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楼的那个拐角,飞还是错过了一切。
雁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她想这段脚步不会再出现了。
一个月的时光在简陋的小屋里流逝了,如梦似幻。雁看着自己收拾好行李,最后一次打扫干净地板,拥抱母亲以及看到她流泪,听到似乎快要散架的楼梯扶手的响动,穿着刷到表层皮面快要掉光的鞋子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掷地有声。最大的城市、最多的机会、最好的远方,正对着雁招手。
化工厂的家属院破败到连单元门框都因饱受炙烤而形变,腥臭的铁锈味在湿热中弥漫。蝉隐匿在一片深绿之中,但鸣声响彻天际。这是山城24小时从无间断的广播,放送最富生命力的盛夏之声。
雁缓缓走出遮阳棚的阴影,前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家属院离土路之间有一大片荒地。院里几乎所有的人家在一年前离开,原本属于他们的菜地如今只剩下杂草在肆意生长。雁从背包里取出水瓶,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再启程。
雁在这片土地上绽放了太久的童真和青春。儿时的玩伴们,飞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在此地留下些许痕迹。只是时间长河奔腾不息,大多数人都已前往人生的下一站,而也此地早已不再能吸引新的旅客。方圆十里的土地正在失去对任何人的任何意义。
现在她也要启程了。
天边掠过一行飞鸟,云的丝缕切割淡黄色的太阳。一阵轻风拂过,高过雁膝盖的杂草摇曳着,轻轻划过雁的肌肤,带来的轻微的刺痛感和瘙痒感与上个秋天和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在菜地里长时间停留时所感几乎无差。这是这片荒芜之地给雁留下的最后的感触。
雁最后一次驻足于此,张开手臂,拥抱大自然赋予这里的一切。
在长途汽车上再一次经历熟悉又难忍的颠簸,在开往北方的列车的检票口等候着。雁突然意识到,她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经历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在即将开启的检票口后面,是崭新的人生。
她犹豫地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左顾右盼,心里的不安感不断加重。长时间的等候终于结束了,检票员要她出示车票。
雁正要从裤兜里掏出车票,身后那带有古惑仔般痞气的声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雁一下子僵在了那里,接着很快地把票塞给检票员,径直向火车走去。她在途中几次停下,都没有回头。但当她在快要到车厢门口的时候,还是转过身去,纵容自己放声大哭。她不知道飞还在不在那里,所以她不敢抬眼。不知过了多久,在乘务员的催促下,雁最后迎着众人带着嘲弄的目光走进车厢。
火车开出站很远了。在靠窗的座位上,雁正视景色倒退的方向,泪滴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眼眶。不安或是期待也都远去了。她不停地挥手,不停地摇头,因为她知道飞什么都看不到了,这片土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会看到自己了。
雁只是发觉自己在离开。
装着在车上要用的零钱的钱包不知在哪里碰掉了,意味着四十八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饥饿。但雁此时不在乎这种小小的不幸。
她的身体直挺挺地靠在硬座上,疲倦地进入了梦乡。
雁回到了她最小的时候,在一个因为她没有记忆而迷人且美丽的地方。那里她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在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客厅里,雁在妈妈的怀中睡着。她的爸爸会带回一件件精巧的小玩具摆放在雁床头的柜子上,看着她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吓得哇哇大哭后面带笑意安慰她“不哭不哭”。
后来那只小狗的身影渐渐模糊了。一个酗酒的男人拿着菜刀走进家门,在震耳欲聋地骂声中摔烂砸烂了一切。一片狼藉中雁的妈妈默默地捡起碗的碎片。雁在旁边看到了,她知道自己该让妈妈放心,便下定决心要从此以后都听妈妈的话。她说到做到,一直当着妈妈的乖乖女,直到上初中那一年。
