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布设朴素而直观。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木质的方正版型,不可移动;坚硬的纯白色墙壁和地板,分界明显。墙上略高于人头顶的位置悬着壁钟,圆形的表盘和两根不停旋转着的指针,昭示着时间的流动。或假装时间在流动。
人走进房间,从内部关上了房门,而后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存在。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并非不可变动然而有限的空间,至少状似仍在流动的时间,一个人,和面对着人的它。这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了。
“你来卖东西。”它开口,笃定的语气。
“我来卖东西。”人跟着它说,然而迟疑地,仿佛是在学习。
“卖给我,一切的都有价值。”
“卖给你。”人学着它说,“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卖。”
它的右手伸向左胸前心脏的位置,向下缓缓划到两腿之间。人迟缓地模仿着它的动作,从左腋下划向腹部,在肚脐的位置扯下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那层膜原本光滑而平整,使人从未觉察到它的存在。然而它一旦存在,便被扯下。一旦扯下,便不再光滑平整,而迅速皱缩变黄、紧紧蜷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又在难以觉察的时间里将自己的存在消去了。
人收回手。这一次,人准确地摸到了心脏的跳动,然而没能再扯下来什么。人感受到手下和全身粗粝的触感,低头看到了与皮肤同色的衣服。
怎么穿上的?人没有问,没有想。人已忘记了一阵不明原因的落寞,忘记了不穿着衣服时的触感,正如人也没有问,没有想,怎么脱掉它。
须先经历,才能忘记。如果这个房间存在超脱于房间之外的规则,那么应是这样。然而这样假定,便是否定了空间的流变,使其不能包容一切的运动、一切的可能、一切倒序的因与果。于是便不能包容人。
人站起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这是又一次,与所叙的前次相异的。发生在未来或过去,或某个无法具现的时间的所在。时间?
“你来卖东西。”它开口,人坐在了椅子上。
“我来卖东西。”人学着它说。
窗外光源的位置抬升了,房间的样貌因此与人肿胀的记忆相悖。破碎的图像开始拼合,眼前的异常变动与记忆摩擦出尖锐的啸叫,某个时间点里这被称为悲伤,或痛苦。
变动的温度驱使着人说:“……不。”
一个单词梦见了另一个,语言从秩序中窥见玄机。一个沉重的世界建立在虚构之上,一种精妙的反抗已被习得,人从中获得了被允诺的半个生命。
人又说:“不。”
它不再说话。人已完成了一场交易,然而还留恋时间的停滞,眷念可被探知的秩序空间。人向窗子走去,意图查看窗外的景物。
人已无法回忆进入房间时的指针方位。无数个可能进入房间以后被困在存在的现实里,因错失了顺序的因果而无法离去。人循着墙壁向窗子走去。
空间是有限的,时间是单向的。远古和未来的传说蛰伏在语言的洪流中,一条虫变成了一个人,七个陆地共享同一次灭顶的孤独,倒悬的十字架上疫病吞噬另一场疫病。有限的空间无限地向窗子延伸着,浅红的光晕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人感到一阵陌生的鼓动,心脏泵出血液,起伏的胸腔顶起了衣服。彩窗上的光覆盖了视野里的一切,流动的颜色吞没视距和纵深,艳红与深紫交织成陈旧的血液,流入澄净的蓝与青,一种激动被搁置,交界处折射出尖锐的几何学。小的和大的整齐排列在一臂远的地方,窗外是一团明烈的混沌。
人把手伸向窗子。在将要触及而未触及的一瞬间,人仿佛跌进更深层次的梦境。虚空具象化为粒子,三百八十五种不同的色光一齐逃离了窗子。幽静、幽闭和幽默混在一起,谁试图缓和,却将散漫扩散传播;窗外有什么?肿瘤里生长出玫瑰花的恶露,苔藓浸没了一千年之外的雨,包裹着血液缓缓流尽;窗外有什么?新生的婴儿在粪尿中唱起赞歌,百万颗幻想中的恒星组合出待光临的命运,切割出肌肉无趣的纹理;至高的主啊!虚空渐渐闭上了它无尽的眼睛。两杯茶在黑洞里永远地失去了,倒行的光谱记录了一段放声大笑。有窗子。窗外没有什么。有窗子。
悖逆了主!
