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柳江

建议搭配音乐《爱是我的眼睛》

《You Raise Me Up》

 

我的老师柳江

因为我们终将重逢,在无数个夜晚后的冬至。 

——题记

他来的时侯是一个春天。

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三月了,山坡上的草还没醒透,远远看过去一层薄薄的黄,走近了蹲下来才能瞧见根上冒出一点怯怯的青尖。教室窗户上依旧蒙着浅浅的霜,每天早读前我都用哈气化出一小块圆,凑近去看外面的天。

那天早上的天是灰白色的,山坡光秃秃的,尚没有一丁点绿意。

早读铃刚响过,校长领了个人进来。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讲台边上——高高瘦瘦,深灰色的棉质风衣垂到膝盖以下,料子看起来软软的。风衣下面是一双白球鞋,鞋帮上沾着的黄泥,已经干裂成细碎的土痂。

“同学们好,”他说,“我叫柳江,杨柳的柳,长江的江。”

这就是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柳江是我们新来的语文老师。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柳江两个字,后面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让我们这节课先打开语文书阅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大家早已习惯了我们的老师来了又来,走了又走,就像山里的花总是开了又开,草绿了又绿,飞鸟来了又去,太阳落下又升起。除了老校长,在这里教得最长的老师呆过整整一个学期,最短的教了一周就走了,短到我还没记住他的名字。

其实拿到语文书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把它翻遍了,生字都注了音。我把书端端正正摆在桌面正中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连带着自己也挺直了脊背。

直到他停在了我旁边,我感觉得到。我没有抬头,但我感觉得到有一个人站在我右面,他的影子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把上面那行字遮住了半边。

“你叫什么名字?”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何嘉草。”

“何嘉草。”他看着我书皮上娟秀的何嘉草三个字:“这是你写的?”

我点了点头。

“春草如有情,山中尚含绿。”他顿了一下,“——真是一个好名字。”

春草如有情,山中尚含绿。

这不是课本上的诗,不过他念得字正腔圆,我记住了。我想: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呢?是在说我吗?

我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就像山里随处可见的草一样,嘉草,嘉草,我认识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名字,比如春花,比如红梅,比如青山,没人会特意夸赞我们的名字,它们来历大概都是一样的,甚至我们自己都不曾注意。

放学的时候天阴下来了。我一个人走向那条回家山路,这不是我第一年一个人走过那条山路,之后又一个人走了很多年。

路两边的草还没有绿透,远远望过去一片暗黄。我记得好清楚,那天的路很滑,我一脚没踩稳向后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痛得半天没站起来。那草地有的地方枯着,有的地方根上已经冒出来细细的青芽,不凑近了看就找不到。

我把手按在草根旁边的土上,用力一撑站起来。土是凉的,潮的,带着早春刚刚解冻的湿意。

含绿。我想,这或许就是含绿吧。

我那时还不懂这句诗的深意,只能凭借自己浅薄的文学素养联想——或许含是含苞待放的意思,那么嫩嫩的草芽现在就是“含苞待放”呀。

第二天我还惦念着这件事,在教室后面书柜后旧旧的书籍里翻找相关的书。我不知道这句诗的出处,只好找到和诗有关的书,一页一页地找。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那天下午终于在《唐诗选》里翻到了这首诗,原来这还是李白的诗——我顿觉这诗高尚了起来。

我大概理解这是一首送别诗,书里只给了简单的译文:春草仿佛也有着情意,在深山之中,至今还保留着一片青绿之色。我那时并不能读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不明觉厉,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恍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深意。

 

柳江要求我们每周写一篇随笔,有时候是命题的,有时候不限主题,想写什么写什么。

周五交上去,周一发回来。

我的作文本末尾每一篇都有他红笔写的批注。短的可能只有几个字,长得或许有两三行。

柳江的字写得很漂亮,是我很羡慕的连笔字,行云流水又十分清晰,故而我很乐意他在我的本子上留下些评语。

他的评语简短的比如:“写得真美!”“描写真好,继续加油!”

长的有:“语言朴实而富有力量,感情真挚,真棒!”“层次分明,层层递进,很有悟性,继续坚持!”