雁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男孩,他单薄的身体迸发出难以想象的蛮力,对她拳打脚踢,渴望拿到一些幼儿园发下的零食。雁的周围没有别人,所以她后来习惯了将一切的好的食物从包中拿出来交给男孩;男孩的周围也没有别人,所以他习惯于享受这一天中最可宝贵的幸福时光。直到有一天,雁偷偷藏了一粒果冻,被男孩发现后,争抢再次发生。女孩珍爱的水杯在男孩的手中跌碎,之后她的尖叫将男孩吓得够呛。在男孩恍惚之际,一只脚极为坚定且狠辣地踹向他的肚子。在男孩捂着肚子倒地不起时,雁一路飞奔回家。但当到了邻居家菜地时,她才意识到弄丢水杯可能并不是妈妈可以接受的事实。一向逞强的她还想当妈妈的小助手,一个真正的小大人。所以她在菜地里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在落日余晖下邻居将她带回了家。一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男孩挣扎着坐起来之后也已是很深的夜。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雁上小学的时候在一篇讲候鸟的课文里喜欢上了自己的名字。她钦佩大雁南飞的毅力和勇气,但不能理解大雁在来年春天回到北方的缘由。没有什么生物知识的她想,大雁放弃了自己的幸福。
雁一次远远看到了那个男孩,他失去了当年欺负一个女孩时那强大的生命力,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衣裳破烂不堪。在雁被他的模样震惊到僵在原地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雁发觉她与男孩对视了,随后在些许的惊慌中转头走开。雁自然有一些看到旧日仇敌落魄的得意,但更多的,男孩身上的那些伤痕让她惶恐,也将在她的生命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很久以后雁在一次征文比赛上写到“这个男孩从不在幼儿园,不在小学,不在更远的未来,只是在田间带着遍身伤痕原地坐着慢慢衰老”。
由于雁父亲的缘故,雁的妈妈离开自己奋斗了多年的岗位,不再做人民医院的护士长,而在化工厂里做一个医务室医生了。那是在雁参加小升初考试的前夜,雁的妈妈告诉雁自己有多么的不容易,希望她好好珍惜这个机会,考上最好的初中。雁不了解妈妈背后发生的种种故事,但她知道妈妈的辛苦,所以她极为坚定地点了点头。
以雁一贯的成绩,上到县里最好的初中并不出人意料。雁是院子里出了名的聪明姑娘。在菜地里玩些追捕类的小游戏,雁总能找到别人想不到的捷径,让她那些对菜地更熟悉的玩伴们都自叹弗如。
“雁你是真机灵嘿,不如来帮我种地噻。”一个朋友略带妒意的打趣到。
但这样一句玩笑话却让雁难过了。因为她突然发觉这个女孩已经很久没来过学校了。
“算喽,我考求不上你那个撒子气刚中学。”女孩也褪了笑意,“棒谷快熟喽,得好生照看着噻。”
雁看着女孩朝自家的菜地走去,不由得跟了上去,“嗨,我帮你噻。”
两人又有说有笑地行走在月光下了,哪里知道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呢。
上了初中之后雁寄宿在学校。家离学校实在太远,因此雁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离开了家长束缚的青春期孩子总是不会抵挡一切诱惑的。武侠小说成为了雁的最爱,潮流的小零食土豆片更是夺走了雁几乎全部的零用钱,很多时候也威胁到了米饭的地位。在学校吃不到足够的主食有多么饥饿难忍,回家后的风卷残云就有多么潇洒快意。妈妈看着一向还算文静的女儿不知餍足地往碗里加着米饭,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青春期长身体,在手头相当不富裕的情况下多给了雁零花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雁得到这笔意外之财后自然是全拿去买土豆片了,身体反倒是越来越差。到了初二的冬天雁大病一场,不得不请了长假回家休养。妈妈每天都挤出时间来陪她聊天,让她开心。但有一天,妈妈愁眉不展地回到了家中。雁忙询问缘由。妈妈开口说到:
“彩英今早跟她爸去公路收费站上班去了,遇上个不长眼的酒鬼,那马尿水水喝个啥子喝嘛……”
雁顿感大事不好,从前朋友之间都不称呼大名的。“是小时候和我耍的那个方脸的女娃儿咩?”
“是噻,诶你说多好一闺女儿呦……你看你还好端端地……”看到雁满脸惊愕地呆在床上不动弹,妈妈自知失言,坐上床去抱住女儿。
眼泪无声滑落,如同那条逝去的生命。
雁在那场规模小到不能再小的葬礼上没有哭,她一直凝视着那方棺材,直到山城飘起那年的第一场雪。
大雁在树枝上歇息着。也许明年春天,它会回去看望自己某个无法来到这里的朋友,并将它的灵魂救出北方严寒的冬夜。
雁无助地将日记本一遍遍翻过,三年前记下的文字如同梦魇一般缠上了她。快乐、捷径和获胜到底都是些什么呢?在这个世界的彼岸,它们还会存在吗?
