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湾魔法】续作/末世异能/竹马竹马/全文1.7w+
01.
“你好。”闻隅目睹着眼前的年轻男性军官登记完自己的身份信息并核对完毕后,礼貌地开口询问道,“基地有没有可以获取可靠消息的途径?我想了解一下……”
“小时……小时长官,军部的前情报官,问他就好。他不出意外的话都待在居住区的入口处,你过去的时候会认出他的。”
年轻军官闻言抬起了头,语气温和,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自始至终都温柔又不令人不适地注视着闻隅。
闻隅颔首道谢。他非常理解基地军部安排他在门口接待外来的幸存者或逃难者,他的存在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为每一个从死神手中勉强逃生的人提供了最需要的一口生命之源。他光光风霁月地站在那里,说两句话,就足以抚平所有人的不安、无措和绝望。
所以说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闻隅对这位年轻军官的印象不错,因而对整个行路基地的印象都不错。
他进入基地时自然分配到了一间住所,异能者与普通人是分开居住的,所以年轻军官口中的居住区理所当然指的是异能者的居住区。闻隅在居住区的入口处停步,一秒、两秒、三秒。闻隅的视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超乎普通人,但他的确没在这里看到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一个人影。
他对那位很让人信服的年轻军官的话产生了微妙的怀疑。
“在找我吗?”声音出现和声音的主人出现的时机一样突兀又离奇,但闻隅懒得去深究了,毕竟异能的种类很多,现在又变异出多种异能集于一身的合成异能者,隐身是很常见的附加异能之一。
在闻隅偏头看向说话的年轻男子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了那位年轻军官笃定他会认出他的原因。一种感觉,他也说不上来,但很确信面前这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漂亮清透的眼睛,仅从声音能辨认出是个男子的人就是年轻军官口中的小时长官。
小时长官的气质、语气都莫名很熟悉,还有那双眼睛。闻隅不免想到一个人。
但面前的小时长官显然没给他回忆的时间,他的耐性即将告罄,语气也不耐烦起来:“有事就快说,如果你只是突发奇想想在居住区入口处驻足停留一会儿,这回就当我提醒你,以后少做这种事儿……”
“时遂。”闻隅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打断眼前人的絮絮叨叨,成功用三个字让他哑掉,一声不吭。
“是你吗?”
02.
“我这儿只做正经买卖,不带认亲的。”时遂撇了下嘴,语气冷硬。闻隅问的时候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并不太在乎时遂对待顾客如此恶劣的态度,仍然很有礼貌地开口道:“我想了解点事情,可以吗?”
“可以啊,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时遂懒洋洋地摊开手掌心。闻隅鲜少地有些为难,蹙眉道:“抱歉,我还没有换到行路基地的货币,手上没有……”
“没钱还想买消息,做梦呢。”时遂收回手,毫不客气地挖苦道。闻隅顿了顿,低头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一边说道:“但我有些别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他把几块上等的金条和晶石塞到时遂手里。
时遂硬生生咽下继续挖苦闻隅的话,这可比行路基地流通的货币要值钱得多。他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拿到的报酬放进口袋,才抱着臂,稍微认真了一点,“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是什么异能?”闻隅问的直截了当。
“你花钱就想知道这?”时遂挑起一边眉毛,显然不太相信,毕竟军队前情报官的身份摆在这儿,他见过太多花重金找他买军部内部消息的人。没有人找他是为了了解他,听起来就很荒唐。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闻隅,好像什么也说得过去了。
“合成异能者,主要是精神系加治疗系,像隐身这种属于多重异能觉醒的附加技能。”时遂状似轻松,“最初觉醒的是精神系。”
闻隅点点头,他敏感地察觉出时遂不愿多谈,便也没继续追问,他有一个更好奇的问题。
“你这么出色的能力,为什么不继续待在军部?”
03.
时遂伸手,闻隅意会,又放了几块金条和晶石在他手里。
“是我自己待不住。”时遂收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这只是一件像吃饭睡觉一样的小事,“在军部里这儿也受限制,那儿也受限制的,我不喜欢,就走了。”
其实这个理由很合理,但凡换个人就被时遂糊弄过去了。但闻隅不会,即使他知道时遂是个不受约束的性子,直觉也告诉他这事绝对没有时遂讲的这么简单。
“谈清樾,你见过的吧,门口给你安检那个。”时遂看出来闻隅对他的话存疑,知道瞒不住他,索性进一步解释道。
闻隅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基地大门驻守的那个从气质上看职位就不低的年轻军官在时遂口中就变成了安检小哥,但也不稀奇,毕竟谈清樾管他叫长官。
“他叫我长官?”时遂听到闻隅的话有些愕然,这个反应出乎闻隅的意料,他歪了歪头,看向时遂,显然在等一个解释。
“咳,其实原来在军部,谈清樾是我的直系长官来着。”时遂言简意赅道,“我犯了大过,就算我不自己走,军部也会把我开了的,我的长官——也就是谈清樾还因此受了牵连,所以他才自请去当那个安检员的。”
“所以啊,我也没有完全自由。”时遂从长长的衣袖下伸出左手,手腕上赫然是一个闪着红光的手环,或者说手铐更为合适,“我还是被军方的人监管着。”
事情好像越解释越扑朔迷离,比如时遂究竟犯了什么大过,以至于离开后还要受军方监管,比如时遂为什么不愿多谈自己的异能,比如时遂和谈清樾……
但时遂明显不打算再作解释。闻隅知道他缺席时遂的这么多年空白,不可能一下就填补完,想撬开时遂的心门,不是靠金条和晶石能办到的。
来日方长。
04.
“朝你来的方向走三百米,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是物资补给站。”时遂把手藏回衣袖里,离开的时候状似无意道,“行路基地的货币那里也可以换。”
“谢了。”闻隅说完后脚步一顿,转身叫住时遂,“你说,只要在居住区的入口停留一段时间,你就会出现?”
“是是是,但你别有事没事就找我,我又不是阿拉丁神灯,我是看着有钱赚才出来的。”时遂半阖着眼,一副有话快说说完我要遁地了的样子。
闻隅轻笑一声。再回头,时遂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然而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声音:“小心点军部的人。”
是时遂无疑。他大概是怕被军方监视他的人察觉,才动用精神系心灵控制的能力短暂侵入了闻隅的精神领域。
这里果然不简单。闻隅心下了然。
他没有去时遂给他指的物资补给站,反而直接进入了居住区。
05.
