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西瑞尔的时候,他十四岁,我一百二十四岁。
我为自己制造的人类身份是夏洛特·布朗,“来自乡绅家庭的女孩,年轻但很有耐心,有六年经验”。彬彬有礼,温和大方,看上去足以胜任宫廷教师的职务。
侍女长带着我穿过走廊,我们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她低声叮嘱我:“殿下不常见到外人,很好奇外面的事情,他问的话您讲给他听就是。他身体不好,请您一定注意不能像带其他孩子那样每天授课,要多让他休息。殿下是不会抱怨的,如果您不安排他歇着,他就会累垮自己。”
“请您放心。”我微笑着回应。其实面谈的时候她已经把意思交代得非常清楚,西瑞尔王子并不真正需要一位教师,我说白了是个陪他说说话的玩伴而已。他自己读过很多书,完全不用从我这儿学到什么。
我们停在有精致雕花的双扇拱形门前。侍女长敲了敲门,我两手交叠搭在身前,站在离她半步的侧后方,安静地等门向里旋开。
侍女长带着我走进屋内。我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西瑞尔。他苍白但美丽,瘦弱却优雅,像清晨雾气中的山谷百合。
他半躺在四柱床上,后背陷在松软的靠枕里,十分抱歉地说着失礼了。侍女长介绍了我,随即退了出去,屋里两个高大沉默的侍从安静地把门再合上。
西瑞尔两手撑着床垫,看起来很吃力地挪动着身子,让自己坐直一点儿,声音里的歉意更重了:“对不起,布朗小姐,我没法起来迎接您……”
“殿下,您不必……”我深谙人类的客套礼节,但这会儿也拿不准该说什么。“不必对我这么客气,反正您是尊贵的王子”?这可不是该教给年轻人的事情。
“叫我西瑞尔就好。”他仓皇地打断我,眼神中透出一丝恳求来,“拜托。”
我注意到他灰蓝色的眼睛像风暴将至的天空。
“那么请您——请你,也叫我夏洛特就好。”我直接侧坐在床边,打量着我的学生。我当然知道礼节上来说应该搬一把椅子坐在一旁,但这件华丽的卧房出奇地空旷,根本没有随手可以拖来的椅子。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西瑞尔有些紧张地垂眼去捏自己盖着的毯子:“玛丽夫人跟您说过我的情况了吗?”
我努力回忆侍女长的描述:“是的,她说你很喜欢读书,也对宫廷之外的事情很好奇。”我想身体不好这一点或许不用单独强调,这过于显而易见,而且当着人家的面说未免太不体贴。
“那么她没有提起过我的身体状况吗,真是一位谨慎的夫人……我其实不介意由她告诉别人的。”西瑞尔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总之……”
他望向我,犹豫了一瞬,然后掀开了盖在腿上的毯子。两条异常细瘦的肢体死气沉沉地躺在床单上,脚尖因为毯子的摩擦而倒向一边,形成怪异的姿态。
在他来得及说什么之前,那两条腿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抽搐起来。他短促地低呼一声,身子一歪伏在床边,两手死死揪住床单,肩膀抖个不停。高大沉默的侍从之一快速走过来,扶他躺平,按揉他痉挛的腿,直到它们停止动作,恢复成安静无力的两条。然后高大沉默的侍从又退回了他本来在的地方,我的目光顺着他退场的路线追过去,才发现他驻守的地方旁边放着一把木质轮椅。
“总之。”西瑞尔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但还是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因为我的腿是这个样子,我不怎么离开这里,打发时间也就是靠看看书……抱歉,刚才是不是吓着您了?”
我把毯子给他重新盖好,掖好边沿:“很疼是不是?”
西瑞尔怔了一下,如实答道:“平时是没有感觉的。痉挛的时候会痛。”
“噢。”我轻轻拍拍他的手臂,“那么怎么能防止痉挛呢?给我讲讲吧。”
现在想想,当我鬼使神差地选择拾起毯子帮这个弱小的人类盖好瘫痪的腿时,我可能已经被他吸引了。我不知道人类内部的情感联系是否有更复杂的机制,我们反正就是这样直截了当的种群:我们看见,我们喜欢,我们想要,我们得到。
我正式以西瑞尔的私人教师的身份留在了王宫里,我们的房间相邻,共用同一个露台。我经常推着西瑞尔的轮椅到露台上,带他晒太阳,一边给他讲我在山谷里和密林间见过的景色。他神往地望着远方,我忍不住许诺我可以带他去看那些地方,他轻笑着说谢谢,但父亲不会允许的。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不常见到他。从西瑞尔提到他的只言片语来看,我想他并不是什么理想的家人,他高傲、固执、冷漠、忽视,少有的探望也像例行公事。但西瑞尔会为他辩护,说父亲不让他外出是担心他的身体、父亲神色匆匆是因为国事繁忙,等等。
我说你真的这样想吗?他说夏洛特,人不能活得太清醒的。
原来做人是这样的一件事。我后来慢慢知道孤独对人类来说是可怕的,像西瑞尔,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别的孩子,国王陛下其他的子女各有自己的精彩人生,他就很孤独。
他问我:“你不害怕孤独吗?”
我必须得坦白身份才能和他解释清楚我们为什么不害怕这些虚无的事情,那时我还没下定决心,于是我含糊地搪塞过去,说但是人不是总有一些时候是孤独的吗?
“——现在不是,”看到他的表情,我毫不犹豫地补充道,“现在你有我。”
西瑞尔握着我的手微笑起来。
我确实没有什么可教给西瑞尔的,于是我开始学。我向马克和麦克——那两个高大沉默的侍从——学习照顾西瑞尔日常起居的方式。西瑞尔一开始不肯让我给他按摩,他说你是老师而不是仆从。我说让我们忘记这些人为的区分吧,如果我就是想为你做这些,难道你要下命令禁止我吗,殿下?
