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地下室 作者:博森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斯德哥尔摩所有的脏东西都冲进波罗的海。阿尔文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手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汗味、碘酒味和那种廉价雪茄被雨水打湿后的霉味。
他的名字叫阿尔文·奥勒夫森。但在这里,在地下室那个漏着水的铁笼子里,他们只叫他“奥勒”。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摘下帽子,露出稀疏的头发和一张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的脸。他是 promoters 的人,负责收钱和安排谁倒下。
“听着,奥勒,”男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天气,“今晚的钱都在这了。”
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长凳上,落在阿尔文的两腿之间。信封是用牛皮纸做的,边角有些磨损。
“三千克朗,”男人说,“只要你在第七回合结束时,还在地上没爬起来。对方是个需要战绩的孩子,他经不起重拳。”
阿尔文没有看那个信封。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白色的绷带缠得很紧,勒住了手背的青筋。那是双杀人的手,还是双接钱的手,有时候很难分清。
“我不能今晚输,”阿尔文说。
“每个人都能输,奥勒。只要价钱合适。”
“她在看。”
男人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那个姑娘?那个红头发的?”
“对。她在看。”阿尔文抬起头,眼睛像波罗的海冬天的海水,深灰,没有任何波澜,“她从来没见过我输。如果我在她面前倒下,像个被抽了骨头的鸡一样……那就不是三千克朗能补回来的。”
“那是五千克朗。”男人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我想她不会在乎你是站着还是躺着,只要你能带她去吃顿像样的晚餐,给她买件不像样的大衣。这地方很冷,奥勒。没钱的时候,爱会冻住的。”
阿尔文看着那个信封。那是很多钱。足够在这个冬天买足够的煤炭,足够带埃琳离开这个潮湿的地下室,去南方看看。男人说得对,爱在斯德哥尔摩的冬天里是很脆弱的东西,像薄冰一样。
但尊严也是钱买不到的硬通货,尤其是在那个红发姑娘埃琳面前。埃琳坐在第一排,哪怕是在这种充满恶臭的地下黑拳场,她也坐得像是在歌剧院一样。她看着奥勒的时候,眼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那是崇拜。如果那光熄灭了,奥勒觉得自己的心也会跟着熄灭。
“滚出去。”奥勒说。
“你是个蠢货,奥勒。”男人拿起信封,打开门,外面的喧嚣声像海浪一样涌进来,“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阿尔文站起身,那是一个大个子,肩膀宽阔,像一头在森林里迷路的熊。
他走上拳台。灯光刺眼,观众席上烟雾缭绕。他看见了埃琳。她穿着那件磨白了袖口的旧大衣,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她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和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格格不入。
对手是个年轻的金发小子,眼神凶狠,动作很快。他不知道这是场假赛,他只知道要赢。
前三个回合,阿尔文只是在防守。他的眼神在观众席的埃琳和那个金发小子之间游移。他在想那五千克朗。五千克朗能买很多面包,能买保暖的靴子。
如果我现在倒下,阿尔文想,如果我现在倒下,这一切痛苦就结束了。我们会有一笔钱。我们可以开始生活。没人会记得一场地下拳赛的失败者,除了埃琳。
埃琳在喊他的名字。她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尖锐得像是一把刀。
那一刻,阿尔文突然明白了。如果他拿了钱,如果他在今晚倒下,他以后每一次看着埃琳,都会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他是在用尊严换取面包,用她的崇拜换取几千克朗脏纸币。那种羞耻感会比任何一记右勾拳都更长久,更致命。
钱花得完,但那种“我不忍心在她面前输掉我自己”的骄傲,是他仅剩的东西。
第四回合。
金发小子冲过来,以为这是一头疲惫的老熊。他挥出一记左刺拳,紧接着是沉重的右摆拳。
阿尔文没有躲。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他不想做有钱的失败者。他想做埃琳眼里的那个奥勒,那个哪怕流着血也能把墙壁打穿的男人。
奥勒迎着那记重拳跨了一步。那是一个错误的技术动作,但在那个瞬间它是完美的。他的下巴擦过对手的拳套,痛楚像电流一样炸开,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右手从腰间升起。那不是为了钱挥出的拳头,那是为了那个在第一排注视着他的姑娘。
这是一个笨拙的、毫无保留的上勾拳。
*砰。*
声音很闷,像是一把铁锤砸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金发小子的头猛地后仰,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甚至没有抽搐。人群的喧嚣停滞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了像野兽般的咆哮。
裁判没有数数。他只是挥手示意医生进场。这是地下拳赛,不需要太多的规矩。
阿尔文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血顺着他的眉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他看不清对手,也看不清裁判。
但他能看见埃琳。
她站了起来,双手捂着嘴,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猛烈的东西。
阿尔文转身走回角落。他拒绝了毛巾,直接走向更衣室的通道。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信封,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你搞砸了,奥勒,”男人说,“一分钱都没有。你现在只是个输钱的蠢货。”
阿尔文从男人身边走过,肩膀撞了一下那个瘦弱的身躯。他没有停步。
“是的,”阿尔文说,他在黑暗中咧开嘴,伤口扯得生疼,“但我没输。”
推开更衣室的门,外面依然是那个寒冷、多雨的斯德哥尔摩夜晚。但他知道,当他走出去见到埃琳时,他可以昂着头拥抱她。这比五千克朗值钱。
真的,这值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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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评论了“斯德哥尔摩的地下室 作者:博森”

  1. “这是一个笨拙的、毫无保留的上勾拳。
    *砰。*”对致命抉择的描写真漂亮。读完这一拳的声音还在我脑海里回荡。外面有海啸还是风暴都不可怕,只要在世界某个角落这间地下室里,能听到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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