一周前,离行路基地最近的揽月基地被一只变异的S级怪物袭击,变异方向蝎子,尾巴一扫淬出剧毒,普通人接触后立即身亡。异能者身体素质强,却面临更大的危机,强者意识尚能清醒,但战斗力也大大丧失;稍弱的直接变异为怪物,成了这只S级怪物屠杀基地的傀儡。
闻隅是这场天灾的幸存者,和其他幸存者一起来到了行路基地。行路基地按理来讲并非最佳选择,它并不属于灯塔所直接管辖的五大基地之一,当然揽月基地沦陷后只剩四大基地,但它只是自立军部的异能者建立的一个不太起眼的基地,面积不算大。唯一胜在距离近,对于精疲力尽逃脱才保住一条命的幸存者来讲,作为前往其他基地行程中的途径之地,倒是不错的落脚点。
三年前,星球上出现了第一个基因突变的异能者,异能是金属系——当然这都是后来分的类。头一个出现的时候还没有太大影响,毕竟人们都没想过会有“异能”这种东西存在,还只当那是一种离奇的怪病,并未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
直到地球磁极消失,温度失衡,太阳不再东升西落,越来越多的异能者出现,有了水系、火系等更多元素系异能者。人们终于抛掉了原有的生活秩序,毕竟末世降临,人们只顾得上保命。
末世降临前一年,闻隅和时遂正在T市F中读高三,闻隅不在国内高考,闻父要接他去英国读书。临走前他自己去打了一枚戒指,内圈刻着字:Semper dilectus。
永恒的爱人。
他们母亲关系很好,年纪又相仿,自幼便一起长大,同一个小学,初中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高中又在一个班了。时遂从没想过闻隅会离开,就像人类从未想过有一天末世会降临。
“时遂。”闻隅郑重道,“我要走了。”
时遂很嘴硬地说自己绝不会去送闻隅,但出发那天还是早早敲开对面的门,跟着上了闻家的车。闻隅问他,他还要说是他妈让他来的,不然大好的周末他肯定在家睡懒觉。
闻隅很轻易就识破他的谎言,却没有戳穿他。他路上一遍遍地揪着时遂的袖口,说时遂,时遂,我要走了。时遂听的都烦了,一把伸手捂住闻隅的嘴,让他少叨叨,他头都大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别整那么伤感。
时遂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于是闻隅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他父母已经提早去了,先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他硬要拖到不能再拖了才离开。忽然又被时遂叫住:“闻隅!”
闻隅再度转身,时遂扔过来个东西,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戒指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时遂语速飞快地说完这句话,挥挥手就转头离开,丝毫没给闻隅反应的机会。
闻隅下意识摸了一圈戒指内圈的花纹,不是他刻的拉丁文。他摊开手掌,上面刻的是一句英文:I’m waiting。
时遂在等什么呢。
闻隅不知道。他之前与时遂约好,如果放假一定会回国待上几天,但他们没等到下一次见面,等来了末世降临。
闻隅登上回国的那班飞机时,星球上已经有异能者出现,他在国外看到新闻,陡然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告诉他,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时遂了。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订了回国的机票,但抵达后没等他见到时遂,星球先沦为了战斗的废墟。星球崩溃后人人自危,异能者利用异能保命,普通人仓皇逃命,于是人们纷纷组团抱对,在末世天灾里抵抗变异种群的怪物,艰难生存。
末世半年后,灯塔出现了。那是由一批现存的异能最强的战士和科研人才组成的领导组织,他们规定了异能的种类,先后建立了五大基地,阻止了人们互相残杀的行为,提议人们都搬入基地居住,制定如同末世前人们居住的城市类似的守则,外派小队轮流外出猎杀变异种怪物。末世初期的秩序渐渐稳定下来。
闻隅当时在机场陷入昏迷,醒来后身处在一个不同维度的空间,才知道自己觉醒了空间系异能。不过他推测应该是在他昏迷时被动觉醒,因为他身上多了几道莫名其妙的伤痕,估计是精神强行把肉体位移到了另一空间,才保住他一条命。
他后来加入了一个小队,凭借强悍的战斗力一跃成为队长,一路厮杀,最后他们抵达了揽月基地。
不过闻隅之所以就这么选择在行路基地定居,并非只是距离近这么简单,也并不是他多安于现状。他是有目的的。
大约一年前,行路基地比现在规模还小,它刚刚建立几个月,便遭受了一只摄魂怪的袭击。行路基地军部派遣的一支小队外出勘测时,偶然碰到了这只初步判断至少有A级的摄魂怪。原本事情没那么棘手,但这只摄魂怪吞食了一位极善于控制幻象的精神系战士,导致它二次变异了。
变异后的摄魂怪除了摄取人的精神,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控制幻象,战斗力飞跃了一个层次,隐隐有突破S级的架势。
按理来讲,有这样一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阶怪物,别说那支小队无人生还,行路基地恐怕都要就此覆灭。但离奇的是,那时小队和摄魂怪战斗的那片区域连带行路基地甚至范围还要广些的地方,忽然三天三夜大雨倾盆,四处都燃着浇不灭的烈火,树木横生,时而葱茏时而枯萎,土地震荡、裂痕,金属物品自体分解又合成,合成又分解,重力也时不时地消失。
三天后一切重归安稳,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行路基地事发后第一时间派了人去侦察,却发现那只摄魂怪惨死在原地,但周围空无一人。那只小队无人生还,行路基地却安然无恙地躲过一劫。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甚至传到了灯塔那里。但至于真实情况大家却都不甚了解,有人说摄魂怪因为一路吸食太多异能者,多种异能同时爆发后暴毙而死;有人说没这么简单,估计是被行路基地的军部压下来了,连灯塔都不知道的事情,内幕必然很深。
闻隅的能力在这几年也逐步增强,一开始只能自己进入某一空间,然后可以带着整个小队的人进入,后来可以直接把怪物暂时锁在一个空间。再后来他在一次战斗中觉醒精神系异能,成为了前小队里第一个合成异能者,附加技能是瞬移。
空间系加精神系,即使他的精神系在精神系异能者中不算强者,但这两种异能加起来完全是1+1>2的效果。如果说以前他空间系的异能大多用于自保和防守,加了精神系后攻击性便大大增强,他不仅可以把怪物暂时锁在某一空间,还可以用精神力控制空间对怪物造成一定伤害。
可想而知,如果他的精神力强悍到非人的地步,便可以在空间里使幻想具象化,那时候便可以通过精神力操控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空间里了结怪物的性命。
但能让幻想具象化的精神系异能者本就屈指可数,更别说在现实不存在的空间中让幻想具象化,几乎是无稽之谈。闻隅也没那么贪心,现有的异能已经足够他使用,他是很典型的现实主义者,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眼下的事情。
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弄清三年前那件成为星球未解之谜的事情的真相,以及解开时遂身上的重重谜团。
06.
