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飞鸟
第二案
最后一幕白雪公主
在我那不算漫长的探长生涯中,我早已习惯与伦敦最阴暗的角落打交道——东区污秽的小巷、码头区弥漫着血腥与咸湿空气的仓库、或是贵族宅邸那华丽帷幕后隐藏的龌龊。然而,一八九三年这个多雾的秋季傍晚,我却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位于西区、灯火辉煌、充斥着香水与期待气息的“皇家科文特花园剧院”。
邀请我前来的是克拉拉·费舍尔小姐,那是我的一位旧识。我们的友谊可追溯至少女时代,尽管后来她执着地走上了戏剧道路,而我则投身于与罪恶打交道的行当,境遇迥异,但那份情谊却未曾完全磨灭。我尤其欣赏她在舞台上的才华,她那能将角色灵魂注入苍白台词的能力,总让我这终日与冰冷事实为伍的人感到一种艺术的慰藉。今晚,她所在的剧团将上演一出备受瞩目的新编《白雪公主》,而她,将饰演那位恶毒的皇后。于我而言,这不仅是欣赏戏剧,更是支持一位老朋友的重要时刻。
考虑到场合,我特意换下了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实用裙装与总沾着伦敦煤灰的外套,选择了一件深蓝色天鹅绒晚装裙。它剪裁简洁利落,未有过多繁复装饰,裙摆长度也经过斟酌,既不失礼于这剧院包厢的雅致氛围,亦能在必要时让我行动无碍——苏格兰场探长的本能,终究难以完全抛却。我将头发仔细盘起,戴上了一顶饰有少量鸦羽的小巧头饰,这已是我对盛装出席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引座的侍者恭敬地将我引至二楼的一间贵宾包厢。推开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包厢内光线幽暗,仅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下方观众席的喧嚣与乐池调试乐器的杂音隔绝开来。我正准备独自享受这开幕前的宁静,目光却骤然落在包厢深处,那扇可俯瞰舞台的拱形落地窗旁,早已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我,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无可挑剔的深黑色晚礼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开司米长大衣。他并未回头,似乎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下方逐渐坐满的观众席,又或是舞台上那尚未拉开的深红色丝绒幕布。然而,仅凭这个背影,以及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轮廓清晰的侧影,一股混合着惊讶与强烈探究欲的情绪便瞬间攫住了我。
莫林·塞西尔。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汉普斯特德那栋弥漫着死亡与文学绝望气息的寓所里。他那番关于座钟机械缺陷与作家未竟手稿的、冷酷却精准的指正,如同手术刀一般将我最初的推理拆解得七零八落。他那双深邃得近乎墨黑、却又在特定光线下透出琥珀暖调的眸子,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慵懒审视与洞悉一切的、亦正亦邪的气质,都给我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他最后借助其外祖母——那位声名显赫的索菲亚·斐洛·塞西尔教授——的科学权威,彻底厘清了“劳伦斯·布莱克案”真相的方式,更是让我心情复杂。我既感激他带来的真相,又对他那仿佛能轻易操纵局面、置身事外般的姿态感到些许不爽。
此刻,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独自一人,出现在克拉拉力邀我前来的这场演出的贵宾席?这仅仅是上流社会消遣时光的又一次巧合,还是预示着,这个夜晚,将如同伦敦永不消散的浓雾一般,再次被某种不祥的谜团所笼罩?
我怀着纷乱的想法,悄然在离他稍远的包厢另一侧坐下,天鹅绒座椅柔软而沉默。我没有出声招呼,只是借着包厢内晦暗的光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到来,依旧维持着那副沉思般的姿态,一只手随意地握着手杖,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窗棂上,指节修长。空气中,仿佛能嗅到他那柄乌木手杖上清冷的蜡味,与他身上淡淡的、某种如同雨后林地般的古龙水气息混合在一起。
乐池的演奏声渐渐低沉下去,观众席的嘈杂也随之减弱。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的钟声,悠扬地响彻剧院。幕布之后,隐约传来演员们最后的走动与低语声。
莫林·塞西尔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仿佛早已预知我的存在一般,精准无误地越过包厢的幽暗,落在了我的身上。那双曾闪烁着讥诮与洞察光芒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在剧院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深不可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足以令我心弦微紧的弧度。
“晚上好,温斯泰探长。”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已然熟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穿透力,“看来,伦敦的社交圈,有时也小得令人惊讶。”
深红色的丝绒幕布,就在这一刻,伴随着一阵悠扬而略带神秘感的序曲,缓缓向两侧拉开。
随着幕布拉开,舞台上呈现出梦幻般的森林布景,灯光幽蓝,干冰制造的雾气在地面缭绕。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问候,只是将目光转向舞台,仿佛被开幕的景象所吸引。片刻的沉默在包厢里弥漫,只有台下观众席传来压抑的兴奋低语。
“晚上好,塞西尔先生。”我终于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舞台上,语气却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公务性的疏离,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面对老相识时才有的随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更想不到你会喜欢看童话剧。”
他闻言,发出一声低笑,不再是那种优雅刻意的腔调,反而带着点随性的沙哑。“是么,我倒觉得比《哈姆雷特》来的有趣,探长。况且,”他侧过身,手肘随意地支在包厢光滑的木栏上,这个姿势让他少了些贵族式的拘谨,多了几分闲适的观察者姿态,“能在这里偶遇您,可比看那些老套的故事有意思多了。您今天这身……很精神,差点没认出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深蓝色天鹅绒裙装,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并无冒犯。
“工作需要不总是穿着沾满泥点子的斗篷。”我淡淡回敬,心里却因他这略显不规矩的评论放松了警惕。这才是汉普斯特德案后我们之间建立起的古怪默契——一种基于智力较量,又超越了单纯公务往来的、亦敌亦友的关系。“不过我以为还是《哈姆雷特》更精彩些。”
