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诣天游
一、遇鬼【鬼:即神,因为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在正神之列,故称鬼】
泰安元年九月十七日夜。
张生的祖父三十年前带着家人搬到此处,在修缮书房大门时,从门槛下挖出一个卷轴,里面装着一幅画。
画是一张横卷,加上前后留白和提跋将近两米,底衬大概是结实的绢,光滑的黄紫色表面已经泛黄,不脏,就是旧的。画面分成三部分,相互之间没有分隔。右侧第一部分是一群彩衣男女,中间是一座众人簇拥的殿堂,左侧又是一群彩衣。最左侧的提跋,字体、印章各异,洋洋洒洒写了有一尺多,很热闹的样子。画面画工精致,用色和谐鲜艳,仔细看,画中的每一人长相都不一样。
祖父将画留在家中,家里人不时拿出来看,包括张生,他有时还会拿出来照着临摹几笔。现在,画就放在他的书房里。
三年前的一个中午,张生正临摹着画其中的几个人,困倦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在梦中,他出现在了一个山上的大殿里,殿里摆放有长明灯架,但都没有蜡烛,中间是一尊石制的神像,头顶是双层的藻井。大殿的背面墙壁上,画着和画卷上一样的大门。门是开着的,外面是宽阔的台阶、东西小殿、两排的石灯和远处苍茫的山体。院落里没有看到人,只有干净的建筑物。他走出大殿,在建筑群里转悠的一阵,听到一旁有人的说话声,好奇地走进观望,发现是两人在石桌椅上下棋。
其中一个人看到了张生,愣住了,于是另一人向张生所在的方向转过来头,张生便向他们打招呼。
“奇怪,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会和别人打招呼吗?不过既然是在梦里,不妨说话随便些,向他们问问吧。”
“您难道知道自己在做梦吗?”听闻张生的来历,执黑子的男子说道,“往往身在梦中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啊。”
“确实如此,我此前做梦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且,在梦里遇到有人对我说,我的梦很奇怪,这件事也很难以想象啊。”张生已经受邀坐下来,心想既然是梦,那就随便聊聊吧。
“暂入奇境,无端现此泡影,也不是不可能。”执白子的似乎是个女人,但没有化妆。张生一开始犹豫要不要回避,但既然她已与执黑的男子下棋,也就算了吧。那女子说话时举起棋子犹豫了一会儿,又下了一子。
“文栾,继续下。”
“听您所说,您是趴在画上小憩,才来到这里的,”男子挽起衣袖,继续落子,“既然如此,您回到武德殿里——上面那个就是,神像背后的那面墙上有幅壁画,壁画中间是一个红色的大门。您把手放在大门上,想着回去试试?”
张生不知所谓,但觉得既然是梦境,不知所谓也无所谓了,便照着文栾说的话去做。他把手放在那和画卷一模一样的大门上时,壁画竟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一眨眼,他就从书桌上抬起头来了。
“似乎是链接不同空间的法术,既然需要埋到你家门槛底下,估计也不好找了。”文栾如此说,让他不必找画是谁画的,“提跋上有写什么吗?”
张生回去后,立刻试了试把手放在画的大门上,再想着“过去”,居然真的,再次出现在了武德殿里。那下棋的二人似乎觉得有趣,便约他某日来这边玩儿玩儿。于是,张生开始频繁往来于画中。
“似乎说五百年一大轮回,三年一小轮回,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估计是相隔五百年重新开始传送,三年后停止,这类法物有这样的例子。”那女子叫玉丹,如此说道。
“且图一乐吧,五百年一开,你也是有缘人。”文栾说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张生似乎确实通过古画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姜文公坟头的树。”文栾如此形容自己。
“哀武帝墓里的玉。”玉丹则是这样说的。
此时是章平十七年。
二、游神
章平十八年正月十五。
文栾答应张生带他去城里看迎仙的朝天会。
城中已入夜,街坊桥廊都挂上了五彩的花灯,天上烟花已然响过一轮作为开场了。
