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创造世界用了七天。
假如第一天祂就已经死去,那我不再作为人生活的第一日,也是那崭新的故事的生日,正正好好是旧神的头七。
01
【第一天。我们以为暴雨和洪水不久就会停,一切和平常相差并不多。】
穿过树顶连缀的波浪,穿过雨滴舞动的瀑布,穿过荒草丛生的原野地。间海半岛的天气一向如此,乌云吐出二十个烟圈倾泻倦怠。雨水在伞缘以外竖直上升、呼啸着回归天空,海平线以上是海的淡水形态。陆上水压玩味地挤压胸腔,盐粒附着在肺的表面,轻微窒息。母亲将手伸出伞外触摸暴雨。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要找个地方避雨吗?”
似乎离雨停还要一段时间。于是我四处环视,看到在褐色沙滩的尽头与岩体的接壤处有一口黝黑的洞穴,崎岖斑驳的岩壁上,它显眼得像是个陷阱。我说:“那边的溶洞,我们在入口处等到雨停。”
洞口布满向上凸起的尖锐石柱。我踩着两块岩石攀登,爬上左侧一个小平台,其上错落地分布着鹅卵石和细沙,明显更加平整。我铺开外套坐下,盯着被洞口切割成几何形状的,飞速向下滑动的雨幕。再远处,浪翻滚的声音一下一下拍击着耳膜。这次来到间海似乎是一种返乡。但又并不相同:间海从未停止变化,人无法两次踏上一片完全相同的土地,何况我们阔别故乡已经八年有余。这八年间我与母亲一同居住在科特兰德大学附近,从而习惯了知识和文明;那里临着深邃又宁静的科尔蒙湖,也使我习惯了水系统温和的一面。间海半岛的一张名片是舌后端微咸微苦的味道,另一张名片是原始而暴烈的水循环。
母亲侧对着我。她仰头,抚摸洞壁上凸起的半截水晶。一只蜘蛛爬过她的指尖,停在她手背上不动,不久就被她轻巧地重新引到岩壁上。我盯着她。她就是这样的人:轻巧地、顽皮地注视一切事物,不留下任何痕迹;任何事物想要贴近她,也只会落到一把透明的伞上,无声无息地滑落了。她招呼我过去看。那是一块纯白色、略浑浊的晶体,里面包着一窝棉絮似的晶丝,拭去灰尘后反射着一丝光亮。我取出手电筒打光,但不远处的海传来一阵猛烈的波声,震得雨中的一切都开始颤抖,那可怜的塑料外壳也脱手,沿着起伏不平的地面一路磕磕碰碰,向深处滚去。我快速转头看了一眼海面,接着去追那支手电筒。
十几米后就走到了积水区,我涉水探身去拾,直到身边一切都变得暗沉,水漫过我的膝盖。我终于捉到那支六角形的手电,甩了甩表面沾上的液滴,推开开关,熟悉的白色光芒犹豫几秒后亮起。回头望去,母亲在我身后几米处,面对着不断向上蔓延的水位线。我因运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慢慢地沉下来,生物本能中对危机的感知变得敏锐,正在敲打着我左肩下三寸处装着一颗心脏的地方。
我轻声问:怎么了?