雁看向窗外,大地是一片纯洁的白,应是瑞雪兆丰年。
雁大病初愈,回到学校后逐渐改变了自己在这里的一切。舍友喜出望外地接受了雁精装版的天龙八部,小卖部的老板娘向学生打听雁是不是去了别家店买土豆片,老师惊讶地看到雁的成绩来到了年级前十。雁做回了曾经的那个乖乖女,不再瞒着妈妈自己的那些小秘密了。妈妈听后选择了原谅,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怪女儿。而且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女儿的学习蒸蒸日上,不再需要自己多操心了。厂里涨了工资,生活也不再像从前般拮据了。
“大雁可能没有放弃自己的幸福吧。毕竟它每年都能将幸福重新找回来,而年对多少生命来说都不是一个时间计量单位呢。这世界上的太多事情都缺少解决的办法,所以不如活得潇洒从容一点。我想,稍有欠缺的幸福对大雁来说是最好的幸福,造物主在冥冥之中想让大家都少一些负罪感。”
生活的确不像小说。很少有那么深刻的烙印能跟随人一辈子,甚至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雁还记得彩英,但彩英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已经在记忆里慢慢消失,这个故事最终也只是成为了她的作文素材。到了来年的冬天,雁已经写下了上面的这段文字和前文中提到的那篇征文文稿。她想,自己总归还算是幸运,努力是要对得起自己的幸运的。
雁生命中的一切都正在向好发展。有时幸福来得就是很突然,有些无厘头。山城角落里的普通女生面对这样的幸福,除了欣喜接受,还能做些什么呢?
十二月里平凡的一天,雁照常来到宿舍。那天她去得有些早,舍友都还不在。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被褥不见了。
这时候雁还是有些好奇的,毕竟那么大的一床被子突然消失像是某本小说中的主角能使出的功法。心中思索了一番这样的故事后,雁还是想着去找宿管问问,便走出了房门。
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楼道里,抱着一床被子。
雁看到了此生中最不想看到的一个人。她虽很不想承认,可是她那离开她多年的父亲就站在那里,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
“你那个银发卡在哪喽?我跟你妈离婚了个球嘞,那是我滴东西噻。”
雁惊慌地后退,她正别着那个发卡。
那男人的眼睛此时如鹰般锋利,浑浊的双眼射出精光,捕捉到了那发卡。
雁躲进卫生间的隔间里,她不敢出声,祈祷着老师的出现。
一桶冷水从门的上方浇了下来,这对曾经大病过的雁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那天晚上雁发烧了,她没告诉舍友。她被淋湿后用最快的速度将一切装扮成无事发生,但她没法不去体育课。
双杠测验对雁来说是真正的梦魇。雁的力气本就不大,在病后就更加弱了。在多次尝试后雁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达到杠上规定支撑时间的事实。而它明天就要进行,还密切关系到雁的三好学生评选。
雁最后一个练习,前面的同学在老师的看护下完成得都相当成功,只等自己适应完杠,正式的测验就要开始了。
体育老师这个时候离开了,他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马上就会回来。
同学们都四散玩闹去了。
雁的病情恶化了。她头昏脑胀地开始了练习。她跳过了支撑阶段,直接尝试进行下一步—把自己的双腿放到杠上坐下。
这是一个雁能够成功的动作,但在关键的发力阶段,雁的手腕脱力了。
她直接摔在了地上,右肩先着地,随后在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雁再次醒来已经是在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里了。她尝试挪动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右臂。
妈妈闻讯赶来了。进来之后除了哭和一些几乎无用的安慰话外也没带来什么了。雁知道几乎一切都完了。她和妈妈无法摆脱那个男人,而自己的人生几乎就要被毁掉了。她的右臂肯定不会在明年中考前恢复,届时她错过的将不仅仅是体育成绩。母亲的工作将因为自己大受影响,如果想要得到更有效的治疗更注定要舍弃掉唯一的房产……
雁闭上眼睛,感觉到热泪从眼角溢出。它们止不住地流着,像自己生命里的重要机会。
她知道这就是幸运的代价了。
再次翻看自己曾经写下的负罪感之类的文字,雁只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可笑。路易十六的命运是走上断头台,可是他曾享受了不知多少年的荣华富贵。而雁只是一个需要最简单的小幸福的普通女孩,她只是希望父亲不抢走她的被褥,不会骨折,不会在生活刚刚走向阳光的时候被打当头一棒。如果可以,她会选择在拥有一千万人民币后的第二年从容赴死。
以分钟为生命计量单位的生物对以秒记的需要有什么负罪感呢?在病床上终结求学路的女生和在农田失去未来的男孩比又有何不同呢?