西瑞尔不喜欢我这么叫他,但是他明白我是故意的,更明白我的意思,于是他没有再拒绝。
我们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阶段时,西瑞尔告诉了我他是怎样受伤的。
“我九岁的时候从马车上跌下来,被轮子轧了过去。”他摸摸自己的腿,“老实说……我现在看到马和马车之类的,还是会害怕。不过还算幸运了,如果摔断了脖子之类的,可能比现在更惨。你能想象吗?”他一歪头,假装动弹不得地靠在轮椅里,一根手指朝我勾了勾,“噢,夏洛特……”
我知道他在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但是收效甚微。我把手伸进毯子下面,摸摸他的脚踝,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也是凉的。
“怎么了?”他感觉不到我的触碰,隔着毯子又看不出来我手的位置,一时有点紧张,“我是不是——”
“没有。”我忙安慰他,“我就是看看你冷不冷。”
西瑞尔这才放松下来。大多数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但意外难免发生。第一次在我面前失禁的时候,他羞愧得几乎昏过去,是我扶住他的肩膀一遍遍重复“没关系”才让他平静了一些。
我想人类是很矛盾的生物,西瑞尔显然希望我能接纳他,但却又不能完全接纳自己。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想从我这里获得的我都能给他。
夏日已至,宫廷里的宴会多了起来,有时会持续到深夜。有些是王公贵族们的日常社交,有些是带有特定主题的活动,比如给这个公主庆祝生日、给那个王子挑选伴侣……
这些都和西瑞尔没有什么关系。他不能跳舞,也不被允许去这种人多的地方。我和他形影不离,于是自然这些也和我没有关系。
我倒是趁着宴会带来的忙乱去看了看王室的珠宝收藏。不过如此。我看着镶满宝石的王冠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尽管我明明是为此而来的。我几乎以为我生病了,或者是触碰到了什么远古的诅咒。
当然,后面再回头看时,我想完全是因为我的心里被人类的情感塞满了。
音乐声有时会传到庭院里。我和西瑞尔坐在露台上,他趴在大理石栏杆上望着夜空发呆,我学他的样子和他一起趴着。
有一天晚上,我们还是这样在露台上打发时间,他突然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什么?”我一下子坐起来,“噢,我都不知道——我没有准备什么——”
“没关系,没有人记得。”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坐直,我伸手去帮他揉腰,他坐久了就很容易腰疼。
人们的欢笑声隐隐约约漏在院子里,宫廷乐师演奏着悠扬的舞曲,西瑞尔静静地坐着,脸上逐渐浮起一种朦胧的悲伤来:“……也没有人会在乎我又多活了一年。我自己都要不在乎了。”
“我们去跳舞吧。”说出这话之前我好像没怎么思考。也许是被我突然的疯狂裹挟了,西瑞尔任由我把他推出房间,没有提出一点儿疑问。麦克和马克帮忙把他的轮椅抬下楼梯,然后又化身成一对高大的石柱。
我们来到空荡荡的庭院里,喷泉的水声足够遮住宴会厅里小姐绅士们的喧哗,但我们还听得见音乐。
“有什么计划吗,夏洛特小姐?”西瑞尔扬起脸来,微笑着看我,“或许我们要手拉着手在月下转圈?”
“发挥你的想象力,亲爱的。”我把他的脚从踏板上拿下来,搭在我的脚背上,弯下腰去用绸带把我们的小腿绑在一起,另一边也是一样。
“噢……”他看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有些不安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你相信我吗?”我们现在离得非常近,我俯下身去,两手搭在他轮椅的靠背上。
他点了点头。
我让他搂住我的脖子,一手托住他的大腿根部,一手护住他的腰,抱着他站了起来。
我才发现他比我还要矮一点儿。
“感觉怎么样?”我搂紧他的腰,我知道他很害怕摔跤。
他把下巴搭在我的肩上:“……天呐。”
“不舒服了吗?你别动,我扶你坐下——”
“不,没有。”他低声说,“我只是——天呐。”
我不急着让他说清楚自己的想法,抱着他慢慢地迈步。尽管我知道他毫无知觉,我还是选择一步一步倒退着,这样他就好像自己在往前走一样。
“天呐。”他小声重复着,“我好久没有——自从——这个喷泉以前看起来不是这样的……它变矮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我的心脏里漫开。在西瑞尔身边的这些日子我时常有这样的感觉,这一刻我好像无师自通地知道了它应该被称作什么。我心疼他。
“是你长高了。”我摸摸他的头发。
“噢,你说得对。”他笑起来,我感到有凉凉的水滴浸透我肩上的布料。
我捉到了一支曲子的开头。我学着在人类村庄里见过的舞步移动,带着西瑞尔慢慢在月光下旋转。
“我必须得跟你坦白……我不太会跳舞。”我说。
“我觉得很好。”他伏在我肩上,任由我带着他前后左右地轻轻摇晃。
我经常在夜晚飞过山谷,星月会给我白色的鳞片镀上银色的光晕。有时我从山顶俯瞰大地,村落像人类孩童玩耍的积木块,灯火从一扇扇小窗户中闪现。遥远的海上有成百上千片碎裂的月亮,顺着波浪起伏来来回回。我见过很多风景,但如果让我说我最喜欢的美丽夜色,大概是这一刻。
“生日快乐。”我对西瑞尔说。
他稍稍把自己的背挺起来一点儿,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映出了月光。
他吻了我。
多出来的一百一十年并不能让我在这件事情上获得什么优势。我们同样生涩笨拙。好像谁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做,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嘴唇贴在一起,汲取对方的气息。
不知道我是什么味道的,西瑞尔尝起来像井水冰过的葡萄。
我们有点儿忘形了。我的手指绕进了西瑞尔的头发里,于是没有抱紧他。他站不住,低低地惊叫了一声,身子往下一沉。
捞住他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不可避免地失去平衡要倾倒下去。我满脑子想着绝不能让西瑞尔受伤,本能控制了我的身体,脊背上两道灼热的裂痕中冒出翅膀,刺破了我的裙子,扑扇着向前合拢成笼,把西瑞尔护在中央。
西瑞尔大概已经准备好了重重地摔一跤,但疼痛显然没有如预想那样发生。他在我的臂弯里慢慢转头,看向我的翅膀:“夏洛特……你是什么?”
后来我跟西瑞尔坦白说当时有一瞬间我想过一掌把他敲晕,等他后面再问起来就说他是摔倒后出了幻觉。西瑞尔大笑,说怎么没这么做呢?我拉着他的手说当然是因为舍不得。
我当场给西瑞尔的回应答非所问:“我是真的爱你。”
“……什么?”西瑞尔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这样说完全出于我对西瑞尔的了解,我觉得他是那种很容易缩回壳里去的人,我要在他逃跑之前捉住他:“就是……不管我是什么。我想告诉你,这一段时间以来我和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轻声问。
“我觉得这可能是你会担心的事情?”