她的手盖上我的左肩,我顺着她的视线向外望去——
我们进入处的正上方有一口来自山体上方的通道,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下灌着充满泥沙的棕色液体。巨浪掀开了洞穴的眼皮,迫使其苏醒过来,于是数不清的地下河咆哮着复生,淡水、海水和污水按特定比例混合,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的工业装置封住了我们的归路。水马上要漫到我坐下休息的那一平台的边缘。我们被困在洞穴里了。
我压下思绪,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呼吸,将手电筒塞给她,喊着让她往高处去就跑回另一边,拎起背包和外套折返回来。不妨苦中作乐:平常锻炼身体的强度也不过如此。
潮水退去之前,我们只能向洞穴内部地势高处走。
前进的速度被她控制得很谨慎,许多次我想要到尽量高的地方,她说:那样就不方便返回了。
于是我们被潮水的爪牙追着,停留在略显戏弄的几十厘米处,等待下一个浪创下高度的纪录,然后继续向上。期间我一直盯着怀表,金色的指针一跳又一跳,和浪花的节奏错开,暴雨敲打山体的声音与岩壁翻搅水花的声音填进两种节奏的空隙中。
已经是傍晚七点,雨依旧没有停。
又过了约莫两个小时,我们停留在离地下河水位约有七八米处,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母亲靠着岩壁合上眼,我在心中做着长久停留一至两天的准备,打开背包清点食物,两块面包,两瓶矿泉水,余下全是大部头的书籍,空占重量的文明遗物。侧袋里有打火机,我按亮它,关掉手电筒。火烧得很旺,竭力向上抓扑着寻找氧气。明澈的火焰照亮了极小的一块空间,母亲深棕的发丝也闪着暖金色。我眨眨眼,捏掉睫毛上快要凝固结块的盐粒,然后靠上母亲的肩膀,抽出一本书读起来。火光下文字刺眼得像是在烧。双眼发昏,神经系统并未对专有名词作出反应。
三页之后,我放弃在黑暗的环境中枯守旧习惯,继续借手电筒的白光盯着上涨的水位线。
一只修长的手从后方沉默地探出来,动作温柔,捋顺我反卷的袖口。
02
【第二天。手机无法开机,能用的工具有打火机、手电筒。没有食物,但我们有两个灌满地下淡水的水杯。那是个叙旧的好时候。母亲也不想让我变得绝望。所以我们一直在回忆小时候的事。】
我是被水声惊醒的。泛黄的水花打着圈欢快地翻腾起来,波澜抚过我的脚踝。海潮代替闹钟提醒我早晨的来临;清醒只是一瞬间的事。
粗粝的岩壁摩擦鞋底的触感实在太清晰,每一次踏下足印都有两层意味:生理的疲惫,境况的恶化。紧绷的精神状态使我的腹腔中膨起一个氢气球,顶着食道向上,想要挤出喉咙,又无端地坠下去,压得胃里发烫。此刻用明火点燃我的思绪,一切就会干干脆脆地爆炸开来,使得岩壁和洞穴全部塌方;拉满一把断弓,配上一支弯箭,射出去却正中靶心。我们不得不继续向上走,走进这囚笼的更深处。躲避眼下危机的同时,遥远的死亡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一步一步,挥手告别生命。
走了约莫四五十分钟,溶洞高处现出一处狭窄的洞口,小泉般源源不断地向下流出清澈的水液。我将手掌弯成一个窝,堵在水流淌下的路径,等待十几秒钟,就接满了一捧。那汪水安静地待在我十指之间,掌纹仍清晰可见,泥沙很少。我又怀疑地盯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舔舐。除了掺杂着洞穴内湿闷的苔藓气息之外,整体尝起来是极淡的。最重要的是,没有那股熟悉的,来自海的咸腥味。
是岩壁渗出的,可以饮用的淡水。
水源的出现使我们燃起了些许希望——它在我心中几乎被抬升到生命之泉的地位。于是我们吃起干面包当做早饭,又灌满了两个水杯。
肉体的匮乏被填满,精神疲惫又像烦人的潮水般漫上来。随着饱腹感而来的是头脑发重。好消息是真实的潮水反而没有再上涨,趁着这一机会,我们得以在水源旁歇脚。
手电筒光源向上,犹如主灯照亮了岩室上下左右,终于又有观察四周的机会。我盯着岩壁的缝隙看:左右两侧的岩石密布着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孔洞,有的能塞进个拳头,有的能嵌入一颗玉石。千年前或许还张牙舞爪的形状被水流洗刷得略钝,平整的石块上却画着层叠的白色浸渍,倘若时间突然静止,波浪外缘白沫的形状就会和它如出一辙,又像是冬天街道上雪化后石板残留的盐分,整体表达一种早已风化的过去完成时。
“你想家了吗?”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模糊的心神自布满刀锋的深坑底端向上攀登。她嗓音吐出的“家”这个字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一根纤弱的、坚韧的蜘蛛丝。
家——哪个家?
