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招——”
你回头。汀溪汗水淋漓地向你跑来,脚下一双和校服格格不入的玛丽珍难堪风火轮的重任,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类似木板的声音,听得你不由一阵心疼,对象是鞋板。
“那个跨文化选修课的加分作业,你做不做?”女孩追上了你,放慢脚步,和你并排往前走。
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她所愿绽开一个笑容:“做。你做吗?”
女孩笑得比你更高兴:“嗯!咱们一组吧!”
你微笑着点点头。
“让我看看,嗯,咱们要4-5个人一组。还缺两个人啊…”女孩思考一阵,转向你。“要不,咱们去问问云梓和韩梦,看看她们想不想一起?我记得她们也选了这门课。”
云梓和韩梦是你们的舍友。你的脑子里浮现出名字主人的面孔,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她们现在应该在宿舍里,咱们回去吧。”
你们的宿舍是个四人间。这所普通公办高中的宿舍说不上多好,但资金倒算充足,也不算很差。除了宁波潮湿的气候容易滋生蚊虫和宿舍房间里没有浴室外,你对宿舍条件还算满意,况且,独立卫生间和四套上床下桌已经胜过很大一部分其他地方的学校。至于舍友——
“呃,那个谁,韩,不对,徐,徐招满——”
“满招。”你说,语气颇带不耐。“徐满招。”
“哦,对。”女孩一边笑一边扇了自己一巴掌,“满招损,谦得益嘛。”
你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一时间所有话都噎在喉咙里,其中包括不屑的阴阳怪气、略带粗鲁的提醒和可能的人身攻击——你也不总是想骂人,但对用这句话来解释你的名字的人,你通常会回敬:“你才损,你全家都损!”如果加上认识一个月还会叫错你的名字这一条,那这个人大约在往后的日子里只能接受你的白眼。现在你发誓,把话憋回去绝对不是因为你是个忍气吞声的好人,而是因为你决定遵照伟大的唯物辩证法,暂且抓取主要矛盾。你厉声道:“你在干嘛?!”
汀溪仍是笑着的,既没有显出对你的问题的困惑,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举动的不妥:“哦,我给自己建立一个负反馈机制。我初三的时候,做错了不该错的就扇自己几巴掌。挺好用的。”
行。你机械地点了点头。你有理由相信这种反馈机制将在压力更大的高三被强化。当然,后来你才发现这只是“汀溪综合征”的一个症状。
你们到达宿舍时,云梓正在刷雅思听力。她是学校国际部的,刚好从她们班单出来,被分配到了你们宿舍。她是个漂亮的姑娘,身材是南方少女的纤瘦,头上戴着一顶GUCCI渔夫帽(当然,它不一定是正品,你想),黑色短袖和两条白皙的手臂显出令人惊异的颜色对比,长发被修剪得整齐且富有光泽。当你从侧面看她时,你注意到她下巴有些肉,堆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双下巴。这个瑕疵让你感到些隐秘的快意。
“云梓,你想和我们一起组队做英语的加分作业吗?”汀溪迫不及待地问。
云梓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不急不缓把一只耳机摘下来,然后掀起两片薄薄的眼皮,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题目移开:“对不起哦宝宝,我最近太忙了,就不和你们组队了。”
你讨厌这位舍友说话的语气。你尤其讨厌那个“宝宝”。假惺惺的,你想。
但是,汀溪只是看了看她的真题集,然后了然地点点头:“啊好,那我们再去找别人!”
她于是浑不在意地转身去找韩梦,但宿舍的第四个女孩并没有坐在她那把木椅子上。你们抬头去看她的床,床帘敞开着,里面被子没叠,乱糟糟团成一团。没人。
汀溪见你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再次向做题的女孩发问:“云梓,你看见韩梦了吗?”