闻隅叹了口气,卸力向后倒在床上,下意识扯出衣服里的项链,摩挲着上面那枚戒指,这是他思考时一个下意识的习惯。他来到行路基地已经一月有余,他适应能力很强,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谈清樾得知他与时遂是旧识时,脸色白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闻隅怀疑那只是他的错觉。不过谈清樾性子本就随和,两人很快便成为了朋友,但谈清樾对时遂身上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有时候闻隅故意把话题引过去,他也只是一笔带过,语气温和,表情真诚,让人很难指责他敷衍了事的态度。
于是今天闻隅回到住所,没在入口停留却看见时遂主动现了身,时遂沉着脸走过来,一把扯住闻隅的领子把他往下拽,凑在他耳边咬牙道:“闻隅,我劝你别打听我的事,那是军部的最高机密,谈清樾就算有心告诉你他也不能说,你是想看他被军部处罚吗?”
时遂松开闻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的一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闻隅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驻足了有一会儿,才迈步进入居住区。
07.
深夜,闻隅在床上猛地睁眼。他像一夜未睡一样利落地起身,换上一身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脖子上的项链,闭眼,再度睁眼时已经站在了军部禁区里。
一个月时间他对军部的了解也不过皮毛,他只知道军方办公的地方常年有官兵驻守,闲人免进,因此称为禁区。禁区的内部布局他无从得知,瞬移的能力便无法抵达,他只能勉强把自己送到禁区里,少了解决门口驻守的官兵这一麻烦,但夜间也有人在院里巡逻,闻隅对这里不熟,只能闪身躲进最近的一座大楼,先找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再慢慢研究这里。
大楼里漆黑一片,但异能者五感超乎常人,适应了黑暗后,闻隅行动便同在白昼下无异。他刚刚粗略扫了一眼,这里的大楼有三座,按理来讲其中一座应该是军部的办公楼,那另外两座是什么?闻隅随意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这里很显然不是办公楼,桌上摆放着各类化学实验用具和不知名的药剂,大概是实验楼。
但闻隅不免有些狐疑,灯塔有顶尖的科研人员,那里自然是有科研所的。但行路基地的军部的管辖范围只限于这个小小的基地,他们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管理基地秩序,保护居民安危,没必要更没权力插手科研工作,暂且不说这是否合规,他们的能力应该还没到能自主进行高精度科研工作的水平。
闻隅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在一楼兜了一圈后在楼梯口发现了一块指示牌,一楼二楼都是实验室,三楼是档案室,这正合闻隅的意,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直奔三楼档案室。
居民档案占了档案的绝大部分,闻隅知道自己在里面找时遂的档案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作为一名被监管的前军部人员,他的档案更有可能存放在用精神力上了锁的军部档案房间,或者不仅上锁还层层加密的的军部机密文件室。
闻隅想进其实也只是闭眼睁眼的事,但他没有透视异能,无法保证贸然瞬移进去会不会触发里面可能存在的机关,于是他暂时把这两个房间搁置,转头进了怪物档案室。
能被记录在册的怪物自然都是A级及以上,一年前那只摄魂怪后来被认定为SS级怪物,这也是末世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SS级怪物。因此它的档案找寻起来并不需要废太大的力气,闻隅抽出那本档案,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
姓名:编号38
种类:摄魂怪
变异方向:控制幻象的精神系怪物
等级:SS级
吸收异能者数量:53
出现日期:未知
死亡日期:末世第二年10月23日
状态:已死亡
之后记录的便是一些化验和解剖摄魂怪后的具体实验分析,这些数据本来应该由灯塔分析完下发至各个基地留存一份。但灯塔的有关摄魂怪的档案记录极少,行路基地这边却是详细得很。闻隅皱了皱眉,粗略地翻看完毕,除了证明摄魂怪不可能不受外力影响自然死亡外,里面的内容对弄明白一年前发生的事情的真相毫无帮助。
闻隅准备合上档案离开时,忽然发现最后有一页和前一页黏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扯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骤缩。
姓名:时遂
等级:疑似SS级
吸收异能者数量:53
出现日期:末世第二年10月23日
状态:已被控制
旁边照片上笑意晏晏的那张脸,除了时遂还能是谁。
08.