此刻身在间海半岛,于是我联想起遥远的童年。生活在间海半岛的回忆太模糊,在十岁那年就被中断,童年对我来说更像“理所当然”这四个字本身。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犹如一棵不承担任何意义的植物一样发育生长。那时我和母亲关系不紧密,仅仅是她在间海的工作过于繁忙的原因。十岁,一艘船把我和这块土地割裂开来,半岛从家变成了家乡。
然后是我们在科特兰德的小公寓。湖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平坦的,有些草就像土地的发丝一样飘着,前后摇摆;视野的尽头是一片柔雾,轻纱一般遮蔽了视线的尽头,直到天气转晴,或一场干脆的雨使雾霾加重。雨——雨滴变成水蒸气回到天上,犹如成年的鸟儿仍执着于回到母亲的怀里,不伦不类地化成雾,不落下,不蒸发。
恍惚间我觉得我和某个人也早就应该分离。互相汲取营养的两支根脉,两条命运的纺丝相互缠绕,交叠的手上重合的生命线,是该连根拔起、是该一刀两断,是该松开那只手。大量重叠、交错的意象犹如命运的譬喻一般,模糊地寄寓着某个遥远未来的秘密,但实在太模糊,很快就在我心底隐去了。
远方的雾,舞动的草。或许还有哲学问题,至高的爱和善。此刻身处绝境,精神就不能栖息在绝境当中,非要想些别的什么来当作空虚精神的营养剂。倘若只是当作绝境中的寄托,也要明白其本质不过是自欺的神话——潜意识永远在我心智的深处暗自清醒,此刻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指出思维的运转方式。
直面现实——我们已经在溶洞中被困了一天还多。
我倒希望我心里对现状有个打分系统,一瓶淡水加一分,一天的食物储备加一分,水位上涨多少米减一分,让我清楚明白地知道现下应该去盼望还是绝望。撇下繁杂的思绪,我去看她的眼睛。她捕捉我目光,花费一段时间从神色中解读我上下眼睫之间蕴藏的思绪。
她语气轻柔:“两三天之内雨就会停,接着水位也会下去。现下的状况对我们来说完全可以乐观。”
我胃里的那颗氢气球——如果沉默地独行,它总是慢慢地坠下去;而按照她的观点继续思考,那颗气球又被莫名的浮力托承起来,带着我的精神一同飘忽了。上是挤压食道,下是挤压肝脏,这种无定数的状态使我感到十分烦躁,似乎怎样思考都是错误。只得不作回答,开始整理随身物品,准备继续向上走。
路上,在地势略平坦的路段,我与她谈起那些过去的故事。
03
【第三天。水漫上来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向内走,探索洞穴的各个支路。我进入一个空室,头顶是青色的盐,我还找到一块水晶,全部无法食用。】
站起来,向上走,麻木的循环。
我扶着岩壁向内探,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擦掉灰土,露出一块剔透的水晶,泛着莹润的冰蓝色。我抓起一块石头,敲击这块水晶底部脆弱的岩层,底座应声而裂。水晶滚落在地,沙漠中钞票不含水。
我俯身将它捡起来。矿物的花纹让人想起什么,千百年前层层叠叠冲刷的痕迹,风暴淘洗之下的脓艳,青金石细细密密的反光和非洲变色龙的花纹却是同源。我想起在科特兰德大学做研究的时候,被排列在展览柜中的贵重矿物也是这样诉说着;那时无人能倾听,此刻我不得不倾听。世界和时间的声音总是宏大得刺耳,仿似裹挟命运的龙卷风。