“噢,夏洛特……”他闭上眼,“不管你是什么,只有你最懂我。”
他好像没有不高兴。
“我们回去说吧?别人看见我的话可能会试图把我杀掉。”其实人类很难杀死我,但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是什么,我大概就没办法留在西瑞尔身边了。
西瑞尔却一下子紧张起来,轻轻推推我的肩膀:“那我们快回去——”
可爱。
我让一边的翅膀软下来,直到我和西瑞尔侧躺在地面上。收起翅膀后,我解开绑住我们的绸带,爬起来把他抱回轮椅上,带他回到屋里去。
西瑞尔有很多问题急着要问我,但我们必须先完成日常的晚间流程。我帮他换了睡衣,陪着他去盥洗室,在他躺下之后给他按摩双腿。
“所以你是什么?告诉我,拜托。”他努力要坐起来,但大概是腰上没力气,一下又跌回了鹅绒枕头上。
“小心——”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告诉你。我是龙。”
我知道人类会在讲给小孩的故事里描述龙有多么残暴可怕,他们说我们会掠夺财宝、踏平村庄——唔,也不算太夸张。我可以,只要我想。
但西瑞尔好像没有这样的恐惧。他握住我的手,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开口问出来的是:“你会喷火吗?”
“会,改天我可以给你看。”我注意到他在瞥床头的提灯,“不,亲爱的。只有在我是龙形的时候才可以……”
“你有翅膀,那么你会飞?”
“是的。”
“它们是白色的……所以你是一条白色的龙吗?”
“是的。”
“你住在山洞里吗?有那种堆积成山的财宝吗?你会——”
“是的,是的。”我索性爬上床去,躺在这个越来越兴奋的孩子旁边,“你听说过的关于龙的故事差不多都是真的。”
“你能活很多很多年对吗?”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你今年多少岁了?”
“一百二十五岁。”我说,“我们确实会活很久。在我们的计算维度里,我还是一条很年轻的龙。”
他转过脸望着我,毫无预兆地,我看到眼泪滑过他的鼻梁,落在枕头上。
“怎么了?”我翻过身趴在床上,伸手去给他擦眼泪。
“我死了之后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那种“心疼”的感觉又来了。我感到眼眶发疼,胸口发闷。
“你们人类喜欢在‘生’日谈论死吗?”我故意加重了咬字。
“我身体不好,可能活不了太久……”西瑞尔抬起一侧身子来,用力扯着自己的睡裤,搬着瘫软无力的腿换了个位置,让自己侧躺过来面向我。这几个动作已经消耗了他的大半体力,让他的脸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有些虚浅和颤抖:“你以后大概会再喜欢上别的人——或者别的龙什么的,我不知道,那都没关系。你可以不要忘记我吗?”
我开始哭了。真神奇。我们通常是不会流泪的。
西瑞尔有点儿慌了,他当然更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眼泪。他的指尖轻轻捋过我的头发:“不……都没关系,忘了我也没关系的。”
这次是我去亲吻他。
他躺不稳,被我一扑上半身就翻回了平躺的姿势,索性抬起手来勾我的脖子,热烈地回应我。我一边吻他,一边把他扭曲地搭在一起的腿分开放平,免得他痉挛发作。
“别管它。”亲吻的间隙,西瑞尔很坚定地说了一句。
“会疼的。”我一手撑着床,另一只空余的手揉捏着他的大腿,帮他放松神经。
西瑞尔又掉了两滴眼泪,他攀着我的颈子,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夏洛特?我不觉得我值得——”
“我们龙是很少思考‘为什么’的。”我告诉他,“存在不需要理由。我看到一块宝石的一刻就能知道我喜不喜欢,只要喜欢就绝对不会放手。”
“可我是坏的。碎裂的。畸形的。残缺的。”
“你是西瑞尔。”我轻抚少年的脸颊,“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呢?或许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吸引了,你是什么样子的都好,你就是你。我爱你的一切。”
西瑞尔抹了抹眼睛,微微一笑:“龙这种生物这么奇怪的吗?”
“是谁更奇怪呢,龙,还是爱上龙的人?”
“爱上我的龙。”
“回答错误,孩子,你需要补课了。”
——补习课程是更多的吻。
有一天我的年轻爱人问我:“夏洛特,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说怎么了,夏洛特听起来不是龙会叫的名字吗?
西瑞尔拧了一下我的胳膊。
“怎么——好啦,又不是不告诉你!”我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用手指拼写,“我的名字是阿尔让。因为我刚孵出来的时候鳞片看起来是银色的。”
“阿尔–让?”他模仿着我的发音,“我说得不太好,是不是?我可能习惯了叫你夏洛特……”
“那继续这么叫我就好,我很喜欢。”我亲亲他的脖子,“这个名字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他咯咯笑起来,窝在我怀里继续翻他的书。
我早跟他坦白了,我最开始进入宫廷确实是为着觊觎王室的珠宝,想偷点儿东西扩充一下我的宝库。只不过那样的念头在看见他之后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父亲的宝贝那么多,你怎么就看上了他根本不在乎的一个呢?”西瑞尔这样揶揄我。
“明明是最好的一个!”我抱紧他。
我们像浪漫故事里的少男少女那样快乐地相爱。西瑞尔的变化肉眼可见:从前他的一切情绪下面永远流淌着忧郁,现在他总在笑,发自内心地笑。
我终于可以带他出去,只要我们在被人发现之前回来。我在一个夜晚第一次变回龙给他看,用前爪小心地抱起他,转头飞向平原。他躺在我的爪子里往下看,对所有景色感到新奇不已。
我给他看一切我觉得美丽的东西:夜晚的村庄,森林中的湖泊,开满花的山谷,铺满白沙的海岸……我们先从空中俯瞰,然后落下去。他的轮椅不方便带出门,在地面上都是我抱着他。去看花的一次,我一头扎进漫山遍野的花丛里,他一边尖叫一边不停地伸手去捞经过的野花,最后采了一大捧抱在怀里。
我还带他去了我的山洞,请他欣赏我积攒了一百多年的宝物。我把他安顿在一张天鹅绒软面的榻上,爬上爬下地找出我最喜欢的收藏来给他看。
西瑞尔忍不住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就是……‘噢!真的是龙会做的事情!’那样的感觉。”
“它们真的很美嘛!”我打开一只镶嵌了贝母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只金戒指。我顺手拉起西瑞尔的手来给他套上,正合适。
“这个送给你。”我拍拍他的手背。
“就这一句话吗?”他低下头去摸摸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想听什么?”我没有立刻理解他的意思,只想着他愿意听什么我就说给他听。
西瑞尔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这就很好。”
我在脑海中搜索关于人类的知识,突然明白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
“这就是一个小礼物,给你戴着玩儿的。”我攥住他的手,“我不会随便用什么现成的戒指求婚的!我会做独一无二的戒指给你。”
也许是我说得太直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真的想跟我结婚吗?我……”少年的眼睛落在自己的腿上,他摩挲着丝质的睡裤,突然问道,“龙的伴侣关系一般是什么样的呢?龙和人可以在一起的,对吗?”