其实时遂并没有完全骗闻隅,他最初觉醒的确确实实是精神系异能,他也的确有治疗系异能,只不过远不止这些。
他初入行路基地的时候,行路基地除了军部外居民还很少,他也只是在外只身游荡许久,想找个地方先安顿一段时间,才来到了这个碰巧路过的基地。
即使基地人烟稀少,冷冷清清,也耐不住时遂是个不安分的性子,没两天就把行路基地的消息打探了七七八八,还因此结识了谈清樾。谈清樾那时候就已经是军部的人了,算是参与基地初期建设的一份子,只不过当时还不是军部的内部人员。
谈清樾很欣赏时遂的性格和能力,于是把他介绍进了军部做情报官。时遂倒是无所谓,在哪儿打听消息不是打听,他又闲不住,情报官三天两头就往外跑,不用掺和军部高层那些复杂的事,他乐得如此。
一年前,他跟随小队一起外出勘测,碰到那只摄魂怪。那个极善于控制幻象的精神系是他们小队的队长,时遂作为情报官,外出时都在干与军部对接、研究地形规划路线、对猎杀的怪物事先调查之类的活,真正的打斗猎杀一般是不需要他参与的。他不是没有参与的能力,但既然不需要,他也没什么异议,乐得清闲。
但那次情况极端,眼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队友葬身摄魂怪口中,哪怕时遂使出浑身气力帮忙,他的力量也显得太微薄了。他最初还不免有些疑惑,在军部工作也已有一段时间了,这些队友的实力他都清楚,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那只摄魂怪趁虚而入。
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精神系异能使用时劳神劳力,时遂竖起一道又一道精神屏障,才有机会扶着膝盖喘口气。那只经历过二次变异的摄魂怪却在交锋中忽然停了手,即便时遂使用精神穿刺它也没反击,那张狰狞可憎的面孔露出强烈隐忍的神色,把时遂向外推了推,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内圈的刻字他再熟悉不过,闭着眼他都能摸出每一处纹路来。
Semper dilectus。
时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又望向那只摄魂怪,它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一步一步向时遂靠近。
精神屏障因为时遂情绪的剧烈波动,碎落一地。那只摄魂怪在距离时遂两米的地方,神情猛然一变,有一种奸计得逞的自负。
时遂的心猛地一跳。
摄魂怪一个精神穿刺,这个异能对早就失去人类意识的怪物没有致命伤害,对人类来讲威力却极大,时遂躲避的反应再快也受了伤,在地上滚了几圈,半昏迷过去。
他想撑着地站起来,却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的大脑此刻异常的清醒,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如果摄魂怪真的吞食了闻隅,闻隅又有能力短暂控制摄魂怪的意识,断断不会对自己表露出一点他是闻隅的可能,更不可能故意拿出那枚戒指还让他离开。
因为闻隅足够了解他,因为闻隅知道如果时遂知道他的意识还残存在摄魂怪的身体里,哪怕希望渺茫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闻隅。
闻隅是什么人?他宁愿末世之后再没机会与时遂相认,也不会让时遂冒着生命危险去求一个虚无缥缈让他活下来的可能。
时遂觉得自己浑身发烫,意识像抽离了身体又回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抬手,努力竖起一道精神屏障。
然后他彻底昏迷过去。
他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有些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再次睁开眼,而不是葬身于摄魂怪口中。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神奇地愈合了,四周竖着密不透风的精神屏障,摄魂怪在外面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的精神系异能已经增进到失去意识时能自我保护的地步了吗?时遂有些不解,但身体的确比昏迷前轻松很多,他撑着地站起来,摄魂怪看见他有了动作,立刻收起那副凶狠的嘴脸,又变成那副悲恸的样子,望着时遂。
它用很消耗精神力的异能强行读取了时遂的记忆,为的就是直击他的软肋,却没能一招毙命,它是很有理由气急败坏。
可是时遂不会再被骗第二次了。
时遂面无表情地伸手,重重精神屏障落地,他手上陡然出现一把尖刀,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利刃出鞘,以只能看清虚影的速度向摄魂怪刺去。
他原本只是打算试试,因为他的精力充沛得过分,俨然进入了最佳作战状态。他猜测自己可能二次觉醒了,导致精神系异能强化不少,但也没想到能这么轻松就使幻想具象化了——哪怕是他们队长,也只是擅长控制幻象,还不能使幻想具象化。
他想,可能是死去的小队成员都需要他活着,行路基地也需要他了结这只摄魂怪。
摄魂怪没料到时遂会直接出手,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但它仍不死心,投影出一个闻隅的幻象,那个幻象直直走向时遂,笑的眼睛都弯起来,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用双臂虚虚环住时遂。
时遂顿了顿,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推开这个幻象,也完全可以一刀把它变成一地碎片,但他的手臂好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狠不下心下手。
不是他自私,不是他不想替队友报仇,不是他不想保护行路基地,但是他真的太久太久没见过闻隅了。
时遂最终还是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了那个闻隅的幻象一下。
如果他在没见到闻隅之前就死掉了,就当末世里他们也见过一面了。
那个幻象的笑容始终未变,却从虚空中掏出一把刀,毫不犹豫地刺向时遂毫无防备的后背,在刀尖抵住时遂后颈的一瞬间,他顷刻化为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时遂手里的那把刀也几乎是同时消失,他的眼神却一直紧紧盯着那个幻象刚刚站的地方,即便他无比清楚那只是个幻象,尖刀刺进幻象的躯干时,他的心还是揪着疼了一下。
冠上闻隅的名字,顶着闻隅那张脸,就足以让他心软一次又一次了。
他紧接着转向摄魂怪,眼神很冷。
他用精神力强行刺入摄魂怪的精神领域,他二次觉醒后的精神力远超摄魂怪,摄魂怪无法挣脱,笨重巨大的躯体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时遂忽然停手,然后开始向外发力。摄魂怪痛苦得发狂,他却置若罔闻,猛地一收手,摄魂怪嘶吼一声,几个晶莹剔透的仿似琉璃珠的小球从摄魂怪身体里破出,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人的魂魄。
其实强行吸出魂魄不仅极其消耗精神力,而且一般的作战中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有可能遭到反噬,当场毙命。
但时遂别无他法。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摄魂怪在原地无能狂怒,一个接一个的魂魄被吸出,在空中凝结出一个巨大的球。
时遂原本打算将摄魂怪先前吸食的魂魄全部吸出后,让它们尘归尘,土归土,就此散在风中。但他还是低估了摄魂怪体内的魂魄数量,他的精神力就快要耗尽,放出的精神力才探测到摄魂怪体内已经没有剩余的魂魄。
摄魂怪挣扎许久后就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直到时遂正准备使那个巨大的魂魄球解体时,它忽然猛一使劲,那个魂魄球便飞向了时遂的方向。
时遂已经近乎虚脱,即使眼睁睁看着那个魂魄球飞过来,也闪避不及,蕴藏着巨大异能的魂魄球正中他的眉心。
时遂摇摇欲坠地在原地踉跄几下,便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摄魂怪吸食的魂魄早就没有人的意识和人的记忆,与其叫魂魄,不如称之为异能储藏球,摄魂怪就靠吞噬那么多异能才异化成SS级的怪物。
怪物能承受住那么多的异能,人却不行,现有的合成异能者二次觉醒后最多也只有四种异能,太多的异能极有可能会直接导致人暴毙而亡,就算留下一条命,也已经游走在人与怪物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人类的意识,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摄魂怪被强行刺探精神领域、吸走大量异能,又最后拼尽全力给了时遂致命一击,早就虚弱不堪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没过多久就没了气息。
之后的事情所有人都有所耳闻了,大雨倾盆,烈火四起,狂风不止,末世降临那天的情况都不见得如此恶劣,行路基地及周边区域的人一度以为真正的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他们就要全数葬身此处。
其实人们猜对了一半,确实是多种异能爆发后形成的自然怪象,但不是摄魂怪,是时遂。人体无法承受如此之多的异能,更无法控制,导致异能紊乱,如果不在身体外爆发就会越过身体承受的红线,时遂大约就不会再睁开眼了。
不过时遂捡了一条命,他还昏迷的时候就被行路基地军部的人带了回去。直到三天三夜后一切恢复正常,他才悠悠转醒。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费力地眯着眼观察,发现自己待在一个他从没来过的房间,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的手背上打着吊瓶,应该输的是葡萄糖。时遂下意识用指尖掐了一簇火,借着火光看清楚房间里的样子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居然有了火系异能。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就是承载着超负荷异能的魂魄球朝他飞来,再睁眼就是身处这里——经过他刚刚的初步判断,这里应该是行路基地的大牢。他既然能再在行路基地军部醒过来,而且还保留人类的意识,应该表示他已经消化了那么多的异能。他清清楚楚记得他从摄魂怪身体里吸出了五十三个魂魄,所以他现在有什么异能都不稀奇。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牢房的门被打开。时遂有一瞬间的警惕,条件反射地掐灭了指尖的火苗,看见来人是谈清樾后,才放松了些许。
“醒了?”谈清樾把手里端着的一杯水放在床头,温声道。
“嗯。”时遂嗓子嘶哑得说不出话,他将床头那杯水一饮而尽,缓了缓才再度开口,“谈哥……这是?”