各支队伍开始扛上了神像,沿着街道走,浩浩荡荡地从城外出发。轿夫的衣着和轿子的样式都是不同的,轿子建出各样的神龛和屋顶,挂上玻璃的灯笼,一荡,一荡,甩开莹莹的亮痕。神像是真人的三四倍,脸上的颜料颗粒细腻,颜色精准,在暗淡的天色和明亮的灯火中,映着人造的光辉,就像真正的皮肤;而听文栾所说,神像的衣服和首饰都是真材实料做出来再穿戴上去的,致使轿子上与的东西很难看出是人为之物。
队伍两侧不乏挥舞着彩色纸灯的人,鲤鱼、莲花、元宝、飞鸟,在空中旋转、飞舞着,勾着张生的眼珠。文栾兴致一般,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看张生;丹玉也是一样。
“去河边放灯吧,”文栾跟着张生走马观花了半天,说道,“游神一直都不会停的。”
三人来到河边。水面上的莲花形花灯铺展开来,在岸边聚集着,仿佛春日零落在水中的落红,然而比落花还要壮观,似乎千万桃李同时绽放,同时凋落,在河面上远远覆盖出厚厚一层,随着水流向无尽的远处漂去。头顶还有星罗棋布的亮点:向上的孔明灯如同巨大的明星,在空中徐徐、缓缓地,飞往至高,至远的苍穹与虚无。宽阔的河面反射着岸上的灯光,映照着水上莲花,倒映着天上的烛火,再与前三者一起,使整个岸边自地上,笼罩在无处不在的暖光中。
“这么多火,不怕着了吗?”张生也不是没有过过元宵节,只是此地的阵仗……似乎有些吓人了,四下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烛火与烟火。
“出不了事,”文栾抬头看天,“来了。”
“什么来了?”张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黑漆漆的天边裂开一道金光,身边的人群很快欢呼起来。
那金色的缝隙裂开,变成一扇门一样的起点。从那金光中,显现出一群人来。
人群似幻似雾,身上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脚下却如同山中的雾气一样飘散开来,使几个人仿佛连成一片。人群在高空中,看起来很巨大,不过离得不近,隐隐约约能看到些许神情,有的低着头只管向前,有的侧着身与旁人说话,有的放远目光,向四周张望着。人群中,不乏轿子、华盖、人马与旌旗,尤其是长宽不同的旌旗,不断飘扬着,好像天上有风,衬托着人群脚下的雾光更像是被风吹开的。从地面上看,孔明灯好像升到了天上队伍的高度,快要和天上的神明碰上了。
很快的,头顶几条龙绕着队伍盘绕而过,地上的灯火照在巨兽腹部的鳞甲。
张生已然呆掉,微微张开嘴巴。
“等人走完,街上游神的队伍还有,感兴趣可以回去看。街市要到后半夜才会散呢,”文栾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子时在街尽头的大牌坊底下见吧,会有人报时,我先去别的地方逛逛。”
“就我吗?”
“不然呢?阁下如今已是加冠之年了吧?”文栾笑了。
“……好。”
那天上的队伍不到半个时辰走尽了,张生大概也就盯着看了半柱香多,便开始沿着河街走走,而后又返回了主街。他买了个糖葫芦,边走边吃,轻轻一侧头,隔着几米宽游神的队伍,在亮闪闪的人群中,看到一个人。
那人身穿纯黑的衣服,裹挟在涌动的人潮里,岿然不动,如同一颗楔子钉进地板中。张生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大概能看到她手里支了一根长棍,最明显的是,这人脸上戴着一个龙首面具,龙角弯曲着伸向高处。
这身行头他见过的,在家里他看了无数次、描了无数次的,几乎背下来的画卷上。左侧的人群里靠近中间的部分,有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手杖上挂着一模一样的龙首面具。他与对面的黑衣人对视,黑衣人也定定地看着他,一个神轿抬过,她还在那里,那突出的、上了色的龙首石刻般坚硬地盯着张生。
又一个神轿过去,黑衣人在轿夫、轿子的遮挡中,霎时间不见了。
三、朝天会(华彩片段)
泰安元年。
两年之前,这画就已经无法再传送了。虽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毕竟张生才往返一年,但事实如此,终究不晓得三年的小轮回是什么意思。今年正是第三年,不知道是否有所转机。
家里去年给张生娶了妻,张生今年要去考举人了。
两个月后,张生难掩失望地回来,虽然知道自己这几年总是搞搞古玩字画心不在焉,名落孙山倒底还是有些失落。家人宽慰他年岁尚轻,多加勉励,来日方长。他本已因为无法传送的失望将画压箱底,今年又因为想起了三年之期,又拿了出来。回家的当晚,他把画展开,抚摸起光滑柔软的纸面,希望是有一点的,但也磨得差不多了。