我把他的脚腕拉起来搭在我的腿上,按揉他绵软的脚掌:“龙大概比人类要随意很多,我猜?有些会和一个伴侣一直在一起,有些就是永远没有哪个固定的对象。在物种上我们也没有什么限制,龙几乎可以和任何生物留下后代。”
“喔……”西瑞尔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么你……就是……在亲热的时候……你一般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完这个问题,索性把脸捂起来不看我。
我猜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一点上龙、人类或其他动物差不多是一样的,我们有性别上的区分,但与房中事相关的系统并不受性别影响,所以亲密关系时的角色分配完全看双方意愿。
这个话题对于西瑞尔来说大概是有点儿太害羞了。但是既然他问了,我就觉得有必要回答他。
我把他挡住脸的手拉下来:“我认为我会比较喜欢做进入的那一方。你呢?”
“我……我不知道,”西瑞尔看起来像要从耳朵里冒出热气来,“但是我觉得这样听起来不错。”
他的表情写着“别逼我把这句话说清楚”。
我故意加上一句:“那么或许我们哪天应该试一试。”
西瑞尔恼火地抬手想拍我,但他在榻上半躺着,一时坐不起来。我笑眯眯地纵着他,探身过去送给他打。
我们自然试过了。我很小心,他很喜欢。我暗地里揣测他或许比我要更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我总分神在担心会不会弄疼他、谨慎地控制动作,而他完全放松地任我摆布。
——并不是说我不享受。这实在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乐,当我把西瑞尔抱在怀里,听他伏在我肩上轻喘时,我仿佛环抱着整个宇宙。
这件事情并没有频繁地发生,因为我不忍心看西瑞尔一次次喝下发苦的避孕药汁。他曾经看似无意地提出“那不如我们顺其自然”,我说不行,亲爱的,绝对不行。
西瑞尔这样的身体状况,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他怀孕。人类是这样脆弱的物种,健康人都有可能因为孕产丢了性命,我绝对不要失去他。
“你不好奇吗?我们的孩子?”西瑞尔靠在床头,像塞壬一样低声蛊惑我。
“你们人类的繁殖欲望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不接他的话,把毯子给他掖好。秋天快要结束了,天越来越冷,对他来说是难熬的日子。
……我们没有熬过那个冬天。我指的是“我们”,无忧无虑的、沉浸在纯粹的快乐里的我们。
来自遥远国家的骑兵队在冬至时进入国境,沉默又凶狠,像他们的铠甲一样看起来冷冰冰。为首的是年轻的君主本人,他声称是为了和平前来拜访,却一边擦拭着长剑一边和我们的国王交谈。宫廷里传言纷纷,有说他提出要一半土地和城池,有说他勒索不计其数的黄金,还有说他根本是直接要取王位,把这个国家吞并成他的新一块版图。
我们的国王……说实话,是个庸碌的草包。我觉得西瑞尔的灵动美丽一定全部遗传自他早逝的母亲,愿她安息。
无能陛下任由他的无礼客人在宫廷里自由行走,于是有一天西瑞尔和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坐在轮椅上的西瑞尔,神情令我厌恶。
新年之前,国王召西瑞尔去觐见厅。
国王说,作为和平的条件,遥远国家的君主提出要一件礼物。他要的是西瑞尔。
西瑞尔僵在了轮椅里,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一句“什么”。
他敬爱的父亲居高临下地坐在王座上,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无奈:“孩子,身在王室总有要承担的责任。我当然希望把你留在身边,但是事情不会一定按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
西瑞尔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用力撑起身子,挣扎着往前扑出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颤抖着努力想跪坐起来,但他瘫痪的腿不受控制地抽动,痛得他又倒下去,只能伏在地上尽力仰起头望着国王陛下:“求求您……”
他的痛苦让我无法承受。我跪在他旁边,半拖半抱地扶他坐起来,让他能靠着我。他泪流满面,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依然向他的父亲不住地恳求着:“父亲,不要让我去……我不愿意……”
国王从王座上走下来。他走向我们,但并不是为了扶起他的儿子。他甚至没有弯下腰去更靠近他一点儿。
“我不可能为了你的意愿不顾整个王国。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国王对他说,然后看了我一眼,“带王子殿下回去,帮他准备一下。一星期后伊戈国王就要启程了。”
他大步离开,觐见厅的大门旋开时铰链咯吱作响,像在把什么东西压碎。
西瑞尔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他发起了高烧,人昏昏沉沉的一直醒不过来,双腿因为高热不住地痉挛,痛得他在睡梦中都哭泣不止。他偶尔含混地叫我的名字,但后面的话总是淹没在呜咽里。
我守在床边,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手臂,反复按摩着他的腿,清理他身下因为无法自控而产生的一片狼籍。
国王破天荒地来看他,我想他是为了查看自己的“礼物”是否安然无恙。他皱眉问为什么西瑞尔两天了还没有好转,我解释说他现在喝不进药,他说药当然不好喝,要硬喂的。
他根本不知道西瑞尔把药呕出来的时候甚至吐了血。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要按时启程的。”国王看着我,“谢洛克小姐,你是他的老师,我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等他醒了,你跟他讲讲这其中的道理。”
我随口应着,态度恭敬地把他送出门去,再回到西瑞尔身边。
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西瑞尔醒来之后对我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会陪你去。”我只当他是在病中呓语,伸手去给他换一块敷在额上的布巾。
“不要。”他握住我的手腕,“求求你……不要。”
他太虚弱了。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他为什么不要。
“我不能……”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你不明白吗?”
当然不。明白的话我就不会问了。
“我是‘礼物’。我要去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求求你……求求你!”他崩溃地大哭起来,“我宁可再也见不到你,你记得我们之前的事情就好了。我不能接受明明你在我身边,但我却要和别人——我真的受不了!”