我忍不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幽暗光线下,他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戏谑的笑意清晰可见。经历了汉普斯特德案件那推理上的交锋与最后的合作,我们之间确实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关系,或许并非朋友,但也绝非陌生人。更像是在迷雾中相遇同行、彼此警惕却又不愿失去的旅伴。
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劳伦斯案的确是他略胜一筹。
我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塞缪尔·塞勒扮演的猎人正展现出内心的挣扎,而卢西恩·斯隆饰演的王子尚未登场,已然能听到前排女士们对他名字的低声期待。
幕布再次升起,舞台已换作林间一处阳光斑驳的空地。年轻的爱丽丝·冈特饰演的白雪公主正在采撷野花,她那娇小的身形和营造出的天真姿态,在灯光下显得颇为动人。
“啊,经典的林间场景,”塞西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未加掩饰的欣赏,“虽然这布景的树干看起来像是去年《仲夏夜之梦》淘汰下来的,但灯光师确实懂得如何用蓝色和琥珀色的滤镜营造梦境。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种老套的童话,比那些故作深沉的戏剧更讨人喜欢。”
我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真令人惊讶,塞西尔先生。我还以为你会对这一切嗤之以鼻。”
虽然我很想反驳他对于《哈姆雷特》的偏见,不过对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童话剧的惊讶压下了那点不爽。
“为什么?”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就因为我偶尔能看穿一些阴谋诡计,就必须终日沉浸在哥特式的恐怖里吗?恰恰相反,探长。正是深知现实世界的污浊,我才更欣赏舞台上这种黑白分明的道德准则,以及……必然的 Happy Ending。”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表演和制作配得上这个故事。幸好,今晚看起来还不算太糟。”
此时,饰演猎人的塞缪尔·塞勒登场,他步履沉重,脸上交织着命令与良心的冲突。
“嗯,这位塞勒先生尚可,”塞西尔公允地评判道,“也无愧于这个剧团的盛名吧。”
等到克拉拉登场,我立刻坐直了身体,而身旁塞西尔的语气立刻染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冷淡,“哦,我们备受瞩目的皇后陛下驾到了。”
我立刻捕捉到他话语里的贬义,忍不住为友人辩护:“克拉拉的演技一向备受好评。”
“是吗?”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那我只能为伦敦戏剧评论界的鉴赏力感到遗憾了,温斯泰探长。”
我感到一阵不悦,语气也不由得带上几分冷硬:“愿闻高见。”
于是他便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下去。
“高见谈不上,”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仿佛在回忆什么令人不悦的画面,“只是觉得费舍尔小姐的表演,虚浮得令人尴尬。您不觉得吗,温斯泰探长?或许她基本的功底还算不错,不过和剧团的其他人比起来就显得相形见绌。”
他似乎顾及我是克拉拉的友人,没有再多说下去,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也许这是导演的要求,为了突出戏剧效果。”我试图解释。
“拙劣的借口,我的探长。”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正想反驳,舞台上的情节已推进到关键处。克拉拉扮演的老婆婆,裹在灰色斗篷里,蹒跚着走向爱丽丝。
剧情推进,克拉拉用那沙哑而蛊惑的嗓音,开始向爱丽丝推销篮中的苹果。那颗道具苹果在灯光下红得异常鲜艳。
“不得不说,这个苹果道具做得相当不错,”塞西尔评论道,语气近乎愉快,“颜色饱满,光泽度也好,看起来真的……呃,值得一死。比前面几幕里那个看起来像涂了蜡的假蘑菇强多了。”
“您的赞美真是别具一格,塞西尔少爷。”我不忘借这个机会呛了回去。
“诚实是一种美德,探长女士。”他理直气壮地说,目光依旧紧盯着舞台,“尤其是在面对这种美好事物——能让人暂时忘记那些该死的麻烦的时候。”
舞台中央,爱丽丝脸上混合着天真与好奇,伸出手,准备从“老婆婆”手中接过那颗苹果。剧场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经典的时刻,”塞西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专注,“无论看多少次,明知结局,依然会被这个过程吸引。这就是童话的魅力所在,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目光也完全被舞台吸引。苹果,在众人的注视下,终于交到了白雪公主的手中。
舞台上,那鲜红得不自然的苹果,被老婆婆形如枯槁的手指稳稳托着,递到了白雪公主的面前。白雪公主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纯真,她微微偏着头,金色的发卷在灯光下闪烁。
“收下吧,亲爱的孩子,”老婆婆用刻意营造的沙哑颤抖的嗓音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这是来自森林最深处的祝福,一口,只需一口,你所有的愿望都将实现……”
白雪伸出的手白皙纤细,与那暗红色的苹果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指尖轻轻触碰果皮,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整个接过。她将苹果捧在胸前,如同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脸上绽放出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
“多么诱人的果实,”她赞叹道,声音清亮如银铃,“它看起来如此甜美。”
“那就品尝它吧,”老婆婆催促着,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灼灼。
白雪公主将苹果缓缓举到唇边。她张开嘴,对着那最红润的部位,轻轻咬下,喉头微动。随即,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痛苦。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吸气声,手中的苹果“咚”地一声落在铺着软垫的舞台地板上,弹跳了几下,静止不动。
紧接着,她纤细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无声地瘫倒在林间的“草地”上,一动不动。舞台灯光追随着她倒下的身影,然后骤然变得幽暗,只留下一束冷光笼罩着那具失去生气的躯体。
“成了。”塞西尔在我身边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几乎就在同时,舞台一侧传来机关运作的轻微声响。那面装饰华丽的巨大魔镜,在干冰制造的雾气中,缓缓从舞台下方升了起来,镜面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站在魔镜前的老婆婆直起了佝偂的身子。她猛地掀开灰色的斗篷和兜帽,露出了里面华贵而阴暗的皇后长袍,以及克拉拉那张此刻布满得意与疯狂笑容的脸。油彩勾勒出她锐利的眉峰和深色的眼影,让她看起来既美艳又危险。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那属于皇后的、带着权力与傲慢的嗓音回荡在剧场:“愚蠢的女孩!现在,谁还能阻挡我成为这世上最美的人?”
