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壁

第一章

风是在凌晨起的。

一开始只是沿着山谷缓慢移动,像有什么巨大的兽类在远处翻身。木屋的屋檐发出轻微的响声,随后归于安静。卢卡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却已经不再完全黑了。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等待那一阵习惯性的胸痛过去。

三十五岁,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正值壮年,但对于卢卡来说,这具身体像是一台被丢弃在矿坑里多年的绞盘。每一次呼吸,受损的肺叶都会发出细微的哨音,像是风穿过破窗。他慢慢地侧过身,按住左肋下方——那里有一根接好的肋骨,每逢气压降低,就会像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钢针。

他坐起来,手在黑暗中熟练地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两片白色的止痛片,干咽下去。苦涩顺着食道滑落,这是他每天清晨的第一道仪式。

木屋里的空气冷得发硬,卢卡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照亮了墙上那张泛黄的登山图。

大多数线路都露在外面,只有北壁的那一块,被一块厚实的窄木板挡住了。木板是用四颗长钉死死钉进去的,钉帽已经生了一层暗红的铁锈。

卢卡从不看它。但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他都能隔着那层木板,清晰地看见那条线路上的每一个岩点,每一道裂缝,以及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检查点。

他下了床,穿上那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靴。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打结的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僵硬,仿佛肌肉记忆在抗拒即将开始的一天。

他习惯了这种生活。在村子里,他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向导,是那个会帮邻居修屋顶、搬运重物的好人。他习惯了把最重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走在队伍最前面挡风。人们说他善良,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只有卢卡自己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的偿还。他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为他人着想”,来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漏风的空洞。

敲门声在四点整准时响起。

卢卡拉开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年轻人站在门口,冲锋衣崭新,眼神锐利。他叫林,从城里来,身上带着一种卢卡最熟悉的、也是最恐惧的气息——那是属于幸存者的傲慢,认为大山不过是等待被征服的静物。

“你就是卢卡?”林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脸色苍白的男人,眉头微微皱起,“他们说你是这儿最好的,可你看起来……像个病人。”

“我可以带路。”卢卡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侧过身让开路。林走了进来,把沉重的装备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卢卡的视线落在了林的背包上。那里挂着一串备用的丝扣锁。其中一枚锁扣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长期撞击岩壁留下的暗伤。

卢卡的手指动了动。本能让他想开口提醒:“换一个,这个有隐患。”

但他忍住了。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血腥味。他看着那枚锁扣,就像看着三年前的那个幽灵。

“去哪?”卢卡问。

“北壁。”林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卢卡盯着那块钉在墙上的木板,沉默了很久。他的身体在尖叫,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他知道自己不该去了,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也许再上去,就下不来了。

“那是条死路。”卢卡说。

“我有钱,也有技术。”林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我只需要一个认路的人。如果你不敢去,我就找别人。”

卢卡看着林。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傲慢的客户,而是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盲人。如果他不接,这个年轻人会找一个蹩脚的向导,或者干脆自己上去。那样的话,那枚有划痕的锁扣可能会在某个瞬间断裂。

又一个马提亚斯。

卢卡闭上眼,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我带你去。”卢卡睁开眼,眼神空洞而疲惫,“但每一个绳结,每一寸路线,你都得听我的。”

 

第二章

马提亚斯死的时候,刚满十九岁。

那时候,卢卡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母亲走得早,长兄如父,他把马提亚斯护在羽翼之下,替他挡掉了所有的风雪。他教马提亚斯打第一个八字结,教他如何辨别冰层的厚度,教他如何在暴风雪中保持体温。

但成长是一场缓慢而残忍的剥离。

那是出事前半年的一个晚上。卢卡坐在火炉边,把马提亚斯第二天要用的动力绳一圈圈盘好。他检查得极其仔细,甚至用手掌抚摸过绳索的每一寸表皮,确认没有磨损,然后整齐地放在桌上。

马提亚斯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看见桌上那盘完美的绳子,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道谢。

那个年轻的男孩只是走过去,拿起那盘绳子,当着卢卡的面,把它抖散,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盘了一遍。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近乎羞辱的挑衅意味。

卢卡手里端着热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弟弟的背影,想说:“你的盘法不标准,可能会导致绳索打结。”

但他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上一次他说这话时,马提亚斯把那一整捆绳子直接扔出了门外,站在雪地里对他吼道:“如果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对,那我就不爬了!你不是在养弟弟,你是在养一个废物!”

卢卡害怕那个眼神。那是被过度保护挤压到变形的眼神——充满了厌恶、逃离和无力。他怕再多说一句,这个家里最后的联系就会断裂。

那天凌晨,屋里很黑,只有头灯的光柱在晃动。马提亚斯正在穿安全带,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想要急切逃离这间屋子的躁动。

卢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水壶,目光却死死盯着马提亚斯的腰间。

他看见了。

马提亚斯用的是一枚旧的主锁。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那枚锁扣的丝门有些生涩,昨天卢卡想给它上油,被马提亚斯冷冷地夺走了。

现在,卢卡清楚地看到,那个丝扣没有完全旋到底。在螺纹的尽头,露出了大概两毫米的银色边缘。

也许是沙砾卡住了,也许只是马提亚斯没拧紧。

职业本能让卢卡放下水壶,往前迈了一步。

“马提亚斯。”卢卡叫住了他。

马提亚斯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头灯刺眼的光柱直接打在卢卡脸上,让卢卡看不清弟弟的表情,只听到那个充满戒备的声音。

“又怎么了?”