可是——
“夏洛特,我爱你,我这一生只爱你。”他竭尽全力把自己撑起来,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我会努力活下去……你走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求你了。”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那我宁愿去死。”
话说到这个程度,我知道眼下没有任何让他改变心意的方法了。
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但我不愿再让他为这件事心碎,我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他争执。
“让我陪你到走之前,好不好?”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点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那几天他是以怎样的心情熬过去的。我帮他整理了行李。麦克和马克会在路上照顾他,然后再回来。这是伊戈的命令,他声称到那边之后会有专人照料西瑞尔。
可是我的宝贝身边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他该有多无助。
西瑞尔不肯让我送他。我顺着他的心意,在他要出发的那天清晨先离开了宫廷。
我没有走远。午后伊戈的骑兵队离开了王城,麦克和马克驾着马车跟在后面。我变成夜莺飞在车旁,隔着窗子看西瑞尔。马车里的一大半空间改装成了床,他还病着,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闭着眼,两手紧紧攥着身上的毯子。他那么怕马车,却被这样的东西载着带向远方了。
为了让他安心,我也许不应该太靠近。可是他一天比一天憔悴,几乎不吃什么东西,我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
我选择在一个傍晚出现。骑兵队扎营在湖畔,西瑞尔坐在床上,照样是对食物不理不睬,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窗外。
我落在车窗框上,一下下啄着玻璃。
西瑞尔发现了我。他抬手打开车窗,我飞进车里,落在他的晚饭旁边。
“你饿了吗?”西瑞尔轻声问道,一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我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抚摸。
他的指尖滑过我的羽毛。是冰凉的。
我不停地去看依然开着的窗户,炸起自己的绒羽来,假装冷得厉害。西瑞尔顺着我转头的方向看过去,才想起要把窗户关上。
他怎么这样不懂得爱护自己。笨蛋。
西瑞尔拿起一个面包来,揪了一小块放在我面前。
我盯着他。
“给你的。”他说。
我坚持盯着他。
“这个,是,吃的。”他索性自己撕下一块面包,当着我的面放进嘴里。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我看过他这样把饼干喂给警惕的鸽子。
我啄走了我的面包。接下来的每一口,我都要看着他先吃。西瑞尔没办法,一边喂我一边自己吃下去了大半,我听到他小声嘀咕说我是不是个笨鸟。
他说是就是,他说什么都好。
我就这样赖在了马车里。他用几条手帕给我缠了一个窝,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我要上厕所的时候会去用他的马桶。他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洛蒂。他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心爱的人的名字,你不要告诉别人,她是一条龙——什么,她在哪儿?噢,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提到我的时候,他总是落泪。我后悔没有变成只猫什么的,至少可以给他擦一擦。
舟车劳顿对西瑞尔来说还是太折磨了。他越来越频繁地痉挛发作,而且明显比之前更痛苦。行进途中麦克和马克不能及时关注到他,他常常只能自己忍过去。
一次意外把我重新推回了西瑞尔的世界。那天他躺得久了,正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想换个姿势,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直接滚到了车厢地板上。
他的身体哪里禁得起这样一摔,整个人一下子痛得脸色惨白。
我顾不得别的,变回人形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强烈的懊悔——又是一种人类的情绪——席卷了我。我控制不住地想我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如果我一路上以人的形态陪着他,怎么会让他摔下床……
“夏洛特?”西瑞尔的声音很轻,但抖得厉害。
“是我。”我轻柔而迅速地用手指检查他的脊背,我怕他摔断了哪一根骨头。
“……洛蒂?”
我的聪明小孩。
“是我。”确认了他没有受伤,我放心了一点儿,小心地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
“你为什么——”他只说了这几个字,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下来。
我帮他擦眼泪,像在王宫里时那样隔着毯子轻轻拍抚他,哄他睡觉。
这是启程以来他第一次踏实地睡着。
旅途中西瑞尔没有再提过让我离开的事情。
我们在一个飘雪的冬日抵达陌生而灰暗的国度。穿着冰冷锁甲的国王将西瑞尔抱进城堡,仿佛他是挂在马背上被带回来的猎物。
西瑞尔的卧室在塔楼的顶端,蜿蜒盘旋的台阶摆明了是要把他困住。侍从侍女漠然地履行工作,粗鲁地对待他的身体,只给他最低限度的必要照护。
忍耐。西瑞尔说他只能忍耐。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会变回人的样子,用亲吻和拥抱安抚他。他说你是我和世界唯一的连接,夏洛特。
我们的这一点儿平静生活是偷来的。不久之后的一个夜晚,伊戈登上了塔楼。
我躲出去,停在阳台的栏杆上,隔着玻璃焦心地看向屋里。西瑞尔朝我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扭过头去藏起自己的表情。
男人压上少年瘦弱的身躯,西瑞尔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呼,男人越发兴奋,粗暴得像要撕碎这可怜的孩子。
我像雕塑一样立在栏杆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戈尽兴而去。
我慢慢地走回床边,西瑞尔眼神空洞,两条了无生气的瘫腿静静地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还保持着被人随便扯开后歪扭的姿势。
我打了一盆热水来帮他擦洗,给他穿上干净的内裤,再套上睡裤,仿佛在一层一层包扎他的尊严。
这期间西瑞尔一直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他:“你想让我走吗?”
他点点头。
“我不会真的离开你的。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
“活下去。”
他攥紧了我的手,沉默地流泪。
“答应我。”
我一直等到他点头。
西瑞尔疲惫地睡去后,我跃下了阳台。
自由地飞翔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做了这么多天的小鸟,是该做回龙的时候了。
眼下我帮不了西瑞尔更多,只能给他他想要的,先减轻他精神上的痛苦。
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伊戈来着?噢,因为这个好战的国家或许会尝试为他们的国王复仇。如果他们发现了事情的起因是西瑞尔,他的家乡就要遭殃了。
那干脆杀了他们所有人。这是很好办的,尽管不是我热衷的。
但我担心西瑞尔的反应。他是心软的孩子。我相信他可以理解我踩扁屠龙的骑士,可毁灭整个国家大概是另一回事儿。
“你和人在一起太久了。”我的朋友阿祖尔忍受了一会儿我冗长的抱怨后,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
“你知道我本来也不是那样的龙。”我把她的绿松石收藏翻出来当棋子玩。
“是,你的性格就像个宠物兔子。”阿祖尔给了我一爪,“我不是说每条龙都应该梦想成为传说中的恶龙,但是该喷火的时候就别憋着了吧!”
我承认是性格使然。我厌倦冲突,于是多年以来用坑蒙拐骗获取财物,留给人一头雾水而不是一打棺材,免得成为附近王国讨伐的对象。
“你这个龙就是,勇者来得多了的话能把你烦到搬家。”阿祖尔摇摇头,把话题扯开,“对了,你和你的那个人类……很认真吗?”
我正抱着桶喝麦芽酒:“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算是认真吗?”
