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明镜(终稿)
莱纳斯独自走在通向那座海滨小镇的石子路上,远处家乡的轮廓愈发清晰,他的内心也荡起一阵阵波涛。犹记得以前母亲总会坐在床边唱着摇篮曲哄他入睡,父亲每天一大早就随渔民们一起出海捕鱼,日子平淡却又安逸。他的家里并不富裕,父亲靠卖鱼赚来的钱也只能维持正常生计,然而夫妻俩还是一省再省,攒钱将儿子送进他目前在城里就读的城“金斯伯里学院”。一对普通的夫妻,心怀虔诚,将全部家当与希望压在他身上,只为有一天他能飞黄腾达,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小镇距离莱纳斯越来越近了,随着不断的前进,他嗅到了一丝诡异。以往热闹非凡的小镇如今却寂静地坐落在那,没有了往日的繁华,整座小镇似乎都被浓浓的死气笼罩,毫无生机。
“爸爸,妈妈?”莱纳斯的心中升起不安,才刚进入小镇便加速跑向家的方向。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悠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臭味。然后他看见了血,不是一滴,一滩,而是混杂着海水似乎能将整座城镇淹没的血河。暗红色的液体从每一扇门窗涌出,漫过门阶,汇入街道。
他着急得冲进家门,却只见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家中,经过海水的浸泡已变得肿胀。他推开门。屋内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餐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摆着三副餐具,那是父母每周五晚都会做的,象征性地为在城里的他留一个位置。但现在,桌布、地板、壁炉前的摇椅,一切都被那可怖的暗红色吞没。就连父亲最珍视的那只航海罗盘漂浮在血泊中央,壁炉台上,全家福相框倒扣着。
他绝望又不可置信得重返街道,排开一扇扇门。但令他绝望的是,他的父母,还有曾经那些有好的居民,如今都变成了不成人形的腐尸。
莱纳斯拼命地奔跑者,他似乎还没从这令人震惊的事实中缓过神来。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奔跑,知道跑到了小镇边缘的港口。那里停靠的船只如今竟没有一艘完好,有几艘残破的渔船上还躺着渔民的尸体。在那蔓延着血色的海上,漂浮着一具具死尸,甚至还在不断有新的尸体浮上来。尸海中除了一些他熟悉的小镇居民外,竟还有好几个穿着相同黑色大衣的陌生人。
远处的迷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还在不断发出声声低吼。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浓雾中的巨大阴影竟比鲸鱼还大上数倍。随着气体短暂散开的一瞬,他看见了触手,庞大而又布满红黑色这周的触手,仔细一看,那出后上的皱纹还在不断蠕动,恶心至极。甚至不止一条,浓雾中有着三四条这样的触手在海中游动着,好似在宣泄着饱餐后的满足。整座小镇如今已沦为人间炼狱。
“不——!”
莱纳斯.莫雷蒂从噩梦中惊醒,冷汗从额头滴落。
“嘿,伙计,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跟莱纳斯关系最好的克里斯平关道,“之前每次看你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这次突然紧张了?”
马车在泥泞的乡间道路上颠簸着,莱纳斯的内心也更加不平静。
“没什么,我没事。”莱纳斯望着窗外说道。
“看来你忘不掉那件事。”克里斯平无奈,他知道每当莱纳斯看向窗外,就意味着他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还是要好好休息啊,莱纳斯,”队长珀西瓦尔劝慰着他,“这次的任务恐怕没那么简单。”没人发现,他此刻正面色凝重,大家都只当这次是个普通的任务。
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牧群欢快地啃食着嫩草,莱纳斯陷入了回忆。
从金斯伯里学院毕业后,他考入了圣科罗多大学,在那里学习自然科学,随后又有优异的成绩进入“异常事态警戒与处理局”,俗称“巡夜者机关”,成为了一名实习巡夜者。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这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官方机构与其形成的原因了。传说在远古时期,一切史前生物还未出现之前,这个世界上生活着许多神秘而又古老的生物,它们都体型巨大且掌握着庞大的力量。然而随着时间的增长,创世神渐渐发现这些生物破坏力极强,再放任下去将摧毁整个世界,于是他用一件法器将这些生物封印起来,让这个时间重归安宁。世界经历漫长的休眠阶段终于恢复了生机,逐渐演化出那些我们熟悉的生物。起初,人们只 当这是个古老的传说,却并不相信。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谁打碎了着封印,释放出了那些可怕的古老生物,人们才认识到了传说的真实性。这些生物被如今的人们成为“凶灾”,祸乱人
间,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而创世神不知所踪,无法再将其封印。于是官方成立了这个机构,用于与那些凶灾做对抗,维护人间的秩序,保卫人类使他们免受侵害。)
在成为实习巡夜者期间,他加入了队长珀西瓦尔带领的巡夜者三小队,处理了多起“异常事件”:伦敦下水道的无面食尸鬼、苏格兰古堡的时间回响、东印度公司货轮上蔓延的活体藤壶……莱纳斯在战斗中成长为了一名坚定勇敢的巡夜者,只等这次任务结束便能转正。每一次胜利,都让他更加深信:只要拥有足够的知识与力量,他便能守护住人类的家园,同时,尽管时隔多年,他却从未忘记要调查当年的真相,为父母和小镇上和蔼善良的居民报仇。
突然,马车剧烈颠簸一下后停了下来。车夫在前方不断抽打马背,但马却倔强地始终不肯向前移动半步。
车夫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歉,几位先生,目的地就在附近了,只是我的马说什么也不接着走,所以你们只能在这里下车了。上帝啊,我们究竟来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方。”他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莱纳斯跳下车,远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即便那些血红已然褪去,但他仍对这里的场景记忆犹新。数年过去,终是又回到了这里,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小镇与当年相比没什么不同,残垣断壁,一片凄凉。尽管那些记忆里无数躺在小镇中的死尸依然消失,却依然能窥见当年的悲剧到底有多惨烈。小镇安静地卧在海湾的怀抱中,在黄昏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色。远处风平浪静的海面隐隐可见一层浓雾,雾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就好似这里从不曾出现危机。
