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离歌——大作品终稿

天是阴青色,廊檐下雨脚如针,在石板路上织出无数个小水洼。她踩过青苔蔓延的石板路,水花溅上小腿,微凉。可她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向前挪着,眼神空洞地穿透雨帘——方才,教学楼转角后,明轩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深深扎在她心里的针,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叫柳璃素,这名字是母亲沈清如取的。她是位浸在书香里的编辑,性情温柔如春水,总在璃素枕边放些清浅如溪流的散文,那些文字里只有花影与月光,不见一丝世间的沟壑。父亲柳铮是一名程序员,他的人生仿佛一行行严丝合缝的代码,只容得下预期内的结果。他要求璃素像程序般精准运行,尤其在那架昂贵的钢琴上。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烙印,是窗外雷雨交加的夜晚,父亲沉着脸立在琴边,她练得指尖发颤,按错了一个音,他骤然拔高的声音便如炸雷劈进耳朵:“重来!这遍不对,晚饭就别吃了!”琴键冰凉的触感混着泪水咸涩的味道,日复一日……

带着这份沉重的期望,她像一张拉满的弓投入学业。成绩单上名列前茅的数字,是她唯一能攥住的、似乎能取悦父亲的微光。然而在教室的角落里,她却像一株自开自落的花。女生们围在一起嬉笑谈论明星八卦,那些热闹、喧嚣与她绝缘,她只埋首于书页间,浑然不觉自己那份近乎透明的纯洁与专注,已在他人眼中酿成了无形的隔阂与潜滋暗长的嫉妒。

直到初二语文课,老师安排她与明轩成了同桌。明轩穿一身整洁的校服,坐姿挺拔如笔直的标尺,课堂发言时积极举手,声音清朗、思路清晰得令人羡叹。到同桌讨论问题时,他眼神专注地望过来,语气温柔平和:“璃素,你觉得这样理解对吗?”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心尖。从此,语文课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发烫的日子。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举手,声音细如蚊子,却像明轩一样清晰地答对了老师的提问;小组讨论时,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一种从未有过的、青涩而慌乱的情愫悄然萌发。她的目光开始有了重量,时常在教室的喧哗里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可当她看见明轩对其他女生也投去同样温煦的笑意,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的滞闷;甚至老师提问明轩时,她紧张得屏住呼吸,竟忍不住小声替他作答,惹来后排女生意味深长的低笑。

命运在初二下学期陡然急转。一场流行病席卷而来,竟诱发了她体内蛰伏已久的慢性炎症。医生宣告这将是漫长而难愈的隐痛时,璃素怔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泪水早已决堤。柳铮的反应更为激烈,这完全超出了他逻辑程序的运算范围——他无法接受“努力”而得不到“健康”这个唯一正确的结果。他焦虑得双目赤红,拽着璃素跑遍全城大小医院,得到的却始终是冰冷的摇头。一次次徒劳往返中,失望与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着父女二人,无数次的争吵如一把把利刃,在她本就脆弱的心上刻下更深的伤痕。母亲的安慰温柔却浸满无力,她不忍目睹女儿日渐枯萎,最终只能将自己反锁进书房,让书页成为逃避现实的最后堡垒。

休学在家的日子,璃素的世界缩成了四面惨白的墙。父亲的焦虑化作更严苛的命令:“按时吃药!起来活动!看看书!你不能就这么废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疲惫的神经上。她开始沉默地抵抗。药片被藏在舌根下,再悄悄吐掉;父亲强行拉她起来做康复运动,她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任他如何用力,双腿只是绵软地拖在地上;递到眼前的书本被她轻轻推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种无声的、近乎自毁的倔强在她心底滋生。她不再是那个努力追求父亲认可的“完美程序”,她成了一行拒绝被调试的错误代码。

某个深夜,父亲暴躁的催促声又在门外炸响:“起来!弹琴!音乐能疗愈!你必须……” 话音未落,璃素猛地拉开房门。她没有哭喊,只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眼神直视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走到钢琴边,在柳铮惊愕的注视下,猛地掀起沉重的琴盖——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的死寂,琴弦发出凄厉的嗡鸣。她看也不看父亲瞬间煞白的脸,转身回到房间,重重地关上门,落锁。门外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那一刻,她感到一种毁灭般的快意,仿佛砸碎的不是琴盖,而是长久以来套在灵魂上的枷锁。然而快意之后,是更深、更冷的虚空。

休学一学期后已是初三,重返学校的璃素,像一片被风雨打蔫的叶子。她的成绩不再耀眼,旧日那些孤高的距离感,在同学眼中早已异化为令人不适的怪诞。敏感如她,总能捕捉到那些压低声音而意味深长的议论:“看她那样子,以前装得多清高啊……”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休学逃避考试?” “看她那样子,怪吓人的,还是离她远点吧……”……最致命的一击,在一个放学的黄昏悄然降临。她抱着书转过教学楼拐角,明轩和他朋友的声音毫无遮拦地飘来:“……你说她到底怎么回事?以前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现在看,装的吧?……她好像还对我有点意思?总偷看我。怪吓人的。”一瞬间, 她的心跳静止了。某种琉璃般的东西,在心灵深处轰然碎裂,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回响,仿佛是她自己魂魄的碎片落了一地。