“跟人类,永远?不是我对你的心肝宝贝有什么意见啊,但他们都活不到我们的零头。”
“所以我得要你帮忙。”我捉住她,“你那个住在海上的女巫朋友,带我去见她,拜托。”
“疯子。你真的是疯子。”阿祖尔抢了我的酒桶,一口喝干,“操。行吧。那我要你那个蓝宝石王冠。还有那条祖母绿项链。还有——”
我说没问题,什么都可以给你,回去你随便挑。
阿祖尔忧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卷火苗:“……行吧。”我看她确实觉得我不可理喻。
玛嘉烈塔小姐住在海中央的小岛上,那里有传说中女巫的住所会有的一切东西:森林、沼泽地、乌鸦和黑猫。
对于女巫的小屋来说,龙个头有点儿太大了。我们变成人形走过茅草铺出的路,终于到了房子面前。阿祖尔敲了三下门。
玛嘉烈塔小姐迅速接纳了朋友的朋友。她给我们端来冒泡的蓝色汽水,微笑着对我说这是阿祖尔非常喜欢的饮料,请我尝一尝。
“这个傻子要问关于古老魔咒的事情。”阿祖尔一句话完成了自己的说明任务,喝着汽水开始逗屋里的猫。
“噢,哪方面的古老魔咒呢?”玛嘉烈塔望着我。
离开西瑞尔之后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寻访调查,现在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找的是什么:“生命联结的魔咒。”
阿祖尔用她湖蓝色的人类眼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和……?”玛嘉烈塔耐心地问道。
“和人类。”我一口气把我的愿望说出来,“准确地说,是寿命方面的事情。我希望的效果是能让他和我活得一样久,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死去的那种。”
这样西瑞尔就再也不用担心他只会是我漫长生命中一个偶然出现的段落。
“你知道这个魔咒的核心是‘爱’,对吗?”
“我知道。”
“这个魔咒需要双方的血。人类的随便哪里的血都行,但你是要用心头血的。”玛嘉烈塔翻找着她的工作台,“强大生物的寿命要共享出去的话,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没问题。我明白。”
“取你们双方的血,滴在这瓶药水里,让你的人类喝下去,就成了。”玛嘉烈塔递给我一个小瓶子。
“等一下,你们稍微等一下!”阿祖尔跳起来,“没有人打算聊聊这种联结的代价是什么吗?是,我知道,你这个疯子不在乎——玛嘉烈塔,拜托,我想知道一下。世界上不会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代价是什么呢?陷阱在哪里呢?”她指指我,“比如说,魔咒也是有可能失效的,对吧?失效的时候她会不会受到伤害?”
我感动极了:“噢,阿祖尔,你是真的爱我——”
“你是真的很烦。”阿祖尔咬牙切齿地说,“玛姬?怎么说?”
“唔,首先,阿尔让,我建议以后你在涉足古老魔咒之前学习一下阿祖尔的谨慎。”玛嘉烈塔对我摇了摇手指,“其次,就像我说过的,‘爱’是这个魔咒的核心,魔咒的效力也完全依赖于爱。”她嘴角上挑,像在分享一件她觉得很有趣的事情,“魔咒的失效会带来死亡。”
“就是说,如果他们不再相爱了,他们就会死?”阿祖尔低声道。
玛嘉烈塔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噢,当然不是!这个魔咒的奥秘是,如果阿尔让某一天不再喜欢那个人类了,魔法会消失,他会立刻死去,而她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阿祖尔皱起眉头思索着:“这听起来很……安全?”
“当然。”玛嘉烈塔耸耸肩,“这类魔咒里是不会做双向的情感束缚的。它本质上是自己主动给出去的爱,那么要不要收回来当然也只需要自己说了算。”
阿祖尔转身看着我:“看你的表情……你早就知道这个了,对不对!”
“没有,我也是刚知道!”我诚恳地拉起朋友的手,她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受了我的拥抱,一边再次抱怨我沾染了太多的人类习气。
我回到伊戈的国家时,距离告别西瑞尔的那一日已经过去了半年。夏季的王城看起来稍微多了一点儿生机,是植物的功劳。
西瑞尔……我不该离开他那么久的。我想他可能会生我的气。我甚至错过了他的生日。
我落在熟悉的阳台上。有一瞬间我担心玻璃门会是拴住的,但是并没有。我匆匆进屋,奔向床边。
看清西瑞尔的那一刻,我踉跄了一下。
他看起来更瘦了,脸颊都有些凹了下去。他闭着眼时也眉头微蹙,仿佛在忍受着持续的痛苦。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深深浅浅的青紫伤痕,像是被虐待过。
他身上的薄毯在他腹部的位置拱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我不敢触碰他。我甚至不敢发出声音。他看起来那么易碎……
西瑞尔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我。
我们一动不动地互相望了片刻,他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才撑起来一点儿,他就脱力地倒了回去,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但一只手还颤抖着伸向我的方向。
我捉住他的手,侧身坐到床边,格外小心地帮他起身。他无力地靠在我怀里,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坐起来时,他腰间的薄毯滑了下来,露出隆起的肚子。他扯着毯子重新盖住它,像是不愿让我看见。
我们总要面对的。
“几个月了?”我轻声问他。
他抖了一下,闭上眼睛:“五个多月,大概。”
那是我离开后不久。
他一个人熬过了这么久……
西瑞尔忽然呜咽起来,一手抱住肚子,瘫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里面的小东西正动得厉害。
熬过这一阵之后,西瑞尔已经要虚脱了。
他说每次胎动几乎都是这样。
我毫无办法。
“你回来就好了……”西瑞尔在我的怀抱里低声说道,“我好想你。”
我抱紧他,说我这次回来一定要带他走。
他的眼里闪起一丝光亮,但转瞬即逝。他说他有自己的责任……现在更有枷锁。说这话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神情厌恶。
我说我有一个计划的。烧掉塔楼,伪造他的死亡,从此世界上没有西瑞尔王子,责任自然也到此为止。至于别的……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就可以解决掉它。
我为他描述我们的未来:我在山洞里盖了一座人类的房子,有壁炉的那种,这样冬天他可以在客厅里烤火,现在只差配好家具;以后山洞口圈出一片地方来做成花园,种他喜欢的花;如果他喜欢,白天我陪他去城里玩,晚上带他看星星……他再也不需要困在房间里了,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西瑞尔静静地流下泪来,说好。
“可是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他抬起手来,用掌根抹去眼泪,“我听到侍女们说起过一些事情……城堡里之前也有其他‘宠物’怀孕,但没有人活到把孩子生下来……就好像他是一个怪物,他的孩子也是。”