“这里就是莱纳斯的老家吧,可惜了,这本应是充斥着温暖的家园。”克里斯平感叹到。
“愿上帝保佑,让枉死于此处的冤魂得以安息。”副队长威尔虔诚地祷告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为这些饱受苦难的亡魂默哀。
良久后,珀西瓦尔打破了这可怕的沉寂:“好了各位,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莱纳斯的肩,无奈地叹了口气:“莱纳斯兄弟,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里危机四伏。据上头所说,这里可能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凶险,他们已经派来了二队支援我们,但二队路上遇到些麻烦,让我们先行动,现在只能我们七个人独自面对这里的危机,所以我们该更加警惕些。”
莱纳斯站在甲板上,微凉的海风吹拂过面颊,眼前种种画面浮现,这片海域曾被无数不幸遇难的人印染成血红色,而他,成了那件事后的唯一幸存者。虽已然经过漫长的岁月,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可他从未放下,父亲,母亲,还有那些善良的居民,他们不该被这场苦难埋没,他们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未离开过小镇,从未见过城里的繁华。
队长珀西瓦尔正与船员攀谈着,面色越来越凝重。就是这艘船上的人,在这片海域发现了凶灾,并告知了巡夜者机关。
莱纳斯观察着这些或是在聊天或是在忙碌的船员,他们的大多带着头巾或三角帽,身着亚麻衬衫,上面带着大片的油渍,腰间挂着匕首,有两个船员脸上带着不大不小的斑块,俨然一副海盗装扮。奇怪的是,船上所有水手都目光呆滞,即使在忙碌,动作也十分机械。一名白胡子水手正在从地上捡起他的朗姆酒瓶,而几分钟前,他已经做过同样的动作,整艘船上透露着一种无法描述的诡异。
“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克里斯平这时向着莱纳斯走来,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有种预感,总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你有没有感觉这些水手很不对劲?他们好像被某种力量控制了。”
“这里发生的事没那么简单,我小时候亲眼见过那怪物,它庞大,强悍,恐怖,与我们所处理其他案件中的凶灾都不一样,它曾摧毁整个小镇,甚至路过来支援的巡夜者都没能幸免。那东西的力量远超我们想象。”
“哦,上帝啊,已经完全看不见前方的海域了。”副队长威尔抱怨的声音传来。雾越来越浓了。
莱纳斯隐隐感到有什么古老而又强大的东西正在暗处窥视他们,雾气渐浓,海上却依旧死寂沉沉,安静地可怕。
“看来风暴就快来了。”克里斯平担忧道。
“道格拉斯,去看看船长那边怎么样了。”
“遵命,队长!”
三小队的几人看着道格拉斯的身影向船长室去,默默无声。而与这边焦急的几人相反的是,海盗船上的水手都出奇地冷静,仿佛这里他们已经来过无数遍,仿佛他们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每个人都戒备着,珀西瓦尔已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遮挡住实现的迷雾,异常宁静的海面,诡异的海盗水手,都昭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突然,一声枪响猛然传来,道格拉斯跌跌撞撞地冲向他们。
“不好队长,有问题!这里的一切都有问题!”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招呼着三小队所有人聚在一起。
“刚刚我去船长那边,发现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没有掌控船舵,甚至手上的罗盘根本不指南北。”
“所以说,船一直是自己在动,并没有人开船。”珀西瓦尔紧锁着眉。
“没错,队长,是这样,而当我上前询问他的时候,他竟朝我诡异一笑,然后直直倒了下去,像被抽干的尸体一样。”道格拉斯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喘着粗气。
突然,船上的所有水手齐齐转头看向了他们,脸上挂着同样诡异且僵硬的笑。“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刹那间,所有水手一起倒下,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变成一具具腐尸。原本正常的海盗船竟在须臾之间变得破烂不堪,就连那高悬的海盗旗帜此刻也到处都是破洞,上面还能看见血污。一根桅杆已经折断掉入了海里,木质船体上有着无数孔洞, 海水不断从这些洞中灌进来,欢快地将这艘船占为己有。
“快弃船!”珀西瓦尔着急地招呼着众小队队员。
莱纳斯率先跳下船,克里斯平紧跟其后。海水冰冷刺骨,即使对于训练有素的他们,依然难以适应,但莱纳斯等人没时间犹豫,他们失去了方向只能朝着船原先前进的方向游去。
莱纳斯总觉得,有股冥冥中的力量正召唤着他前进。“来吧,莱纳斯,来吧,你不想为你的亲人报仇吗,这里有你想要的真相……”他只觉得埋藏在心底的欲望正兴奋地躁动着,迫不及待地响应着那股力量的召唤,虽无法知道前方的海域到底有什么,但他心中十分确定,现在正游向的方向是对的。整个三小队的七个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那里游着。
忽然,只见远处的迷雾中出现一个庞大的轮廓,未知海域中的庞然大物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它就静静地停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众人拼命向前方游着,那巨大的黑影也越来越清晰,竟是一艘随海水慢慢驶来的舰船。其表面竟海水腐蚀和风吹日晒,腐朽的橡木板在月光的照映下发出尸骨般的惨白,尽管外部已褪去当年限量的颜色,显得古老破旧,但仔细一看,其主要结构依然完好,桅杆、夹板、船楼、炮筒仍旧健在。
终于游到了跟前,众人齐心协力登上了这艘神秘的巨型船只。
“分散开,去检查一下这艘船的情况,”珀西瓦尔招呼着三小队的队员,“先不要去船舱,等一会检查完了大家一起去。”
莱纳斯攀上主甲板,踏过褪色的柚木,拉起帆索测试滑轮组,刺耳的吱嘎声好像滞涩如病喘。克里斯平用黄铜六分仪校准舰桥罗盘,指针在“北”与“西北偏北”之间迟疑地颤抖。珀西瓦尔沉默地抚摸过艉楼的雕花护栏——橡木在指下发出潮湿的、仿佛朽骨摩擦的轻响。所有人交换着眼神,却无人说破:这艘船正从木头的缝隙里,渗出某种过于古老的力量。
“The Death Butcher,(‘死亡屠夫’号),”珀西瓦尔念出了船上印刻的名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叫这个名字的船。”这透露着丝丝诡异的名字让莱纳斯不由得陷入紧张。
“哦,上帝啊,是那艘船!”副队长威尔握着手中的十字架感叹着,“是一百年前消失在加勒比海的那艘皇家舰船,The Deathless Butcher(‘不朽的屠夫’号)!”