她大笑着,几步走到那面升起的魔镜前,姿态张扬。她伸出戴着黑色长手套的手,用指节重重叩击镜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话吧,魔镜!”她命令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扭曲的胜利表情,“告诉我!现在,谁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魔镜内部似乎有光影流转,一个低沉、非人的声音在剧场中回响,宣告着那个她期待已久的答案:
“是您,我的皇后。躺在森林白雪中的公主已逝,现在,您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皇后的脸上绽放出巨大的、近乎癫狂的笑容。她仰起头,发出一阵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剧场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感染力。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的臣服。
舞台的灯光再次聚焦于她,将她狂喜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黑暗中的女王。而舞台另一侧,那束冰冷的、象征死亡的光,依旧固执地笼罩着倒在地上的、娇小的白雪公主。
塞西尔没有再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台上克拉拉那充满张力的、近乎燃烧般的表演,以及远处那无声无息的尸体,深邃的眼眸中,神色莫辨。
舞台上,皇后在得到魔镜的肯定答复后,那胜利的笑容愈发扭曲而炽热。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向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冷的镜面上,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柔地、几乎带着爱怜般地抚过镜面,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王冠是否戴稳。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我忠实的仆人……”她低语,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和满足。
就在这时,那面巨大的魔镜内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她的台词掩盖的“咔哒”声。紧接着,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魔镜那原本映照着皇后身影的镜面,连同厚重的框架,开始平稳而无声地顺时针旋转!
镜面在旋转中仿佛化为了流动的水银,光影变幻。当它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后,稳稳停住。此刻,面向观众的已不再是光可鉴人的镜面,而是一面看似普通、略显朦胧的玻璃。透过这面玻璃,台下观众能清晰地看到舞台后方,那片幽暗林间空地上,一动不动躺着的、身穿洁白裙袍的白雪!
“看啊!”皇后猛地张开双臂,声音高昂,充满了戏剧性的宣告,她侧身指着镜面后那小小的、静止的身影,如同展示一件最得意的战利品,“看看吧!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那曾经如初雪般纯洁,如阳光般耀眼的美丽,如今安在?不过是一具即将被遗忘的冰冷躯壳!”
她围绕着那面古典梦幻的魔镜缓缓踱步,华服曳地,声音时而低沉如毒蛇吐信,时而高亢如夜枭啼鸣,进行着一长段宣泄般的独白,诉说着胜利的狂喜、长久压抑的嫉妒,以及对美丽终将凋零的、扭曲的咏叹。聚光灯紧紧跟随着她,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放大到极致,那疯狂而迷人的表演,确实牢牢抓住了全场观众的心神。
独白终了,她停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其中倒映的景象,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满足的微笑。然后,她优雅地转过身,步伐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随着又一阵轻微的机关声响,她所站立的那块圆形舞台区域开始缓缓向下降落,她的身影,连同那身华贵的黑袍,逐渐沉入舞台下方,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只留下空中似乎还萦绕着她那带着回音的笑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面完成了使命的魔镜平稳而迅速地向上方升去,隐入高高的、垂挂着深红色幕布的舞台顶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舞台上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只留那一束微弱的、象征性的蓝光,孤独地笼罩着林间空地。
一秒,两秒……
随即,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决堤,整个皇家科文特花园剧院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对刚才那精彩一幕的肯定,是对皇后扮演者克拉拉·费舍尔那极具张力表演的赞赏,也是对这巧妙舞台机关设计的惊叹。
我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人群重重鼓掌,为克拉拉的成功演出感到由衷的欣慰。然而,在一片欢腾的声浪中,不知为何,我的目光却无法从舞台那片此刻唯一被蓝光照亮的、寂静的区域移开。那躺在“森林”中的娇小身影,在如潮的掌声衬托下,显得格外孤独,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静止。这感觉转瞬即逝,迅速被现场的热烈气氛所淹没,但它确实如同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我的神经。
掌声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深红色的幕布并未如常拉起。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只是那光线显得格外惨白,照亮了尚未转换的森林布景。按照剧本,此刻该是七个饰演小矮人的演员登场,他们应该惊慌地发现死去的白雪公主,然后悲痛地将她抬往水晶棺。
几个穿着色彩鲜艳、略显滑稽服装的矮人演员确实小跑着上了台,他们围拢到依旧倒在地上的爱丽丝身边,准备开始他们程式化的悲伤表演。然而,几乎是在他们蹲下身的同时,那预演过无数次的、夸张的悲痛表情凝固在了他们的油彩脸上。
其中一个矮人——我记得他好像饰演的是“开心果”——猛地抬起头,那张本该永远带笑的脸此刻写满了真实的惊恐,他朝着舞台侧面慌乱地挥舞着手臂,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另一个矮人试探性地伸手,轻轻推了推爱丽丝的肩膀,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舞台上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凝滞,与台下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形成了可怖的对比。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我的脊柱。我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贵宾席的扶手椅上站起身,天鹅绒裙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保持原地!”我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在那片逐渐弥漫开的不安寂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苏格兰场的权威,清晰地传了出去。“所有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禁止靠近舞台!”