但至少,雁清楚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她还没有彻底失去未来,也不能失去。她身上的希望比妈妈要多。她要走出山城的角落,要在更远的将来带着妈妈一起逃离这里。自己没有别的,只有还算聪明的脑子和可以有的坚毅了。不幸的时候,拼命会改变命运,不作为等于送死。
雁开始训练用左手写字,期限是三个月。在来年春天,她的作文以字迹飘逸潇洒为其中一个理由登上了校园风采榜。
中考的第二天骄阳似火,在考场旁卖冰水的小铺子生意火爆。雁只带了几瓶藿香正气水,全都喝下后还是中暑了。雁意识模糊中感受到了一桶冷水将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凭借极其优异的中考成绩,雁成功留在本校,她将要向能彻底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高考发起冲击了。这也是她唯一打算进行的事项。
只是一个人出现了
飞看见雁的身影渐行渐远,走走停停,最后在车厢门口低头哭泣。
飞大声对着雁的方向唱道:
“寒夜里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别后路上珍重。”
他不知道雁听没听见。也再也不会知道了。
飞看着雁走进车厢,火车开走了。
飞呆立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向雁刚刚站立哭泣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
飞离开车站,漫无目的地顶着酷热开始逛县城。
雁翻过学校东墙和他第一次逃学。那一次雁说,自己真的太累了。只是很多时候她感受不到累,因为过往的那些回忆更加可怕。
飞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话大多数时候会起到负面效果。况且雁常说这样的话,说完后每天休息得更少了。到现在他都很难想象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孩是如何三年如一日的坚持每天睡不到五小时的。
这片墙里的校园是飞为了让爷爷高兴考进来的,不过飞知道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材料。不是他的脑子不行,而是他无法再让爷爷也出去打零工为自己交学费。
飞带着些许的怀念离开了。
再往前走是自己打工的烧烤摊了。老板一家人都相当和善,常委托自己带孩子去上学。小家伙成绩很好,心气也高,飞老感觉这将会是一个男版的雁。
“你今天个来得早噻,囊个喽嘛。”老板娘在忙碌中抽空对飞笑了一下。
“雁儿走了嘛。”
“哎呦伤心个洒子吗大男娃家家的,人又不是死球喽,她还能不回来的喽?到时候她回来了请你们吃饭噻。”
飞沉默了。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释然了大半,可那毕竟也是三年的过往啊。
“今天请个假嘛,往后给你加倍干回来。”
老板娘停下手中的活计,“行噻,一天而已嘛。”
周六的中午小家伙也出来帮忙了,“哥想姐姐了?”他带着一丝顽皮的坏笑道。
飞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荒地的景观还是老样子,就是自己一遍遍地来找雁却被告知不在时的那样。
飞在土路上停下他的摩托车,走向去年的时候他们聊了一下午的土坡上。
起风了,杂草的舞蹈自由任性。
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呢。
雁有着强大的自信,雁乐于接受自己的土豆片,雁喜欢聊聊出位江湖,雁愿意和自己对唱相思风雨中,雁会送自己一辈子估计都读不懂的欧亨利和伏尔泰,还有一个被自己鼓捣烂的地球仪,飞记得那是因为自己试着将北京与山城拼接在一起。雁不太保留自己的秘密,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雁长得漂亮文静,飞想不出来形容女生漂亮的词汇,但每当他想要形容一个不能再生动的影像就投射在他的脑海里……
这怎么说得完呢,在逻辑混乱的头脑里,精彩的故事装得满满的,从最初到此刻。
飞踢着土坡上的石子,学着去年雁的样子。
那时雁因为大学志愿的选择和妈妈大吵一架。飞骑着摩托车顶着大雨来到雁家门口,全身都湿透了。本来是来还一本莫泊桑的著作,顺便再聊聊天。到了单元门口,发现雁正在那里生着气。
山城夏日的阵雨持续得不长久,雁没好气的将飞赶到菜地旁,两人在湿透的杂草上躺下,就这么说着话,聊雁的将来,聊世界的将来,聊飞的将来,只是最后的这个议题总让人灰心。
“我妈为了我又没赶上搬迁……她喊我报啥子人大,但我想去北大嘛……不过我也有错诶,她也是不想这么久的功夫都白费求咯……”
飞当时就这样听着。他总是这样,无论雁说什么,他真的都在乎,耐心听着。
“你也去考上个好大学噻?一直呆在这里也当不上帮派老大噻。”
“当个洒子老大哦,我养活我和我爷爷就不错喽。”
“上完大学找到工作钱也能寄回些噻,比你现在赚得多嘛。”
“买张火车票都够两百包土豆片的钱喽…”
她常说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却总让飞去走另外一条路。
身处绝境当中,有人会迸发出强大的意志,而后去追求更加远大的理想。可对飞来说,在家暴中成长起来后,追求到了还算平安幸福的日子,他还会去进行什么冒险呢。