莱纳斯走向船头那刻印着船名的地方,原本勾勒着名字金色的颜料经过海水的冲刷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但仔细观察着,从那木板上隐隐凹陷的纹路便能辨认出缺少了的四个字母“L、E、S、S”。竟真的是威尔口中百年前就消失在海上的神秘舰船,‘不朽的屠夫’号。
“副队长,‘不朽的屠夫’号到底是艘什么船,听你的语气,好像知道些什么。”
分别去检查船楼,船舵的道格拉斯,戈德温,莱桑德等人也陆续返回,大家都聚集在威尔身边,等待着聆听他的讲述。
“大家先一起检查船舱吧,边检查我边跟你们讲。现在,探查这艘船才是要事。”
提灯的冷光划开舱门后的黑暗,照亮了前方阴暗潮湿的通道。莱纳斯第一个侧身进入,螺旋银剑握在胸前。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混杂着朽木、鱼腥以及某种更深邃的甜腥味。
“上帝啊,”威尔低声道,他的燧发枪管扫过舱壁。墙上布满了非自然的蚀痕——不是虫蛀,而是一丛丛放射状的沟壑,像是某种巨大的海星曾在此紧贴木板,吸吮了数个世纪。
珀西瓦尔蹲下,手套抚过地面。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覆盖着原本的柚木地板,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的骨骼碎屑。“藤壶壳,”他低语,“但壳内是空的……没有软体残留。像是被吸干的。”
莱纳斯检查着倾斜的书桌。日志本摊开着,墨水已褪成铁锈色,但最后一页的笔迹疯狂而巨大:“它从镜中来——”。后面的字被一道拖长的污迹抹去,那污迹在提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
“队长,这有本日记,似乎是这艘船上的人遗留下来的。只是有些字迹被海水打湿了,看不清晰。”
珀西瓦尔走上前仔细端详着,他的手指翻过一张张泛黄且粗糙的纸页,目光在一行行文字间飞速穿梭。 经过几秒的快速浏览,他将日记本递还到莱纳斯手中:“保管好它,我想,它能告诉我们这艘船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天呐,这里一定发生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事。”
戈德温突然举起手。所有人静止。从船舱深处——也许是下层甲板——传来一阵缓慢的、湿漉的摩擦声。不是老鼠,更像是……某种柔软而庞大的躯体,正贴着木板挪动。
莱桑德将提灯举高。光线尽头,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口黑洞洞的。但就在光照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片巴掌大的、暗绿色的鳞状物,边缘长着细密的黑色纤毛。它缓慢地缩回黑暗中,留下一道湿亮的粘液轨迹,正微微冒着白烟,腐蚀着木质台阶。
七人的呼吸在死寂中清晰可闻。莱纳斯感到手中的螺旋银剑开始低鸣,剑身那浑浊的宝石内部,有暗流开始旋转。
“这里不对劲,”珀西瓦尔紧皱着眉头“但眼下别无他法,所有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莱纳斯不断打量着四周,不难看出,这艘舰船在一百年前有多么豪华而威武。他仿佛看见,曾经在加勒比海,一艘英国皇家舰船正称霸着属于它的那片海域。
“那么,就在这里说吧,”威尔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紧攥着十字架,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祷告。“一百年前,斯图亚特王朝末期的君主詹姆斯三世,偶然从一名传教士那里听闻,就在那加勒比海的某个神秘小岛上生活着一群土著,而那群土著拥护者一个强大的秘宝,一个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秘宝。国王极为欢喜,便派他的亲信莱昂纳多亲王率领皇家海军乘着国王命人打造的‘不朽的屠夫’号,在传教士的指引下前去那座小岛将秘宝带回。只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艘舰船连带着船上所有人一同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至今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由于当时赶上王朝迭代,詹姆斯三世周围的贵族虎视眈眈,只得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其因病不幸离世,因此鲜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怪不得我们都不知道有关这艘船的事。”
“我似乎嗅到了一丝诡异,这艘船上一定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凶险。”莱纳斯想着。
“不早了,大家劳累了一路,刚才在海里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去船员舱室休息一晚吧。别忘了保持警惕,这里潜在的危险不可忽视。”珀西瓦尔建议道。
“明白,队长!”
莱纳斯来到属于他的房间,不出意外,即使是随便挑选的房间内部装潢也仍展现出它曾经的华丽,即使放在百年后的现在,也足以令人惊叹。脚下的木板早已失去了弹性,踩上去便是一声悠长、空洞的呻吟,仿佛船只自身的叹息。某处悬着一盏黄铜烛台,虽然绿锈斑斑,却仍能看出昔日繁复的海藻与贝壳纹样,想必当年燃起鲸油蜡烛时,定能将这方寸空间映照得如同海底宫殿的一角。空气中浮着的气味很复杂:朽木与咸涩的潮湿是基调,底下却还隐约渗着一丝异国香料、陈年烟草,甚至还有某种早已干涸的昂贵酒液的余韵——这些奢靡的气味,被时光和海水一遍遍冲刷,已成了幽灵般的存在,只有最用心的鼻息才能偶尔捕捉。
角落里,一个橡木箱半开着,露出半截破碎的、绣着金线的猩红天鹅绒,旁边滚落着一枚生满铜绿的钱币,上面的纹章模糊难辨。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场盛大宴会散场后,未被收走的残局。辉煌的痕迹与衰败的肌理相互撕咬,又奇异地融为一体,静静地沉在这片倾斜的、不再航行的黑暗里。
他拖去外套躺在床上,闭目回想着儿时家乡发生过的事。那件恐怖的经历,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是否也与这艘船有某种关联。突然,什么东西从莱纳斯的大衣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拾起那东西定睛一看,竟是先前搜寻时发现的神秘日记本。
莱纳斯禁不住翻开了,那本他一直想要探究的日记本,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告诉他他所想了解的真相,就在这本日记里。
【1712年1月3日 晴
我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准将“埃德蒙.费尔法克斯”,今天是我随亲王殿下乘坐这艘豪华舰船去寻找那件秘宝的第一天。海上风平浪静,我们一直顺风航行,或许就连上帝都期盼着我们能找到那宝物。听说那东西能满足人们的一切愿望,上帝啊,真有这么好的事!