我也因为好奇看过别人的评语,他有时也会让同学之间互相赏析。他大多会将优点和缺点一并指出,有时圈出一段让他们删去,有时在句子下面画红线写一些修改的意见。

我的作文本上从没有这样的批注,一页一页翻过去,下面都是红红的波浪线,红笔写的都是大大的夸奖。

这总是让我窃喜的,那时我时常沾沾自喜,每次发下作文本都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和别人互换作文本学习是我最喜欢的语文课环节,我总骄傲于展示那满目的红色波浪线和感叹号,像斗胜的花孔雀一样昂起头,生怕谁看不到似的。

我那时候确实写得多。

我写春天的溪水,写惊蛰过后,溪面上的冰裂开细细的纹路,冰凉的流水在石头上碎成山间听不真切的耳语;我写过雨后的山坡,写春草拱开冻土和枯叶,用生嫩的新绿拱出春天的缺口;我写山腰的云雾,写大山的呼吸吞吃掉嶙峋的山石和松柏,朝雾带来的露珠压垂了小草,里面装着清澈的小小的天空。

我写谷雨前后田埂上的蚂蚁,写它们排成蜿蜒而黑亮的细线,在石缝与土块之间翻山越岭,用触角交换春天的消息;我写放学回家的那条山路,写崎岖的土地被几代人的脚底磨平,总伴着昏黄的天光和两侧疯长的狗尾草,写草穗子扫过膝盖时的窸窣细响;我写暮春时节田里的青蛙,写它们藏在稻秧下面,此起彼伏地歌唱,唱到最热闹的时候又忽地静悄悄一片,只余风从稻叶上款款走过。

柳江似乎格外偏爱这样的描写,他说我有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

于是我也总爱这样写作,总能越写越多,因为我只有它们,这就是我的生活。

多年以后我翻出初一的作文本,一页一页看过去,字写得还不错,句子撑得很长,形容词堆得很多,有些话说了反反复复一个意思讲了好几遍。

再看一遍才能品味出那时的生涩,稚嫩的笔触是小孩子拙劣的模仿。但每一篇后面都有他写的红笔字,落在那些笨拙的句子里,让我觉得实在有些名不副实的夸张。

但时至今日,我仍在感谢这些和感叹号形影不离的文字。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柳江说他要回一趟城里。夏天了,他要回去看看家里人。

放假之前那一周,他从城里带回来一大包东西。他只要一回城里,总会给我们带回来一些新鲜的好东西。快下语文课的时候在讲台上分,文具、本子、几样零食,用小塑料袋装着,一个一个传下去,每个人都有份。那天班里一整天都闹腾个不停,每个人都难掩兴奋。

等那包东西发完,他对我说,“这学期的随笔写得都很好,暑假也可以继续写”。还没等我应声,他便从裤子侧兜里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小盒子”,银灰色的。他把这个递给我,还举起来晃了一下:“这个给何嘉草。”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大家“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有人起哄说“柳老师偏心”。

他笑了笑,说:“这是期末考试第一名的奖励。”

这下也没人再说什么了。我顾不上周围羡慕的目光,把随身听双手接过来,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我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记得我是喜欢唱歌的,夏天最闷热的时候,光是呆在只有老掉牙的风扇的教室里坐着就能出满身的汗。我们下课的时候就跑去流水边,男孩子大多直接脱了上衣跳进去嬉闹,溅起来大朵大朵的水花,又或者比试起水性来。

女孩子就更含蓄些,只在水边玩,最多让溪水没过膝盖,又或者坐在石头上和姐妹说几句悄悄话。我不和她们一块儿的时候会在比较远的地方呆着,那样声音就显得清晰了。

“山风擦热汗,山泉来伴奏。”

“摘片竹叶吹溜溜,我是山里小歌手——”

我总觉得在山里就是要唱山歌才能痛快,少女的童声能传得很远很远,留得很久很久,久到我能再听一遍自己的歌声,久到越过潺潺的流水,就能看到柳老师慰藉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按下播放键,声音从小盒子里面缓缓地流淌出来,前奏是什么我听不出的乐器,虽然我也不识得几个。

没有什么能形容我那一刻的震颤和荡涤。

我仿佛看到了田野,一望无际的田野,我越过田野,看到了麦浪,看到了草甸,看到了高山和融雪,看到了溪水和山林。

那是一首英文歌。

我听不懂歌词,却能听懂音乐。我从未感受过这样震撼的声音,仿佛不是置身于陋室,而被一层层地托举起来,前所未有的舒朗和旷远。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爱上了它。我去查了那首歌,把歌词抄在一张纸上,不懂的就一个词一个词地查词典。

英语是我最讨厌的科目,我讨厌记单词,讨厌无论语法、阅读还是英文写作。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个学科,柳江大概也是知道的,我想。毕竟我也不止一次在这学期的随笔里表达过英语的深恶痛绝。