“抱歉,军部没有像样的房间给你住,你这样的状况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你的住所里,只能委屈你暂时住在这儿。”谈清樾猜到他心里的疑惑,率先解释道。
“哦哦,没关系的。”时遂摆摆手,昏迷三天时间让他消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巴愈发尖了,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才黑暗里亮得惊人。
谈清樾看着他瞳色浅淡又漂亮至极的那双眼,眼尾上挑勾勒出勾人心魄的弧度,就那么注视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很难对时遂开口,也很难对他讲清他现在的处境。比如军部是看到那些自然怪象才把时遂接回来的,因为他们猜测他觉醒了强悍惊人的异能,而把他关在大牢里只是做另一手准备,怕他异化成怪物出来伤人;比如牢里有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器,外面的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监视着时遂是否有异样,所以谈清樾才能在他醒的第一时间赶到;比如他作为外出勘测的小队成员对外已经死亡,怪象结束后行路基地第一时间派人去侦察只是装模作样,好撇清关系。
比如他在军部领导的眼中,在军部的档案册中,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谈清樾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深陷泥潭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他认清军部的本质后本就后悔把时遂介绍进军部,只好多给他增派出基地的任务,好让他能别插手军部高层那些水很深的事情,结果差点让他丢了一条命。但事已至此,他最好的选择唯有到此为止,送时遂平平安安离开这里。
谈清樾很轻的叹了口气,抚上时遂冰凉的手背,摩挲几下,“小时,你知道你昏迷这几天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时遂摇头。谈清樾把外面发生的自然怪象悉数讲述给他,他垂眼,沉默了良久后开口:“谈哥,我知道了,我会离开军部的。”
时遂明白,军部需要强者,却不需要他这样已经脱离控制范围、随时可能异化成怪物的强者。
他又好生休养了几天,才自请离开军部。军部领导的本意如此,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时遂转身准备离开时,“咔哒”一声,手腕被套上一个特制的手环。
他抬眼,与谈清樾对视。谈清樾的眼里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坐在上首那位慈眉善目的军部首脑,时遂来军部时间不短,却只见过他一次。军部首脑语气和表情都温和,眼神却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下位的时遂,“时遂,我相信你知道你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我们是担心你的安危,这个手环可以跟军部的人联系,如果你有什么异状,我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你的直接对接人是谈清樾,你认识的。”
时遂垂首,“多谢长官关心,我先离开了。”
谈清樾送他出去,在门口道别时,紧握时遂的手,原本打好的腹稿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道一句:“你多保重。”
“打住,又不是至此一别此生不复相见了,咱们肯定还能再见的啊,我这不是还能用手环跟你联系呢。”时遂没事人一样,拍拍谈清樾的肩膀,转身挥手,“谈哥,走了。”
谈清樾在原地看着时遂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种很不好的强烈预感,他下意识向前一步,伸手想抓住时遂。
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
09.