云梓这回连耳机都懒得摘了:“我今天没见过她。”
你眉毛一跳。今天你也没见过韩梦,课堂上也没有。你知道,不久之后班主任就将亲临207宿舍,然后面对她空空的床铺和三个一无所知的舍友,接着就是全校园大搜查,直到把人揪出来为止——你还不太相信她能偷偷溜出校。
情况十分明显,韩梦是不可能加入的了。汀溪瘪瘪嘴,忍不住说:“如果24小时还不见人,咱们就报警。”
好吧,好吧。总之云梓和韩梦已经被成功排除掉,你们还需要两个人,而你们打算一边吃饭一边聊这件事。汀溪面目狰狞地拧开她鲜椒酱罐子的盖子——鲜椒酱本酱是她爸爸在山东出差时带回来的,还有好几瓶,她特意带到食堂来就着饭吃。那糊状物呈现出一种青草的绿色,你知道它不一定不好吃,但你还是果断地拒绝了。
“一点也不辣。”汀溪品评道。
“咱们还是聊聊队友吧。”你僵硬地转移话题。“你觉得班长怎么样?她会愿意加入吗?”
对面的女孩仍沉浸在鲜椒酱中无法自拔,你不得不耐心等到她咽下一大口米饭蘸酱。“她嘛,自然是很愿意加分的吧。唔,能力也很强。可以沟通,可以沟通——嘿,你们要尝尝鲜椒酱吗?青州特产,特别好吃!”
隔壁桌的两个女孩一愣,但还是接受了没有来头的好意。汀溪殷勤地给她们拿了一个干净的勺子,于是她们一人挖了一勺放在盘子边缘,连连道谢。汀溪社牛属性的大爆发让你开始觉得和她结伴来吃饭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鉴于木已成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把这只木舟调到原本的航向上来。
“那我去问问班长好了。说起来,咱们和她还没一起合作过呢。”你回想起入学伊始班长明悦班级选举时高票当选的盛况,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明悦是个活泼张扬的女孩,在班级群里发言十分积极,学习成绩不错,还多才多艺。在和她之前的相处中,你依稀觉得她是个强势的性子,不过你确信,按英语作文例句来说,her advantages outweigh the drawbacks。
你打定了主意,立即给她发消息。对面秒回:“好啊!”一连配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你感到心情舒畅,向汀溪报告这一喜讯。汀溪喜笑颜开,筷子里夹的鸡腿啪叽一下掉到盘子里,几滴汤汁溅到了她的袖子上。
她大咧咧拿纸巾去擦,嘴里也没闲着:“我有个朋友,叫秋时,也是奉化区的,现在在实验班。怎么样,我去问问她?”
嘿哟,在实验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心里酸溜溜的,疑心汀溪是故意搬出实验班来凸显她朋友厉害。和你很多来自县城的同学不同,你家住镇海繁华地带,初中来自蛟川书院,不可谓不是天之骄子。可惜,你没什么竞赛的天分,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大强基;但你又在被你和你的家长寄予厚望的小强基和中考中屡屡发挥失常,最后以一个不高也不低的成绩来到这里,甚至与实验班无缘。当然,这并没有完全挫伤你的锐气,或者说,傲气——你依然觉得自己天资卓绝,本应当是镇海中学的水平,只是不小心沦落至此。你在高中顶尖的成绩也可以佐证这一点。至于身边的同学,则大部分是庸庸碌碌之辈——包括你的所有舍友。不过,汀溪对于学习和活动的积极让你觉得她好歹是个不错的搭子,而且她心思单纯,很容易被煽动。
你小心地掩藏好不满,剩下泄漏出的那一点你也确信不会被汀溪看出来。“好啊。”你笑着说。面对饭食还剩一半的汀溪,你端起自己已经吃完的盘子起身,向她道别:“我想一会儿再写写作业,就先走了,她那边有消息你和我说!”
没等到她从和鲜椒酱的纠缠中脱身,你已经大步流星向回餐处走远了。
“秋时同意了。”你和汀溪一起去洗澡时,抱着脸盆的女孩说,那里面装了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发膜、洗面奶,还有一堆你叫不出来名字的东西。在这方面,你不是行家。
“太好了!那我们可以筹备筹备开始了!”你说。
你们进了相邻的浴室隔间,水声很快响起。当你开始穿衣服时,你听见隔壁的汀溪正在哼歌,好像是《蜗牛与黄鹂鸟》。你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便自己先行回到宿舍。过了二十分钟,汀溪冲进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啪嗒啪嗒掉到地板上。
“汀溪,你——”
“等一下——”
汀溪已经冲进了厕所。
“呃,所以你为什么不在洗澡的时候尿尿?”