倏忽间,在正中大门上,他看到了几列上次还没有的字。
“九月十七子时初,仪门暂开。君可承期而来,四百九十有七之内,再无归去之途。”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了几秒,血液才冲上大脑,脸上感觉热了起来,心脏用力地跳动,跳动声通过骨头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中,手也微微颤抖起来。用颤抖着的右手,他把手指放在那小小的字上,似乎在感受那是不是真的。
在犹豫和激动中,他度过了几天,九月十七来得很快。
坐在书桌前,估摸着快要打更了,张生已经把手按在了画中的大门上。
年轻而腼腆的妻子的脸,妻子光滑白净拿起书本的手,她好奇着追问如何吟诗作对的眉眼,父母布上皱纹的皮肤和渐白的头发,少年人的弟弟拉着他的衣袖问他京城样貌的声音,老女工缝补衣服、曾经抱过他的棕红厚实的大手,街坊邻居熟悉的身影,年幼时在院里踢过的彩球,弟弟出生时胖乎乎的模样,书房里书架上的书卷,厅堂里挂着的老字画老对联,内室里素雅修长的青瓷大花瓶,庭院里亭亭的无花果树,透过阳光的格子窗,院落里许多曾经修缮过的大门与许多门槛,还有状元在大街上骑着高头大马簪花慢行的队伍,窸窸窣窣地交织在一起,好像在织一匹布,又像是在推一条河,细细碎碎,松松紧紧,冲刷着他的记忆与身体。
常年暗沉的武德殿,眉眼沉静无悲无喜的真君石像,永远没有蜡烛的长明灯,沿着山体向前向下的大青石板路,文栾平整的衣服,玉丹溶溶的玉佩,上元节竹骨架构建成的彩色鱼灯,街道上挥舞着莲花小灯跑过的丫髻小孩,水面上洋洋洒洒的一片漂流之花,冉冉上升的暖黄色孔明灯罩,天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吹奏着唢呐喜乐、包着头巾的乐者,巨大而华丽精致的万千神像,天空中霹雳乍现、流光溢彩、旌旗翻飞的队伍,神明随意而自然的神态,巨龙飞过头顶投射下的阴影,龙首黑衣人钉子般在人潮中纹丝不动的轮廓,刷啦刷啦地响奏着,天崩地裂,石破惊天,冰川崩裂般砸进海洋,千言万语又寂静无声地藤蔓般牵扯住他。
子时打更了,头顶的龙鳞反射着人间的火烛,摩肩接踵的人群流过黑衣的女人,烟花在空中碎了一天,三个上元节前子时友人们在牌楼下等着他时层层叠叠的衣料,又如同天干地支四时一纪在他脑中轮回一圈,今日就快结束了。
慢慢的,画面上透出莹莹金光,张生消失在了室内。
【承徽年间,儒生张氏举家迁居,于旧屋门槛起挖一匣,匣内置画轴一幅,中绘朱门一扇,两侧人影憧憧,造形颇为精妙,张氏存之。张氏之孙,甚爱之,常观玩描摹。泰安元年大比,张生不售而归。期日晨,倏而无踪,家人找寻,举街通告,竟不得。妻言其夫昨夜寐于书斋,斋中有木桌,当旦此画正铺展其上。张氏家长寻子不得,延怒之,遂焚,其炎若鬼火色。】
估计会有很多错字……
为了写清楚故事,自己又描述不清楚,所以整体变得很长。
故事的灵感大概是看过的一个动漫的情节,想写一个人为了什么东西抛弃在一个世界中的一切去一个没有那么确定的地方。这个情节大概是饺子醋,其他的背景、人物塑造都是饺子。背景设定套用了我的一个oc故事,有些细节没有展开,只是放在了读者面前,如果觉得有点懵,那确实是因为都是编的而我又没展开。
还有一个小饺子醋,大概就是张生在迎仙会(这个节我起了很多名字,因为好听,包括大标题“上元诣天游”)遇到那个黑衣人。这里我补充一下吧。
有个不知姓名的人,做了一个能连接A、B世界的传送门,载体就是这幅画。画上画了很多B世界(文栾下棋的世界)的神仙鬼怪,包括那个黑衣人。黑衣人是一个B世界的神仙,游龙神,喜欢在人间游荡。第二节标题“游神”既是把神架拉出来走一遭,也是指“遇到游荡的游龙神”。
文栾和玉丹是物品变化成的精灵一类,文栾出现的时间早,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离开原地;玉丹出现时间晚,但二者独立游荡的时间相差不算太久,是好朋友(也可以理解成对象)。
稍等我再多个嘴。
“文栾”是文公坟头种的“栾树”,至于为什么公用栾树,是因为“公”是对神明的敬称,栾树是卿大夫礼;“玉丹”是红色的玉,有种血玉似乎要放到动物身体里染色,我想的是“被血染红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