我把它揣进兜里,权当是人类社会给我留下的教化和恶习。
04
【第四天。除了抓不到的蝙蝠之外,我没有发现任何能吃的生物。母亲等在原地,似乎变得忧心忡忡。她对我说手电筒要没电了。打火机尚且能够点出微弱的火光来。地上多了一把尖锐岩板做的刀,用来刮取洞壁上微小的菌类。我们之间没人敢吃那些东西。】
打开世界之窗。你会听到地心的呼啸,风的枯怨,月光锋锐如针刺的冰冷。太阳若有野心,则使万物都烧焦沦为荧光黄色垃圾桶里的实验废品。我想念阳光,不管是酷烈的还是温柔的;我想念风,不管是狂暴的还是和煦的;我还想念能够自由地流泪的时刻。洞窟内更像一个培养皿,气温从前两天的寒冷开始自顾自地上升。内部二氧化碳含量的增加将温度向上拉高;而翻滚的流水则带走热量。
05
【第五天,自醒来,我就开始头晕。母亲很担心我,洞里令人觉得很冷……我的体温很高,所以她抱着我取暖……】
时针划过第九个圆周。
潮湿的感觉统摄着我的所有感官。又热又冷。一切都变得湿腻,粘稠,模糊,朦胧。脖子以上像泡在开水里,而指端和脚踝以下却在客观来说是冰冷的。躯体从皮肤这一层薄膜以内肿胀起来,麻麻地刺痛着外皮层,变成一颗内生榴莲的气球。母亲柔软泛凉的手腕搭在我的额头上。她说我的体温太高了,为我宣判死刑时也依旧温和。
她拥抱着我,讲她所有没来得及为我讲完的文学名著,讲那里的悲剧和喜剧。她瘦得皮包骨头。我又想要说一些会打破现状的话了:讲出口之后希望会破裂的是一种,讲出口之后有些堪堪维持的底线不复存在的又是一种,讲出口之后一切会沿着某个既定的诡奇瑰丽的方向发展的又是另一种。三者合而为一。
我说:妈妈。你要吃掉我吗?
她熟悉的面容没有任何波动。
……
有时候从一个表情中你能够懂得一切。于是我也坦然接受了,带着笑容贴着冰冷的岩壁滑动,汗液使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蠕动的蛇,而后将那颗淡棕色的蘑菇塞进嘴里,咀嚼两回下咽,定定望向她,露出此生最天真纯洁的表情,此刻的疯狂也只是一种献祭。既往定义中会动的东西总和独立的生命体扯上联系,我会驳斥这个概念。我无端地想起第三天她捉住的那只蜥蜴——它很快就断尾逃走了,粗端露出一截太阳花似的断面,新鲜的肉的纹路鼓胀着,断尾在地上乱跳犹如出水的鱼一般。这一小截事物,它会窒息吗,它的腮丝会黏连在一起,直到渗出最后一滴几近干涸的血液和体液吗?此刻我像一只断了脖子、身上插了刀,还靠神经反射在地上疾走的母鸡,欢快地,振动着半截声道。
05.5
【……】
溶洞从不在午夜做梦;它的眼睛注视着所有。圆睁着,有着萤石一般苍翠的瞳孔,萤石一般脆弱的眼球,幽幽地,萦绕着绿色和紫色的荧光——
拥有一头银白色长卷发的女人辗转反侧。她坐起身来,拨动手电筒的开关,最后一次打磨一片尖锐的岩板。接着女人站立着,颀长的身躯舒展开,晃动着,风中芦杆一般。她以一种孤魂或行尸般的羸弱姿态踉跄前行,而每一步却都能够支撑其躯干,脑干已经代替其大脑的全部算力和机能。
女人弯下腰,阴影盖住熟睡的少女的眉眼。少女的眉弯颤动一下,接着眼睫费力地试图张开,却显得无力。
女人说:“睡吧。”
少女的颅骨是几近沸腾的。那是洞穴中热度聚居之处,冒出微小而极轻的气泡,咕嘟,啪嗒,脑脊液的高热蒸汽将女人眼中温柔的湖泊蒸干,露出湖底崎岖尖锐的岩石。
少女的眼睛睁开;女人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刀抬了起来,正巧位于整个岩腔的球心位置;两位演员分居舞台左右。