我告诉他关于魔咒的事情,如果他愿意接受这样的契约,等我带他离开这里我们就喝下药水,这样他一定能活下去。当然,要把生命寄托在别人的爱意身上确实是很冒险的事情,如果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龙心血本身也是强身健体的好原料,我可以单独取血给他喝。我会好好照顾他,陪他撑过这一段……
西瑞尔听着我的喋喋不休,忽然仰起脸来亲吻我。
他说真好,夏洛特,你回来了真好。
当我把家具摆进房子里的时候,我想到人类小孩玩耍的娃娃屋。
我不知道人会期待的“家”是什么样的,我尽可能把它布置得温馨舒适,想象我和西瑞尔会如何在这里生活。我挑选松软的枕头,用舒适美丽的衣服塞满衣橱,把金碗银盘放进碗柜。
最后一件准备好的家具是我给西瑞尔的礼物。我请附近城镇的铁匠做了一架金属轮椅,看起来没有他之前在家乡宫廷里用的木质轮椅那么华贵优雅,但更轻便,他可以自己转着轮子活动。我想他会喜欢。我在皮质的椅面上再铺上一层坐垫,把轮椅摆在客厅的正中。
这个家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另一位主人。
我打算在午夜后行动,那会儿没有人会来塔楼。先把西瑞尔带到安全的地方,再随便丢一具尸体到床上,然后放火。多么流畅的计划。
我进入塔楼的时候西瑞尔正睡着。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他越发容易疲惫。我都有点儿不忍心叫他,但如果不叫醒的话,一会儿飞行的时候他会容易着凉的。
“西瑞尔,亲爱的……”我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晃了晃。
他的头从枕头上滑下来,压在我的手上。他没有睁开眼睛。
我的大脑里有个声音说这不对劲。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有伊戈的气味,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我一把掀开毯子。
西瑞尔的肚子有些诡异地垂坠变形,摸起来硬得像石头。他身下的床单被血浸透了。
我去摸西瑞尔的手,冷得像冰一样,但他的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
我把他横抱起来,跃上阳台的栏杆,跳进夜空里,翅膀在我背上展开。
他还在不停地流血。温热的血顺着我的小臂淌下来,迅速地变凉。
我逃亡一般地飞到陌生的国家,落在石板街道上,疯狂地搜寻房屋门牌上蛇杖的标志,找寻任何一家诊所。随便哪家都可以,有没有人能救救我的西瑞尔……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本来不想在这里做这样的事情……风险太大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抱着西瑞尔藏进隐蔽的角落,我坐在地上,一手把他抱在我怀里,另一只手慢慢把匕首压进我的胸膛。
我有龙的承受力和愈合力,但这还是太痛了些,大概心脏是不应该被轻易打扰的部位。刀尖戳进我的心脏时,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猛地一抖,结果比计划中还多刺进去了一截。
操。真的是不如变回龙用指甲抠。
抽出刀来也是折磨,我用力一拔,一股发烫的血泼溅出来,我眼前瞬间有些虚蒙,眨了几下眼才重新聚焦。
金红色的血在顺着我的伤口流下来。我用手指抹了,滴进西瑞尔的嘴里。
还是有点儿效果。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像一具尸体了。
我把手指戳进伤口,尽可能让更多的血挂在指尖,然后抽出来涂抹在西瑞尔的舌头上,他无意识地吞咽着。我又这样喂了他几次。
还不够。我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像风中的烛火一样闪烁。
我想起玛嘉烈塔的药水。我本来对它有非常浪漫的想象,比如在跟西瑞尔求婚的同时问他是否愿意接受共享我的余生。
这应该是他有权选择的事情,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把水晶瓶塞拔掉,挖出我的心头血滴在瓶子里,再咬破西瑞尔的手指,挤进去两滴。
瓶子里透明的药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我鼓起勇气,向古老的神明祈祷着,把药水给西瑞尔灌了下去。
有几秒钟,他依然死气沉沉地躺在我的臂弯里。然后他突然身体僵直,整个人向后仰去,颤抖着大口喘气,两手死死地掐着肚子,发出不成句的呜咽。
“西瑞尔!”我知道他一定好痛,我抱紧他,抚摸着他的脸颊,“别怕,我带你去找医生,会没事的,别怕。”
“夏洛特……”他吃力地想坐起来一点儿,“你受伤了!天呐,你——”腹痛把他的话截断,他咬住嘴唇,落下泪来,一手还挣扎着要去帮我按住伤口。
“没关系,我会没事的。”我抱着他起来。我知道魔咒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西瑞尔不会死去。接下来就是人类医生的工作了。
我终于找到了一家诊所。医生大概已经习惯了被人在夜里吵醒,开门时表情非常平静——在看清我和西瑞尔之前。
“天呐!”她看起来不知道该先医治我们之中的哪一个,只是先赶紧把门让开。
我把西瑞尔放在诊疗床上,快速告诉医生他的身体情况:“他十六岁,怀孕六个多月。身上有旧伤,胯部以下动不了。”
“怎么弄成这样的?”医生小心地检查着他的肚子,眉头紧皱。
西瑞尔握紧我的手,一边低声对她说道:“我被人强奸了。”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儿承受不住,尽管它精准地概括了过去几个月他在遭受的事情。
“很遗憾你经历了这些。”医生看上去也有些不忍,“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宫缩已经止不住了,但是这么小的孩子生下来肯定是……”大概是怕刺激到已经很痛苦的西瑞尔,她用眼神跟我说完了剩下的话。
“没关系。”我知道这是西瑞尔期待的结果,虽然一定不是这样意外的方式,“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西瑞尔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也点了点头。
“噢,那就方便很多了。”医生迅速行动起来,翻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药粉,“他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它排出来,我建议你们回家去,在他觉得舒服的地方完成这个过程。这个药是催产的,这两包是止血的,这一包是维持精神的。要随时观察他的情况。如果看起来不太好的话,带他来我这里。”
“有没有止痛的……”我实在是心疼西瑞尔。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他的状况不适合用止痛药。他自己本身没法控制身体用力,如果再感觉不到疼的话,这个流程会拖得更长,对他也是很危险的事情。”医生的手小心地在他的肚子上摸着,给我指示一些位置,“必要的时候你要帮他往下推。”
“别怕。”西瑞尔对我虚弱地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怕?
