽深无光的眼睛,“为什么不投入一场真正的幻梦呢?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权力、财富、名望、美貌,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只需开口——”
科莫多打掉了他的手:“你说完了吗?”
莉莉丝一愣。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了。”科莫多重新低下头,目光移回书卷上,“功名利禄确是幻梦,镜花水月也是幻梦,可你知道吗?梦和梦是不一样的。你所谓的幻梦,是让人沉溺其中,忘记清醒的梦;而我所求的,是在醒着的时候堂堂正正地活一场,哪怕只有一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那个幻梦的质量也不怎么样,上次的梦一点细节都没有,场景都糊的。”
莉莉丝想发怒,但不知道为何,看到科莫多那张面黄肌瘦的面孔上闪亮的双目,他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个人,”他忽然笑得眉目弯弯,“真是我见过最没趣的人。”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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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就在这座破庙中一天天的过去了。
莉莉丝没有再吸她的精气,至少,没有大张旗鼓地吸。偶尔在科莫多读书读到昏昏欲睡的时候,他会悄悄靠近,像捕鱼的水鸟般从她身上偷走一小缕精气。那些精气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每一次,他都会在科莫多醒来之前收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科莫多其实知道。她的身体虽然一天比一天虚弱,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她能感觉到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做了一夜长梦,又像是被轻轻抽走了一部分力气。但她没有说破。
不说破,或许也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红衣鬼的存在。
习惯了他在耳边絮絮叨叨讲着歪理,习惯了他嘲笑她写的文章,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一句似是而非的人生感悟,习惯了他有时沉默地坐在窗棂上,看着远方的升升落落的日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红色的雕像。
一次,科莫多半夜因腿伤疼痛而醒来,发现莉莉丝正坐在她身边,单手悬在她断腿的上方,掌心有一团忽明忽暗的幽光。冰凉的光晕落在她的伤处,那疼痛减轻了许多。
“你在干什么?”科莫多问。
莉莉丝迅速收回手,表情有一瞬的慌乱,随即被惯常的慵懒笑意取代:“我在琢磨你这腿里面,还有多少精气可以吸。”
科莫多看了他一眼。
“是吗。”她说,并未追问。
莉莉丝转过头去,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耳尖似乎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科莫多很确定那并非月光造成的错觉。
她重新闭上眼睛,听着庙外的虫鸣,听着身边这只鬼轻微动弹时衣摆摩擦的声音。
那一夜,科莫多做了一个不像是梦的梦。
她梦见一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被关在一间大到让人心慌的屋子里。少年蜷缩在墙角,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起一伏地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门外有人在喊:“莉莉丝!出来!老爷叫你唱堂会!”
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科莫多熟悉的东西,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恨意与绝望。
她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还没有长开的脸,妩媚的眉眼间尚未褪去少年的稚气,浅金色的头发胡乱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一双本该属于孩子的眼睛。
科莫多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色还未亮,隐约透出沉默的苍蓝色。莉莉丝不在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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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科莫多的身体已经被莉莉丝断断续续地吸得七七八八,但她读书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常常通宵达旦。她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但文章的内容却越来越深刻,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力量。
莉莉丝不再骚扰她了。他只是安静的留在一旁,看着这个苍白虚弱的瘸腿书生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她的治国方略。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那是不应该的,鬼是没有心的。几百年前,在那场肮脏的权力斗争中死去的时候,他的心就和他的身体一样,花落泥间,化为尘土。
可那刺痛又是真真切切的。
赶考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出奇地圆。
科莫多破天荒地没有读书。她坐在庙门口,看着那轮高悬的月,神色平静得像准备好赴死一般。
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她知道,就算莉莉丝现在停手不再吸她,以她现在这副干枯的躯壳,也撑不这到京城的最后十几里路。她甚至连站起来都费劲了,那条断腿肿胀不堪,溃烂的地方散发着隐隐的血肉之臭。
莉莉丝站起身走近,声音比以往轻了很多:“书生,我给你看个东西。”
科莫多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破庙不见了,尘土不见了,坍塌的佛像和漏雨的屋顶都不见了。她站在一条宽阔的长街上,两旁是朱红的高墙和巍峨的殿宇,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鞭炮的硝烟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大红的状元袍,胸佩宫花,脚下是一双崭新的黑缎靴。
“报——!”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锣鼓声,一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马上的差役扯着嗓子喊:“新科状元——游街——!”
她听见潮水般的掌声与恭维,看见无数双羡慕的眼睛。她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两旁百姓夹道欢呼,花瓣与彩绸从天而降。她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那些曾经想把她嫁出去换钱的族人,一个个跪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
这是她拼命想要够到的、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
状元的荣耀,光宗耀祖的出息,从此不必再看人眼色,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资格。
在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色与金色之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在泥泞的山路上拖行了数百里的,每一个阴雨天都会疼得她辗转难眠的腿。
现在它不疼了,好像从来就没有疼过。
科莫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辉煌的幻城,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在梦中转了一个圈,穿过重重叠叠的楼阁殿宇,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车马,最终在一株巨大的古树下找到了那个身影。
莉莉丝穿着那身红衣,站在落叶纷飞的秋风里,浅金色的长发像一面旗帜般飘扬。他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盛满了科莫多从未见过的悲伤。
“怎么?不喜欢?”
“很喜欢,”科莫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腿,“但这是假的。”
“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这条腿都不可能不疼了。”科莫多的话里没有怨恨和遗憾,只有平静:“你把这个梦做得太真了,反而露了破绽。”
“这个梦里有我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也有你再也回不去的东西。这究竟是我想做的状元梦,还是你想做的,被困在过去的那个名伶梦?