但那首歌的歌词我一句一句查完了。我在本子上把整首歌词翻译了一遍,有几处翻不出来,连起来也读不顺,但大概意思总是有了,实在不通顺的地方我就自己美化成句。

西城男孩的《You Raise Me Up》。

在看懂它的意思是之后,我对它的爱不减反增。

“你鼓舞了我”,这首歌的标题可以这样翻译,我想文字的力量是比声音更加强大的,这也是

生而为人的特权,它的确鼓舞了我,不止那天,不止那年。

十三岁的暑假是我最快乐的一个暑假。

 

初二上学期的秋天。

柳江说这节课不上课了,出去走走。他说这叫实践课,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全班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村子,走到田坝那边。稻子已经割完了,稻茬留在地里,一排一排的黄褐色。天高云淡,风从田垄上灌过来,吹得人衣袖鼓起来。

我紧紧走在柳江后面,只隔了几步。他走在最前面,薄薄的风衣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田坝中间,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他站的地方正好能看见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接在一起了。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说:“你们看最远那座山。”

我们都看过去,谁也没说话。

“山那边是什么?”他问。

有人说山那边还是山,有人说是一条大河,有人说可能是县城。

我没说话,我想或许是城市吧,就像语文书里写的北京。

“我也不知道,”柳江说,“我没去过那座山后面,但已经有人去过了,没有去过的人就通过他们的笔墨,他们的眼睛看世界。

“说起山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年轻的杜甫站在泰山顶上,有登顶群山之巅的自信和傲气,他看到的是山的气势。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短短两句,写出来人与山相依,把山作为朋友,山越有情,人越无情,反衬了自己的境遇和情绪。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苏轼看到峰峦起伏,却是想到了这样深刻的哲理。”

风从田埂上过去,把他后面的几句话吹散了一点。

“为什么同为写山,到了不同人眼睛里就不一样?”

没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只是山,”他说,“我们看到事物,其实看见的是自己。心里装着什么,看见的东西就是什么。这就是语文里说的——‘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

“就像花鸟常为美好的意象,在经历安史之乱的杜甫眼中便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所以语文不只是学别人怎么写,也是学你自己怎么看。你看了什么,想了什么,写下来,那就是你自己的。”

他转过身,面朝大家。

“你们现在站在这条田埂上,远处那座山,你们觉得那是世界的尽头。但山外面是平原,平原外面是江,江外面是海,海那边还有别的国家。有人去过那里,有人写了那里的诗。你们读了他们的文字,心里就有了那些地方的样子。等你们以后真的站在那里了,你看到的东西里,才能有属于你的色彩。”

“远方要靠你们自己的足迹去丈量。”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隔了很远看着他走在最前面的背影。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鼓起来,田埂两边的草有一半已经黄了,他走过去的时候草茎弯折,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念过的那些句子在我脑子里反复,一句接一句,就像有人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那些窗外面是从未见过的景色,每一扇都不一样,但每一扇又通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山那边的方向,是心之所向。

风还在吹。太阳偏西了,光从山坳那边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暖而长。田埂上的稻茬在太阳底下晒出了干枯的气味。我低头走路,把脚落在前面那个人踩出的脚印里。走了几步又想,以后我会不会也走到那些诗里写过的海边、江边、平原上,然后也写点什么,让别人看见我见过的东西。

柳江说:“我会带你们走出大山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我和他挨得最近,听得分外清晰。

 

远处的山在下午的光里泛着青灰,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空旷的田坝,头顶的天蓝得发白,一片云都没有,偶尔有鸟从山那边飞过来,绕着头顶盘旋一会儿,又往南飞去了。

他带我们坐下来,有的坐田埂上,有的坐草垛边,有的干脆躺下去看天。

我坐在他左边,胳膊搭在膝盖,用手掌撑着下巴。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柳江清了清嗓子,说他要唱首歌。那是周杰伦的《稻香》,他唱得调子不太准,大家都笑他,柳江自己也不在乎,只是跟着我们一起笑。有人起哄说再来一首,他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轮到我们了。

“何嘉草,你先来。”

我平时乐意唱一首,此刻心里却莫名有些生怯。我还是唱起来,唱的是《You Raise Me Up》,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此时此刻就应该唱这首歌。

田埂两边的草已经黄了,穗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又站起来,再倒下去。我坐在那片枯黄的草中间,声音从身体里释放,沿着风的方向往远处走。

