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写 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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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一个苹果。
不是那种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贴着反光标签的苹果,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砸到牛顿的苹果,不是手机壳上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不是夏娃在伊甸园中吃掉的苹果,也不是能让白雪公主陷入死亡般沉睡的毒苹果。
她想要一个苹果。
她想要一个不存在的苹果。
她想要的苹果,应该是一种从未被定义过的东西——它可以是蓝色的,可以透明,可以没有重量,可以尝起来像六月的雪、十二月的雨,可以咬下去的时候发出风铃的声音。
它不必符合任何人对苹果的认知,甚至不必是一个水果。
它只需要是她想要的那样。
这个念头是四月的一个下午找上她的。
她当时正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借来的小说集,窗外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她读到一个句子,写一个女人在海边捡到一只从未见过的贝壳,作者用了很长的篇幅描述那只贝壳的样子。
她读完以后把书合上,盯着窗外同海浪一样颜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那只贝壳是作者见过的,还是作者虚构的?
如果是虚构的,那它存不存在呢?
她起身去翻自己的书架。书不多,几十本,都是这些年断断续续买的。
她把每一本都翻开,找那些描写不存在之物的段落——博尔赫斯写的百科全书里的动物,卡尔维诺写的看不见的城市,舒尔茨写的那些在暗处生长的植物。她把它们一一标记出来,像是在草丛里捡拾蘑菇。
然后她出门去找那枚苹果。
她去菜市场,去水果摊,去进口超市的冷柜,去周末的农贸集市。
她想要一个苹果。
她拿起每一枚看起来不太一样的苹果,放在手心里掂,看它的颜色在阳光下是怎么变化的,用手指摸它的表皮,感受那些细微的凸起和凹陷。
她买了一堆苹果回去,红富士、嘎啦、蛇果、青苹果、乔纳金、金冠……红的绿的黄的,大的小的,光滑的粗糙的。她把它们一字排开在窗台上,一个一个拿起来端详,又一个一个放回去。
都不是她想要的。
那些苹果都太像苹果了。
她于是在本子上写。最初只是零散的词语:凉的,脆的,蓝色的,带着一点涩。
然后这些词语自己生长起来,像藤蔓一样攀附到更多的词语上。
她写它的形状——不是浑圆的,而是微微扁平的,像一枚被两个手掌同时按住的小月亮。
她写它的颜色——不是蓝色的,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介于孤独的冰川和神秘的深海之间,会随着光线的角度自己变化。
她写它的香气——不是甜蜜的,而是一种清冽的气味,像是羊皮纸,像是噼里啪啦的篝火,像是海风的咸腥,又像把脸埋进刚洗过的亚麻布料里,深深吸一口气。
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句子要磨掉一整个晚上。
她不是在学习写作,她发现了一件事:当你试图描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你必须先在自己的脑海里把它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看见它的每一个细节,看见光线打在它表面的方式,看见它被拿起时投下的影子。
如果你看得足够清楚,它就会在纸上生长出来。
那枚苹果开始在她的笔记本里慢慢成形。
一个月以后,她不再只写苹果了。
她写那棵结出这枚苹果的树——树干是银灰色的,树皮上有一种螺旋状的花纹,像某种失传的文字,或许是玛雅文明灭绝前的预言。
她写那座树所在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暗河,流淌的时候会传来空灵的吟唱。水声从地底传上来,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震动。她写山谷里的光——那里的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是从地面上升起的,像雾气一样缓缓漫过膝盖和肩膀。
她写得越多,就越发现一件事。
她不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于她脑海里的世界。
她是在写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把它创造出来。
每一个句子都是一块砖,每一段描写都是一扇窗。她一边写一边推开那些窗户,窗外的景色在她推开之前并不存在,推开的那一瞬才亮起来。
她开始期待每天的写作。下班回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把椅子拉到桌前,拧开台灯。那支钢笔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的另一面,轻轻地敲了一下。
冬天过去的时候,她写完了第一个完整的故事。
不长,大概四万多字。写一个女人寻找一枚不存在的苹果,最后在一个下雪的傍晚走进了一座从未有过记载的山谷。
她把故事打印出来,厚厚一沓A4纸,拿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这似乎不需要解释。
她把稿子寄给了一家文学杂志。
三个月后,杂志社回信了。编辑说稿子收到了,写得不错,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但整体还不够成熟,暂时不能采用。
信的末尾编辑说:不过你的语言有一种很少见的质感,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植物。如果你还在写别的,欢迎继续来稿。
她把那封信读了好几遍。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写第二个故事。
这一次她写得更慢,也更仔细。她不再急着要一个结果,她开始享受那种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然后忽然摸到一扇门的把手的感觉。
她写各种各样不曾存在过的东西——会唱歌的画,能记住温度的围巾,不会走的时针,只在星期三下午两点开放的花,还有更多的苹果。
每一个故事里都会出现一枚苹果,有时是主角,有时只是一个角落里的静物,有时只是一晃而过的气味。但每一枚苹果都不一样,每一枚都被一个字一个字地种在了纸上。
她渐渐明白了那封信里说的【正在生长的植物】是什么意思。
写作就是一种生长。每一个句子都是一根根须,往纸页深处扎根。你不知道它会吸收上来什么,是水,是矿物质的涩味,还是某一段你自己都忘了的记忆。
你只管往下扎,往下扎,直到某一天,一整个你从未见过的世界从纸面上长出来,带着泥土的温度和清晨露水的气味。
第二个故事写完了。第三个。第四个。
她的抽屉里开始堆满稿纸。她把那些故事一篇一篇寄出去,有的退回来了,有的发表了。
第一篇发表的时候她拿到样刊,翻到印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把那个故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枚苹果就在那页纸的纤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颗种子等待着雨水,像嫩芽等待着晨露。
她合上杂志,把手掌贴在那页纸上面。
纸是凉的,平滑的,温顺的触感令人感到安心。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会一直写下去的,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成为大作家的梦想,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太大了。
她只是找到了那枚苹果。
或者说,她找到了种出那枚苹果的方法。
她把钢笔灌满墨水,翻开新的一页。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空白的纸面上,她把笔尖落下去,第一道墨迹洇开一点点。
那是苹果被咬下第一口,果肉接触空气的瞬间。
那枚苹果在她的纸上。
而她的世界,从此变成了美丽的——
不是那种被定义好了的美丽,不需要很多形容词来组成的美丽。
是苹果在纸面上结果时,她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是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摩擦声里,藏着的她自己的呼吸。
是她终于明白,这世上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存在”的,它们只是还没有被写出来。
每一个句子都是一条路,通向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方向的世界。
那个美丽的世界啊。
前面还有无数条路等着她去走,无数枚苹果等着她去采撷。
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