我们在餐厅享用了从未在海上体验过的丰盛晚宴,不得不说,这艘船是真不错。听那个传教士说,这秘宝被那群土著人供奉着,它们将它奉为神明,只因它为他们提供了可供生存的条件,让那群土著人得以在荒岛上生存,繁衍后代,部落不断壮大。只是,这传教士有些古怪,他有时眼神空洞,还会说些奇怪的话。“主人啊,我将他们带回来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是这么说的。还有今天上午,他问了我五次他的房间在哪……】
莱纳斯闭眼思考着,这名传教士的行为似乎有些熟悉,他不禁想起了来时乘坐的那艘海盗船上的船员,二者之间的行为似乎有些共同之处。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加上一路的奔波劳累,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莱纳斯,好兄弟,在吗?”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队长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让大家都起来吃。”
“好了克里斯平,我马上就好。”莱纳斯赶忙穿好衣服,推开了房门。
门外,克里斯平正笑着冲他挥手。他看着容光焕发,精神饱满,虽然面色因昨日的经历仍有些苍白,却也难掩他身上充满活力的气息。
“你这是做什么美梦了,怎么这么精神。”莱纳斯调侃道。
克里斯平似乎陷入了对昨晚美梦的回想,面上满是陶醉,又带点对那梦境的留恋:“我昨天梦到她了,她跟我说她家人同意了我们的事,我们在伦敦的河畔圣克莱门特教堂举行婚礼,我们收到了来自所有人的真挚祝福……”他的神色满是向往。
“莱纳斯,你告诉我,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对吗?我会和她在一起的,只要这次任务成功,我就能转正,她父母会认可我的。”
莱纳斯无奈,其实旁人都知道克里斯平和他心仪的女孩根本没可能,可莱纳斯不愿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失落,只得附和:“会的,我相信这次任务结束后,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感觉现在充满了干劲,走吧,我们去吃早餐。”
莱纳斯跟着克里斯平穿过长满珊瑚礁的长廊,即使再次从这里穿过,他还是觉得这里灰暗又压抑,墙壁上爬着随处可见的海星,潮湿的腥味挤满整个鼻腔,还附带着淡淡的腐臭,领他忍不住作呕,早起的饥饿感也顿时荡然无存。几束日光穿过木板间的缝隙星星点点的照在腐坏的船板上,好似无尽的绝望中为数不多的光芒。莱纳斯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们,让他如芒在背。
“诶,戈德温,你吃完了?”到了长廊尽头的左边的餐厅门口,克里斯平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戈德温。莱纳斯观察到,他的嘴角残留着一些黄色污渍。
“吃完了,可能是这两天消化不好,肚子不太舒服,我回去歇会。你们赶紧来吧,食物剩的不多了。”
“看来我明天还得起早点。”莱纳斯有些无奈。
推开门,巡夜者三小队的其他四名队员正围坐在圆桌旁交谈着什么,见他们进来谈话戛然而止。
眼底一片青黑的珀西瓦尔招呼着莱纳斯与克里斯平落座:“快来吃点东西吧,今天我们的任务就要步入正轨了,一会等戈德温回来,我会公布这几天的安排。”随后,几人继续交谈起来。
莱纳斯落座后看面前的早餐,餐盘中是一块干硬的牛排,以及几块炸土豆块,餐盘边放有刀叉以及已被冷牛奶。这些食物对于城里人来说或许难以下咽,可三小队毕竟是经过训练的巡夜者,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怎么样,你们昨晚睡得还好吗,看你的状态很不错啊克里斯平。”威尔询问着。
“那可不,我昨天难得睡了回好觉。当上巡夜者执行任务以来,还从没睡得如此安稳过。”克里斯平捡起一块牛排边嚼边说道,一想起昨晚,他又有些神采奕奕。
“哦上帝,这可真是奇妙。”
“滴答–”突然的水滴声引起了莱纳斯的注意。他看向了一旁的空位,这个位置大概就是戈德温的了。餐盘里是吃了一半的同样干硬的牛排,刀叉胡乱搁在一旁,杯中的牛奶已经见底,看来他走地很匆忙。不对,莱纳斯突然察觉一丝不对劲,只见那块牛排上沾着几滴黄色粘液,隐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那究竟是什么?他轻轻将戈德温的餐盘拿到自己面前,详细观察着那块牛排上的粘液。为什么牛排上会有这东西?他用随身带着的小刀轻轻刮下一点黄色液体,装进了巡夜者专用的试剂瓶中。
“滴答–”又是一声,引得莱纳斯忍不住抬头张望,却看见戈德温座位正上方的船板上有一小滩一样的黄色粘液,正缓慢往下滴着。
“各位,”莱纳斯一声打断了三小队正交谈着的几人。“这艘船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只是那东西暂时不愿露面。”
“怎么了莱纳斯,你有新发现?”
“自从我来到这艘船上就始终觉得有东西在暗中窥视我,尤其过了一晚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相信你们也一定察觉到了。”众人收回刚才轻松的心情,此刻一个个都表情郑重。“还有,你们看这个,”莱纳斯拿出了刚刚收集到粘液的试剂瓶,“这是我在戈德温的餐盘中找到的,这粘液就在我们头顶的船板上,且很明显是新滴上去的。”
“嗯,”珀西瓦尔赞同着莱纳斯,“我们出发前所携带的物品都经过了详细检查,不可能有人将这东西带过来。”
“还有,我记得很清楚,”莱桑德也点头回应,“昨天我们在甲板检查时,船上并没有这种黄色粘液。这到底是哪——”
突然,随着一声尖涩的吱嘎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戈德温,你感觉怎么样了。”道格拉斯向刚回来的戈德温表示关心。
戈德温咳了咳,看上去与平时并无异常,嘴角的黄色污渍已然消失:“我没事,刚才休息了一会,现在好多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哦,我们在你的餐盘上发现了一点东西。现在,大家都要小心,这艘船上还有别的东西。”
珀西瓦尔拍了拍桌子,其他六个人看向他们的队长:“既然人齐了,我来宣布这几天的计划。首先,我们不能忘记来这里的任务,你们还记得这个东西吗。”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奇怪的罗盘,这罗盘通体漆黑,上面流动着神秘的金色符文。“这是道格拉斯从那名海盗船长那捡到的,也就是他说过的不指北的罗盘。我一直在想,既然这罗盘不指北那它指哪呢?在昨天气喘之前,我观察过,罗盘始终指向海上迷雾中前方的某个方向,而我们正是沿着这个方向,找到了此船。”
说着,他将罗盘打开,放在圆桌中央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只见,罗盘上的箭头在抖动几下后便讯速旋转起来,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据说,”威尔看着诡异的罗盘喃喃道,“百年前詹姆斯三世为保万无一失,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从一名苏格兰女巫那里得到的罗盘借给了费尔法克斯准将,只因这罗盘并不指北,而是指向罗盘所有者心中所想的地方。”
