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女士,作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您觉得自由是什么。”
“您过誉了,我只是个喜欢讲故事的普通人。自由这个话题,在每个人生阶段会有不同的看法。现在来看,我认为是有能力、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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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
七月的艳阳照在一望无际的金色的麦浪上。有风。风滚过麦浪,掀起层层涟漪。正是农忙的季节。
“哇——”,啼哭声从旁边的小院里传出,“是个女娃娃,”她的名字早在出生前就被取好,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名字里都带庆、农户人重安稳,许庆安,“取个小名吧。”
“小名叫麦子吧,”炕上的女人虚弱的抬头,“该收麦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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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蘖
“麦子!你什么时候出来!”
是麦子几个玩伴在过道外。过道外的槐树在暖阳下摇曳。早上九点的风安抚着几人躁动的心,树荫下,叽叽喳喳。
“衣服洗完就出来!马上!——稻子,快点去把玉菇摘了,妈晚上回来要做馅。”
麦子在院里回答。
麦子在北方的那个村落里度过了幸福的童年——奔跑、欢笑、被责骂。
在她两岁的时候,弟弟出生—叫稻子,因为出生在11月。
麦子洗完衣服,就拉着弟弟去找玩伴们。他们今天要去摘樱桃。村南头张家地里的樱桃树结了好几树的樱桃,红彤彤的,几个孩子已经盯了这几棵樱桃树很久了。
“麦子,快来快来,张老头刚出门了。”娟子边跑边说。
几个孩子不一会就跑到了张家院墙下,大门没关。几个孩子摸着进门。二虎三步并两步,踩着树枝爬上树,“喂,稻子,你去望风。小涛你来接着点。”一颗两颗…一把两把…不一会,七个孩子的兜里全都装的满满当当。艳阳透过樱桃树叶打在土地上,落在地上是斑驳的树影。
“喂二虎,你别吃了,咱们已经摘了好多了,一会张老头回来该发现了!”
“没事没事——”
“张老头到过道了!快跑!”话音未落,只见稻子急慌慌的跑了回来。
几个孩子瞬间哄闹着向门口冲去,几颗樱桃从兜里落下,滚到地上,红彤彤亮闪闪的。
“他妈的!又是你们几个死孩子!等我一会告诉你们爹妈!”张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麦子几人根本不敢回头,只顾着死命往前跑。
好不容易跑到了小广场。麦子一转头,“诶,二虎呢?”“诶呀!他没跑出来!”“哈哈哈哈哈…”几个孩子瞬间哄笑作一团,“麦子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喂,小涛,你一会回家顺便去二虎家扫一眼,看看…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挨揍了…哈哈哈哈…”
麦子的童年好像就是这样的一天天堆起来的。自由、无约束、有惩罚。只不过麦子从不会在意惩罚。
就这样,日复一日,到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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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节
麦子学习还算可以。小学毕业时被老师推到了隔壁a镇上中学。
离家18里。50分钟自行车。
初中好像与小学无异。只是换了个地方玩。
“你们几个怎么又迟到?许庆安又是你带的头是吧?”
麦子几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脸上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笑容,熟练地道歉,“老师对不起,下次一定不迟到。”
“进班。下不为例,再犯叫家长。”
初中强制住宿,两周回一次家。麦子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熬夜看小说、与朋友爬山、去学校周边逛、去山洞里探险……,以至下午第一节课是经常迟到的,课上是经常睡觉的,作业是经常不写的。
这次她们是去学校旁边的寺庙里,和前段时间新认识的喇嘛一起过古尔邦节,一群人连吃带拿,悠悠逛逛,早已把上课这件事忘在脑后,“你说,咱们再去几次是不是就能学会阿拉伯语了?”,回学校的路上,麦子拨弄着头发,歪着头问。
“可能吧—”
“一定可以!”
“明天再来!”
“咱们老这样偷偷跑出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怕什么,这才是青春,这才是自由。”
“就是就是,老师又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几个小姑娘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呀!我们还有五分钟上课!”
直到娟子无意中看了眼手表,几个人才开始急慌慌的忘校门跑。但可惜,最终她们还是迟到了两分钟。
麦子刚进班坐下。“喂,庆安”,同桌戳了戳麦子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去爬山吧,我哥说南山上有好多野花,可漂亮了!麦子回了一个笑脸。
周六,太阳很好,很适合爬山。上山很顺利,几个女孩头上插满了野花。
下山的时候,麦子踮脚去够岩缝里的紫地丁,突然听见娟子尖叫:“小心——”
她脚下一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像装歪了的麻袋,骨碌碌滚了下去。
铁锈味。满嘴的铁锈味。睁眼,满掌心的血混着沙土,把掌纹都糊成了红褐色。
一抬头,几个同学正从四面八方往她这里跑。
我是要死了吗。
麦子早已不记得她是怎样到的诊室。只是疼。钻心的疼。
“许庆安你长能耐了!还敢出去爬野山——”,一个女人推门而入,手臂上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肤无不展示着她常年劳作的痕迹。
整个诊室瞬间安静。
“诶诶,庆安妈妈,不要激动。”
“妈对不起妈—妈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病人不要动!我正在包扎!”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让爬、不让爬——就不听,这下摔了吧,还要他妈的上医院费钱!老娘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疼。好疼。我记得小时候从三轮车上摔下来没这个疼。
我好像差一点就死了。
真可怕。下次再也不爬野山了。
这是对我不听话的惩罚吗?