话音未落,我已感觉到身边一阵微风掠过。莫林·塞西尔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他的座位,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而又迅捷地沿着贵宾席侧的通道,向舞台前沿靠近。他没有理会任何人,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紧紧锁定在舞台上那片混乱的中心——倒在地上的爱丽丝·冈特。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演员们在台上不知所措,剧团经理凯莉夫人脸色煞白地从舞台一侧冲了上来,却被塞西尔一个冷静的手势拦在了台口。他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凯莉夫人捂住了嘴,勉强镇定了下来。
就在这片混乱初显端倪之际,剧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我回头望去,心中稍定——是科林·克罗夫特,我年轻的副手,他带着一队穿着标准制服的警员及时赶到了。他们显然接到了通知,我疑惑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及时地出现,不过无暇细想,我和他们一起迅速而有效地开始控制现场,疏导安抚观众,封锁出入口。
现在想来,大概是我们这位塞西尔先生的影响力已经足以让苏格兰场安排警力确保他在皇家科文特剧院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科林快步穿过人群,来到我面前,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紧张与坚定。“探长!”他压低声音,“现场情况如何?”
“情况不明,但爱丽丝·冈特小姐可能出事了,不是在演戏。”我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混乱的舞台,最后落在那个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舞台边缘,正冷静审视着一切的黑色身影上。“塞西尔先生已经在那边了。科林,让你的人维持好秩序,绝对保护好现场。你,跟我来。”
我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连接观众席与舞台的侧方阶梯。科林紧随其后。脚下是坚硬的木板,与刚才包厢里的柔软地毯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油彩、松香和一种……隐约的、冰冷的恐惧感。我们正一步步走向那片被惨白灯光笼罩的舞台中心,走向那具静止的、娇小的躯体,以及那个早已静候在侧、谜一样的男人。帷幕,以另一种方式拉开了。
我快步走上舞台,脚下是仿制苔藓和草皮的柔软触感,混杂着木质舞台本身的坚硬。科林紧随我身侧,低声示意周围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保持距离。舞台刺眼的白光取代了先前营造氛围的彩色灯光,将一切细节暴露无遗,也使得中央那抹静止的白色身影显得愈发突兀和刺眼。
爱丽丝·冈特——或者说,少年时期的白雪公主——依旧维持着她倒下时的姿态,显然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定位。她躺在一片略有些坡度的、由软垫和仿制草皮构成的林地上,身旁散落着几块漆成岩石模样的轻质道具和一小段中空的朽木。她的姿势确实优美得如同画作:左手舒展地举过头顶,指尖微微自然弯曲,仿佛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仍想触碰什么;右手则轻轻搭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带着一种脆弱的顺从;她的头部向着左手的方向偏转,脸颊贴着仿真的草叶,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铺散开来;双腿自然微分,膝盖处有着细微的弯曲弧度。整个造型充满了悲剧性的美感,是剧组为了最后一幕将她放入水晶棺时,能够呈现最动人画面而刻意安排的。
然而,再如何精心设计的姿态,也无法掩盖生命已然消逝的冰冷事实。
我蹲下身,尽量不触碰任何东西,目光仔细地审视着。凑近了看,那层厚重的舞台粉底也无法完全掩盖她皮肤上不正常的神色——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隐隐透出的绀青,尤其在眼睑下方、鼻翼周围和嘴唇边缘最为明显。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隐约能看到齿列。
我示意科林递过他的随身小记事本和钢笔,借助反光,我小心翼翼地、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更近地观察她的眼睛。那双在舞台上曾闪烁着天真光芒的蓝色瞳孔,此刻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并且明显地缩小了,如同针尖,嵌在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白之中,凝固着最后一刻可能经历的痛苦或惊愕。
她的戏服洁白无瑕,除了因倒地而沾染的些许道具灰尘和草屑外,不见任何明显的破损、撕裂或深色污渍。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也没有看到任何新鲜的伤口、抓痕或是挣扎留下的淤青。
我缓缓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童话般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的布景,才对科林低声说出初步的判断,声音冷静而克制:
“无明显外伤,结合面色与瞳孔观察……初步推断,很可能是中毒。立刻封锁后台,尤其是道具区和化妆间,所有接触过食物、饮品以及……特别是那个苹果的人,一律暂时隔离问询。通知法医,需要尽快进行检验。”
初步的他杀判断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在我心中迅速扩散、定型。我的目光从爱丽丝那具已然无声息的、艺术品般的躯体上移开,开始审视周围这群被困在这座悲剧舞台上的、身着各色华丽戏服的活人。油彩、丝绸与天鹅绒,此刻都成了映照人性百态的帷幕。
最先攫住我视线的,是我的旧友,克拉拉·费舍尔,她仍穿着那身华丽而阴沉的皇后戏服,站在最靠近爱丽丝的位置。此刻,舞台上那位傲慢恶毒的皇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巨大悲痛击垮的女子。她脸色惨白如纸,深栗色的眼眸蓄满了泪水,长睫不住颤抖,视线死死胶着在爱丽丝身上,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唤醒。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沉重的裙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几乎听不见的抽泣。这发自肺腑的哀恸,让我的心也随之一紧。
然而,一个身影的存在,让这幅悲恸画面蒙上了一层阴影。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侯爵礼服的陌生男子,正半跪在克拉拉身侧,一只手轻柔地搭在她颤抖的背上,低声在她耳边安慰着什么。他面容英俊,带着贵族式的优雅,但眉宇间凝聚的忧虑和那份过于贴近的亲昵,让我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后台区域,并且与克拉拉如此熟稔?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敌意,在我心中悄然升起。我默默记下了他的样貌。