两人同时动作:少女四肢并用地抬升重心,使用猿类生物初次直立行走时的助跑姿势,眼球在上翻和下压之间来回溜转,不时卡壳一般地颤动;女人再次后退一步。
少女抬起手臂。舞台精妙的平衡消失,气压和命运向女人一侧倒灌;平衡需要多个生命体维持,独角戏演员一旦拿起台本就永远是中心;球向一个方向滚动。那只停滞在空中的手找到了其使命:触摸一扇深海火山旁虚掩的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
女人脚底那块圆形的石头裹满苔藓和泥水的衣膜,子弹一般向水中飞去。扑通。
女人的躯干呈特定角度倒下,完成一场千万年前就奠定前提的谋杀案,岩柱贯穿了由皮肤和脏器所构成的厚度平面。巧合的注定。芦杆折断了。
少女的动作又停下了几秒。接着她仿佛刚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门内,而后追逐着热源,双膝着地爬动,直到跪在那根石柱正前方。额头挨着源源不断涌出血浆的地方——潮腥的液体流了她满面。女人嘴唇边溢出血沫和气泡,捧起少女的脸,对准她的右耳,声道完成生命中最后一次振动。
有人再次回到梦中;有人永不会再次做梦。于是,幕布拉上了。
06
【第六天。早上,我发现母亲仍旧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吃,我母亲用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臂,让我吸食她的血……然后,很快她就不再动了……我只能继续,我很小心,我不能让自己饿死,也不能把她吃得什么都不剩……】
我听到她哼着歌;我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她冰冷的臂弯。然后我尝到了咸味,是泪水,是汗水,是海水,沿着她绷紧的肌腱落下,在舌根深处留下深刻的铁锈味,那是乳汁和甘霖,带有淡淡的黏腻和腥味的生命之泉。灵魂深处的饥饿、匮乏和干涸离我远去,爱和善顷刻复苏。她的颈动脉不断地、不断地搏动着,一下,一下,震动我的耳膜,顶在我充血的腹腔。一开始我只是舔舐,紧紧依靠着贯穿她的那根石柱,双手环住她的肩,舌头不断地耸动着,仿似婴儿吮吸乳汁般的暴力……接着我张开嘴、仿似要讲些什么,尝到味道后又极快地闭合了,牙齿遇见抵抗性的阻塞,不敌意志和本能的切割。张开、闭上,以此循环。她一直在说话:一会儿叫我活下去,一会儿劝我用心口去钉在那截尖锐的石柱上,一会儿喊我向前走十五步跃入湍流中闭上双眼,一会儿唤我吞咽得再慢一些,别噎到自己。
我的上牙磕到一截尖锐而坚硬的事物,发出一声脆响。全身神经灌进大开大合的波形,脊柱剧烈弹动一下,视野终于清晰地传回我脑中。像从长梦中醒来,徒有五感清楚,现状一概不知。接下来看到的景象使清晰的感觉瞬间离我远去。刚刚重启的大脑顷刻关机,我又重新坠入半梦半醒之间,几乎用第三视角盯着自己。
我看到自己捡起她垂落的手边那把岩板刀,略略抬起,插进锁骨边的缝隙,直到刀的一半深深嵌入进去——然后向下撕扯。皮肤发出咝咝的响动。岩板绝对谈不上锋利。阻滞和隔阂,手微微颤抖,震感使手臂有些酸麻。这一刻我想要倒转刀锋捅进自己的喉咙。
你从我的母亲变成我的食物,从我肉体的食物变成我精神和灵魂的巢穴。在道德上谈活和死实际也全无意义,只是一出神经回路的独角戏,得不到任何回应。那泪水是为什么而流呢?又是为什么,在我不曾安宁的心中愈发猛烈地掀起波澜?