“所以,这罗盘指的正是海盗船长心里想着的这艘船?”克里斯平恍然大悟。
“没错,现在一切都串起来了,那群海盗向巡夜者机关求助的目的就是将我们引到这艘船上,而这罗盘正是他们找到这艘船的方法。”
莱纳斯忽地响起他跳入海中后,感知到的那股召唤他来到这里的力量,原来这并不是幻觉。
“这艘船上很可能潜藏着凶灾,一种比我们所遇到过的都强大的凶灾,它操控者那群海盗引我们过来,以完成某种阴谋。”
“可是队长,”莱桑德突然问道,“如此强大的凶灾,怎么做到藏在这艘船上的,这说不通啊。‘死亡屠夫’,啊不,‘不朽的屠夫’号虽庞大,却也远不足以藏匿凶灾。”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次任务,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凶险,不知我们能否顺利完成。上帝保佑,让我们最终安全地回去。”一向信教的威尔此刻又开始祈祷。
“我们终究会与这凶灾有一战,但你们也知道,”珀西瓦尔接着说,“巡夜者并不善于海战,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将这艘船开回港口。昨晚一直是我在开船,现在我将安排大家轮番开船,直到回到港口。早上6点到9点,威尔,9点到下午1点,道格拉斯……”
“至于如何寻找方向,就用这罗盘。”
莱纳斯被安排到了下午1点到5点,克里斯平则是午夜11点到凌晨两点。
“不开船的其他人,继续在船上侦查,寻找凶灾的线索。莱纳斯,克里斯平,你们去研究一下那本日记,我们必须尽早了解船上发生过的事。开始行动吧。”随着珀西瓦尔一声令下,三小队七个人不约而同地离开座位,前去做各自该做的事。
“莱纳斯,到我的房间吧。我那应该就是亲王所住的舱室,比你们住的大一些。”克里斯平提议。
“嗯,好。”
莱纳斯随克里斯平来到了他的房间。只见舱壁上的暗红色天鹅绒已经氧化成一种接近淤血的紫黑色,指尖轻触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绒屑。壁灯托架被海盐蚀成了珊瑚礁般的多孔结构,几截残烛的泪痕如同冻住的浪尖,永远凝固在某个风暴夜的记忆里。那张四柱床的帷幔像溺毙者摊开的手,绸缎腐烂成半透明的蛛网,月光穿透时会发出丝绸临终时的窸窣低语。角落里的地球仪斜倚着,黄铜 meridians锈成了血管的颜色,某个帝国的疆界正在朽木的纹理中缓慢地弥散、消融。触目惊心的是舷窗下方那个橡木酒柜。它的铰链已经变成绿色的铜锈粉末,但柜门内侧用银箔镶嵌的家族徽章竟还奇迹般清晰——一头用后足立起的海狮,爪间握着破浪的权杖。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衰败:橡木桶板渗出的最后一点雪利酒甜腥,彻底干涸的鲸油灯芯的焦苦,以及从船壳缝隙渗进来的、永恒的海的咸冷——这气味会让人错觉,连时间本身都在这里患上了风湿病,在每个关节处积着阴郁的湿气。
一面古老的铜镜静静地停靠在墙边,与船上压抑的氛围相比格外岁月静好。这面落地铜镜的镜面早已雾化,边缘是熔融又凝固的铜胎,呈暗沉的墨绿与古旧的金。藤蔓与龙形的雕饰从底部扭曲缠上,覆满岁月的铜绿。最触目的是顶端一朵蚀空的玫瑰,以及龙首眼眶处那磨损殆尽、却仿佛仍残留着一点漠然凝视的空洞,古老而神秘。在那铜镜的顶部,用金色颜料印刻着几个英文单词,“The Gate of Unwoven Flesh”,似是某种咒文。
“怎么了,你盯着这面镜子好久了。”克里斯平出声唤醒了陷入沉思的莱纳斯。
“哦,没什么,就只有些好奇亲王的镜子居然是这样的。”说着,莱纳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未读完的日记,招呼着克里斯平到书桌前仔细翻阅起来。
【……这人也是奇怪,有时自言自语,有时记性又出奇的差,或许他们传教士都这么稀奇古怪吧。
陛下给的罗盘很是神奇,它不指北,而是指着我心中所想的地方,那个藏有秘宝的海岛。我有些期待这次的远航了,也不知那秘宝究竟是什么,我想可能是一个神秘的匣子。
总之,一切安好。
1912年1月8日 阴
可能是前几天航行太顺了上帝有意让我们经历一些磨难吧,从昨天开始天气突然变阴了,海面上有时会掀起波涛,之前一直无事发生甚至让我有些无聊,阴天也还好。
这两天传教士变得更加兴奋了,他嘴里总是不停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甚至不是我所熟知的语言,可能是西班牙语。零星几句我能听懂的大概是“到了,主人,就快到了,他们全都会成为献祭给您的祭品”,我再怎么神经大条也反应过来这家伙的不对劲了,他似乎是奉命行事,要将我们带到他主人那里,“祭品”是指我们都会死吗,可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人敢得罪大英帝国皇室?
我向亲王殿下提议过关押这名传教士,至少要审问审问他的目的,并立即返航,可他偏不同意,说是陛下的命令不能违抗,并拿我父亲的工作作为要挟。这莱昂纳多亲王简直是个蠢货,再重要的秘宝哪有命重要。我试图反抗过,可他却提拔我的手下菲利普成为新的指挥官,将我的权力彻底架空。
唉,只希望我们能顺利返航。】
1912年1月12日 阴
终于要到那座海岛了,说来也是稀奇,按先前冒险者记载的经历来看,藏有秘宝的地方不说祥云五彩也应当晴空万里,可为何越靠近,天却愈发阴沉,是不是嫌弃的风浪高度已快与船身齐平。那里真的有所谓秘宝吗?】
“克里斯平,你有没有觉得,日记中提到的传教士的行为与我们先前遇到的海盗很相似?还有那件秘宝,他真的是秘宝吗,还是为引来皇家海军的诱饵?”
“也可能是某种邪恶的容器,只是恰巧能满足人们的愿望,引导人们走向深渊。”
【 传教士兴奋地甚至可以说有些癫狂,好似重大使命终于完成,就连其他海军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可亲王就是坚持要寻找秘宝。
我们终于在下午3点左右到达了传说中的海岛。那里与普通热带岛屿没什么不同,出了看着有些阴森,岛上生长着许多大型热带植物,不过我们并未在外围见到土著人。传教士带领我们劈开一路的叶片和荆棘丛,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好像来过无数次一样。热带丛林真实不一样,到处都是毒舌毒蛙。
终于我们找到了土著部落的所在地,一帮土著人正围着一团篝火,篝火中间不知道摆着什么东西,或许就是被他们信奉的宝物?他们一个个皮肤黝黑,脸上涂着五彩的颜料,面相十分凶恶,与那些野兽无异。
亲王没有犹豫,一声令下众多海军便包围了那群土著人。我们本以为一群土著人而已,轻松就能解决,却不成想他们比想象当中难杀得多,属实废了一番功夫,死了不少海军,这才将宝物从那些土著手里抢过来,那时,岛上的土著人只剩下一小半。
至于那件取回来的秘宝,则放在了亲王那里保管,这要求是他自己提的。
到船上清点人数时,我们恍然发现,传教士消失了。可没人愿意管一个传教士的死活,于是我们扬帆准备返航……】
哐当——,隔壁一声异响打破了寂静的氛围。莱纳斯合上了未看完的日记本揣进兜里,起身准备去隔壁查看情况。
“走吧克里斯平,我们去隔壁看看,那里应该是戈德温的房间吧。……克里斯平?”