空旷的原野让它走得那么远。

唱完最后一句,声音落下去,田野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接着好几个人一起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地方回荡,我笑了,我看到柳老师也笑了。

我双手撑着身后的土地,掌心底下的枯草是脆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有余温。

 

他食言了。

到了十一月底,天冷得早。

那天下课,几个同学从办公室那边跑回来,说柳老师可能要走,有人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他打电话,说要回去。大家围上去问真的假的,他们说他要和自己的妻子女儿回家了,说这里是留不住人的,柳老师还是要和以前的那些老师一样离开的。

冬至那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窗户上的霜比平时厚,我用指甲刮开一小条缝往外看,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朵,暗暗的红色嵌在灰白的天色里。

柳江进来了。他还是喜欢穿着长长的风衣深灰色,就和他来的那天一样,教案放在讲台上。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翻书页的声音。他开口了:“今天上完课,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我心里莫名的惊惶,好像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一样。

那一节课讲了什么,我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是讲过一首诗,但诗名、诗人、句子全都模糊了。只记得他念课文的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不高不低的,不紧不慢的,到了最后几分钟,他合上书。

“我要走了。”他说。“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今天就要回去了。”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的眼眶蓦地红了,却低下头,没有看他。

“这次是我食言了,”他说,“答应过你们要好好教完,没有做到,我向大家道歉。不要学我——做人要说到做到,要诚信。”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你们可以学——错了就要承认,要敢作敢当,不要逃避问题。”

他看了我们一圈。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目光没有抬起来。我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语文书封面上,手指头按在“何嘉草”三个字上面,那是铅笔写的,已经有些糊了。

“但是,”他说,“我相信我们会再见的,有句诗怎么说的?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分开了,绕了远路,但总会在某个地方汇到一起。”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这就是柳江的离别吗?

那天下午他走了。

他从早春的清晨走来,又在深冬的傍晚离去,春夏秋冬,驻留了一个四季。

冬至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太阳早早地落下去,天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黑,教室里的灯亮了又灭。窗户上那一小块我用指甲刮开的霜已经重新结上了,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天晚上天黑得很早,前几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我紧紧地拢着外套走上那条回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四肢都没有知觉。那年冬至真的好冷好冷,风呜呜地嚎叫,隔着窗户听到树梢被吹得响,一阵一阵的,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我只是一直往前走,不敢回头,滚烫的眼泪不由自主淌下来,顷刻被寒风吹散,拍得我脸颊生疼。

那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冬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漆黑的天幕高悬夜空,窗外也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见。

我坐在桌子前面,只是静静地坐着。他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他去找自己的家人了。家人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概念,遥远到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和父母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了。

那天我只是想,梅花开了,他不会看到了。

 

柳江说人生如江水,分开还会再汇聚,就像离别终有重逢之日。说得多么轻,把离别说得多么轻,轻得像他随手拂去一片落叶一样,看了一眼就轻轻落下。

他说江水分开还会再汇聚,可我站在山坡上看过那么多条水流,有的往东汇入江河大海,有的蓄进哪个湖中,有的流着流着就干了,根本找不到尽头。

那些水汇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只知道“花自飘零水自流”,我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以为柳江是不一样的。他留下来教了一整年,是留在这里最久的老师,久到我以为他真的不会走了,久到我以为他真的会带我们走出大山。他会在作文本上写那么多字,他会给我们念很多很多诗,他会带我们去田野里,他会讲很多很多外面的故事,告诉我们大山外的世界。我以为他是那个不会走的人。

可他还是走了。

从冬至那天开始,整个冬天我都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早上起来天还是黑的,我坐在床边穿鞋,穿了一只又停下来。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黑沉沉的,连树影也没有。

胸中的情绪翻涌起来——若你的离别是江水,是终解两相逢,那我与你不同。

我想,我的离别大概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我不明白,我或许恨他,又或许恨的只是离别本身。为什么所有的人最终都要走?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真的留下来?