“锁扣。”卢卡指了指那个位置,声音有些紧,“没锁死。还有两毫米。”

马提亚斯低下头看了一眼,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个丝扣转动了半圈,但因为生锈,依然卡在那里,没有完全闭合。

“行了。”马提亚斯把手拿开,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它卡住了,但够用了。这就是个简单的检查点,不是冲顶。你能不能哪怕一次……就一次,别把我当成弱智?”

卢卡的手伸在半空中。

他想强行过去把它拧紧,或者逼弟弟换一个新的。那是作为一个向导的底线。

但马提亚斯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卢卡的手。那一刻,卢卡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这半年来无休止的冷战、弟弟那充满恨意的眼神、那种如履薄冰的家庭关系……这一切像一块巨石压在卢卡胸口。

他想:只有两毫米。也许不会有事。如果不让他去,今天又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争吵。我累了。我想让他开心一点。我想做个开明的哥哥。

于是,卢卡收回了手。

他选择了尊重,选择了信任。

“好。”卢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自己有数就行。”

两小时后,北壁。

当那枚卡住的丝扣在剧烈的冲坠中因为震动而弹开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枯枝被踩断。

卢卡趴在冰崖边缘,手指擦过了马提亚斯的衣袖。那种粗糙的尼龙触感,成为了他余生唯一的触觉记忆。

他没有抓住弟弟。

不是因为手不够快,而是因为在那天凌晨的木屋里,为了那一刻虚假的和平,他亲手放弃了做哥哥的责任。

 

第三章

现实的风雪把卢卡拉了回来。

“喂,老头。”林在前面停下,回过头喊道,“你走得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我们根本到不了宿营地。”

卢卡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的哨音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轰鸣。他从积雪里抓了一把冰塞进嘴里,冰冷刺痛了口腔,暂时压住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节奏。”卢卡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脚下,“雪层下面有空洞。慢一点。”

“我已经检查过了,这片雪很实。”林不屑地把冰镐砸进雪里,“你是不是太久没上山,胆子都吓破了?”

卢卡没有辩解。他走到林身边,弯下腰,用手套扫开表层的浮雪,露出了下面一道隐蔽的冰裂缝。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老手才能从雪面的纹理看出端倪。

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转过头:“运气好而已。”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愈发僵硬。

卢卡像一台生锈但精密的仪器,不知疲倦地纠正着林的每一个动作。

“绳距拉得太开。”

“这个岩钉打得太浅。”

“换手的时候重心不要偏。”

林一开始还反驳几句,后来索性闭上了嘴,但脸上的厌恶越来越浓。他觉得卢卡根本不是在向导,而是在把他当犯人看管。每一次卢卡伸手去检查他的绳结,林都会下意识地躲闪,像是在躲避某种瘟疫。

卢卡感觉到了这种厌恶。

他在林的眼睛里看到了马提亚斯的影子。那种“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的信号,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但他停不下来。

他越是想控制,对方就越是反抗;对方越是反抗,他就越是恐惧,检查得就越频繁。这是一个死循环。卢卡知道自己在被讨厌,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双想要去确认安全的手。

这就是他的诅咒。他背负着一个死人,试图去保护一个活人

中午休息时,卢卡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吐了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混着黑色的血块。那是肺部旧伤撕裂的信号。他用雪把血迹埋好,又吞了两片止痛药,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还能走吗?”林冷冷地问,“如果你不行了,我们就下撤。我可不想背着你的尸体下去。”

“走。”卢卡只回了一个字。

 

第四章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了北壁的核心地带——“鹰嘴”岩架。

风速突然加大,卷着冰粒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这里的岩壁接近垂直,且岩石质地酥脆,是整条路线上最危险的横移路段。

卢卡在前方领攀。

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次挥动冰镐,都感觉像是在撕扯自己的肌肉。断裂的肋骨处传来持续的锐痛,让他冷汗直流。

但他不敢停。他必须先过去,建好保护站,才能让林通过。

十分钟后,卢卡挂在岩壁上,打好了三个岩钉,组建了一个稳固的三角保护站。

“可以了。”卢卡对着对讲机说,“慢点过。注意脚下,有浮冰。”

林开始横移。

也许是急于证明自己,也许是太想摆脱卢卡的注视,林的动作很快。他没有完全踩实卢卡留下的脚点,而是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更突出的岩块。

异变就在那一瞬间发生。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雪崩,只是那块看起来坚固的岩石,其实是冻在冰层里的一块浮石。当林的全部体重压上去时,它无声地剥离了。

一声短促的惊呼。

林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体在重力作用下猛地向外荡去。

“卢卡!”