雁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里藏着巨大的力量,她说她要为自己和妈妈出口气。飞身体健康,年轻力壮,却只是干点体力活。
一点点有关家庭的不同,足以让两个人走向完全不同的世界了。谁又能要求人达到哪怕只是相对的完美。
雁说要和命运抗争,那她就去吧。她凭借努力和天赋去赌博,而自己没有资本,也承担不起代价。他甚至缺少一个能够发掘自己潜力的机会。
雁不愿意出来见他,不会告诉他自己的去向,到处打听,只换来了今天的一幕。
飞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有些事情,真的只能是这样了。
所以他藏起来了那句我喜欢你,雁用背影为青春故事画上了落寞的句号。
或许这已经足够好了,已经足够了。
雁始终不能相信自己的作文偏题了,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题目—写出你的奋斗人生。
雁多么希望自己听不见别的考生讨论答案的声音。
雁考完最后的科目,走出考场。在七月的骄阳下,雁想,如果只是这样的结局,飞也可以做到的。
雁如行尸走肉般地在城里游荡,一所关了门的游戏厅不知何时映入眼帘。
“不能再耍喽,我得回家了。”
“莫慌,今天个是周五呦。”
“我可不像你。。。。”
“行嘛行嘛……”
“天杀的龟儿哟,出老千……”
那时的雁看着暴怒的飞,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她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飞痛苦的咆哮持续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对雁挤出了一个笑容。
“走嘛走嘛,我再赚就是了……”
雁站在游戏厅前,深呼一口气,一幕幕故事在眼前重现。
飞前几个月的时候在这里帮人看场子,干了两个月。第二个月老板在老虎机里出老千被抓了,工钱没结给飞。飞从那之后大概有半个月没来上学。
飞再来找雁的时候,邀请雁一起去看看飞的爷爷,雁答应了
一路上,飞都没有说话,他走在前面,雁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两天干啥子去喽?”雁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不是替人看场子,晚上上工,白天睡觉。”
“累求不累哦。”雁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雁经常觉得奇怪,面对飞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总是说错话呢。
“那还用的着说噻……人家还来给你酒喝,你还不得不接到。”
“你去的哪哦?”
“迪厅噻。”
雁听完之后笑得停不下来,她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断的摇着头,“人家让你卖艺喽没得喔,你个还跳舞噻”
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快起来嘛,我爷爷做饭了噻。”
飞的家相当简陋,坐落在田地的中央。
飞的爷爷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有着斑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会对着飞和雁打声响亮的招呼,喊他们来坐。飞抢着帮爷爷把几把陈旧残缺的木质椅子搬出来,让爷爷先坐下。
飞的爷爷笑呵呵地看着两人,“去给人家姑娘倒壶水噻。”
飞听了瞟了雁一眼,进到厨房里去了。
雁环顾屋内,爷孙俩的合照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相片中的男孩穿着T恤,手臂上伤痕累累。
飞把水杯送过来了,“吃吃吃,别客气噻。”说罢,飞和爷爷就开动了。
雁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都错了。飞就是不会去什么大学,去什么北京,他属于这里。这是必然的,应该的,无奈的,但是带着令人心安的平淡、自然和温暖。
爷爷给飞夹过去一大片白菜。飞无奈地对着爷爷和雁都笑笑,以他最快的速度,带着最痛苦的表情把它吃下。爷爷取来眼镜才发现白菜被炒糊了,脸上又再次泛起笑容。
雁看着飞吃白菜时的侧脸,心里的悸动在眼中掠过。
现在她与街道上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路灯形影相吊。
雁凝视游戏厅门上悬挂着的破损的霓虹灯,泪水从脸颊上滑落。
过了几天,有朋友找雁出去吃顿饭。雁欣然答应了,她也想驱散心中的烦闷。
“雁儿,别难受喽。再怎么说,你也是全校第一噻,相信自己喔。”
雁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压了下去。
朋友看见雁这个样子,心中也很不好受。她仔细思索了一会,还是说:
“飞来找过我,说你……”
“莫要告诉他。”不自知中,话已出口。
