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在803租房子的漫长时光中,厨房,一直很热闹。
谁在用厨房?
妈妈不是一个好的厨师,实际上她绝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厨师。
二年级的某一天,她问我,“你爸出差了,晚上你想吃啥。” 我刚和她一起住了两年,期间从未见过她下厨房。我很期待,因为我认为,妈妈都是很会做饭的人。但我不打算显得太苛刻,所以我问,“你会做什么呢?” 她犹豫了很久,“炒个三丁你吃不吃?” 三丁,这个奇怪的菜品将是妈妈给我做的第一道菜。
后来才知道,她什么也不会做。印象里,那天她进家时不停发出“呃呃,啊,嘶…”一类的怪音。“你…你上那个书架子那儿,把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家常菜谱大全!给我拿来。能认识不?”
我拿来了。“妈妈,我能不能一起做!” 我对做饭这种大人的事向来是非参与不可。我记得她欣然同意。后来我就会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爽快。
“半勺盐…这破玩意也不说清楚是多大的勺!你,快点的,给我把黄瓜…算了还是我削…”那天的妈妈显得神神叨叨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词叫“焦躁”。
妈妈一只手举着案板,案板上堆着参差不齐的黄瓜块,一只手拎着菜刀。“你让开点,我准备下锅了…” 她竟有些悲壮了。
只见一道寒光,黄瓜被迅速铲进锅。“嗤嗤——!” 是油在不欢迎入侵的黄瓜块。 “啊啊——!” 一声锐利的尖叫,是妈妈在不欢迎可能溅在她身上的烫油点,同时拿案板挡住自己的头。
翻炒时,她依然捧着菜谱。 “坏了坏了!我忘了勾芡了!” 她看起来特别慌张。“妈妈,啥是勾芡啊?”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别管了,把淀粉找出来!” 厨房如战场,当真是这样。 等我按她说的把淀粉变成淀粉液,她就慌乱地抢过来倒进去,锅铲伸进去胡乱搅。
出锅的时候,就是一盘普通的菜。黄瓜和胡萝卜,虾仁和淀粉,都齐齐躺着。味道?黄瓜就是黄瓜味,萝卜就是萝卜味,虾仁,当然也是虾仁味,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味。淀粉块鼻涕一样趴着。
那是那天唯一一道菜,因为她已经没力气做别的。而我可能是年纪小,又向来不挑食,竟完全不觉得难吃。为什么这样的场景我记得这么仔细呢?因为往后八年,我每天晚上都看见这样的情景。
妈妈不喜欢厨房,她不喜欢做饭。只是她想尽办法做一个负责任的家长。说来惊人,这个恐惧做饭的消瘦女人真的在八年来没让我吃过几次她认为的“垃圾”。搬家后,她做饭依然没什么进步,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怕到尖叫,可能她把那些叫声和诸多旧物一起,遗忘在803。
爸爸
爸爸做饭显得专业很多。比如,更快,更漂亮,更…不显得惊恐。但是其实由于他很少回家,我的舌头已经适应了妈妈的开水煮白菜。因此,面对他的重油重盐(对我个人而言的重油重盐),每次饭后都要喝一大堆水。
做之前,他最爱说的话是:“今天我给你整个新花样…包你满意。”这句包你满意的腔调,多年以来没有变化。也许是因为他变老的速度比一般人慢…如果是这样,那他实在应该感谢妈妈。做完后,他大概率会说,“不行啊,没达到我想要的效果。”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效果,我只知道他研究的新菜式,很多时候都是古怪的。
在厨房里,他总是热情高涨。会把案板切得邦邦响,把削下来的皮和边角料丢进那个塑料袋——他每次做饭都在手边放一个塑料袋。“你就不能直接扔垃圾桶?非要浪费一个垃圾兜?懒死你算了…”妈妈经常抱怨。但这不影响他坚持自己的习惯,那些让他高兴的习惯。如果说妈妈做饭吵闹是因为她会大叫,爸爸吵闹则是因为他总是忍不住高歌一曲。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严重跑调的歌声,伴着锅铲和热油的声音,倒真像是海浪呢。这样的声音让我感受到温热和安全。因为随着歌词摇摆的爸爸,就像一个厨房里的君王。花菇公爵和鸡丁大臣;土豆内侍或香料仆从;包菜女爵,还有她的情人红薯粉条…全都围着爸爸和他的双手,跟着他的节奏,陀螺般旋转。现在回想,也许在他的世界,掌握厨房远比掌握领导,掌握仿佛没有尽头的外派来得简单愉快。
可惜妈妈经常嘲笑他唱歌太难听。往往,爸爸只是继续唱着,只有熄了灶台,端着盘子出来才会低着头笑叹一句,“你妈这个人啊…” “我这个人怎么了?凭良心说,我…” 后面的对话就是他们俩的事了,有机会再谈吧。
厨房里有一扇小窗户,妈妈说租来的这房子户型不好,西晒。于是在夏天的傍晚,夕阳总是直直刺进这窗户,把这间屋子变得光怪陆离。妈妈讨厌在这样加倍闷热的厨房做事。
厨房里有一个微波炉,一个烤箱,一个电饭锅和一个面包机。那个烤箱最晚加入,但看起来最高级。上面印着,“支持烤肠、烤鱼、烤披萨”。那时的我很期待,因为妈妈认为出去吃饭不健康,所以我很少吃到这些东西。我以为有了烤箱,就可以天天吃到这些。我不知道的是,未来的五到六年,这个烤箱只被妈妈拿来烤红薯。
冰箱在哪里来着?我真的不太确定了,也许是因为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妈妈是个重视健康的人,她不买糖,不买雪糕,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水果,也不买任何零食。所以在803,我从来不会像大多数小孩一样爱翻冰箱。搬家后,这小冰箱又不知道去哪了,说不定它一开始就是房东的财产。
仔细想,那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厨房。在大多数时间,受妈妈对厨房的厌倦影响,那里不算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地方,而是让人看着就疲劳的场所。总之,厨房的热闹也并不一定就是欢乐,儿童的日子也不总是金色。
搬家没多久,爸爸曾暂时结束了外派,在厨房常驻了一段时间。父女关系虽有时仍显生硬,但周五拖着行李疲惫回家,开门听见厨房君主继续唱什么大海之歌,倒也依然振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