曾经支撑她的世界彻底崩塌。失眠像藤蔓缠绕,她整夜枯坐窗前,看万家灯火次第熄灭,仿佛自己也被遗弃在无边的、凝固的黑暗里。身体沉如灌铅,灵魂却像一缕无处依附的轻烟。

夏至日,晴空万里,她独自来到了海边。眼前的一切都完美得那么不真实。金黄的沙滩平坦无垠,蔚蓝的海水卷着洁白的浪花涌来又退去,天地间只余她一人。她光着脚踏上沙粒,被阳光烘烤得暖融融的细沙温柔地包裹住她的脚,又一点点带着她往下坠。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弥漫开来。直到沙粒几乎没膝,一丝冰冷的恐惧才倏然涌来。她猛地用力,将双腿拔出。自由了。她回头望了一眼沙地上那两个深陷的脚印,再无留恋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脚印在身后延伸。到海与沙的边缘了。海浪舔上她的脚尖,清清凉凉。风撩起她的发丝,视野模糊了,唯有大海无边无际的辽阔感沉沉压来。她闭上眼,转向太阳的方向。强光灼烫着眼皮,带来一种近乎圣洁的痛楚。在日光强烈的洗礼下,她觉得自己薄如蝉翼的灵魂正被蒸发、消散……趁着意识尚存,她拨开额前固执的刘海,缓缓睁开眼——世界竟变成了一层奇异的青蓝色,像她最爱的薄荷糖,清凉而虚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生气充盈全身。她甚至露出了那个初识明轩时的、羞怯而干净的微笑。她笑着,一步步走向大海深处,海水渐渐漫过腰际。她忽然张开双臂,像拥抱久别重逢的故人,直直地向前倾倒下去。巨大的浪花飞溅而起,吞噬了她单薄的身影。海面汹涌了片刻,终于又恢复了它永恒的、单调的起伏。

“璃素!璃素!”

遥远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潮水,带着撕裂般的焦灼。她拼尽全力,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勉强睁开一丝缝隙。

“你终于醒了!” 是父亲柳铮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布满血丝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万料不到的惊喜。

白炽灯的光线刺得她眼痛。她茫然地转动眼珠。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她视线艰难地移向对面墙壁——那幅巨大的海滩风景画依旧静静悬挂在那里。画面上,碧蓝的海,金黄的沙,纯净得没有一丝尘埃,空无一人。海浪在画框里永恒地翻涌着,一波,又一波,永不止息。

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父亲的哽咽,母亲压抑的抽泣,医生温和的询问,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她不再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幅画。看久了,那碧蓝的海水仿佛变成了母亲书中描述的、月光下静谧的深潭,金黄的沙滩化作了春日里铺满柔软花瓣的小径。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她。她把自己深深地缩进这片由幻觉构筑的纯美堡垒里,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贝壳,紧紧闭合了所有缝隙。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日升月落,窗外光秃的枝桠上悄然凝结了霜花,又渐渐消融。偶尔,一片枯叶被风卷着,轻轻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细微的声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封闭的心湖深处,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她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中的海天交界处,那片永恒不变的、虚无的蓝。

没有人知道堡垒内的战争是否已经平息,也没有人知道那重归的纯粹之下,是否正悄然孕育着什么。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在那片由薄荷糖般的青蓝色构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幻境深处,某个最幽暗的角落,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极其脆弱的东西,正在漫长的冰封和绝对的寂静中,等待着一次无人知晓的震颤。或许在某个无人预料的清晨,当第一缕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春风,固执地穿透病房紧闭的窗缝,轻轻拂过她苍白干涸的眼睑时,那层晶莹的、自我保护的外壳,会从内部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那时,积蓄已久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咸涩泪水,才会真正汹涌而出,冲刷掉所有虚假的宁静,让她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般,第一次真正蹒跚地、笨拙地,尝试重新触摸这个伤痕累累却也蕴含生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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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评论了“素问离歌——大作品终稿”

  1. 总结
    1、这次创作中,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你做得怎样?请具体说一下。
    选材。本来毫无头绪,在参加头脑风暴时与本文的开头和结尾在脑海中邂逅,于是就选中了它们……后来竟然真的把两个片段扩充成了一个还算故事的文!还是很惊讶的
    2、这次创作让你对叙事/写作有了什么新的理解?请具体说一下。
    写小说真的没有想象中容易嘤嘤嘤 ≥﹏≤ 本来以为就是想到哪写哪,后来发现真的需要好好思考,才能让全文连贯一致,更重要的是让读者能看明白你在写什么,能get到你想传达给大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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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种无声的、近乎自毁的倔强在她心底滋生。”欣喜,终于看到明确的反抗。

    “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在那片由薄荷糖般的青蓝色构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幻境深处,某个最幽暗的角落,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极其脆弱的东西,正在漫长的冰封和绝对的寂静中,等待着一次无人知晓的震颤。“这不是叙事的,或许是诗。这不是我们(读者)肉眼可见的,或许是原始的生命能量。但我愿意相信她,相信16岁的纯真、誓言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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