“洗澡的时候尿尿?!”汀溪两眼圆睁,表情好像听到了公羊生下了小羊。“这怎么可以呢!澡堂的下水道里只应该有水和泡沫!”
你张了张嘴,想说浴室的下水道又不是游泳池,更何况在游泳池里小便的人比比皆是。但是你看了看汀溪笃定的神情,最后决定把话咽下去。很神奇,汀溪总是让你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刚才是想说,我在洗澡的时候想了想,咱们可以采用表演的形式汇报。我看张踩铃讲中外文化差异的脱口秀就不错,可以改编改编。我这几天把剧本写写,咱们这周四中午抽时间小组讨论?”
“我觉得…呃,这个题材不好,虽然写得看起来很漂亮,但是演起来,怎么说呢。”明悦耸耸肩,虽然是个问句,但口吻不容置疑。她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一件胸口绘有The Beatles乐队图案的白色T恤。
你按捺下被否定的不快,努力维持正常平稳的语气:“那你觉得怎么改?”
“改不了,换一个吧。”
“那你们觉得甲亢哥被粉丝迎接的那个素材怎么样?”
“你发在群里的那个?我觉得更一般。”
“那班长要不你选一个?”
“我觉得哪个都不好。还有,不要叫我班长,我只是班级的一分子而已。”明悦说,语气明显开始夹枪带棒。
你感觉脑子里的小火苗一窜三尺高,但考虑到你还要和对方相处两年,你决定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你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语调却是冷的:“有话好好说。”言下之意是:注意你的言辞。
对面的女孩听出了你的意思。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妥,笑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注意——我确实老爱发脾气,希望以后能改善。你们叫我明悦就好,不用叫班长。”
秋时适时地把这个小插曲翻篇:“我倒觉得满招已经写完的那个剧本不错,就是cultural shock嘛,菊花在中外的意义不同,还有高低语境的问题。这很有意思啊,只不过确实在演绎方面有些难度。”
“我也觉得挺新颖的,还贴合热点——我可以帮忙搞定菊花!”一直没插上话茬的汀溪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兴奋地嚷嚷。
“好吧,少数服从多数。”明悦往椅子背上一靠,状似随意地道。不过你发誓,你绝对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不满,大约是因为自己的观点没有被认同。这次小组讨论还没开始多久,你对班长的印象就已经跌到了谷底——她太过强势,已经习惯说一不二,如果别人真的说了二呢,很好,那么她将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关键是,你尖刻地想,她并没有什么见地,不过是个庸才罢了,比起你这么多年见过的各路精英,她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如此普信,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听她的?!
喂,你才是本组的组长!
“好。”这个班长,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主题可行,那咱们就分配一下角色吧,大家这几天背背词。”
你抬眼看了看你的三个队友,心里忖度:你和汀溪更擅长书面英语,而要谈英语口语,秋时的语音语调最好,其次是明悦。但是,秋时的形象…肤色黝黑的女孩头发稀疏,正忙着整理剧本,厚重的黑框眼镜让五官里唯一长得标致的眼镜显得格外小。你在心里抱歉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长相明媚的明悦身上。
“明悦,你来演甲亢哥这个角色怎么样?”
这便是主角了。你满心觉得像她这样善于表现的人会高高兴兴接受,不料她看起来十分不情愿,嗯嗯啊啊了半天才勉强同意。
你很快安排好了其他角色,最后开始本次讨论的收尾工作:“秋时,你做一下PPT?汀溪,你就负责道具吧。明悦,你把剧本改写成对白的形式——”
“等一下,”明悦的音量很大,差点吓你一跳——吓大家一跳,“我怎么还要改剧本?”