迟迟未得到回应的莱纳斯看向自己的好友,只见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对面的古铜镜,不知在想什么。
“克里斯平,克里斯平!”
“啊,你说什么?”克里斯平仿若从梦中惊醒,眼中一片茫然。“你这家伙,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刚才,又看见她了。”
“我说,我们去隔壁戈德温的房间看看,他好像出事了。”
克里斯平低声抱怨了几句,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莱纳斯走出了房间。
莱纳斯站在了戈德温的房门前,他咽了咽口水,右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间的手枪上,这才开始敲门:“戈德温,你还好吗?”半晌无人回应。
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心想,于是大力推开了门。眼前的情景令他吃了一惊,戈德温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双手折叠成不自然的弧度,嘴唇毫无血色,嘴角不断往外流出黄色粘液。莱纳斯还从遇见过此等情况,过去多次出任务,他见过流血牺牲,见过各种各样的血腥场面,可眼前诡异的一幕却十分陌生。
他顾不得许多,慌忙上前查看起戈德温的情况。
“克里斯平,快去找队长,向他说明情况!”
站在一旁愣神的克里斯平此刻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朝向珀西瓦尔的房间跑去。
莱纳斯检查起戈德温的状况,眼前的人,他的好队友如今呼吸微弱,脸白得好似泡在水中许久的腐尸,股股黄色液体不断向外涌,好似永远也流不完,这令他立即想起早上吃饭时发现的那东西,那些似乎是凶灾留下的液体。看着与他朝夕相处的战友,变成这副样子,自己却无能为力,他心中满是焦急。
“莱,莱纳斯,”戈德温缓慢睁开双眼虚弱地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发生变化,一股不属于我的庞大力量正在我体内汇聚,你看这里。”
莱纳斯在戈德温的指挥下掀起了戈德温的袖子,只见他的小臂上暗红色的皱纹流动着,翻涌着,十分瘆人。
“这是?”莱纳斯只觉得这些皱纹有些熟悉。
“我今天早餐结束后,就在房间里休息,起先觉得一切如常也就并没在意早上的插曲,直到……洗手时,我突然发现手臂上长着这些奇怪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很害怕,我这样还有救吗?”
“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让克里斯平去找队长了,他一定有办法。”
“但愿如此。”
随后是一阵的沉默,戈德温疲惫地闭上眼睛休息,这使莱纳斯内心更加不安。
“戈德温,你感觉这么样?”就在这时,珀西瓦尔在克里斯平的带领下破门而入,手中拿着出发前准备好的急救箱。他飞快地打开急救箱,拿出工具检查起戈德温的状况,尽自己所能进行抢救。
“怎么样,队长,”莱纳斯在一旁焦急道,只见戈德温因珀西瓦尔碰到那些皱纹正痛苦呻吟着,“戈德温一定还有救,对吧。”
“我,我不知道,”珀西瓦尔声音十分沙哑,带着疲惫与落寞,“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未曾遇见的情况,我只能尽我所能玩就他,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莱纳斯看向默不作声的戈德温,昔日里眼里总充满坚毅的战友,此刻眼神黯淡又绝望,似乎已经接受命运的捉弄。戈德温闭上眼,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珀西瓦尔虽没有明确说明,但毕竟是相处多年的同事,他心里知道,自己恐怕时日无多了。
“好好休息吧,这几天,我会安排其他人替你的班。”救治完的珀西瓦尔双眼通红,无奈地说。
“队长,莱纳斯,克里斯平,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会。”
莱纳斯跟随着珀西瓦尔退出了戈德温的房间。
“队长,他到底怎么了。”
珀西瓦尔叹了口气,语气无比凝重:“以我的经验来看,他这是感染了,感染了某种未知疾病,而已我们如今的条件,根本没有能治好他的办法。唉,一会该你开船了,别想这些了,工作当中的生离死别是常态,我们现在应当更加警惕。”
莱纳斯点点头,目送着珀西瓦尔离开。
没过多久便轮到了莱纳斯开船,他站在船头,手中握着操控着船的舵桨,以及能够指引方向的罗盘。清凉的海风拂过,吹起他金色的发丝,将他悲伤的情绪冲淡些许。远处依旧是迷雾重重,什么也看不清,他始终不敢大意。
“克里斯平,你到底怎么了。”莱纳斯虽表面没说什么,但他早已察觉到克里斯平的不对劲。从早晨他异常的面色红润,到在房间中对着镜子发呆,平时话最多的那个人有时却突然陷入沉默。还有,明明克里斯平平时与自己关系最好,为何现在面对他的催促却表现出不耐烦?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莱纳斯回想着早上大家一起吃早餐的场景,其他同事,当然除了戈德温,表现都很正常,唯独克里斯平经过一晚的休息后变得越来越诡异,他的房间里一定有问题。
克里斯平会在午夜过来开船,那么,我就趁机潜入他的卧房,莱纳斯在心中打算。几个小时的无聊开船很快就过去了。
随着夕阳西下,夜幕悄然降临。莱纳斯在房间中等待着午夜的到来,他必须去克里斯平的房间探个究竟,如果有什么不对,一定要及时止损。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推门的吱嘎声,随后是克里斯平独有的脚步声。莱纳斯缓慢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克里斯平穿着黑色大衣往甲板的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廊道拐角。一分钟后,脚步声彻底消失,走廊重归寂静,莱纳斯确定克里斯平已经去到甲板后便将门推开,朝着克里斯平的房间摸去。
重新来到这件明显比其他人所住的豪华许多的房间,莱纳斯来不及犹豫开始在房间中翻找起来。他的实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不愿错过每一处不同寻常的细节。
“莱纳斯,到这里,到这里。”
忽然,莱纳斯感知到某个来自远方的声音正召唤着他,这声音无比熟悉,竟正是昨天弃船时召唤他来到这艘船的神秘声音,而声音的来源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是谁?”莱纳斯警惕起来,手按按握紧腰间的配枪。
“看着我,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那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是那面铜镜。
莱纳斯猛地扭头,双手持枪对准了摆放在房间中已经落满灰尘的古铜镜。此刻,铜镜与下午时相比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镜中无数画面飘过,令莱纳斯不自觉地望着铜镜。镜中有给自己讲着睡前故事的母亲,有拿着两条鱼兴冲冲回家的父亲,有曾经充满生机的边陲小镇,也有初次见面笑着介绍着自己的克里斯平,那些画面无比的美好,使他不远抽离,情缘永远沉溺于镜中世界。
他甚至并没意识到,自己正缓慢向着铜镜靠近,一只手已悄然放下了枪,另一只手正轻轻抚摸着古铜镜,宛如这是一件稀世珍宝。
不对,不对,理智告诉着莱纳斯,这一切都有问题,他不能再被铜镜影响。他攥紧了左手,仿佛要将手掐出血,过了许久才终于将神智从镜中拉回。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与镜子只剩十公分的距离前,只见铜镜上方刻着的咒文“The Gate of Unwoven Flesh”此时正闪闪发光。
“你可真是害人不浅,若不将你摧毁,我的朋友恐怕会被你摧毁掉心智。”说着,莱纳斯已举起随身携带的短剑,狠狠刺向面前的铜镜。
“你在干什么?”克里斯平阴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莱纳斯紧握着手中的短剑,不顾在门口眼神阴森盯着他的克里斯平,继续刺向那面铜镜。
“这镜子还得你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它是邪物,我不能让你继续被它侵蚀,我们必须摧毁它!”
