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诗曰:
离别尘寰两渺茫,此情历劫方知长;
莫教仙姝感凡念,一梦华胥鬓已霜。
更有奇香通幽冥,是耶非耶两徬徨。
话说神州浩土,中原腹地,有一古都,名曰洛阳。自太乙开元,历经千载,帝气氤氲,风物繁华。洛阳城外终南山下,有隐士青原居士,性喜清净,极善丹青翰墨,然无意功名利禄,以山水为伴,草木为友。一日,居士山中偶得一株垂死桃树,枝干枯槁,奄奄一息,乃怜其零落,移栽于自家草庐之前,亲以山泉浇灌,沃土培壅,旬月之间,竟救得桃树复苏。
那桃树得居士悉心照料,日渐枝繁叶茂,高可三丈,冠如华盖。每逢仲春,桃夭怒放,云蒸霞蔚,娇艳无双,洛阳城中游人雅士,闻其盛名,无不慕名而来,争相观赏。因其为青原居士所植,且花开时夭夭灼灼,世人遂称之为“青原桃夭”。每至花期,墨客骚人,丽姝闺秀,纷至沓来,流连忘返,皆赞其芳华绝代,冠绝洛阳。
殊不知年深日久,这桃夭沐浴天地灵气,感悟日月精华,渐渐开启了灵智,修得了精魄。她能解人语,洞悉世情,更不为土石所缚。每当夜阑人静,便化作人形,一袭粉裳,发丝亦带桃花之色,容貌之美,足以倾国。她初入尘世,对一切都懵懂好奇。她常于洛阳城中漫游,见尽繁华下的光怪陆离。她见东市富商为博歌姬一笑,掷下千金,引来满堂喝彩;转过街角,却见西市乞儿蜷缩于地,因偷一个冷馒头被人活活打死。她不解,为何千金可博一笑,一食却要一命?她也见官员高谈仁义道德,转身却对寒门学子倨傲无礼。此般景象,让她对人间所谓的“善恶”,有了更深的迷茫与感触。 她开始学着人的样子,悄然以灵力戏弄那些作恶的纨绔,也暗中催开药草助贫病之人。待到晨曦初露,便返回草庐,复为桃树之形。此事渐为好事者察觉,又因其花香浓烈,偶有心术不正者观之不适,于是坊间渐有流言,称此树已成精怪,或名之“桃煞”。
那青原居士闻听流言,心中亦存疑虑。遂于一夜佯装入睡,窥得桃夭化形。居士见状,唯恐其为妖邪,便推窗而出,沉声质问。桃夭惊惶下拜,道明原委,言辞恭谦,知书达理。居士心下稍安,便以仙、魔、正、邪之道相询。桃夭听罢,正色道:“桃夭愿潜心向道,修成正果。”
居士颔首:“你既有此向善之心,甚好。此后切记,花开只可七分,留三分余韵,以免灵气过盛,伤及无辜。更要戒骄戒躁,若他日放纵心性,必有天道降罚,悔之晚矣。”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尤其那‘返魂香’之说,切莫执迷。此香逆天而行,纵能召回亡者,所得亦不过失情无忆之躯壳,且炼制者必遭反噬,折损道行乃至性命。人力有时而穷,天道自有定数,切记,切记。”
要问那返魂香是何物?话说居士幼时博览古籍,古籍中所载异闻,其中便有“返魂香”。此香有夺天地造化之能,言其香气“闻数百里,死者在地,闻香气乃复活,不复亡也”。可惜传说昔有君王炼此香以寻爱妃,然寻回之魂,虽貌如往昔,却终日静默,唯对镜梳妆,终成魔障。此物虚实难辨,乃天地间至奇至玄之物,戒其勿生妄念。至于居士为何专挑此处告诫,大约是因与奇花异石相伴日久,参破天机命运——却与本文并无甚干系,暂且不表。
倒说那桃夭将恩公教诲一一谨记于心。自此之后,青原桃夭果然只开七分,更添含蓄婉约之美,再无不适传闻。青原居士见她恪守教诲,心性纯良,本欲长伴。然数载之后,居士夜观天象,面露忧色,对桃夭叹曰:“我寿元将近,天人五衰之兆已现,而你亦有大劫将至。我须云游四海,寻一线生机,亦是为你避祸。此劫我无法替你抵挡,唯盼你好自为之。”临行前,他留下一枚温润的玉佩,道:“此物或能护你一丝心脉,望你永守今日向善之心。”言罢,便飘然离去,寻仙访道去了。
居士一走,洛阳风云突变。时逢国主昏聩,朝政大权旁落于权臣杨氏之手。是夜,杨氏独坐书房,凝视着爱女遗像,眼中偏执的父爱近乎疯狂。他抚摸着画中女儿天真的笑脸,喃喃自语:“嫣儿,为父好想你……这朝堂污浊,人心险恶,若非为父,你又怎会……”。 其幕下阴阳术士献策曰:“主公,城外‘青原桃夭’灵气充沛,其木心正是炼制传说中‘返魂香’的主材!朝中御史李公,素爱此花,且通晓些许异术,常言此桃有灵,若由他察觉主公意图,必成阻碍。不如先以雷霆手段剪除李公等政敌,再嫁祸于桃妖,称其作祟吸食人血。届时主公既除异己,又可名正言顺伐树取心,以安抚民心之名,行复活小姐之实,一举两得!”