“你是主角啊,”你不解道。“你改台词的话会对你更有利——”
“又不是我自己想当这个主角的!”她皱起眉头喊,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引得教室里其他人纷纷侧目,但她并没有收敛。“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开什么国际玩笑!得寸进尺个大鬼头!你最后还是被这个你瞧不起的人惹怒了。你怒气冲冲地准备理论,却被秋时打断:“哎呀,好了好了,满招是考虑到你的能力强,才给你安排比较重的任务的。明悦你不愿意演主角吗?那咱们可以再协商呀。”
明悦神色稍霁:“我倒也不是不想演,就是我最近还有比赛要打,不想这么忙。”
嚯!最近有比赛要打!人家秋时还是竞赛生呢!你腹诽,怒意并没有平息。
“这样,改剧本还是我来吧,明悦好好当演员就行。”秋时息事宁人道。
“我也可以帮忙!”汀溪遇到这种事一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在她的理解和能力范围内尽量消除矛盾。
“好,那谢谢你们了。”明悦又恢复了笑容。
你知道,再闹下去就是你不得体了。 “咱们下周小组排练,时间待定,群里商量。”
对面女孩白色T恤上的约翰·列侬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你觉得他的笑略带嘲讽。你恨恨道:“解散。”
你睡眼惺忪把自己拖到高一五班的教室里时,看见汀溪正和一个男孩说话,表情窘迫。那男孩的寸头短得几乎像个和尚,翘着二郎腿坐在汀溪还没来的前桌的位置上,笑得不怀好意。你认出那是四班的赵风天,成绩中游,交友广泛,老爱串班,天天被老师骂,周末回家还老被家长骂,不过记吃不记打,下次照样我行我素。
“来来,我叫什么名字?”风天的声音。
汀溪表情丰富的鹅蛋脸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尴尬:“你好像姓马。”
你努力控制住自己抽搐的表情。汀溪是记不住人的,从你认识她的时候,你就发现了。这里她的记不住人,既指人名又指人脸,其情形有四种:只记得名、只记得脸、既不记得名也不记得脸、记得名也记得脸但认为两者之间毫无联系。在舍友中,你们最熟,所以你的名字,她是最先记住的,尽管记忆的过程让你十分不快。云梓姓江,但在很长一段她记不住舍友名字的时光里,她都管云梓叫“那个江什么的”,也难怪云梓对她没有好脸色。
这一切都不是她有意为之。汀溪就是这样,她记不住人,这就和她洗澡的时候坚决不会尿尿一样,只是她本人的一个特性。
很明显,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深谙汀溪的这一特点。出于某些恶劣的本性,你不打算救汀溪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好整以暇地在自己的座位上施施然坐下,假装自己在温习早读的内容,忽略了汀溪向你投来的求救的目光。这里离他们不近不远,既能抽身事外,又能隔岸观火。
“对喽。”“马”风天哈哈大笑。“那我的名呢?”
汀溪信了,看起来松了口气,而后又紧张起来,低头思索一阵,额边沁出了汗珠:“名…呃…”
“告诉你吧,我叫吗喽!”风天看着汀溪涨得通红的脸,笑得前仰后合。他沉浸于捉弄他人的快乐之中,而你也感觉到同样的快乐——巨人睥睨蚂蚁一般的顽劣的快乐,他会伸出巨大的脚掌,悬停在蚂蚁上方,投下一片命运的黑影。蚂蚁呢,则觉得自己要被世界踩死了,于是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开,但是那巨大的脚掌只会跟随它,跟随它,但不会落下,一直到它把自己累死在天地的一角。
风天的嬉笑被一声有威严的训斥制住了:“赵风天!早读期间,不要串班!回去!”