那段时间我在语文书上乱糟糟画了很多东西,我终归不舍得破坏它,只用铅笔画。最后一页的空白页,我画了一条河,河分成两半,一半往左一半往右。那一页终究被我撕了,揉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炉火烧起来,那团纸先卷曲发黑,最后变成灰烬。

如果那条河真的分开了就再也汇不回来,那我就自己往前走。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我开始认真学英语了。以前我最讨厌英语,字母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背单词就好比往石头缝里浇水,浇多少漏多少。不过英语这东西,只要肯学总是能学得有些模样的,念得不好我就一直听英文歌。

有些东西不需要全懂,先走近了再说。英语课上的课文我背得还是比别的同学慢,但没有以前那么抵触了。英语老师惊讶地说何嘉草这学期英语进步了,我也只是沉默。

那一年我的作文本还留着。翻到最后一篇,时间停在他走之前的那一周,写的是梅花。但柳江走了以后,我依旧继续写,只不过后面的文章就再没那些红红的波浪线和感叹号了。从前写的文章我一个字都没有再看过,整个本子写满之后我才舍得换了一个新本子。

初三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高中。我考得最好的几科里,有一门是语文,有一门是英语。

那个夏天我又去了一趟学校后面的山坡,草长得很高了。我扒开草往前走,走到坡顶坐下来。远处山的轮廓还是那样,一层一层的,跟去年秋天在田野里看到的一样。我坐了一会儿,风过来,把草吹得贴在地面上又弹起来。我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衣摆扫过草尖,带起一些细碎的草籽,落在了袖口上,我伸手拍了一下,它们就滚落进土里,轻得听不见声音。

我在想,草籽落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我落在哪里,也可以在哪里生长。

草的事情,我是信的。

 

省城的高中跟山里完全不一样,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从这里看不见山。刚去的时候,我花了很长时间适应那里的节奏。早读比山里早了半小时,晚自习上到十点,熄灯之后走廊里还有人端着书蹲在路灯下面看。

我没有那么用功,作业做完就收书包,不多翻一页,有时也不做完。

我喜欢交朋友,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喜欢认识新东西。

高一上学期就这么过来的,成绩徘徊在中下游,除了语文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人,讲课按着参考书一板一眼地走,板书很工整,没有多余的闲话。高中开始写议论文,写完了交上去又发回来,只有一个分数和修改意见。

我不喜欢写这样的文章,也开始写得不那么认真了,该交的交上去,不该写的绝不多写一句,大不了就敷衍完了,也没有人管我。

到了下学期开学,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清明放假三天,外地的同学可以回家。我本来没打算回去,觉得来回路上就要花掉一整天,不值得。但思来想去,还是踏上了回去的路。

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去了。

车到镇上,我下来沿着那条路往里走,路面还是老样子,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那天没有下雨,但昨天刚下过,路面上还有浅浅的水洼。走到山坡的时候我停下来,草长得很高,比去年深了不少,叶子贴着地面铺开,空气里有泥和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不讲理地灌进肺里。

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样的地方了。省城也有草,路边的绿化带、学校操场,都有草。但那些草是被人种好的,园丁把它们割得整整齐齐的。这里的草却是自己长的,它们高高低低,有的弯下腰触摸土地,有的撑着往天上伸展开来。

它们不规矩,但站在它们中间,我的呼吸变深了。那种感觉像是很久没有用肺的底部呼吸过,现在忽然把一整口山里的空气吸进去,整个人从里面通透到外面。

我在省城待了快一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位置,但回到这里站了不到十分钟,那种不适应的感觉就松开了。

这里是我的来处。

我坐在山坡上,呼吸着春天的空气。湿润从泥土里腾升起来,带着草根和腐叶的气息,干干净净。我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起伏,仿佛和草地同步了,和大山同步了。本该如此,我想,嘉草,嘉草,我本就是这里的一棵草。

从前赶路时太匆忙,上一次认认真真地停下来看他们还是柳老师没有离开之前吧。

我在那面坡上坐到了太阳偏西。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风又吹过来,草穗扫着我的掌心。我在想柳江。现在我站在这面山坡上,站在这片我们曾经一同站过的土地上,忽然觉得他不是骗我。他是真的相信我们会再见的,就像他真的相信山外有更辽阔的世界一样。

他只是不能陪我们走到那里。

我想我原谅他了。或许也不算原谅,是理解了。他那时候也是一个年轻人,怀着一些热气腾腾的想法,来到了这面山坡前。他真心地想带我们走出大山,但他也有自己的去处。

那天晚上我回到省城的宿舍,坐在书桌前,把语文书翻开。从那天开始我又好好读书了。不是突然有了什么目标,就是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弄清楚了。我是山里长出来的草,我见过外面的世界,也认得了自己的根。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个地方不一定是哪个城市,也不一定是什么特别远的地方。但我会走,会一直往前走,带着这面山坡上的草长过的绿,带着一个年轻老师在田埂上念过的诗,带着一首未完的歌曲。

 