“住手!”克里斯平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跑向莱纳斯跟前,用手握住剑刃。莱纳斯试图将刀从他手中抽离,却发现克里斯平此时的力气竟大地惊人,自己竟丝毫无法抽出短剑。“她才不是什么邪物,她是宝贝,是独属于我的宝贝!我不允许你伤害她!”克里斯平神色已然癫狂,他双目猩红,好似一头发狂的野兽,用力夺下莱纳斯握着的短剑。
“现在,立刻,离开我的房间。”
“可是——”
“快!”
克里斯平用力将莱纳斯推出了房间,随即关上了门。莱纳斯本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得无奈离开。
“克里斯平,你做了什么?!”第二天早上,莱纳斯是被珀西瓦尔的怒吼声惊醒的。穿好衣服的莱纳斯推开房间门,其他几名三小队队员也被这吼声吵醒,陆续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只见珀西瓦尔正紧攥着克里斯平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质问着什么,莱纳斯很少见到队长会对队员发如此大的火。
“怎么了,队长。”莱桑德问道。
珀西瓦尔全身颤抖着,面色涨红将一个东西丢了过去。“自己看!”
莱桑德捡起那被丢在地上的东西,是昨天早上见到的不指北的罗盘。莱纳斯等人凑到他的周围,看着他掀开了罗盘的盖子。罗盘,失灵了。
“正如你们所见,今天凌晨我去掌舵,却发现罗盘失灵了,而莱桑德开船时,罗盘明明还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我们已迷失在这片海上?”
“如今看来,是这样。”
“哦,上帝啊,为何命运对我们如此不公!我们难道就要死在这片海上吗?”
“唉,我们如今只能沿着原先的方向一直往前开了,”珀西瓦尔无奈地叹息着,“道格拉斯,你去看看戈德温的情况。我们,先去餐厅吧。”
到了餐厅,莱纳斯望着面前与昨日相同的干冷牛排,食欲全无。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如此诡异的事,起先他一直想接着这次经历为亲人报仇,可如今,凶灾尚未现身,他却已性命难保。这艘船,到底承载着何种恐怖的力量。克里斯平沉默地坐在莱纳斯旁,不知道在想什么。莱纳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伙伴,却被他的容貌下了一跳,仅仅过了一晚,克里斯平已经眼窝深陷,眼圈漆黑,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神采,只剩淡淡的死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宛若将死之人。莱纳斯一时间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无法缓过神,他试图询问克里斯平,但见到他的状态,想起昨晚的场景,只能作罢。
“队长,队长!”道格拉斯从船员舱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涕泗横流,“戈德温,他……死了。”
“什么?!”威尔与莱桑德震惊地望着道格拉斯,眼眶逐渐通红。
而珀西瓦尔似乎早已预想到这一结果,此刻仍沉着冷静,可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哭腔:“戈德温,他感染了这艘船上凶灾散发出的病毒,而这种病毒无法医治。”
周围是队友们的痛哭声,莱纳斯也悲伤地低下头,唯独一旁的克里斯平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按部就班地狼吞虎咽着。就在几天前,他们还信心满满地为这次任务做着准备,他还期盼着完成任务后的转正,可如今一切都变了。这是他来到巡夜者机关以来,也是那件事后多年以来,第一次经历生死。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悲痛的氛围笼罩着整个餐厅。几名经验丰富的队员率先平复情绪,与队长探讨着病毒的来源。
莱纳斯与威尔去往了戈德温的房间,为他收拾遗物。他站在门口,深呼吸着,却始终没有勇气面对同伴的离去,幼时遗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创伤令他不愿再失去。他不敢想象,昔日的战友如今是怎样衣服情态。
“生死决别对我们这个职业来说是常有的事,你终要习惯这一切,”威尔拍了拍莱纳斯的肩膀,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吊坠散发着细微的光芒,“愿他的亡魂得到安息。把这个手套带着,我们不能被病毒感染。”
莱纳斯结果手套,又呼了好几口气,这才对威尔说道:“副队长,我准备好了。”
“嗯,呆会我先进去,你跟在我身后。”
随着威尔按动着把手,们缓缓打开了,莱纳斯跟在副队长的身后,他以下定决心,不论将要面对何等场景,他都坦然接受。
突然,面前的威尔停住了进入房间的脚步,语调极为惊恐,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快跑!”