是陈老师的声音。他是五班的班主任。汀溪于是得以从巨人的脚掌下暂时逃脱,她的嘴角放松回原先的弧度。
早读铃声响起,你装模作样开始大声朗读《论语·为政篇》。
“这个张明悦,是要求我必须秒回她的信息吗?!”十二点下课铃一响,高一的学生们全都从教室里涌向食堂,楼梯上长龙不快也不慢地移动。你和汀溪被挤得一前一后在楼梯上蛄蛹,等到一个转角,你才成功挤到她身旁,和她小声嘀咕,并把刚开机的手机拿给她看。
汀溪瞄了聊天记录一眼,风轻云淡地道:“哎呀,她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嘛。”
聊天记录里,对方发来的一个大大的“?”显得格外刺眼。你看着那个阴阳怪气、不应该被单独使用的标点符号,又瞥了一眼已经沉浸在中午吃什么这个严肃问题的思考中的汀溪,决定就另外一个问题向她倒苦水:“上次小组讨论,你不觉得班长这个人有问题吗?”
汀溪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了一瞬,沉默片刻,评价道:“还好。”
你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觉得她太强势了吗?而且脾气这么坏,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你确实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啊。”她耸耸肩。“至于脾气…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又没骂你,而且像她这么优秀的人,多少会有点恃才傲物吧。你那样确实让她不高兴了吧。”
这句话从各个方面击中了你的痛点,对汀溪久违的愤怒升腾起来——上一次还是她用“满招损”来记你的名字。那种颠倒黑白的班长肯定,那种无所谓随他去吧的语气,那种班长比你优秀的隐含意思,最主要的是——她竟然不附和你!你才是她的朋友——当然从现在开始你宣布单方面不是了——她凭什么这么维护那个张明悦!你张大嘴,气得有种大哭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你想争辩,但一回想之前你们二人之间的争辩,你便觉得心如死灰,连吐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了。
“咱们吃什么?”汀溪真诚发问,像以往一样,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吃二楼的肠粉。”你果断地说,决心慢慢疏远汀溪。不过,你不打算完全断绝这段关系——作为同学和舍友,也很难完全断绝。至少这两年,你还需要利用你们的关系。
秋时给你打来语音电话:“满招,你看到我在群里发的剧本了没?我都改成对话和动作了。还有PPT——我在最后加了理论分析,就是翻译过程中为什么容易造成误解。表演加上分析,就又有趣又有深度了,肯定能杀出重围!”
你从恼人的三角函数中抬头,忙不迭去翻群里的文件。剧本被改成了表格形式,而PPT一共有25页,表演背景图选择得十分合适,理论分析逻辑严谨,条理清晰。你甚为满意,自问如果是自己做,应当做不出如此效果,便对秋时起了钦佩之意。
“做得特别好!”你赞不绝口,“咱们组有你真是太好了!”
“应该的,”电话那头的女孩高兴地说。“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如果没有,我就把PPT给老师先交过去了。”
你仔细地又把每一页核查了一下。“没有问题,”你语带笑意地道,“麻烦你了。”
秋时应声,挂断了电话。
还好这个组里还有一个如此可靠的组员。你暗暗点头,觉得身边终于出现了一个不被你列入“庸才”名单的同学。不愧是实验班的同学,行动力就是强。如果有机会,下次小组合作,你想和秋时单飞。
“满招——”
你回头。身材纤细的女孩向你跑来,上身穿着厚重的棉服,下身却是厚丝袜。她脚下一双和校服格格不入的高跟长筒靴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听得你不由得一阵头大。
“那个训练项目,你去不去?”汀溪追上了你,放慢脚步,和你并排往前走。
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抱歉地笑了笑:“我还没决定好。”