这已经足够。不可能之事。
人放下了手臂,从虚无的激情中清醒过来。
语言沉默了声音,革命杀灭了反抗。人从流溢的色彩中读出空间不可磨灭的秩序,于是房间的六个面重新组合成直角。人从近乎无限的空间中回身看见了它。
人走到门口,推门离开了房间。
.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光源烈烈地照射着窗子,将人与它一同沐浴在时间的正中央炙烤着的能量中。房间仍然如此,除了时钟指针的转动以外,并无其他的改变。
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你来卖东西。”它说。
人点头同意它的话。卖什么?房间不会主动给出选择,因为选择的自由已经死去,交易在时间上留下蚀痕。
人把手伸进衣兜里。衣兜里有矿泉水瓶。有加了酸黄瓜的汉堡。有砖头。有空的玻璃瓶。有心脏瓣膜。有磁吸式卡套。有通讯录。有缺损了下半截的褶皱信纸。有看不清面容的黑白照片。有平安扣。有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有美术馆。有尼罗河。有200073927362颗恒星。有三连音符号。有话筒。有未抵达的声波。
人将手伸到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素圈戒指。
无数人和人擦肩而过,或只是人与无数个可能的自我纠缠。一场别离是二十八分钟的冷雨,簌簌的风和叶淋过了半生时间里所有的别离。
房间的内与外永不沟通,死者与生者不再相见,存在与非存在的可能不会连通回环。只有无机的分子和泪水中的蛋白质连接状似分离的两相。
人将素圈戒指推向它。
光源以有悖常理的速度坠落黯淡,微弱的光颤动着抚上窗子,投下透明的影子。雨落在地板上又蒸腾成雾霭,孤立系统里交换不出的冷气侵蚀每一寸铁。
而房间在收缩。
一切无形的难以捉摸,一切有形的都在变动。每个最微小的单位都处于永恒的变动之中,所以当然,空间在变动,时间会变动,人也将变动。
进入房间便进入了有限秩序的囚笼,离开房间便离开了存在本身。无数时间线里的幻影被墙壁挤成血水,血水漫过门与地板的缝隙,离开了可被探查的范围,藉此获得意义之外的永恒。墙壁在椅子两侧停止了运动,它和人彼此保有形体。
交易的结果十分明了:离去的资格。它点点头。
人站起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光与窗子的底形成了一条精准的切迹,浸染了铁锈的暗红色光芒爬进房间,照亮了光所想要照亮的桌子、椅子和一半的表盘。而指针并不位于被照亮的半边。
光斑在地板上跳跃成违背自然规律的曲线。人的步子缓慢、步态艰难,每一步都踩在光亮的部分。然而未能离去的血水依然新鲜、依然缠绵,与血色的光芒彼此吞噬,使有光的与无光的陷入一种危险的模糊。
因为边界已经失去。人在混沌的模糊中坐在椅子上。
“你来卖东西。”它如记忆中一般地说。
人并未发出声音,殷勤地找寻着。可在知觉的能力中一切的都已失去;人已经沉默,从语言的发源地沉默。人已经冷寂,在爱与恨的证物里冷寂。归属是危险的概念,一次归属是一个主体的沦丧,而沦丧的限额已经达到。
人摇摇头。
一种可能里人与它对坐着,从最终到最初不曾舍弃最后的交易物。时间在房间里失去存在,房间因时间而消解意义,光源在有知的世界里不再离开窗子。
另一种可能里人脱下衣服。这衣服并非人所要穿上,因而没有遭到舍弃时的阻力。与皮肤同色的衣服被剥离皮肤,断口处血肉交缠,神经和肌肉成束地吞吃衣料,一并离开人的裸体。从锁骨到脚踝的赤裸鲜明地揭示出时间的印迹,这赤裸与最初已然不同。
穿着衣服时人观察和被观察;脱下衣服时人看见和被看见。最重要的和唯一的不同正蕴含于此:巨大他者的眼睛遍布房间的墙壁。人在长久的凝视中溶解了精神,用尽动作伸展的可能用皮肤亲吻墙壁、地板和无数的眼睛。有机的和无机的、有遮蔽的和无遮蔽的、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纠缠交媾,人的一滴泪水为眼睛所看见,而后溶进无尽的血水中。
下一次的进入无从预料,人站起又坐下。人走向前去,又向后退。
人以无法描述的姿态离开了房间。
.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虚假的光已经完全褪去,窗外照不进光源。人不知道时钟是否仍然在运作,或时间是否仍然在运作。
人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反射回黏腻的触感。人赤身坐在椅子上。
“我来卖东西。”人说。
“你来卖东西。”它的声音没有变化,或是从未存在。
“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卖。”人已经赤身。
“你来卖东西。”它伸过一只手来,人摸到了,那手里是刀。
人于是点点头,平静地。
“我来卖东西。”
接着,人用那把刀沿着白线划开了腹腔。人取出胃,取出肝,取出脾,取出肾,取出胆和胰,抓破了膈,取出肺,取出心。取出淋漓一地的黏腻血液。
人还伸手进去,似乎笃信自己一定还能在空腔里摸到更深的什么,或取出更多的什么。然而人想起自己已卖掉了作为“人”而存在的一切。
想起来的那一瞬间,人就死了。
.
人已没有手臂去推。人已没有双腿去走。人已没有存在被确认,人已不需界限去存在。
叙述于此结束:
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作者阐述:这个网站回车咋这么难用 逼迫我打了很多点
·我对自己能交上精神正常的参赛作品逐渐失去了信心 于是先来个状似精神失常的充数(。)呵呵呵这个作者经过数年的折磨终于疯了!
·世界荒诞不经。存在是一个谎言。这是我想表达的全部内容。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房间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就像现实世界本身一样,似乎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最后终于想起来我是个医学生于是卖弄了一波系解知识。
·标题来自果壳里的宇宙那个果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