那声喊叫击穿了风雪,与三年前马提亚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卢卡正站在保护站上,手里握着制动端的绳索。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传来。

那是几十公斤的重量在重力加速度下的绝命一拽。

卢卡感到腰部的安全带像是要将他的脊椎勒断。由于长年的旧伤,他的左半边身体在受到冲击的瞬间几乎麻木。剧痛让他的视线瞬间黑蒙,肺部像是炸开了一样,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

那一秒钟被无限拉长。

卢卡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回到了那个看着锁扣两毫米缝隙而选择沉默的时刻。

松手吗?如果不松手,这根老迈的脊柱可能会断。

就像当年那样,退缩吗?

“不。”

卢卡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他没有退缩。他那具残破的身体里,炸裂出了某种非人的意志。他没有依赖保护器的自动制动,而是猛地扑向岩壁边缘,双脚死死蹬住岩石,右手像铁钩一样砸进一道裂缝,左手——那只曾经抓空了的手,狠狠地拽住了紧绷的绳索。

巨大的拉力让卢卡的左肩传出清晰的脱臼声。

“咔嚓。”

剧痛像电流一样席卷全身。卢卡痛得浑身痉挛,眼球充血,但他没松手。他的手指扣得那么紧,以至于指关节发出了爆裂般的响声。

他把绳子死死地缠在手臂上,任由粗糙的尼龙绳磨烂他的皮肤,勒进他的肉里。

他在和死神拔河。

这一秒,他把那个滑落的命运,生生地拽住了。

林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千米深渊。他惊恐地抬头,看见上方的卢卡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半个身子探出岩壁,满脸是血,却纹丝不动。

“抓……岩点。”卢卡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血沫顺着嘴角滴落,落在林的脸上。

林颤抖着,终于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

当林终于爬回岩架,瘫坐在卢卡身边时,卢卡松开了手。

绳索上全是血。卢卡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暗红色的血块。

林吓傻了。他看着这个一路被他嫌弃的“老弱病残”,此刻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喘息。

“你的手……”林想伸手去扶。

卢卡侧过身,避开了林的触碰。他用右手抓起一把雪,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咬着牙,猛地将左臂往墙上一撞。

一声闷响。脱臼的关节复位了。

卢卡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把头发都湿透了。但他一声没吭。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林一眼。没有责备,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林身上的锁扣,确认没有受损后,用右手抓起冰镐。

“继续。”他说。

 

第五章

他们是在黄昏时分登顶的。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

林站在顶峰,看着脚下的云海,发出一声宣泄般的长啸。那是属于年轻人的胜利。

卢卡坐在十米外的雪地上,背对着林。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失温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感到生命正在从指尖流逝,就像那个下午从指尖流逝的马提亚斯。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没有救回弟弟。那个两毫米的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但在刚才那一秒,在肌肉撕裂的剧痛中,他确信自己抓住了。

那个动作,那个死不松手的动作,是他给自己这三年的交代。

下撤的路程漫长而沉默。

卢卡走得极慢,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林几次停下来,想帮他背那个沉重的背包,或者扶他一把,都被卢卡沉默地拒绝了。

他们之间依然隔着厚厚的冰层。林依然不理解卢卡为什么活得这么沉重,卢卡也依然没有向林敞开那个关于弟弟的秘密。

这种疏离感,一直持续到了山脚。

到了雪线以下的草甸,风终于柔和了一些。

林卸下背包,有些局促地站在卢卡面前。他看着卢卡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只肿胀变形的左手。

“我会多给你转些钱。”林说,声音有些干涩,“还有……你的手,去医院看看吧。”

卢卡坐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头上,费力地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

“嗯。”卢卡应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刺进受损的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没有停。

林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比如为什么要拼了命救他,比如那个时候他在喊谁的名字。

但林最终什么也没问。

“走了。”林转过身,背起包。

卢卡看着林的背影。年轻,有力,充满了希望。就像当年的马提亚斯。

林走远了。

卢卡独自坐在暮色中。他看着自己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虎口处皮肉翻卷,那是绳索留下的烙印。

这只手,抓不住过去,也抓不住未来。但在今天,它抓住了一次现在。

这就够了。两清了。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卢卡回到了木屋。

屋里依然冷得像冰窖。煤油灯照亮了墙上那块钉死的木板。

卢卡走过去,从工具箱里翻出了那把生锈的起钉钳。他站在木板前,钳口咬住了那颗锈迹斑斑的长钉。

只要一用力,这块挡了三年的木板就会掉下来,北壁的那张地图就会重见天日。

卢卡的手臂肌肉紧绷,那一瞬间,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最后,他松开了手。

起钉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拆掉木板。

他不需要再看那张地图了。那条路线,那个检查点,那道裂缝,以及那份沉重的罪孽,都已经留在了山上。

卢卡吹灭了灯。

黑暗降临。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他不再觉得那是谁在翻身。

他躺在那张坚硬的木床上,肺部的哨音依然在响,肋骨依然在痛。但他闭上眼,在那片深沉的寂静中,终于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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