“你的梦里也有红袍,状元袍和戏服是一般的红色。你让我站在万人中央,可你让我唱的那出戏,是你曾经想唱却没能唱完的那出。”
科莫多的声音轻到像一声叹息:“状元也好,名伶也罢,都是别人的戏文。你被困在那出戏里太久了,久到你以为那是我想要的东西,可那从来都不是。”
莉莉丝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她错了,那只是一场梦,他没有被困住,他早就放下了,几百年前就放下了。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她是对的。
那场梦里,万人簇拥,走在红绸上的,是他自己。是他穿着那身最华美的戏服,在最盛大的堂会上,唱完了那支他曾被打断的曲子。下面是满堂喝彩,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看他,是所有人都在认认真真地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不是玩物伶人,不是权贵之间送来送去的礼物,不是斗争中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而只是莉莉丝。
他忽然想起来了,几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被打断了双腿,扔在冰冷的巷子里,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花。他至死都没有唱完那出戏。
而刚才那场梦里,科莫多替自己唱完了。
莉莉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梦像一面镜子般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崩裂。金色的殿宇、红色的绸缎、欢呼的人群,一切都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在幻梦彻底消散之前,科莫多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薄雾从山间升起,像一层轻纱,缓缓笼罩了整座破庙。
科莫多背起她那破旧的行囊,拖着依旧疼痛的断腿,抬起脚步走进了那片薄雾里。
莉莉丝没有跟上来。
但她知道莉莉丝还在,因为那片薄雾越来越浓,几乎是凭空涌出来的,在她身前铺成一条平坦的路。那些她曾经崴过脚的石缝、踩不稳的碎石、会打滑的青苔,全都被一层轻柔的、凉丝丝的雾气覆盖了。她每走一步,脚下的路就更平稳一分。
科莫多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有说破,也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拐杖,坚定地向前走去。
薄雾一路护着她,走过山路,走过溪涧,走过官道,走过城池。它替她拂去夏日的燥热,替她挡住突来的暴雨,在每一个她停下来歇脚的夜晚,轻轻地覆在她的伤腿上,缓解那无休无止的疼痛。
科举三场考试,她自认答得不差。那些在疼痛中读过的书和写下的文章,全部倾泻在答卷上。但她也知道自己起步太晚,没有同窗切磋,没有名师指点,单凭一腔孤勇和几卷旧书,想在天下才子中脱颖而出无异于痴人说梦。
放榜那日,京城人潮涌动。
科莫多站在人群外围,没能挤进去。等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她才慢慢走到榜前,从后往前看。
她的名字排在中段偏下。
三甲第一百四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不算好,也不算太坏。不足以衣锦还乡,让那些轻视她的人刮目相看,但足以在京城活下去。
科莫多在榜前站了很久。晨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她只是把那行字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那不是一场梦。然后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
人山人海,她看不见他。
她快要放弃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路护在自己身边的那阵薄雾,忽然轻微涌动起来。雾中缓缓现出一个身影,一袭红衣像在晨光中盛放的红花。他的脸上没有妖冶,只有一种洁白的,如释重负的笑。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虚无,像一片雾在阳光的蒸腾下渐渐消散。
科莫多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
她只知道他生前是个名伶。她只知道他叫——
“莉莉丝!”
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冲她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彻底溶解在风中。
一阵温柔的风从她面前拂过,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气。那风绕过她的耳边,像一声低语,又像一声叹息。
科莫多伸手去抓,风从指间流过,什么也没有抓到。
她将榜单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京城的烟火中。
如今的这一切,并非幻梦。
The End.
本人承诺未使用AI
两条原则:坚决手写同人文,坚决AI写论文。我不允许AI亵渎我的家产,也不允许自己亵渎学术界。(开玩笑的)
来到我最爱的作者介绍小巧思环节!
1. 结尾处科莫多叫出了莉莉丝的名字,上演了一出《你的名字》。注意到前文中二人没有互相交换过名字,那科莫多是从哪里知道他叫什么的呢?因为在关于莉莉丝少年时的梦里,穿着旧衣的戏子少年被门外的人喊作莉莉丝,她从这块得到的信息。
另外,在传统志怪故事里,叫出精怪的真名便可打破诅咒,将其克制,收服或者使其获得解放。在这里我选取了使其获得解放的含义。在另外一些传说中,完成鬼魂生前的执念就可以将其超度,圆满成佛。其实男鬼莉莉丝所想要的一切,也只是被单纯的当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玩物来看,想要被当做莉莉丝被看见。这里被叫出真名,被记住真名,算是一种了却遗憾,安然归天。在故事的前段莉莉丝伤害了科莫多,在中后段尽力给了她一个盛大的幻梦,最终耗尽全部法力护她完成科举,圆她的了梦。同样在结尾科莫多叫出了他的真名,圆了他的梦。这是一个关于两个残破的孩子互相圆梦的故事。
2. 二人的梦中都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在结局他们在现实中获得了最渴望的东西的低配版,但真实的往往是不完美的。
科莫多想要被认可,堂堂正正的活一次。她在梦中当上了状元。结尾处她在现实中获得了一个比较小的功名,但也足以活下去了。
莉莉丝想要被当做一个人看,被簇拥,被记住。他在梦中唱完了那出戏,满堂喝彩。结尾处他在现实中被一个人(科莫多)记住了名字。
梦中之物并不是真实的,而是他们的渴望所结成的形状,而现实给不了那个形状。科莫多比起沉浸于虚假的幻梦选择了真实,莉莉丝没选,但他也被点醒了。所以故事的主旨大概是“不完美才是真实的”,留下了一个既遗憾又圆满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