对某物深刻的执着和欲望,他们称之为爱。这样一种情感:代表着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牺牲自己都不足惜、以求对方继续在世上滞留下去。爱是靠近然后吞噬。没有冠冕堂皇的故事,我的智齿发痛,如同六岁那年亲手取下自己的乳牙。
在某处的梦境中,一切尚有逻辑地运转,洞穴之手掷出的骰子没有停留在这一面;在某处的梦境中,她划开手臂,温柔地揽过我的头颅,献祭者和祭品的角色似乎对换又似乎不变;在那处的梦境中,她在最后耳语道,这是最好的故事。
这是迷梦和怅惘之间的神曲,是生命在血肉饲喂之外仍不懈寻找之物。人们描述救赎时,大概是在描述这个东西。
我浑浑噩噩地点头:我记住了,妈妈。
我记得,我从你的身体里来,你从我的身体里面离开了,我们的命运就如衔尾蛇般组成一个美丽的闭环。
外面的世界会不会已经毁灭了?我们就是这世界上仅存的两个人类,只有你能够听懂我梦呓中呢喃的话语,只有你能够明白我轻声吟唱的故事,
妈妈,
妈妈。
……
07
【我得救了。】
打火机尚能发出微弱的火花。我点燃布条,借着热度蒸干双手,然后将那两块可怜的石头放得尽可能高,以仪式一般的祈求来换取多一分一秒的干燥时间。人若不能确定行为的确切目的,只是按照某种心中的范式去做,并以一种神秘主义的思绪坚信着不这样做就会带来灾难,行动就成了仪式。我所做的事情早已没有几件称得上是行动。一切不过都在逐渐熄灭,火光是,氧气是,生命也是,世界会溶解在盐和水里。盯着火光看:这静止的、黑暗的世界中唯一跳动的事物,我却替半透明的焰心兀自担忧,心悸起来——
一,二,三……十四,十五……六十。
刚刚好数到第六十个数字,火花闪烁几下,而后熄灭了,世界回归黑暗,最初的啼哭中和最后的棺材里如出一辙的黑暗。我才明白想要死去是一种思乡。蜷缩在溶洞带有血膜和乳汁的腔室中,心脏内部或是子宫,海啸波依旧猛烈。此处和外界已经形成了彻底割裂的腔室。空气和水都不得进入,在极寒的晚秋兀自升温,蒸腾着我身上仅剩的水分,为了抵抗这一耗竭,我仰起头舔舐洞壁渗出的淡水,暗自思考离这淡水变咸还有几天。一切都在被盐分所同化,侵蚀,假如盐能够溶解在水中,这个封闭系统会被腐化在盐里。海盐,泪盐,血盐。
没有向上去的路,入口处也早已被石和水密封,我是被放入了蛐蛐罐、培养皿还是一颗正在凝结的琥珀?线性时间上的某一点会有人打开洞口,像薛定谔一般观测我的坍缩吗?存在彻底失去参照,保持讲述的能力不知是一种对精神的维持还是奢侈,定义他者需要集中精神。想死无疑会使人上瘾,尤其是它意味着解脱的时候。所剩无几的体能和加剧的海啸波强度完全支撑了这一念头持续存在。鼻腔的正常机能已经耗竭,我在迷惘中嗅到晚春蔫稠的花瓣,被碾碎后散发出糜烂的过期香味。我相信至高的爱和美会从腐烂中淬炼而成,衣角沥干水分剩下盐,记忆沥干痛苦剩下令人心悸的重量,仔仔细细揣摩着。
紧接着,我紧贴岩壁的右耳拥住从未停止的海声。浪花握住我的脚踝了,你和我,万事万物也将顺流而下。我们要相拥溺亡,被泡到软烂发涨,你的皮和我的骨肉黏连在一起,只待细菌都被迫将你我当作一体;我们会于溶洞倒灌的湍流中、漂向张开怀抱的慈悲的峡湾,在雨中失温,在冰上融化,赞美那不休的浪潮的脉搏啊、再追忆暴风雨和海的颜色;从普照之下到飞鸟翼展之外的远方,直到归于蜿蜒盘绕的冥河;最初和最终,都像你的子宫一般温暖。
……
我在做什么?
浪真正漫过来的时候我却抓住了岩壁上一颗凸起的石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截脊椎骨,扎实而能够承重,水浪卷着淡黄色的水液拍击我,洗刷我,你的一部分正在容纳着我,即使是在终将褪去的海啸潮中。全身上下只剩下两只手臂还在工作、尚有知觉、仍占据脑中感知功能的前台,除了发力我想不到任何事情可做,直到一浪平落而更加恐怖的轰鸣声从后方传来,我蜷曲身体向上四肢并用地爬动,躲在岩体最高最后的凹洞中,手里仍紧紧攥着一具尸骨,等待裁决和救赎的来临。
……
如果人能在生命的最后选择某个命题来思考,我要问,什么是宇宙,什么是世界?