雁自觉失态,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莫要……”,雁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滑档去云南了。”
雁走到家门口的那条土路上,看见飞和他的朋友从菜地往单元楼那边走去。
不要,飞,你不必这样的。
“他说,他想去北京找活干嘛。”
雁在脑海中回播两人过往的一切,跌坐在地上,任由自己哭泣。
雁从听力考试楼的卫生间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楼里现在空空荡荡,像大段大段终将被遗忘的时光。
她嬢滴,这过去的一切将残存下来什么呢。
“买张火车票都够两百包土豆片的钱喽…”
雁想起来自己在听完这句话后,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看着飞的脸,想起来曾经的自己写下的负罪感,想起来彩英,想起来那个男孩,想起自己的那个父亲,想起来命运和幸运之类的青春迷思。
雁常说这是自己唯一的路,所以她亲眼看着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因为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理论远去了。她最终不知道这理论是否正确了。
没有值得不值得,没有试错和后悔,生活里的太多问题从来没有答案,青春里的太多选择很多没有对错。没有逻辑,没有开始,没有结尾,只有在模糊的过往中残存下来的些许片段,时不时诉说着曾经。
那些在记忆废墟里苟延残喘的无可奈何,也终有一日会被时光抹去痕迹。
那些始终无法被解开的困惑,也只有忘记。
“飞,”雁写给自己,“不必难过,大胆走向远方吧。很多事情不必多说,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自信和坚强。真正的故事,永在明日。
雁后来在想,人世间最无奈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找到那么那么多只有一个个模糊影子的偶像们客串作文,却不愿意相信自己早已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但它就是发生了,无法预料的,真正的命运般的。在这之前,这确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所以,原谅我,我那些天,无法见你。”
雁写着写着,那片荒地上等待着自己的飞似乎又在眼前出现了。
如果雁现在能回到那个时候,她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和飞道别。
可是在那个时候,这就是不可能的。
雁那天在菜地里知道飞很在乎自己
雁那天在考场外知道飞很想见自己
那天雁只是在家里颓废地呆着,但她知道飞想知道未来能在哪里看见我。
雁早早就知道飞喜欢她了,因为他为了欧亨利的著作查词典,因为他愿意翻转地球仪,因为他希望我能吃到土豆片,所以每周都买来。
雁大学时候现在在北京的某条环路下找到一份卖土豆片的活计勤工俭学,每天都能吃到很多土豆片,因为卖不完。
在嚼着这些令人口齿生香的土豆片时,她偶尔会想到某个寒冷的月末,一个女生失去了她的被褥,但在迷茫之后还是用对土豆片的幻想做精神支撑,并成功挺过了那一段饥饿。
在未来她真正找到了一个总是会为自己带一袋土豆片的人,她很喜欢吃,但一切就只是这样了。
雁看到了一个配角,因为他就带着一包土豆片站在那里,在游戏厅旁边站着,在烧烤摊旁边忙碌着。
雁不会一直在乎那个配角,因为她是现在的她了。
飞有一天也会忘怀,因为在那时候,他也向前走很远了
雁仔细想想,那些年在山城经历的青春,能回想起来的关于飞的事情,也只有这么多了。
雁怀念那段时光,哪怕只是因为喜欢那天和妈妈吵架之后,两人躺在夕阳下的身影和旁边的一袋土豆片。
珍重,飞。
雁在大学宿舍里写写下了上面的文字。她默默撕碎了纸。
我还欠你一句。
寒夜里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夜漫漫,路上珍重。
雁唱歌不好听,但是两个人曾经在游戏厅门口唱的那些句子曾超越完美。
雁后来在北京活得很好,也将母亲接到了山城城区。飞有了自己的烧烤摊和新的爱情,在生活水平线上快乐地挣扎。
两人已与彼此无关,这也正是故事的延续。
20年后
雁带着孩子回到了山城。见到了妈妈在城里的新房之后,孩子提议去看看家属院的家。
家属院附近都还是老样子。荒地里野草连天,风一吹,蔚为壮观。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也没有必要了。
雁回想起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苦笑一声,准备进屋子里去看看。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背后响起,是那种老掉牙的声音。
西风漂流7/2/2024于北大附中504宿舍
二稿7/4/2024于北大附中西楼316教室
终稿7/7/2024于北大附中504宿舍
最后的修改 7/9/2024于北大附中504宿舍
今天是2024年七月七号,是1998年7月7号(那年高考日)26周年纪念日(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