不远处,那位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猎人粗皮袄的男演员——似乎是叫塞缪尔·塞勒——正焦躁地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对着几个刚脱下矮人滑稽服装、惊魂未定的演员——似乎就是“开心果”先生,急切地低声询问着:“见鬼!你确定?……那时候就真的没有一点反应了?之前排练还好好的……”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卢西恩·斯隆,我知道他的名字,这位剧团的首席男演员,此刻仍穿着王子华贵的蓝色丝绒外套。他没有像塞缪尔那样失态,只是独自站在一片假树影下,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霾,他脸上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但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深深的刻痕,透露出他内心的凝重与思索。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爱丽丝,又快速移开,似乎不愿多看。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萨拉·雷金纳德,她扮演的青年时期的白雪公主的戏服同样精致夺目。只不过很遗憾的是还没有登场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杀青了。然而,她脸上却是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双臂交叠在胸前,冷静地旁观着这场混乱,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毫不相干。这种超然,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另一边,饰演第一幕中死去的前任皇后、身着华丽白色宫廷长裙的年轻女人,正脸色惨白,显然被吓得不轻。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很快科林小声告诉我,她叫做伊丽莎白·罗斯林,是剧团里资历很轻的女演员。她紧紧依偎着身边一位已经卸掉国王的假胡须、露出年轻面庞、穿着国王礼服的女子——我差一点儿没有认出来她,她和戏中的样子对比下来年轻得过分,大概和伊丽莎白是同龄人。她的身材稍稍高大一些,让紧挨着她的罗斯林小姐显得娇小。她是海伦·文莱特。文莱特小姐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和后怕,下意识地回握着伊丽莎白的手。
舞台边缘,剧团经理凯莉夫人正与她华丽的裙装不相称地、激动地与一名警员交涉,她的声音十分焦虑:“……这不可能,警官!意外!这绝对是可怕的意外!我们的剧院不能……请您理解……”
每一张涂满油彩的脸,每一身华丽的戏服,此刻都成了掩盖真实情绪的面具,也可能是隐藏罪证的伪装。我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已经哭花了妆容的颤抖的克拉拉,以及她身边那位显得格格不入的绅士。我压下了心中的担忧,让自己的心绪重新回到案件上。
“科林,”我低声吩咐,目光锐利,“去查清那位绅士的身份,以及他今晚所有的行踪。”
不一会儿,舞台后方一间临时腾空的、堆放着备用布景和道具箱的狭窄房间,被临时用作问讯室。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油漆和一种无言的紧张。我特意嘱咐将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几乎无法自行走动的克拉拉安排在最后,让她能有片刻喘息。
第一个被请进来的是塞缪尔·塞勒。他仍穿着那身猎人的粗皮戏服,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憨厚的油彩尚未完全卸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与他粗犷外形不符的锐利。
“塞勒先生,”我示意他在我对面的一个道具箱上坐下,科林则安静地站在门边记录,“感谢你的配合。请描述一下,从皇后退场到你们——小矮人们上场,这期间你在做什么,以及上台后看到了什么。”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我在侧幕候场,和往常一样。”他的声音厚重,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皇后降下舞台后,魔镜升上去,灯光暗了几秒,然后就是上场的提升。小矮人们按照走位围到爱丽丝……冈特小姐身边。而我的戏份已经结束,直到最后一幕才需要重新上场,于是就一直在后台等待着。”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每一个细节。“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演得特别好,甚至说……惊叹于她的进步。但林利——就是饰演那个矮人‘开心果’的林利,严尼斯·林利——他第一个感觉不对。他按照剧本应该去扶她的肩膀,准备抬她,但他碰了她之后,立刻就像被火烫了一样缩手。然后我才注意到,爱丽丝的脸色……在舞台光下看起来太青了,而且她完全没有呼吸的起伏。”
“你上台时,是否注意到舞台上有什么异常?比如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物品,或者不寻常的气味?”我追问。
塞缪尔认真地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探长。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模一样。布景、道具……连那个掉在地上的苹果,都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他指了指外面舞台的方向,“所有人的动作都是设计好的,上台、围拢、表现悲伤……没有人有机会,也没有人会去碰她,直到发现不对劲。”
“关于爱丽丝小姐,或者剧团里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吗?比如争执,或者她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塞缪尔露出了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探长,剧团就是个微小的王国,摩擦总是有的。爱丽丝年长些,说话更有分量,但也有些……任性。比如她和萨拉·雷金纳德女士在角色理解上有些分歧,这不算秘密。但要说谁会因此下毒手……”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不相信。至于其他人,大家平日里相处还算融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态度配合,提供的信息也合乎逻辑,几乎挑不出毛病。然而,正是这种几乎没有缺陷的合理,反而让案件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问话结束后,塞缪尔礼貌地离开。房间内暂时只剩下我和科林。
“你怎么看,探长?”科林合上笔记本,低声问道。
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无力。“他说的听起来都是实话。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棘手。”我望向窗外——虽然只是布景窗外一片虚假的夜空,“一个众目睽睽之下的舞台,一套固定且被多人见证的流程,一个在众人眼前‘自然’倒下的受害者,身上无明显伤口,初步判断是中毒。毒从何来?何时下毒?如何确保她恰好在那一刻毒发?”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塞缪尔的表现,要么是他真的与此事毫无关联,且观察力敏锐、逻辑清晰,要么……就是他极其善于伪装。而目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后者。”