杨氏眼中挣扎一闪而过,他并非不知此计阴狠,要害无辜。可一想到能再见女儿,那仅存的良知便被父爱彻底吞没。他沙哑道:“好……只要能让嫣儿回来……就依你之计。” 遂命刺客暗杀李御史等数名耿直大臣,并将桃花瓣散落于死者身侧。一时间,桃妖为祸洛阳的谣言甚嚣尘上。杨氏见时机已到,上表天子,痛陈其害。天子懦弱,当即准奏。是夜,那桃夭兵马围庐,烈焰冲天。
兵士皆以为桃妖已在劫难逃,忽见火光之中,缓缓走出一位女子,粉裳依旧,容颜凄美,唯独发丝如烬,眼神清冷如冰。她素手一扬,烈火倒卷,众兵士人仰马翻,四散奔逃。待到天明,草庐前桃树已失,只余焦土。杨氏虽未能取得桃心,却也除去了心头大患,遂布告天下,悬赏缉拿“发色特异,貌美惑众”的桃妖。
这桃夭借风遁逃,元气大伤,一路颠沛流离。深秋时节,行至洛水之滨,正自怨艾,忽闻对岸传来一阵幽婉琴歌。那琴声如泣如诉,道尽了她的悲愤与迷茫。一曲终了,她情不自禁幽然一叹,惊动了对岸抚琴的女子。
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如兰,自称素心,乃青原居士之女。桃夭闻言,如遭雷击,方知恩公已于三年前仙逝。她悲从中来,肝肠寸断。素心见她哀恸逾恒,不似作伪,又闻她与父亲有旧,遂温言相邀,同返其居。
茅舍清幽,二人抵足长谈,一见如故。白日里,素心教桃夭弹琴;桃夭则在素心为一盆枯兰叹息时,悄然渡去灵力,令其枯木逢春,绽放如初。入夜,二人月下清谈,素心常艳羡桃夭惊世容颜与桃花秀发,桃夭亦笑言他日必为妹妹寻得秘方,染就此般颜色。在相处的数日里,素心几次去镇上采买,都听到村民对“桃妖”愈演愈烈的恐惧传闻,更曾窥见形迹可疑之人在茅舍附近窥探,她心中忧虑日深,只觉山雨欲来。
这日清晨,官差叩门,宣读捕妖榜文,重金悬赏,言辞凿凿。待官差走后,桃夭从容回屋,将自身来历、被嫁祸等事和盘托出。素心听罢,沉吟良久,她望着桃夭真诚的眼眸,心中虽信了七分,但坊间传言凿凿,父亲的故人亦有善恶之分。她内心挣扎,故作试探道: “姐姐元气未复,何不寻些生魂滋补?我可引路。”桃夭大惊,凛然回绝:“恩公教我正道,纵形神俱灭,亦不敢伤生害命!”素心见她心地高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愧疚与敬意油然而生, 方才展颜一笑,正色道:“我父在世,尚怜草木,我身为其女,岂能见故人有难而坐视不理?姐姐宽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二人商议已定,素心引着桃夭避开官道,至百里外的归云山。此地桃林繁茂,正是藏身调养的绝佳之所。临别之际,二人执手相看,皆依依不舍。桃夭许下三诺:来年为素心一人尽情满开;百年之后,允其魂归根下,长相厮守;待避过此劫,必为她染就桃红秀发。一诺千金,挥泪而别。
然杨氏并未罢休,其座下术士卜算到桃夭藏身归云山,遂设下毒计:大军围山,再以法术封锁地脉,断其灵气来源,欲将其困死山中。
素心返回洛阳后,探得此讯,不禁大惊失色。是夜,她辗转难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救姐姐!她佩上先父短剑,换上劲装,望着镜中自己平凡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恐惧与凡人的软弱。“我此去,十死无生,父亲的坟,谁来照看?”但旋即,桃夭清澈的眼神和为她救活兰草的温柔浮现眼前。她深吸一口气,于心中默念: “父亲教我扶危济困,此为义;姐姐待我如亲人,此为情。今日素心,便以身践道,不负情义!”遂策马飞驰,奔向归云山。
她以“代父履约”为名,骗过守山军士,冲入重围,一路急驰,终在桃林深处寻到已委顿于地、气息奄奄的桃夭。地脉被封,桃夭灵力难以为继。她见素心赶来,虚弱道:“妹妹……不该来此险地……能再见你一面,我死亦无憾……”素心含泪道:“姐姐休说傻话!我这便去冲散法坛,救你脱困!”桃夭凄然一笑,自知无力回天,只恨未能践行三事之约。
素心闭目,紧紧拥住桃夭,泪水潸然。良久,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姐姐,事已至此,前约三事,今只能舍二求一。求姐姐此刻,为我染上那桃花之发!今后,我见此发,便如见姐姐!”桃夭闻言,强撑精神,伸出颤抖的玉指,轻抚素心青丝。刹那间,素心一头乌发,尽化桃花之色,更添几分明艳与凄绝。青丝染罢,桃夭油尽灯枯,缓缓合上了双眼。
素心将桃夭安置于树下,束起一头桃花秀发,眼神坚定如铁。她飞身上马,径直朝着山下法坛冲去,口中厉喝:“我乃归云山桃仙!尔等妖道,还不退去!”其势迅猛,竟真的冲散了法阵数处阵脚。
阵法一破,地脉灵气略有松动。军士回过神来,见状大怒,呼喝追杀。素心且战且退,终被逼至悬崖。眼见退路已绝,她横剑当胸,傲然而立,遥望桃夭所在方向,凄然一笑,低吟:“弥生桃花染青鬓,早夭再见故人颜……姐姐,我去了!”言罢,举剑自刎,香消玉殒。
追兵围上前采,一个老兵叹道:“可惜了,这么个烈性女子。”另一个则啐了一口:“烈性个屁,不过是妖孽同党!”