“嗯,就在前面,马上就到。”
闻隅还没来得及想时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档案上,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声音他很熟悉,百分之百是谈清樾。既然是谈清樾,那就是带着军部的人,很有可能是军部的人搜寻过来了。
闻隅他轻手轻脚地放好手里的档案,闭眼的瞬间忽然意识到什么。
谈清樾虽然不是合成异能者,但是是极其强悍的时间系异能者。即使闻隅的空间系和精神系异能加瞬移技能已经给他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但只要谈清樾想,他完全有能力不服吹灰之力地抓住闻隅,而不是发出声音让闻隅有了逃跑的时间。
可闻隅来不及细想了,因为他再度睁眼出现在自己的住所里时,床上的时遂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俨然一副等人的模样。
时遂看见他,立刻站起身,炸毛了,“你说你没事跑到军部大楼里干什么?要不是谈清樾有意放你走,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来?我早说了小心军部的人……”
“时遂。”闻隅牵住他的手,拉着人坐到床上,紧盯着时遂,眼里是化不开的浓郁情绪,“我想听你亲口说。”
时遂默然。
他的异能种类过多,离开军部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全部理清楚,更遑论军部的人。军部的人监视着他,他自然也有办法监视军部。
下午他警告过闻隅后,看着闻隅的样子他就感觉不妙,随即分散了一丝精神力到闻隅身上,半夜闻隅离开时他便猛然惊醒,立刻赶到了闻隅的住所中。人果然不在,他一边等闻隅回来,一边用精神力把自己的隐身幻象投射到闻隅所在的军部大楼里。
他操纵幻象一步步跟着闻隅。他早知道他的手环不是什么单纯的联络工具,也知道军部的人一面监视他,一面提防他,但在看见闻隅翻看档案的最后一页,出现自己的名字时,其实他的心也颤了一下。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怪物么。
时遂抬手竖起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精神屏障,把他和闻隅牢牢护在其中。他的精神力的强度可以保证他与闻隅的对话不被军部的人知道。然后他语速飞快、不带任何感情地讲完他在行路基地军部经历的事。
“我知道谈清樾不想让我深入了解军部的事,但我选择吸出那只摄魂怪体内的魂魄时,注定要踏上这样一条不归路。”时遂叹了口气,“我也同样不想让你接触军部的事,一开始才骗了你,结果你倒好,直接跑到禁区里面去了。”
闻隅缄默半晌,他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做什么,他也没能力做什么,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时遂也已经是这样的时遂了,他做什么都是徒劳。但他很想抱时遂一下。
于是他环住时遂的腰,下巴搁在颈窝,像猫一样蹭了蹭,这下时遂什么脾气都被蹭没了。
“时遂,你跟我回灯塔吧。”闻隅松开时遂后,忽然郑重地说道。
时遂挑眉。
闻隅扶额,坦白道:“好吧,我其实是灯塔派来调查行路基地军部的调查官,揽月基地天灾幸存者只是伪造的身份,我一年前就已经离开揽月基地在灯塔工作了。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行路基地军部涉嫌重大违规,正好灯塔想调查一年前的事情很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不过行路基地不归灯塔管,他们如果没有明确违规行为,灯塔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时遂,我这一个月收集到的证据寥寥无几,你是很重要的证人,你跟我回去对我们工作的推进帮助非常大。”
“闻隅,你别想了。”时遂苦笑,“我出不去的,你也是。我的手环里藏着枚毒针,剂量足以毒死五十三个异能者——这是军部当年真的找异能者做的活体试验。我一旦有异变为怪物的可能就会发送信号到我的直接联系人,他那里有控制毒针刺入我身体的遥控装置,而试图离开基地和试图挣脱手环不需要遥控装置,毒针会直接刺入。
你也同样。基地外面有坚固的精神屏障,你的瞬移只能在基地的范围内使用,如果试图瞬移到基地外的区域,不仅会被拦下,还会触发警报,军部的人会立即赶到的。而且现在基地大门估计已经禁止通行了。”
“你等一下。”时遂阻止了闻隅继续开口说些什么,皱起眉。闻隅回来后他并没有让军部的那个幻象就此消失,所以跟闻隅对话的同时他还得分出一丝精力去观察军部那边的情况。而透过幻象的眼睛,谈清樾带着军部的人正在朝闻隅的住所来。
“快走!我们去基地大门,谈清樾不会使用时间静止的。到了大门我有办法送你出去,我可以把我的和军部违规有关的记忆复制到磁盘里给你,你去灯塔。”时遂立刻下达了命令。
闻隅无法,这无疑是目前的最优解。他们对上军部的人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时遂手腕上那个手环和里面的毒针让他们注定不能冒着个险。即使时遂的精神屏障很牢固,他也可以带着时遂躲进随便一个空间里,但那都不是长久之计。
闻隅在灯塔职位不低,如果去随便一个灯塔管辖范围内的基地,哪怕是基地首脑也得尊称他一句长官。他很少像这样觉得无能为力,好像只有面对时遂是才会这样。末世刚降临找不到时遂时,时遂讲述他的遭遇时,还有现在。
他们好像总是在错过,和将要错过。
10.
闭眼睁眼的瞬间,闻隅已经带着时遂抵达了基地大门。
时遂往精神领域插了块磁盘,就开始筛选记忆拷贝到里面,这个过程耗时久,对精神的消耗有又极大,得细细地把记忆片段都过一遍才行。即使时遂眼前滑过的记忆片段已经快成了残影,也还是没来得及在谈清樾带人赶来之前把闻隅送出去。
谈清樾其实并不如时遂所说是受了他的牵连才来大门值守的,他只是每集中抵达一批幸存者时都会去大门盯一下,以防出岔子,顺便帮点忙。实际上,他不仅没受牵连,反而得到了重用,否则今天也不会让他来抓捕闻隅。
时遂迅速把磁盘塞到闻隅手里,然后立即被闻隅揽到身后。他双眼紧闭,咬着下唇,扶着闻隅肩膀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用精神力强行破开基地外的精神屏障。
“别做徒劳的努力了。”谈清樾察觉到他的动作,淡淡一笑,“今天你们都出不去。”
“他必须出去。”时遂语气很是强硬,眼尾微微泛红,那是濒临异变的前兆。
伴随着一身巨响,精神屏障破开一个大洞,紧接着凭空风起,闻隅被风托着直接从那个洞口被送到基地外。然后破洞瞬间愈合。
闻隅落地后连忙撑地起身看向时遂的方向,心里一紧。时遂背对着他,单薄如纸片的身板显得孤立无援,面对着全副武装的军队,时遂毫无退缩之意——毕竟他也没有退路了。
“你走吧,我不会出事的。那个匿名举报者就是谈清樾。”精神领域响起时遂的声音。闻隅听到这句话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中,总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临走前深深望了时遂最后一眼。
时遂似有心灵感应般回头,也回望他一眼,做了个口型。异能者五感异于常人,闻隅看清了。
I’m waiting。
闻隅低头,摩挲了一下项链上戒指的内圈。
他们不会一直错过的。
闻隅闭眼,再睁眼时便置身他长官的办公室。即使段辙早习惯他的神出鬼没,也还是被他此时此刻突然的出现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缓了缓,才有些讶然地高挑起单边的眉毛,“这么快就有证据了?”
闻隅把磁盘扔给他,冷声道:“咱们动作得快点,行路基地那边可能会出事。”
段辙察觉出闻隅语气不对,也不插科打诨了,严肃起来,“你去调军队,等证据分析归纳完,我们立即出发。”
11.