女孩“哦”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那你决定好了再和我说。”
你微笑着点点头。
“我今天不去食堂了,你先走吧,”你说。“我想回宿舍歇一会儿。”
“你不舒服吗?”汀溪担忧地问。“最近换季,好多同学减衣服减得太狠,都感冒了。”她想去摸你的额头,被你微微躲开。
“只是头有点晕,可能是睡眠不足,”你说。“回去躺一会就好了。”
汀溪看起来仍然忧心忡忡,但还是放你走了。“你如果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她在你身后喊。
你回宿舍开了一桶方便面,边用一次性筷子搅红色的番茄汤边回顾学校的公众号。你的家长严厉谴责了你老吃方便面的行为,但天高皇帝远,他们实在是无法时刻监视你这个住宿生。高二的学业比高一更重了些,你们的作息从早八晚九变成了早七晚十,被家长们视为“无用”的选修课也少了好些。你的成绩不怎么乐观,随着各学科的难度向高考逼近,你渐渐发现自己对某些题目很难招架,排名也掉了些,不过依然可以称得上优秀。今年班委换届,明悦没能成功连任,班里总分老考第一的男生接替了她的位置。不过,明悦也不是全然没有职务,英语老师任命她为课代表。
云梓已经开始初步准备出国的文书了。她两战雅思后获得了相当满意的成绩,足够QS前100的学校的语言门槛。现在,她还有一年时间准备冲击心仪的高校,需要兼顾绩点、课外活动和志愿服务,俨然成了一只八爪鱼。
韩梦后来被逮到,在严刑逼供中吞吞吐吐地交代了她交了男朋友的事实。男生是外班的,为了待在一起,他们老是一起逃课。在你预料之中,两人被棒打鸳鸯。为了杜绝后患,她的父母没收了她的手机,换成了小天才电话手表,加联系人需要家长APP端同意。“老娘小时候都没用过这东西,”韩梦一边在手表屏幕上戳戳戳一边苦涩道。不过,她好歹收了心,没再逃过课,成绩稳定进步,最近一次月考还上了进步光荣榜。照这样的趋势,她上一本线是不成问题的。
云天呢,每天早上都睡不醒,早读前骚扰他班的情况大大减少。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至于汀溪——
“我老了,已经变成了低精力老鼠人。”她如是说,虽然你觉得她的状态其实与高一一般无二,跳脱得像只兔子,午夜还能在宿舍蹦迪,吵得你睡不着觉。选科她选了大文,每天都在和年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气候分布图斗智斗勇。从结果上看,她赢的概率高达75%,不过这个成绩依然被你瞧不起。
你和她的关系现在不近不远,被你微妙地保持在舍友和朋友之间,并将被你继续保持下去。手机里红色封面的推文吸引了你的眼球,标题是“喜报!我校物理竞赛斩获3枚全国铜牌,6名学生获得省级奖项”。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这篇已经看过不下百遍的文章,细细观察那9名学生的名字。他们都是你羡慕嫉妒恨、想成为但无法成为的人。其中有一个名字格外显眼:余秋时 省级一等奖。
一等奖!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省级一等奖!你对秋时的敬佩又上升了好几层。
你又想起学校的训练项目,也需要组队参加。你早已打定主意要试一试——不过不是和汀溪。
你退回到微信的联系人界面,踌躇一阵,最后下定决心点进秋时的聊天框:“秋时,你想参加这次的训练项目吗?我们可以组队吗?”
过了一小时,秋时才回复:“不好意思,我还没想好。”
你看看她发过来的眼泪汪汪的表情,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你咂摸了一会儿,非常诚恳地发过去一句:“那你想好了和我说,我真的很希望和你组队!”发出去了,你意识到,这句话也十分熟悉,不禁有些不好的预感。
“满招,我想了想,我最近太忙了,这次的项目,我就不参加了。”秋时发来消息。
你的心沉了沉。尽管有预感,失望还是向你涌来。“好吧,”你回复,再不甘也只能认栽。
你只得不情不愿转向你的备胎汀溪。出于某种自暴自弃的念头,你觉得,即使你的领导能力很强,你的小组也很难做出像样的工作。
——事实也的确如此。对这个组贡献最大的其实不是你,硬要说的话,其实是风靡全国的人工智能。
你不报希望地点开评优名单。好吧,果然没有你的小组,不过——
余秋时?!
她——她明明告诉你她不参加了!