地球是一枚臭鸡蛋。蛋黄和蛋清搅匀了纠缠在一起,质地粘稠,卷出焦糖浆一般的丝线。封闭在其中者,声带尚未发育完全就被膨大的物质所挤压,躯体畸形,营养不良,究其一生也无法破壳。这就是你与我蒙着眼睛在独木桥上奔跑的一生:因为饥饿,所以张开上下颚又咬合;因为惧怕死亡,所以将自己几近钉上岩壁以固定身体。求死的意志不够驳倒求生的本能。又或许我早已成为本能的载体,抛却文明教化选择成为一只动物,动物怎么可能没有动物性?高级动物只是培养皿中的笑话。非洲智人为我们留下了足够伟大的启示:不要漠视原始的力量。我几乎要为自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于是,伴随着山体坍塌的巨响,记忆在无法思考的最后被中断了。
恢复意识又醒来时我躺在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七天来我的意识第一次闻到属于文明和工业的气味,瞬间想要撑起身体逃出此刻封闭的白房间。熟悉的求生信号再次得到响应,却发现左臂的位置空空如也,脊骨也被强力的支撑材料所固定,躯体几乎是被捆绑在了床上。面庞的异物感是持续工作的氧气和洗胃装置。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一种如新生儿一般啼哭的冲动。
又或许我只是想要落泪而已。
08
出院那天我终于再次看到天空。翻滚的乌云耸动四肢、低垂头颅,吞噬沿途的天光。辛勤的天穹富集上升的水露,弯下脊背,灌溉整个半岛的土地,瀑发的倾盆。水滴坠亡发出哀痛的脆响,顷刻托生了,涌动在树的血管里、虫与蛇的腹腔中,又隐没在或蜿蜒或奔腾的河流之间,灌入地球的心脏,不休的轻与重,死亡与诞生,成千上万次。
雨季还没有结束。
09 后记
你要追寻神话,于是你背叛真实。
你刻意雕琢她的符号,欲将饥饿这一概念从她的人格中抹去。社会道德的脆弱使你只能够内化一个虚假的故事活下去,这和你相信上帝指引人向善,相信创造宇宙的那个体一定也创造了预设的精神价值是一样的。文明是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也是被一场嘴又一张嘴传颂的共识。语言不及之处,文明也不复存在。你们都被迫舍弃了世界上最基本的共识,“就好像你们是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人类,外面的世界都毁灭了一般”。
假如是世界末日也好呢!但很遗憾,世界还好好的,活下去的人必须要回到新世界,或是旧世界……那个原原本本的世界。短暂地被文明弃养,带着不可剥夺的烙印,你活下来了——但之后怎么办呢?
你记得吧?
你必须记得,你的身体、你的情感比你更加记得。
你——“它”——不一定记得某句跨越千年的箴言或誓言,例如悲壮的牺牲,沉默的殉道。但你一定、一定记得潮湿和冷冽,滚烫和粘稠,记得她身上衣物被水和盐攀附之后垂坠的坚硬,记得她结块的发丝的苦涩,她骨骼凸出、皮肤透明到可以看到血管花青色的躯体。
你记得她用兑水的钢笔在带有浸渍的纸上写日记时扭曲盘蜷的姿势,脊柱的弯曲如何使你看不清神色。
你记得她拭过你额头的手背,你记得那一把岩板做的刀,柔软和坚硬,温凉和冰冷。
你记得你大脑是如何运作和过载,记得脚趾被泡发还要踩上粗砺地面的感觉,记得右手大臂的那一道划口是如何感染发疼。
你一定还记得——还记得她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把你揽在怀里,她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背影,记得她在树下犹如一把瘦削的苇草,她取下线装书时总是用右手托着书脊,就像托着一个婴儿。
你也记得她某一刻无波动的脸,某一刻怜悯和不忍的脸,某一刻决绝的脸,某一刻错愕和害怕,某一刻绝望着抚上你的脸颊。
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要想起那张脸,那只手,那一刻。不要想起她千错万错都不该滑的那一跤,那块尖锐的贯穿她的石头,以及你推她那一把所有肌肉的发力方式。不要想起她血肉的味道,不要想起她最后时刻对你说,说,说……说什么呢?