这起案件,就像一团被伦敦浓雾包裹的乱麻,看似有无数的线头,可当你伸手去抓时,却发现自己抓住的只是一片湿冷的虚空。每个人都穿着戏服,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而真相,似乎也戴着层层叠叠的面具,隐匿在这舞台的华美与喧嚣之下,无从下手。
送走了塞缪尔,我略作沉吟,决定先传唤卢西恩·斯隆。这位剧团的首席男演员,即便在眼下这混乱惊恐的氛围中,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他脱下王子的丝绒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衣,更显得身姿挺拔。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配合,在我对面的道具箱上坐下。
“斯隆先生,”我开门见山,“请谈谈您对爱丽丝·冈特小姐的看法,以及您所知的,她与剧团其他成员的关系。”
卢西恩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爱丽丝……很有能力,也很乐于承担很大一部分的工作,是很有激情的。”他的措辞谨慎而得体,“至于关系,剧团里大家总体是和睦的,为了艺术共同努力。”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不过,若说有什么比较明显的……摩擦,恐怕是在艺术理念上。您可能知道,爱丽丝和萨拉·雷金纳德女士,她们不仅仅是演员,同时也参与剧本的编修工作。”
他抬起眼,眼神坦诚地看着我:“两位女士对角色、对剧情走向常有不同见解,这在创作过程中本是常事。但最近,尤其是在这出《白雪公主》定稿前,她们之间爆发过一次相当激烈的争执,声音很大,几乎整个后台都听到了。关于……嗯,主要是关于青年白雪公主与少年时期衔接的合理性,以及一些关键情节的处理方式。那次争吵非常严重,据说牵连到了费舍尔,差点导致她罢演,影响了最终的排练进度。不过最终问题解决了。”他巧妙地停顿在这里,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却已将一条清晰的、充满火药味的矛盾线索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记下了这一点,没有表露过多情绪,继续询问了他本人在案发时间前后的行踪。他的叙述与塞缪尔大同小异,都在侧幕候场,直到小矮人上场发现异常。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带着专业演员的控制力。
接下来就是萨拉·雷金纳德。她走进来时,依旧穿着她那身华丽精致的女主角戏服,脸上是卸去部分舞台妆后残留的痕迹,但那份冷淡的平静似乎与她本人的气质融为一体。她在我面前坐下,姿态端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雷金纳德女士,”我重复了类似的问题,“关于爱丽丝·冈特小姐,您是否了解她与剧团内任何人存在恩怨或矛盾?”
萨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至少在我的理解看来。“恩怨?”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她吗?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只是……比较天真,或者说,不太懂得界限。”她将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似乎对卢西恩·斯隆抱有一种……过度的迷恋。”她终于将视线转回我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老实说我并不是很关心,可能其他人知道得更多。冈特小姐总是找各种机会接近他,缠着他讨论剧本——尽管她那点见解实在浅薄,或者只是在化妆间、走廊偶遇。这恐怕给斯隆先生造成了不少困扰。我想,剧团里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她精准地将矛头引向了卢西恩和爱丽丝之间可能存在的、由单方面情感纠缠引发的紧张关系,却对她自己与爱丽丝那场几乎撼动整个剧排的、关于剧本的激烈争执绝口不提。
我心中了然。这两位剧团的核心人物,都在试图引导我的视线。卢西恩暗示了萨拉与爱丽丝之间尖锐的、公开化的艺术冲突,而萨拉,则轻描淡写地描绘了一幅爱丽丝对卢西恩单方面纠缠、可能引火烧身的画面。他们都巧妙地隐藏了自身与死者之间最直接的矛盾点,同时,又不约而同地将对方推向了嫌疑的边缘。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浊。每个人都在编织自己的网,真相被笼罩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与隐瞒之下。我让科林详细记录下这些矛盾的证词,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看来,要揭开这舞台谋杀案的真相,仅仅询问是远远不够的,我必须看透所有的谎言和伪装,找到迷雾下唯一的真相。
接下来被请进来的是伊丽莎白·罗斯林。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华丽但笨重的白色皇后戏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长裙,脸上的惊恐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带着些许疲惫的镇定。这位女士的心理素质,显然比第一眼看去要坚韧得多。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
“罗斯林小姐,”我开始了惯例的询问,“感谢您的配合。根据我们之前的了解,爱丽丝·冈特小姐在剧团内的人际关系似乎有些微妙。您能具体谈谈吗?尤其是,她是否与某些人存在比较明显的矛盾?”
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了然的神色。“探长,剧团表面光鲜,内里的有些争执是难免的。爱丽丝……我和她的关系之前还算不错,只不过恕我直言,她的性格确实不算圆融,和大多数人关系都只能算一般,点头之交而已。”她抬起眼,目光坦诚,“要说比较公开的矛盾,确实有,而且就在不久前,几乎让这出戏夭折。”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叙述清晰而有条理:“您可能已经听说了,爱丽丝和萨拉·雷金纳德都参与了剧本的编修工作。在定稿后,却在结尾的处理,爆发了激烈的争执。雷金纳德坚持认为结尾应该更侧重于情感升华,用抒情的笔调收尾,而爱丽丝则极力主张,应该为她饰演的少年白雪公主在结尾增加一场戏份,将剧目做成新颖的戏中戏,夺人眼球。”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场争执迅速将整个剧团卷了进去,分裂成了几个派系,那段时间后台简直乌烟瘴气。以卢西恩为首,包括塞缪尔、我、海伦,还有几位饰演小矮人的同事,我们都认为现有的剧本结构已经足够紧凑,时间也卡得很紧,根本不应该在临近上演时再做如此重大的修改,这太冒险了。”
“那么,这场争执是如何平息的呢?”我追问,这显然是关键。
“如果说是爱丽丝和雷金纳德的纠纷,那和解大多是克拉拉的功劳。”伊丽莎白的语气中带着斟酌,“她和雷金纳德私交很好,同时也非常敬重爱丽丝——她们是师姐妹的关系。因为她劝慰的缘故,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之后原本针锋相对的雷金纳德和爱丽丝,竟然暂时站在了同一战线,都认为剧本结尾有必要进行修改。”
“后来呢?”