初中就这样在欢笑与风暴中结束。带着不上不下的成绩,麦子直升了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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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穗与灌浆
18里。又三年。
一上高中便感觉到高中比初中累很多,她再也没看小说看到半夜,白天却还总是昏昏欲睡。
高一那年,麦子总在早读课时盯着窗外发呆。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又绿,她课本上的笔记却始终停留在第三章。
直到期中考试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里谈话,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贴在榜单最后,像颗干瘪的麦粒卡在收割机的缝隙里。老师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只能留在本地上中专。
“可是,我不想留在这片麦田里。”
那天傍晚,麦子把攒钱买的明星画报全糊了墙缝。她找出落灰的习题集,在扉页画了株顶着露水的麦苗。此后的习题集上,满是黑红的笔迹。
二虎死了。是高一暑假的时候。
溺水。
消息是稻子从河边带回来的。麦子正在灶台前烧火,柴禾噼啪炸响的声音盖过了弟弟的第一句话。
“你说啥?”麦子举着火钳愣在原地,铁钳头还沾着通红的火星。
“二虎哥他…捞鱼时被水冲走了…。”稻子的指甲深深掐进西瓜皮里。
“你小子,下次开这种玩笑小心我把你腿打断,二虎水性最好了…”,可是稻子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怎么会?…真的?…”
麦子转身往河边跑,兜里的糖甩掉了都顾不上捡。她看见二虎平时最爱爬的老柳树下,几只蜻蜓正点着水面飞。对岸传来张老头骂孙子偷瓜的吆喝声,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麦子稻子,你们俩给我听着,可不许去河里玩。从小到大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就怕出事。你看二虎这事,二虎妈跟他说过多少回啊,我都记得呢。就是不听,这不…唉。”
那天麦子妈从服装厂下班回家,听说了二虎死讯。于是跟姐弟两人唠叨了一整个晚上。
“唉。也是苦命啊这孩子。”
麦子连着失眠了三个晚上。
整个人像被剥去了魂。眼睛总是红肿的。
脑子里满是昨天和二虎一群人去后山摘李子。摘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寒假答应二虎帮他在a镇上找找的磁带已经买回来了,本来说一会回家刚好给他取了送过去,但二虎说不差这一天,“明天我去捞点鱼给你们送过去,刚好一起取了。”
“你可小心。最近水可又要涨了。”
如果我当时拦住他。如果我的态度再坚决一些。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都怪我。
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直至最后一滴也流尽。
我是麻木了吗?
可是我的心好痛。
像被一双手抓紧。放开。重复。
为什么是二虎。他水性比鱼还好。
是命吗?
为什么?
坐在床上能看到院子里的月亮。很亮。二虎你在那里吗。
是命吧。
葬礼过后,麦子把磁带偷偷埋到了二虎的坟旁边。她突然想起二虎死前一天还跟她说,等麦子熟了要开拖拉机带她去县里。而现在永远没人兑现这个承诺了。
二虎。我不求你能兑现承诺。你之前弄坏我的铅笔盒我也不在乎。你回来好吗。好吗。
算了。二虎,你不回来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但是我们好想你。
自从得知了二虎的死讯,麦子总是浑浑噩噩的,像被阴霾捆住,难以抽身。
同桌看不下去,建议麦子去加入文学社,她说文字会给人慰籍。
她说的有道理。文字可以抚平心底的疤痕。
次年三月。
某个文学社活动的中午,麦子正低头誊抄作文,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念道:“麦收时节的麻雀最肥——这句写得真好,很写实。”
一抬头,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学长。
“谢谢。”
其实麦子从第一次社团活动就注意到了这位学长。只是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话。他的声音很好听。眼睛很大。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肥皂香。
后来,麦子红着脸跟娟子提了这位学长。
“他不就住咱们隔壁村吗?他爸好像还是个什么队长呢。”
学长和三月的暖阳一起,驱散了在麦子心中盘踞许久的阴霾。
自从知道了学长是她们隔壁村的,此后每周五放学,麦子总“恰好”收拾得很慢。她会把马尾辫重新扎一遍,用沾了水的指头抹平翘起的碎发,然后抱着帆布书包站在槐树下等。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时,她就推着车小跑着追上去:“学长好巧啊!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上大路前两个人总是推着自行车沿着灌溉渠慢慢走。渠水哗啦啦地响,麦子偷偷数着两人影子之间的距离,从三步远渐渐变成并肩。
每次见到学长时,麦子积了一周的疲惫总会一扫而空,嘴角总会不自觉的上扬。
“我暑假去城里补课的时候,”学长踢着土块说,“看到城里的图书馆有整整五层,里面有特别多书。”
麦子眼睛一亮,“什么书都有吗?”