我带西瑞尔回到了我们的家。
血是止住了,但他疼得要命,恨不得一头撞死。
“它知道……我不想要它……所以……它要……折磨我……”西瑞尔断断续续地说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上身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扭动挣扎,但也仅限于此。我把他的腿摆在打开的状态,心惊胆战地观察着情况。
“我喜欢我们的家。”阵痛间隙,西瑞尔轻声说。
“谢谢?”我抹了抹不停地涌出来的眼泪。它们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你……还疼吗?”他费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望着我的伤口。
“我没事。”我靠过去,摸摸他的头发,他像小动物一样蹭着我的手心。
“帮我……”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
我承认我怕极了。就算我已经可以放心地知道他会活着,我还是不敢对这具脆弱的身体做什么。这是西瑞尔啊……
他叹了口气,突然发狠把自己撑起来往床边一扑,直接让肚子砸在床沿上,一边低吼起来:“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重击之下,他的羊水破了,和血一起洇开在床单上。他疼得浑身颤抖,大哭起来。
“我来帮你,我来。”我生怕他伤到自己,赶忙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我怀里,一边鼓起勇气把手掌贴在他的肚子上,判断着宫缩的节奏。
掌心的温软又一次绷紧的时候,我用力压下去。
西瑞尔痛到本能地挣扎,肩膀往后一拱,撞在我胸前的伤口上。我忍住了没喊疼,他却一下子反应过来,抓着我的手臂无力地想坐起来:“夏洛特……放下我吧,你的伤——”
“我没关系。”我用亲吻安慰他,“我知道你更痛,坚持住,亲爱的……”
几次推压后,我感觉手下的触感空了一截,西瑞尔也骤然软了下去,喃喃道:“好像不那么疼了。”
我扶他躺下,去检查他的腿间,那一团青紫的东西确实已经冒出了头。
西瑞尔看到我伸手过去,立刻闭上了眼睛:“我不想看见它,拜托……”
“我知道。”我安抚着他,一边把那东西拽出来。它冰冷滑腻得令人恶心。
我扯断脐带,按医生教的方法继续按摩着西瑞尔的肚子,直到胎盘也排出来。
“我拿出去处理一下,你自己歇一会儿可以吗?”我确认他没有再持续流血了才开口。
“去吧。”西瑞尔看起来累极了。当然。
我走到山洞外面,把那两团死肉丢在沙地上,变回龙形直接对着它喷火。
看着那一坨东西燃烧的时候,我慢慢想到我们没有来得及布置假死现场。或许那个男人已经发现了西瑞尔的失踪。
没关系,如果他再敢靠近西瑞尔,我一定会杀了他。
龙形的伤愈速度还是快得多。我能感到我的心脏在努力修复自己,胸口的疼痛逐渐消退。
火焰迅速把地上的东西烧尽了,只剩下一点点灰烬。我用后爪踩上去,把它完全抹掉。
西瑞尔没有睡着,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帮他擦洗干净身上的血污,换上柔软的睡袍,抱他到客厅的软榻上先休息一下。我换掉了弄脏的床罩,铺好一张清洁舒适的床,再带他回卧室。
他窝在我的怀里,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我又带西瑞尔去那位好心的医生那里检查了几次,确保这次伤害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后遗症。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中要好,认为我照顾得不错。
有一次西瑞尔以为我没有在听,悄悄问她以后他还能不能再有小孩,她谨慎地说从身体状况来看没问题,不过还是会很辛苦。晚上回去我故意问他跟医生说了什么,他抿嘴笑着不说话。
或许过几年我们可以考虑这个愿望,毕竟我们有几乎无限的时间。为着将来的可能性,我开始学习医术,希望能更好地照顾我心爱的孩子——我指的当然是西瑞尔。
说来奇妙,共享寿命之后,西瑞尔的成长节奏好像也被拉长到了和龙的一致。这意味着他还要做很久很久的少年。和本来也不太成熟的我倒是相当般配。
西瑞尔对我擅自使用古老魔咒的连结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不快,他说如果换作是他,那时绝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更不用说,如果这世上他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谁,那一定是我。
“可惜我的命救不了你的。”他很务实地说。
“说什么呢,你就是我的命,宝贝!”我夸张地扑过去吻他。
我想我们的魔咒大概永远不会有失效的那一天。
我在这一年要结束的时候以戏剧的方式杀死了伊戈,他果然在追查西瑞尔的下落。旷野里对峙时他隐约认出了我,说你是之前在西瑞尔身边的那个侍女吗?
我说我是你的噩梦,先生。你不配说出他的名字。
我变回龙,一爪拍断了他的脊柱,然后抓起他飞回城堡,把他丢在西瑞尔曾经忍受折磨的塔楼上,点燃了房间。
我再也不会允许世界上的任何人伤害我的西瑞尔。
总之,这就是我和西瑞尔的故事,或者该说是我们的故事的开始,一段引子。毕竟和余下漫长的光阴比起来——
“夏洛特?”西瑞尔的声音把我从朦胧的回忆梦境中唤醒。
我睁开眼,恍惚地转头看向卧在软榻上对我微笑的爱人,我睡着前正坐在炉火边的地毯上看书,背靠着软榻。书本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我发现本来给西瑞尔盖着的毯子现在在我身上。
想到他撑起笨重的身子吃力地给我盖上毯子的样子,我的心里漫过一股野草莓般的甜涩。
我跪坐起来,抱住他已近足月的肚子亲了亲:“我梦见我们刚认识的那一段时间了。”
“噢,我有时候也会。”他勾着我的手指,抿嘴一笑,“我经常会想起我们的第一支舞……第一个吻。”
说到跳舞时,西瑞尔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也动了起来。他低呼一声,我忙挤到榻上,扶他靠在我怀里,再伸手去安抚孩子。大概因为有龙的血脉,这个小东西强壮的很,西瑞尔实在是好辛苦,如果我能决定的话,只要这一个就够了。可他总说我们应该多要几个孩子,像村庄里或城里那些快乐的爱侣一样。我想他确实很向往大家庭的生活。
“你也想跳舞,是不是?”西瑞尔缓过劲儿来,轻轻拍了一下肚子。
“看来我要学的东西又多了一件。”我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
“带我一起跳舞,好吗?”西瑞尔仰起头来亲吻我。
“每一曲结束的时候我都能得到一个吻吗?”我把鼻子埋进西瑞尔的颈间,他闻起来有花果的香气。
西瑞尔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来,但他很诚恳地回答:“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噢,我最亲爱的宝贝……
我用毯子盖住我们,在壁炉柴火的噼啪作响中轻轻拍抚着西瑞尔,陪他一起睡午觉。
(完)
好棒!有一种很妙的动态感!
啊!谢谢这位朋友妙妙的评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甜好甜我会被甜晕(昏倒
我!甜宠区街头一霸!(bushi
哇塞是happy ending
是的我是一个铁血HE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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