“后来?”伊丽莎白微微耸肩,“在各种商议、妥协之下,大家最终还是秉承着想把剧目演好的共同心态,达成了一致,一起修改了结尾。事实证明,修改后的版本确实更打动人,也为《白雪公主》赢得了成功。可以说,如果这件事没有成功解决,可能就没有今晚……呃,至少没有今晚前半场的成功。”她及时收住了话头,意识到成功二字在此刻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所以,经过那件事后,爱丽丝在剧团里……”我引导着她回到人际关系上。
伊丽莎白了然地点点头:“是的,经过那件事,虽然表面上雷金纳德和她看起来关系缓和了,但恐怕是雷金纳德并不是很在意这些,恕我直言,我认为她的眼中只有剧目。如今在剧团里,真正跟她关系亲近的,大概也只有一直维护她的克拉拉,以及跟谁都相处融洽的凯莉夫人了。”
我记下了这些信息,而后让科林把她请出去休息。剧团的内部恩怨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得多,我不由得感到头疼,不过杀害爱丽丝的凶手几乎能确定就是剧团中的某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先对每个人进行简单的了解。
而海伦·文莱特被请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惊悸。她已卸去反串国王的妆束,露出原本清秀甚至有些稚嫩的面容,穿着一身简单的衣裙,与方才舞台上那位威严的国王判若两人。她在我对面的道具箱上坐下,双手微微紧张地交握着,眉头微蹙,但在我温和地示意她放松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也平静下来。
我依照惯例,询问了关于爱丽丝在剧团的人际关系,以及她所知的任何矛盾。海伦的回答在事实层面上与伊丽莎白所言并无二致——那场因剧本修改引发的轩然大波,克拉拉的调解,以及最终看似圆满的解决。她的叙述方式更为直接,甚至有些絮叨,缺乏伊丽莎白那种经过提炼的清晰脉络,但正因如此,反而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真实感。
然而,当我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剧团内部其他关系,特别是主要演员之间的状况时,这位年轻女士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此前那份内敛拘谨竟被一种带着明显倾向性的直白所取代。
“您问演员之间?”她眨了眨眼,声音略微提高,“要说竞争,那当然是有的。比如皇后这个角色……”她的话头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义愤,“伊丽莎白——罗斯林小姐,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心血,在最早的时候就是她在筹备……可是,有些人,”她的话语里带着未指名的、却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仅仅是因为和负责剧本的雷金纳德女士私交甚笃,又或者凭着一些……嗯……浮于表面的名声,就早早定下了选角。”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抿了抿嘴,但那份不满已然溢于言表,如同洪水漫过堤坝。“我不是说克拉拉·费舍尔小姐演得不好,我与她本人私交尚可,”她此地无银地补充道,语气却分明透着相反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她的表演缺乏真正的……张力。您明白吗?总之分明伊丽莎白的表演才有那种灵魂深处的震颤!”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异常肯定,带着年轻人不容置疑的笃信。
我并未打断她,只是平静地记录着,任由她宣泄着这份为朋友不平的情绪。这激烈的维护之下,显然隐藏着对克拉拉,乃至对可能偏袒她的萨拉·雷金纳德的不满。剧团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暗流汹涌。
待她情绪稍平,我将话题引回爱丽丝。“那么,在经历那次剧本争吵之后,爱丽丝小姐和雷金纳德女士的关系如何?她们看起来似乎已经和好了。”
海伦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些许平静:“是的,看起来是和好了。至少表面上……克拉拉加入他们那边之后,她们就统一了战线。说起这个,不得不提我们当时与她们辩驳的时候,冈特单独把卢西恩叫了过去,看起来是想‘做做工作’,啊……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她的打算,只不过没人说破罢了。”海伦耸了耸肩。
最后,我仿佛才想起似的,提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已久的问题:“文莱特小姐,还有一个情况希望您能协助。在事发后,舞台上有一位身着侯爵礼服的绅士在安慰费舍尔小姐,您认识那位先生吗?”
海伦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变得有些微妙,她低声回答:“是的,探长。那是奥古斯都·莫蒂默侯爵。他……他是克拉拉小姐的忠实仰慕者,经常来看她演出。实际上,他对戏剧也有十足的了解,总是对我们提出一些指导——不过确实有不小的作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剧团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对克拉拉小姐……非常倾慕,几乎每场表演都会坐在第一排欣赏——今天大概也是如此吧。”
问讯结束,海伦礼貌地离开了。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科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海伦的证词,像又一块被投入迷雾中的石子。它印证了剧团内部因角色分配、私人关系而产生的龃龉与派系,也揭示了克拉拉与那位侯爵之间不寻常的关联。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立场,每个人的话语都或多或少地被情感或利益所染色。
我必须找到真相。
奥古斯都·莫蒂默侯爵步入临时充作问讯室的狭窄房间时,仿佛并非踏入一个堆满陈旧布景和灰尘的戏剧后台,而是步入他自己的私人会客室。他身着剪裁完美的侯爵礼服,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经过世代沉淀的优雅,但这优雅之下,是如同磐石般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比我年长几岁,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面容英俊,眼神锐利而冷静,审视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货物般的考量。这让我感到些许不适,好像我并非一位正在执行公务的探长,而是一个需要被打发的、略微麻烦的年轻女士。
“温斯泰探长,”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圆润腔调,“希望我能对您厘清这桩不幸的事件有所帮助。克拉拉……费舍尔小姐,她深受打击,我恳请您在询问她时,能格外体恤。”
他开门见山,将克拉拉置于需要保护的位置,言语间透露的亲昵不言而喻。我压下心中愈发强烈的不爽,示意他在我对面的道具箱上坐下,科林则一如既往地守在门边,准备记录。
“感谢您的配合,莫蒂默侯爵。”我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带多余情绪,“我们正在了解今晚所有与后台相关人员的行踪。您并非剧团成员,请问您为何会在演出进行时,出现在后台区域?”