时遂抬手,顷刻间狂风乍起,雾气重重,他在其中转瞬便没了身影。谈清樾脚踩着风,风带着他一路到时遂身边。时遂伸手,谈清樾很利落地拆除了他手腕上的手环,时遂稍稍施力,那个手环便在空中四分五裂。
“军部的人派了增援,你们惊动了军部高层,一会儿上级长官就要过来了。”谈清樾有些担心道,“你行吗?我感觉你的状态不太乐观。”
时遂眼尾飞起的红愈发深了,肌肤呈病态、机械的瓷白,谈清樾刚刚替他拆手环时无意碰到了他,发现他已经失去人类的体温了。时遂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如果闻隅回来,你就告诉他我走了。”
显而易见,时遂已经在异变为怪物的边缘了。
谈清樾还想说点什么,但望着时遂漠然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时遂孤身一人走入风中。
12.
“分析完了,违规行为上百次,违反十六个条例。”段辙合上数据组发来的文件,对闻隅说道。
闻隅点头,刚准备开口,忽然一个侦查员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进来。
“报告长官,检测到行路基地出现了和一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怪象,但这次似乎是人为的。”他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让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
“什么?!”段辙猛地撑着桌子起身。闻隅冷着脸,语气带着说一不二的肯定:“出发,立刻马上。”
13.
时遂被风托在半空中,晲着地上四散奔逃的人,他竖起的精神屏障把脚下这片混乱不堪的区域与居住区隔开,尚在睡眠中的居民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军部大楼的墙壁纷纷解体重塑,里面的人只能狼狈地向外逃。还有人仗着异能试图趁乱往禁区去,但下一秒就被熊熊燃起的烈火阻隔在门外。
地下的人要调动金属攻击时遂,时遂动动手指,倏然漫天雨落,把飞速上升的金属块重重击落在地。
军部首脑也在,他抹掉一头雨水,早没了那副高高在上又假装慈悲的样子,怒骂道:“妈的,果然是SS级!为什么还没启用他手环里的毒针?”
“报告长官,我们找不到谈清樾了。”旁边的另一位军部领导一边努力在狂风中稳住身形,一边扯着嗓子回答。
“那就去找啊!愣着干什么!”军部首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地面上越来越多的人集中在一起企图攻击时遂,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军部制服,干练且得体,可猩红的眼睛里理智全无,远远看去,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躯干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复眼,注视着时遂,仿佛回归最原始的动物本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钢筋朝时遂的方向飞撞而去,他没打算伤人性命,所以只能用防御异能勉强格挡,钢筋锋利的边缘与他擦肩而过,险些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地下有的人因为异能使用过度,五官开始流血,可神情丝毫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停止的打算,大概还有几分钟,他就会器官爆裂而亡。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一个又一个的人接替他们的位置,像过度繁殖的细菌,分裂、再分裂。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仍然在为军部效力,尽职尽责。
那位寻找谈清樾的长官在暴雨中跌了好几跤,每次依然毅然爬起,朝着前方跑去,至于究竟要跑到哪里,他也不知道。
军部首脑已不见踪影。
时遂努力地控制自己不伤人,同时克制自己对异能的使用。但异能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只想用树干竖起一道防御墙暂时抵挡下猛烈的攻势,那棵树却在竖起屏障后伸展出的树枝,活活勒死了离它最近的两个人。时遂惊慌地望着自己的手,才发现天空中落下的雨滴已经锋利如剑,禁区的火势已经快蔓延到了脚下。而下面因为同伴的离奇死亡又一次被激怒了,在时遂恍神的空档,枪械急促的突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时遂没有来得及用重力强行扭转子弹的轨迹,几发子弹瞬间穿透他的肩膀、腹部、小腿。
时遂眼前白了一瞬,下意识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可里面汩汩往外流的血却没有丝毫温度,他低头一看,掌心的液体是暗绿色的,像某种节肢动物。风停了一瞬,他在空中摇摇欲坠。
闻隅的瞬移能力有限,没法一次性带着灯塔一众人移动,因此从灯塔赶来也只能靠装甲车。等他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空中的时遂失去平衡,一头栽倒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时间便在刹那间静止。军部死活找不到的谈清樾从人群中现身,时遂缓缓落地,踉跄两下才勉强站稳。
“谈哥,那我走了。”时遂的眼尾红如滴血,连瞳仁也泛着股若隐若现的红。皮肤变成很脆弱的惨白,近乎透明,脖颈处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身上的伤口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愈合。
谈清樾的眼神复杂,这不是人类该有的自愈能力,但如果不是这样,时遂早就丢了这条命了。
“嗯,你放心。灯塔的人既然来了,一定是做足了准备来的。”谈清樾假装没看见时遂掌心暗绿色的血迹,顿了顿,望着时遂,“你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呢。倒是你,行路基地军部估计要大换血,以后应该是灯塔管辖的基地了,你准备继续为灯塔效劳吗?”时遂一边使用异能给自己治疗,一边抽空打趣谈清樾,眼里的笑意让他还有点人类的影子。
“我可就算了,有你男朋友效劳就够了,我歇歇得了。”谈清樾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
时遂哑了一瞬,半晌后嘟囔道:“还不一定是呢。”
“什么?”谈清樾没听清,问道。
而时遂已经乘风而起,行路基地的精神屏障早就成了一地碎片,他像当时离开军部一样,回首冲谈清樾挥手,“我说,后会有期!”
直到时遂走远,谈清樾才瞥了眼还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的闻隅,“别装了,你心上人早飞十万八千里去了。”
闻隅依然一动不动,遥遥望着时遂离开的方向。
“你为什么不去追他?”专门给闻隅开了免疫的谈清樾很是不解,追问道。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他不会被当做拯救基地的英雄,而是像一年前一样,再一次被严加管控起来。”闻隅语气冰冷,眼神锐利地望向谈清樾,“即便是你,也有一瞬间动过了结他的念头吧。”
谈清樾哑然,半晌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没打算杀他。”
“你没做错。”闻隅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尖锐,放缓了语气,“灯塔如果下了即可处决他的命令,就算是我也很难保下他。你放他走,我应该感谢你。”
“但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去找他。”闻隅语气坚决,“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14.