异样的情绪在你胸膛里翻涌,既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空落落的虚无包裹了你,沉甸甸压在你高昂的头颅上。
她是个优秀的人。她的组员也都是年级里有名的学霸。而你,不在此列。
你咬破了嘴唇,在嘴里尝到一丝令人不悦的血腥味。
你怨恨不起秋时来。你只能怨自己。这一年,秋时和她朋友们的成长已经让他们站到了你只能仰望的高度,就像你只能仰望那些考入镇海中学的初中学霸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你心底碎了一角,那是你的名字印刻在你骨子里的,你以为不容置疑的东西,你的无言的高贵、天赋、和你向来引以为傲的,骄傲本身。
“北京的高考题真的很简单,还有各种各样的优惠政策,”汀溪仰天长啸。“要是我也出生在北京就好了。”此时正值百日誓师之后,高三年级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不过,在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氛围下,汀溪的成绩突飞猛进,几乎和压力呈现正比。以此为代价的,是她越来越严重的“汀溪综合征”:她算错了哪怕一个数,就疯狂地扇自己,直到脸颊通红,让人不忍直视。那对他人态度的浑不在意也越来越凸显,你认为这是一种罕见的钝感:别人骂她,她都好像听不见似的,甚至还能看着对方笑出声来。有几次,你觉得她简直快要精神失常了。
“那你跳过北京的题好了,免得觉得不公平,”你凉薄地建议道。“咱们可只能硬卷。改你的错去吧,你这次周测发挥得可不算好。”
提到周测,汀溪来劲了:“嘿,你知道吗,我英语读后续写只得了5分!”
“是嘛,”你漫不经心地在试卷上画了一只无牙仔,兴致缺缺地道,“怎么才得这么点分?”读后续写一共25分,得5分确实不容易。
“题目说狼追着车跑。”
“对。”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了,就写狼变成了贺峻霖,我特别高兴地下车找他合照,还要了签名。”
你的手抖了一下,把无牙仔的翅膀画歪了。“…你活该得5分。”
“还有地理…哈哈,你不觉得这次的选择题格外离谱吗?”
“是的,我错了12个。”
“我这次大胆尝试了一下,所有选项都按我最先排除的选项涂。你猜怎么着!嘿!只错了4个!”
错得比你少多了。事到如今,你已经懒得撬开汀溪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有什么浆糊。你十分粗鲁地把试卷往汀溪脑门上一扣,看着它掉在地下。汀溪面上仍然波澜不惊,你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我下次也反着选,”你戏谑道。
高考那几天一直在下雨。你踏着泥泞走向考场,恨透了这该死的梅雨天气。10号走出考场时,你恨的就不只是天气了。你已经知道你不会有好结果,回校填志愿那天想炸翻学校,手刃所有考得比你好的同学。哦,秋时除外,她应得的。啧,还有云梓,她朋友圈晒了被伦敦国王学院录取的截图,配的还是个狗屁不通的英文文案——气得你立刻屏蔽了她,只可惜不能枪毙她。如果你也有一个炒股赢麻了的爹,你也行,你愤懑地想,谁还会在这里趟高考的浑水!
蛟川书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辉煌往事;镇海中学和浙江大学只是你头脑中的幻想。你看着志愿表,觉得想吐。你对未来一片茫然,一直以来,你只会学习,目标永远是取得好成绩,而你曾经对此信心万丈。现在,那层幻想只不过是糖衣,你被迫正视你真正的能力——哈,你最擅长的,就是自视甚高,认为自己一定比别人行!
“满招——”有一个人在后面喊你。你立即听出来那是谁的声音,于是加快了步伐,不让她赶上。
“满招——我考了651分,要去杭州的定向委培啦,以后当个老师!”
老师?你回想起汀溪综合征,觉得她的分数和志愿都荒谬无比。你骤然停下来,好心地等汀溪赶上来,然后一拳挥过去,砸在她脸上。鼻血蜿蜒流过,你看着她惊讶的神色,女孩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鼻子,粘稠的深红色液体糊了她一手。你哈哈大笑,感觉过了手刃的瘾。世界漏气了,你把扁扁的世界踩在脚下,笑得不能自已。
然后你扔下汀溪,毫不犹豫地转身,继续向前,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跑起来。你把汀溪抛在身后,把高考、高考分数和志愿抛在身后,把这个学校抛在身后,把蛟川书院抛在身后,把打了汀溪的自己抛在身后。你决定了。你要去改名字,你,要去改名字——
没有使用AI。人物绝大部分有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