高考结束后,我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

大二那年冬天,有一门课的作业是研究乡村教育中的流动教师现象,需要查阅文献。

我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翻了几本关于乡村教育变迁的书,无意间看到一组数据。上面写着那个十年间,有数以万计的时代青年走进乡村学校,又在几年后离开。

我从图书馆窗口往外看,北京十一月的天空很干净,光落下来是扁平的,安静地挂在窗框上。我已经习惯了北京的天。

合上书的时候我想,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那群人从城里来,带着书和诗,带着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想法,走进那些他们没有去过的山谷。他们来去匆匆,又总要作出选择。他们离开后没有人记得那些老师后来怎么样了,去了哪里,但他们来过的痕迹留在了那些地方。

或许是哪本作文集里的批注,或许是哪片田野里的足迹,又或许存在于谁的记忆里。

他终究还是把我送到了这里。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杨柳青青江水平,人如其名,柳江就好像江水,他从高处来,往低处去,走到别人不愿去的地方,滋润万物却不求回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但它润泽沿途,湿润了龟裂的土壤,绿了青草,让干涸的河道重新有了声音。

可是流水终有归处,百川东到海,流水不能为一处风景驻留,来去皆有方向。柳江从大山外来,要回大山外去,这不是无情,是水性如此。他的爱,是润泽,他带来了外面的声音,带来了知识和希望,他的到来,本身就是礼物。

草跟水不一样。水往低处流,草往高处长。

我叫何嘉草,草是野草的草,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草。我是大山的女儿,长在贫瘠的土壤上,可我从没觉得土地亏欠了我什么。草不怨土地贫瘠,风来了弯腰,雨来了喝饱,枯了又绿,绿了又长。

江水与草短短的交汇,谁也不必为谁停留,谁也不必为谁改变季节和流向,却又为彼此留下了生命的记忆。

或许这就是相遇的意义。

柳老师,我想您没有食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您真的带我走出了大山。

 

毕业后刚刚实习那年我二十二岁,在北京一所初中教语文,带的是初一。

初中时我的梦想是做一个语文老师,高中的时候是想做一个作家,大学的时候又回到了语文老师。

开学报到那天,我走进教室,底下坐着四十几张陌生的脸。我放下教案,把粉笔盒摆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我准备好的那句开场白:“我叫何嘉草,嘉是嘉奖的嘉,草是野草的草。”

说完我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字,行云流水,我终于也练出来了梦寐以求的连笔字。转过身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

带他们一年,从初一到初二。教师节那天是一个周二,上午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响了,我说“下课”,没有人离开座位。我以为是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动。

然后班长突然站起来说:“何老师,您等一下。”他走到讲台前面,后面的学生也跟着站起来,站到教室后面,站成几排。

三、二、一。

前奏一出来我就愣住了。我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首歌实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从那个燥热的暑假,一直到我坐上前往北京的火车,我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了。

When I am down and oh my soul so weary

(当我失意低落之时 我的精神 是那么疲倦不堪)

When troubles come and my heart burdened be

(当烦恼困难袭来之际 我的内心 是那么负担沉重)

Then 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

(然而 我默默的伫立 静静的等待)

Until you come and sit a while with me

(直到你的来临 片刻地和我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而稚嫩的小脸,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自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了,没有声音,就是顺着脸颊流下来了。我抬手擦了一次,又流下来了,就没有再擦。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你激励了我 故我能立足于群山之巅)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你鼓舞了我 故我能行进于暴风雨的洋面)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在你坚实的臂膀上 我变得坚韧强壮)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你的鼓励 使我超越了自我)

我听见那句反复唱咏的旋律被孩子们的声音抬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一圈,从天花板往下落,落在我的肩膀上。那首歌从柳江手里到我的手里,走了十几年。从个随身听走过几千公里,走到一间教室,从一个夏天走到一个秋天。

唱完了,他们鼓掌,有人喊“何老师教师节快乐”。我说谢谢。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我又说了一遍谢谢。

谢谢你们。

放学后我坐在办公室,窗外的树叶落了一片,贴在地面上。我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发给谁。柳江离开之后,我再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放下手机,坐了很久。外面的天从蓝变灰再变深蓝,办公室的灯开了又关,走廊上的人声一拨一拨地来了又走。我坐在那里一直没动,像回到了那一年冬天的晚上。

柳老师,如果离别是流水,那我想,也应该是:“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若您能看到这里,何嘉草祝您教师节快乐。

 

(选自《我从大山里来》 何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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