“都有,而且可以拿回家看。”
“学长,那你以后想去大城市读大学吗?”
“当然。我想去北京。”
“那学长要在北京等我!”
那走出去吧。去北京。
离开这块麦田。
离开这块充满欢笑与泪水的麦田。
去北京。
去风来的地方。
我比二虎幸运。我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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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
转眼就是高考。又一年七月七。又一年麦子熟。
高考那天,麦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走进考场。蝉鸣声里,她闻见监考老师走过时带起的风里有股熟悉的麦香。答题间隙抬头,看见窗外飞过一只麻雀,翅膀上沾着金黄的麦芒。
走出考场时,恍惚间,麦子听到了远处联合收割机的轰鸣。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她躲在麦垛后面偷嚼青麦穗,乳白的汁水糊了满脸。爸发现后没骂她,只是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嘴角的麦壳:“丫头,麦粒要晒透了才甜。”
骑车穿过田野。18里的路,她骑了六年。从未这样快。麦子看路边夕阳给每根麦穗镀上金边。麦秆被风压弯又弹起。收割机在远处的田里轰鸣,扬起阵阵尘土。几个农人跟在机器后面,弯腰拾起散落的麦穗。空气中飘来麦秆被割断时散发出的青涩香气,混合着柴油和泥土的味道,这是她最熟悉的夏天的气息。
村口的槐树依然翠绿。稻子正拎着一兜子玉米往家走,迎面碰上,黑红的脸上咧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姐!”,他挥舞着晒黑的手臂,“妈说今晚烙肉饼!”
“跟妈说,我去找个人!马上回来!”
麦子来到了二虎的坟前。
愿你在地下安息。
这生她养她的土地,此刻清晰地在她脚下震颤,也在她心中澎湃。
她深切地感受到那份融入血脉的羁绊,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滋养,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血液在沸腾。
风吹起她被汗打湿的刘海。
金色在广袤的原野上翻滚。
麦子熟了。
风,正来自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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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好宏大的命题。
记者正要追问,却见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动作让她的剪影与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重叠,西装外套的轮廓锋利得像一把镰刀。
“您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带上几分锐利,“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无拘无束。就像…”手指轻叩玻璃,”这扇窗。它既限制视野,又让阳光得以通过。”
窗外,一片梧桐叶正挣脱枝头。麦子注视着它在风中翻滚的轨迹,忽然想起二虎坟前那株倔强生长的野麦。
“年轻时我以为自由是反抗所有规则,后来才明白…”她转身时,袖口的纽扣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很多规则,其实是自由的保障。”
“最后一个问题,”记者轻声问,“您觉得,当一个人真正获得自由时,Ta最该做的是什么?”
麦子笑了。这个笑容让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穗。
“最该做的是…”她望向西方,那里有她永远回不去的村庄,“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了什么而追寻自由。”
阳光突然大盛。在刺目的光晕里,记者恍惚看见她化作一株成熟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却把根系深深扎进脚下的土地。
1. 这次创作中,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你做得怎样?请具体说一下。
最重要的是我把小时候的一些有趣的经历写了下来!(感觉是为了写这部分经历而写了整篇文章哈哈哈(其实后面改动还是挺大的,但“写”本身就是很重要且很有趣的事情。我觉得我做的还好,感觉写的还是有趣的
2. 这次创作让你对叙事/写作有了什么新的理解?请具体说一下。
叙事要符合时代背景aaaaa拔节那部分的事例在我找我妈妈了解了当时的情况以后,才发现我之前写的有多离谱。。。
同班互评和头脑风暴都完成啦!
同伴互评:R 雨詩 木旸
找到自由这个主题,让故事的格局升了一截。同时,又有点虚。毕竟在麦子的故事里,自由赤诚的心灵在平原奔跑,顺应命运的呼应去发展,没有太多关于”自由“的冲突和诘问。我反倒觉得,故事里体现的是人对生养她的大地的眷恋.我感觉麦子像被磁石吸引一样,一举一动都跳脱不出那片水土的滋养,那个质朴辽阔的北中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