莫蒂默侯爵交叠起双腿,姿态放松,仿佛在俱乐部里与友人闲聊。“探长,我对戏剧艺术抱有浓厚的兴趣,尤其是费舍尔小姐的表演,堪称当代舞台的瑰宝。作为她的朋友和仰慕者,我偶尔会在演出前后前来探望,表达支持。这并非什么秘密,剧团经理凯莉夫人可以作证。”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况且,以我的身份,似乎无需向苏格兰场解释我个人对艺术的追求与对朋友的关怀,不是吗?”
他的话绵里藏针,既表明了理由,又轻巧地提醒我注意我们之间身份的鸿沟,以及他并非可以随意盘问的普通市民。我感到一丝压力,如同面对一堵光滑而高耸的墙壁。我必须谨慎选择我的措辞,既要维护苏格兰场的权威,又不能过于直接地冒犯一位有势力的贵族。
就在我斟酌词句,准备继续追问他在关键时间点的具体行踪时,门外传来两下清晰、不容置疑的敲门声,未等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莫林·塞西尔站在门口。他甚至没有看我,那双深邃的、在晦暗光线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眸子,直接落在了奥古斯都·莫蒂默身上。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便让房间内的空气为之一凝。
“莫蒂默先生,”塞西尔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无需提高声调便能传达的命令意味,“我需要和你谈谈。现在,请跟我来。”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询问的余地,纯粹是陈述一个决定。这是一种基于绝对身份和自信的姿态,仿佛他天生拥有在任何场合带走任何人的权力。
奥古斯都·莫蒂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脸上那副从容的贵族面具依旧挂着,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被冒犯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愠怒。他显然比我更加清楚塞西尔的身份,更明白与之抗衡并非明智之举。
“很抱歉,”莫蒂默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正在配合温斯泰探长的调查。”
“我知道。”塞西尔淡淡地应道,目光终于转向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但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很清楚——人,他要带走了。“温斯泰探长不会介意暂时中断一下。毕竟,”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意味深长地说,“有些话题,在更私密的环境下探讨,对所有人都更为有利。”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并非来干扰调查,而是以一种我无法做到的方式,替我撬开莫蒂默侯爵那看似坚固的防御。他提供的,是一个台阶,也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压力。
几乎没有犹豫,我点了点头。“既然塞西尔先生有事与您相商,侯爵阁下,我们可以稍后再继续。”我说道,感觉胸口的压力骤然一轻。有塞西尔介入,局面已然不同。
莫蒂默侯爵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礼服褶皱,向我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混合着未尽的对抗和一丝不得不接受的妥协。“既然如此,探长,我失陪片刻。”
他随着塞西尔向门外走去。塞西尔在门口稍作停顿,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不必担心,探长。我会……问出些有趣的东西的。”
随后,两人便消失在门外,留下我和科林在堆满道具的房间里。科林显然松了口气,低声嘟囔:“老天,我的上帝,这位塞西尔先生来得真是时候。”
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是的,他来得正是时候。伦敦的迷雾似乎不仅笼罩在街道上,也弥漫在这些贵族的裙摆与手套之间。而莫林·塞西尔,我发现我仍对他本人的身份所知甚少,甚至对塞西尔家族也是如此,或者说,那的确是我难以逾越的鸿沟。阶层间的沟壑使我无从消解他的神秘,我将他与那古老尊贵的家族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除却名字,便只有塞西尔家标志性的黑发黑瞳了,这也只是人尽皆知的事。
房间里短暂地恢复了寂静。我吩咐科林去请克拉拉·费舍尔小姐进来,心中不免有些沉重。想到不久前还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她,此刻却要面对挚友惨死的现实,并以这种方式与我相见。
当克拉拉被引进来时,舞台上的那个美丽骄傲、狠毒邪恶皇后已然消失。她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黑紫色戏服,但此刻这身装扮只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深栗色的头发有些散乱,精心描绘的眼妆被泪水晕开,在脸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已经在进来之前将它擦拭干净。她看到我,眼神瑟缩了一下,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脆弱。
“菲菲……”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菲菲……Fifi,真是久违的昵称,已经多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了?
“克拉拉,”我起身,绕过堆放在地上的道具箱,扶着她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她的手臂在我手中微微颤抖,冰凉得吓人。“我知道这很难,”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但我们需要走过这个程序。”
她顺从地点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沉重裙摆上的刺绣。
我依照惯例开始询问,从她递出苹果到降下舞台的每一个细节。她的回答与之前几位演员的叙述基本一致,勾勒出一条清晰、符合剧本和排练的流程。她描述爱丽丝接过苹果时的天真神态,倒下时那令人心碎的优美姿态,以及她自己沉浸在皇后角色中的狂怒与得意。
“魔镜升起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我追问。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盈满眼眶。“没有……灯光很亮,我只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还有台下模糊的人影……我心里只想着要把那段独白演好,要把皇后的疯狂和……和那种扭曲的胜利感表现出来……”她哽咽着,“我怎么会知道……爱丽丝她……”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那哭声不似作伪,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沉默着,没有催促。科林也停下了笔,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望着她这副模样,昔日一起在剑桥读书时的情景不由得浮上心头——那时她便是这般敏感而富有激情,为了排演一个短剧可以废寝忘食。如今物是人非,我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却在这等惨剧中重逢。
待她的哭声稍歇,我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吧,”我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你的妆都花了。”
她接过手帕,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和花掉的妆容。
问询已无法再继续下去。我示意科林可以了,然后对克拉拉说:“先回去休息吧,克拉拉。如果有任何需要,或者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让警员通知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虚浮,那身皇后的长袍曳地,更显沉重。
我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关上了门。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我坐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询问结束了,但真相,依旧如同剧院外浓重的夜色,深不见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