诗曰:
休言红颜皆祸水,碧血丹心照汗-青;
一缕芳魂归云渺,桃花依旧笑春风。
地脉松动,桃夭悠悠转醒,保住了性命。她猛然忆起素心临别之言,以及她头上那抹刺目的桃花之色,顿时恍然大悟,悲痛欲绝:“是我害了她!”忽又忆起恩公所言“返魂香”之奇,心中立誓,纵踏遍千山万水,也要寻得此香,为素心求得一线生机!她循迹追至崖边,听闻官兵议论,如五雷轰顶,一口心血喷出,放声恸哭。
官兵见又一“桃花妖女”现身,正欲擒拿。桃夭内心天人交战,恩公“戒骄戒躁,切莫伤生”的教诲言犹在耳,可素心惨死崖下的景象又在眼前灼烧。正道为何?若正道便是任由善者枉死,恶者猖狂,这道,不修也罢! 最终,她霍然起身,目光森然,仰天长啸:“我便是青原桃夭!”声震四野,众兵士为其气势所慑,无人敢动。术士赶来,厉声喝令,欲取其桃心炼香。桃夭冷笑,悲愤之下,现出桃树本体,满树桃花殷红如血,枝条挥舞如龙,花瓣化作利刃,铺天盖地。一番激战,术士授首,众军士四散奔逃。
诛尽首恶,桃夭化回人形,寻到素心遗体,将其抱起,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妹妹,我对不住你……前约三事,如今,唯有这桃花发色,是我亲手为你妆成……恩公曾言返魂香有违天道,炼制者必遭反噬。可天道若公,何以让你遭此横祸?若逆天能换你一线生机,我愿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言毕,桃夭抱起素心,化作一道长虹,往昆仑而去。
她越过沙海,攀上雪山;这一段寻香之路,远比传说更为艰险。为取那“不化雪莲”之心,她在昆仑雪岭与守护神物的千年冰蚕苦斗三日,终以心头血为引,破开冰蚕的寒气屏障,险些同归于尽。她在昆仑之巅等待数十个日夜,饥餐灵气,渴饮晨露,只为在月光最盛之夜,采得那瞬间绽放的“望月花”的花粉。历经寒暑,终于寻齐诸般神物。在一处月华凝聚之谷,她以木为炉,以灵为火,炼制奇香。到定香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划破手腕,将自己最后一滴心头精血滴入香泥。刹那间,她满头桃花秀发寸寸冰零,化为一头银霜,而恩公所留的那枚玉佩亦随之碎裂。她终究未能炼成逆天而行的“返魂香”,却也制出一种能凝聚魂魄、清心安神之“凝魂香”,其香气缠绵,确有几分“是耶非耶”、虚实难辨之感。
后世传说,昆仑仙山深处,有一株奇异的银发老桃树,树下有一座无名新坟,坟前常年燃着一缕奇香。桃树旁,总有一位银发粉裳的女子,默默守护。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那凝魂香日夜焚烧,素心之魂魄竟因此得以凝聚,化为灵体,与桃夭相伴。
一日,昆仑仙境,月华如水。银发桃树下,素心那依旧带着桃花色秀发的灵体,凝望着桃夭,轻声道:“姐姐,如今你我虽得长守,但我心中尚有一丝遗憾……可否为我,在这幻梦仙乡之中,再看一次,那年归云山巅,你为我许诺的,十里桃花,漫天绽放之景……”
桃夭闻言,满头银丝无风自动。她注视着素心,眼中的冰霜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融化,那笑容里,沉淀了千年的沧桑,失去的痛苦,守候的执着,以及最终与知己重逢时,那份超越生死的平静与喜悦。她柔声应道:
“好。”
这篇文章出自、也不出自我手。
对于所有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人,我为这篇内容而致歉…
但是,就是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