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湾魔法（三）人生布洛芬 二稿

她用右手紧紧攥住那个在黑夜中流光溢彩的淡金色的光球，那个孟筱筱无法触碰的，只属于何念的东西，小小的何念的梦想。

将它丢在这里后她便不再记得有关的任何内容了，但她近乎虔诚地相信，这是宏大的，高尚的，能让她平庸的人生不再这样无趣的梦想啊。

她低眉看着它，仿佛她是垂死的病人，而它是什么宗教里的神灵给予的灵丹妙药——能拯救她这28年失败的人生，拯救一个没有理科天赋的物化地选考生，一个被“优化”的私企廉价劳动力，一个在社交媒体上被批评的十八流的热爱圈钱的虚构作家，一个没什么价值更不正经教书育人的后勤老师，一个早已放弃了自己曾经那样向往的梦想甚至都不记得它的可悲的人。

但是，她真的要重新想起那梦想吗？她还记得，在自己16岁或是15岁半时绝对因为它感到了绝望，彻底的绝望，被所有人阻碍着永远无法实现那个梦想的绝望。如果她不记得，人生或许还能这样平淡的过下去。但是她真的想要平淡的人生吗？万一她的梦想也像孟筱筱的一样几乎不可能实现呢？

她不知道，她抛弃了梦想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了。

不，她不想继续这样过这种没有梦想浑浑噩噩的生活了。她受够了这些，受够了每周定期写两篇无聊透顶俗套至极的恋爱小说，她一点也不喜欢写作，尤其是恋爱小说，但是为了平台每月定期给的一点稿费，为了读者打赏的一丁点零钱，她只能做这种显然会偏离自己梦想的事，她不是看不见那些负面的社交媒体上的评价，但是编辑说，争议就是热度，热度就是金钱，你赶快写啊。

何念眨了眨眼，盯着孟筱筱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可以看见的、还带着些泪水和红血丝但依旧澄澈的眼睛，有些近乎释然地笑了笑。为什么你尽管无法实现梦想还有留住它的勇气呢，我羡慕你还拥有梦想这样美好的东西，我亲爱的学生。

直觉告诉何念，她应该把那个光球吞下去，事实上她也是那么做的。她缓缓地举起那个光球，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送进嘴里，闭上眼，像咽下布洛芬胶囊一般吞进腹中，又像一只不知餍足的鱼。

清苦的，酸涩的，后味带着些廉价糖浆饮料的甜味，混合着淡淡的用洗手液洗了许久的湿抹布的味道，以及冬天早上7点公交车尾气散在空气里的味道。这就是梦想的味道吗？她意外地不喜欢这个味道。

16岁的少女用圆珠笔赤诚地在自己最喜欢的封皮很好看的笔记本上写下那些青涩的文字……生物老师写完板书转过身，少女便飞速地将本子压在必修二的生物书下面。下课铃响起，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去吃饭，少女在人流中，在朋友们身侧。

少女傻笑着，“我呀——要当一个作家！”朋友们打趣着欢笑起来。

何念几乎站不住了，于是靠在那矮矮的石墙旁边，她想是孟筱筱掺住了自己格外沉重的身体。世界一片黑暗，是下雨了么？还是泪水？她听不清女孩的呼喊声，尽管她知道对方正在自己耳边大声呼喊。

漂亮的小本子被重重摔在地上，少女听见了纸裂开的声音，还有她自己扑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问题我错了别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好吗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会再额外写东西了我错了我不会再有这种幼稚的梦想的我错了我错了我肯定之后去学理工科我错了我肯定好好学习进步十名不不是进步到班级前三哦好吧是我不对我一定考全班第一。

尖细的，失真的，像一根搅动她整个大脑的针一样的，冗长的耳鸣声。她想她或许会后悔了，她总是做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

少女站在那里，她下定决心了，于是吐出那光球，那像火焰一般炙热但并不伤害她的梦想……将它掷在那里，将它抛在那里……再把自己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本子藏匿在角落里。

真是不幸，她想起来了。

“老师，你……的梦想是难以实现吗……？没关系的……就像你说过，有梦想总是好的。”

沉默。

何念觉得自己有些发不出声音，就像在岸上行走的小美人鱼那样。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角落。

“不……不是的……”

她捧起那个记忆中的本子，这里是个好地方，这本子上的胶带都依旧像是刚粘上的那样，全然不像十几年前的，可是，可是，

为什么，这是一本恋爱小说呢。

她果然还是最讨厌恋爱小说了。

“筱筱，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