你想不起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想逃避真相,还是想私藏真相?
听听这个版本怎么样:你只想携带着真相永生,社会化再要将你重新修复,你也只想靠吸食那一夜活下去。那不是你作为人类的新生。那是你和人类社会彻底分道扬镳的一刻,独属于一张嘴和一口器官的新生。那才是你真正的第二次生命。
噢,这不重要。因为无论是逃避还是私藏,你都做不到了。
作者阐述(。・ω・。)ノ
1. 创作思路:对某种氛围的执着。我对我想写的东西的感觉从来都很抽象,类似于形容词和意象的堆叠。海啸,化石,岛屿,峡湾。还有,对某些命题的探讨欲望:文明和自然,精神和肉体,社会性和动物性。试图写一些去人类中心主义的东西。
2. 对我而言,最有挑战性的时候是在意识到自己写得很烂、能力不足的时候仍然不放弃作品,每次都能回头继续写下去。不知道算是标准太高还是什么的,总之,每次打开obsidian继续敲字打磨结构都感觉是在瓶颈期自转,不知道有没有人喝过日本爆珠汽水,我的精神状态belike那颗珠子。
3. 最遗憾的是拖延和处理写作期间各种繁杂的现实问题、心态问题太花时间,好状态需要的前提条件有点多,而即使状态不好也坚持写作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略难,导致真正投诸写作的时间和精力以及最终效果都不及预期,每次看终稿都有一种“天啊你的详略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的感觉。当然也不是终稿全否定,写作体验上很大一部分写爽了,最终内容上也写出了特别多我想写的东西。
4. 还有一个遗憾:我目前的叙事能力不足以匹配编剧野心。想写出叙事诡计,发现自己没什么实力,在阅读体验上并不能给读者带来我预期的感觉。
5. 很重要的事情是多输入。很多时候写作就像llm一样,输入的是垃圾,写出来的大概率也是垃圾,多看点自己觉得“味太对了”的文字,灵气是厚积薄发的凝练产物。
6. 最满意的是第一次以我一直想要尝试的方式创作了一篇真正存在的完整作品。以前只是知道自己想这么写、能这么写、喜欢这么写,完稿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这次真正写出来感觉非常不一样。也感觉很踏实,明确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我会持续写更多内容的。
7. 即使是创作谈我也觉得没能表达出某些深层的、更有价值的、“本该写在这里”的东西,如果不频繁地去感受文本,就会感觉精神的深度在日常生活中慢慢下降,写东西的平均质量也在下滑……有些时候非常明显地察觉到:我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绝望的文盲。不过不求完美,既然我都选择现在写了,就以现在的状态写完吧。
他人评价(=´∀`)人(´∀`=)
性别不同的一位朋友:
牛。你之前说越写越阴和写作像报复社会什么的,读完我终于知道阴在哪了😂震撼我的不是剧情反转,虽然伦理问题确实很突出,但我感觉你没打算写猎奇故事,可能就是拿这个做汤底吧,我感觉。母女关系的孕育、诞生似乎是核心要素,读完能感受到间海这片土地的气质。间海半岛其实也是母亲,孕育人最原始的的动物性,非理性和疯狂,溶洞是它的子宫。读下来我很喜欢你描绘的间海这个地方本身。然后就是,意象和比喻的选择都挺符合我对你的印象的,潮湿飘渺的感觉,然而文风和我之前看的小说差别都很大,我没读什么文学作品,可能被阅读门槛卡住了,有些深层的问题没太读懂。不要骂我哈。。。你是全网最尊重人类的创作者。就是那个反话梗,其实是真没把人类文明当回事。
姥姥:
额,我就看懂了这点:娘儿俩好像是被困在洞里了。她俩说话的时候还挺正常的,但就在情况极端的时候,她俩就变态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小说,写得天南海北奇形怪状的,我之前看的都是革命故事,我给你评价不了啊。你这个是幻想小说吗?我们真读不来了,欣赏不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评价。
Q:最喜欢哪里?
我就觉得喝水那个地方写挺好的,判断水能不能喝嘛。
Q:读完之后,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写作者?
我觉得你是想象力丰富的一个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