末世第五年。
行路基地的控制权已经易主灯塔军方,军部也全部换成了灯塔的人。这里实验设备充足,还有现成的场地,重新装配后倒是不错的科研场所,灯塔便派了一部分科研人员到这里,作为备用的科研所。
行路基地的居民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只知道不会再有军官莫名其妙地到家里抓人,抓完就没了音讯,也不会再封锁基地大门,随时都可以可以自由出入。
很遗憾的是,谈清樾没能离开军部,被闻隅硬拉着光荣成为了灯塔的一员,现在是行路基地的首脑。闻隅倒是自由的很,没工作时也不在灯塔待着,到处闲逛。
不过自从他发现一来行路基地就会被记仇的谈清樾调准时机静止时间然后偷拍他丑照时,他就很少来了。
直到谈清樾发誓他不再恶搞闻隅时,闻隅才纡尊降贵地答应来他办公室坐坐。
“平心而论,这个基地名字取得好。”谈清樾忽然感叹道。
行路难,行路难。
“嗯,确实。”闻隅道。
多歧路,今仍在。
15.
揽月基地重建完毕后,闻隅主动揽下了去视察的任务。其实这本来不是他的工作,但他自从去了灯塔,直到揽月基地沦陷也再没机会回去过。重建后他很是迫不及待地过去了。
揽月基地重建后条件比原来更胜一筹,自然不缺居民。闻隅抵达的时候外面正排着进入基地的长队,里面军方的人来接应他,要带他参观,闻隅摆摆手,礼貌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逛逛就好。”
揽月基地分区明确,地图上也清晰明了,粗略看过便能了解其布局。这两年末世虽不能说太平,但也没有像摄魂怪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大家仍然机械地重复着生存的步骤,猎怪,获取战利品,回基地。灯塔在重整行路基地后彻查了所有基地的军部,确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欸,长官,算命吗?”
闻隅行至居住区入口时,忽然被一个戴着兜帽的漂亮少年拦住,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已经美得惊心动魄了。少年眨眨眼,眼神无辜又可怜。闻隅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信这些的,但少年的眼神太恳切,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算就算吧。
“长官是不是灯塔派来视察的?”少年仔细端详着闻隅的脸,半晌后开口道。
“是。”闻隅承认。不过虽然他今天没穿军装,但他气质确实与常人不同,又是外来的陌生人,揽月基地的人都知道会有灯塔的人来视察,猜出来也不奇怪。
“长官是不是有一桩心事难以消解?”少年这次观察的时间比上回久了不少,还让闻隅摊开手看了他的掌纹,踱步许久后才摸着下巴说道。
“……是。”闻隅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承认。毕竟人都有秘密,谁都不喜欢自己的秘密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感觉。
“让我猜猜,这桩心事——”少年卖了个关子,直到闻隅本来不重的好奇心被勾起,才不疾不徐道,“长官是不是有一位……寻不到的爱人?”
“你认识我?还是你见过他?”闻隅情绪激动得直接站直了身。他扣着少年的肩膀,少年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挣脱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故作神秘道:“都不是。”
时遂摘下兜帽,狡黠一笑,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兔牙。
“是你找到我了,闻隅。”
END
初稿修改 头脑风暴
一 人物
1、请用2~3个词描绘你心目中主人公性格的核心特质 (尤其,文中涉及的那几个方面)
答:时遂——嘴硬心软、聪明、活泼;闻隅——沉着、坚定、深情。
2、主人公大致的三观是怎样的?(例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答:时遂——活在当下,知足常乐;闻隅——生命的意义在于向上攀登(?)。文章可能没太体现,但如果末世没有降临的话,时遂可能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之后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不会过得特别富裕,但是快乐(他一家人都是这种乐天派,父母感情很好,亲子关系也很好,像朋友一样,他做什么选择父母都会鼓励他的);闻隅会在父亲的安排下学金融或者管理类专业,毕业后继承家里的公司,一步一个脚印(其实他出国是因为父母离异,被判给了父亲来着)。
3、主人公一生有过的几个重大目标是什么?(例如:把孩子抚养成人; 不要让父亲遗留下来的小店垮掉; 想去一次海钓……)
答:考上一个好大学、在末世活着找到对方、拯救行路基地。——其实都是共同的目标
二 场景
1、你会把矛盾冲突放在一个什么样的具体时空里?(例如:傍晚快下班时的成濑桥上;响着精巧八音盒乐声的饼干厂流水线上;瑞士一个幽深碧绿的湖面上……)
答:在行路基地的大门处,外面有厚厚的精神屏障,往里是居民区,右手边是军部办公区和禁区(时遂视角的右边)。
2、你会在这里“提取”什么意象呢?(例如:冬日斜斜的落日余晖;单曲循环的叮咚乐声;如油脂般的湖面)
答:混乱的异能现象:狂风大作、倾盆大雨、熊熊烈火、金属解体、大厦将倾。
三 矛盾冲突
1、在你的叙事范围内,主人公有什么明确的欲求/动机?(表层动机 & 深层动机)
(例如:他的表层动机是撮合表弟与中学女同学成婚,深层动机是报复当年甩掉自己的这位女生,是为自己吐一口恶气)
答:对于时遂而言,他的表层动机是活下来和护着闻隅不受伤害,深层动机是要搞垮行路基地军部,拯救行路基地。对于闻隅而言,他的表层动机是和时遂重修旧好,深层动机是调查当年事件的真相,整顿行路基地。
2、在你的叙事范围内,主人公经受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答:时遂要在随时可能异化为怪物的风险、被行路基地军部看管和针对的不利局面下保护自己、闻隅和行路基地,同时让行路基地军部垮台。闻隅要在不让时遂受牵连的情况下调查清楚真相,在保全时遂的情况下缴获行路基地军部。
你选择用哪个事件展示这场意志的冲突?
答:时遂送闻隅出去将真相上报灯塔,独自留下和行路基地军部斡旋,闻隅在时遂力竭前尽力赶来缴获行路基地军部。
3、哪怕没写完,你可以想见主人公在结尾处大致的改变吗?它是怎样的?
答: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好了,会携手应对末世,不会再有问题自己一个人扛。
四 目前创作进度与困惑
1、你预计什么时候初稿完工?(如无意外,请不要拖过今年)或者,恭喜你,你已经完工了
答:如上,已完工。
2、目前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例如:找不到心静的时段;不清楚自己在写什么;写不出想要的感觉……)
答:文章成品又臭又长,稍显啰嗦,可能有的地方逻辑不是那么自洽?
!!! 完整版终于被端上桌。我有空就来读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