还没等莱纳斯反应过来,一条巨型的代有暗红色涌动皱纹的触手从房间中窜出,直直洞穿了威尔的胸膛。他慌忙躲闪开,这才没被向他扫来的触手攻击到。
威尔的身体被甩向舱壁,发出一声闷响,十字架吊坠滑落在地,沾满暗红与黏腻。莱纳斯下意识拔出了腰间的燧发枪,可那触手快得超出反应——它并非血肉,更像是某种会脉动的、裹着湿冷海腥气的暗红珊瑚,表面布满了细密蠕动、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开火!别让它进走廊!” 珀西瓦尔队长低沉的吼声从后方传来,他和莱桑德已闻声赶到,两柄手枪几乎同时轰鸣,铅弹没入触手主体,却只溅起几团粘稠的浆液。那东西仿佛吃痛,猛地缩回房内,但下一秒,更多相似的肢体从门内汹涌窜出,其中一条卷住了莱桑德的脚踝。
莱纳斯举剑冲上,用尽全力劈砍。剑锋陷入那胶质般的躯体,却像砍进浸水的皮革,难以斩断。莱桑德挣扎着对触手根部连开数枪,趁它稍松的瞬间被珀西瓦尔拖了回来。但怪物真正的目标似乎转移了——它放弃了狭窄的门口,猛然撞碎了门框上方的木板,整个庞大的、尚未完全定型的身躯开始挤入走廊。在翻涌的触肢缝隙间,莱纳斯瞥见了一张勉强残留着戈德温面容的“脸”,嵌在扭曲的肉团上,双目只剩两个漆黑的、不断渗出黑水的窟窿。
“退向餐厅!那里空间大!” 珀西瓦尔一边填装子弹一边下令。道格拉斯从另一端持斧赶来,见状毫不犹豫地将一桶备用的灯油泼向怪物,莱纳斯则掏出随身火绒擦燃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在怪物表面窜起,它发出一阵非人的、像是无数气泡破裂般的嘶鸣,触手狂乱地挥舞,击碎了走廊两侧的挂画与灯台。燃烧的肢体扫过道格拉斯,他勉强用斧身格挡,却被巨力掀飞,重重撞在舱壁上,肋骨处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道格拉斯!”莱纳斯想去搀扶,却被珀西瓦尔一把推开。队长的手掌宽厚有力,那一推不容置疑。莱纳斯看见队长从腰间皮袋里抓出一把混着银粉的圣盐,迎着扭曲的触手撒去。盐粒触碰到燃烧的黏液,爆发出细密的蓝色火花。怪物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触手本能地向后缩去。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珀西瓦尔从容上前,拔出了那柄造型古朴、刻有巡夜者徽记的长剑。火焰的光映在剑身上,古老符文像是被唤醒般,自内而外泛起一层温润而坚定的银白色微光。
“带他走!莱纳斯,这是命令!”他的声音依旧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回头。
说完,他便向着燃烧的、狂乱的怪物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非这艘弥漫着血腥与火焰的幽灵船的倾斜甲板。火焰照亮了他沾着血迹与黑污的侧脸,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也照亮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次早已预见的巡查。
一根燃烧的触手如攻城矛般迎面刺来。珀西瓦尔甚至没有大幅躲闪,只是微微侧身,双手握剑,一个精准而凌厉的上撩。剑刃与那裹着黏液的暗红肢体接触的瞬间,光芒骤盛。“嗤啦”一声,燃烧的末端应声而断,重重砸落在地,焦臭弥漫。这一击似乎彻底激怒了怪物,所有触肢放弃了其他目标,猛然收拢、紧绷,如同巨蟒盘身,将全部力量与疯狂凝聚,朝着中心那个孤独执剑的身影全力砸下!
就在这一瞬间,莱纳斯看到了队长最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与了然,还有一种……释然。仿佛长久以来的重担,终于到了可以放下的时刻。
珀西瓦尔没有躲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倒转,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剑尖朝下,如同举行一场古老的仪式。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闪烁着银光的剑尖,决绝地刺入了怪物核心那张残存的、属于戈德温的痛苦人脸的正下方——那不是为了造成物理伤害的穿刺,更像是一个定位,一个锚点。
“安息。”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下一秒,刺目的光芒从剑身与血肉的接缝中迸发!那不是火焰的光,而是纯净的、银白色的光,仿佛凝聚了无数祈祷与誓言。光芒顺着怪物体内暗红色的“血管”纹路疯狂流窜,瞬间蔓延至它每一根触手的末梢,将它照得近乎透明。怪物发出了诞生以来最为凄厉、也最为接近人类哭嚎的一次长啸,所有触手在光芒中僵直、痉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空中。
光芒达到顶点的刹那,所有触手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如同崩塌的山峦,带着尚未熄灭的火焰和自身的血肉,重重砸下。
珀西瓦尔的身影,被彻底淹没在崩塌的木板、飞溅的黑色血肉与渐渐暗淡的银光之中,再无生息。只有他那柄古朴的长剑,半截露在废墟之外,剑身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了几次,最终彻底熄灭,恢复了冰冷金属的模样。
火焰熄灭了。怪物的动作忽然停滞。它缓缓“看”向自己造成的狼藉,看向莱桑德倒在不远处的尸体,又看向珀西瓦尔被掩埋的位置,那张扭曲脸上的漆黑窟窿里,似乎流出了什么比黑水更浓稠的东西。它发出一声低沉、哀伤、仿佛叹息般的呜咽,开始缓缓后退,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撞开了舷窗附近早已脆弱不堪的船壳,沉入外面漆黑的海水中,只留下一个泛着泡沫的破洞,和舱内弥漫的腥咸与死寂。
莱纳斯跪在道格拉斯身边,用手压住他肋间不断渗血的伤口,自己的手臂也在刚才的碰撞中剧痛难当。他望向那滩寂静的残骸,又望向克里斯平紧闭的房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艰难地站起身,被血液浸湿的衣物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将道格拉斯的一只手臂放在自己肩头,搀扶着他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道格拉斯你坚持住,我去取医药箱。”
道格拉斯虚弱地躺在床上,顿时白色的床单被血污染红,他试图回应莱纳斯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莱纳斯飞奔向珀西瓦尔住的房间,找到医药箱后又带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箱中翻了翻,取出一捆已经用掉一半的绷带,迅速裹住了道格拉斯受伤的部位。道格拉斯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面露绝望,泪水从眼眶中倾泻而下,与血液混在一起。
“我们的同伴,戈德温…威尔…莱桑德…还有…队长,他们…都死了,”他半张着嘴,呼吸微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莱纳斯不知如何安慰,默默地坐在道格拉斯身旁为他处理着伤口。
“克里斯平呢,”闭眼休息许久的道格拉斯忽然问道,“他…也死了吗?”
莱纳斯这才想起,自己这位朋友似乎从未在打斗中露过面,他当即起身,朝房门外走去:“我去找克里斯平。”
随着房门被莱纳斯一脚踹开,眼前果然是躲在房间里的克里斯平。他此时正跪在铜镜面前,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与早晨相比,他已瘦得好似一具骷髅骨架,面颊凹陷,颧骨高凸,黑发一根根贴在脸上,换任何一个陌生人站在这里都很难想象眼前如垂死老人般的人就在几天前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神经兮兮地嘀咕着,“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就让,就让他们替我去死吧,我,我不能死!”
莱纳斯只觉气血上涌,这个在面前的人,在战斗时苟且躲在房间里的巡夜者,如今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这还是他那个阳光又勇敢的朋友吗。向着战友们的离世,想到队长为保护他和身受重伤的道格拉斯车里而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面前,挨下那重重一击。血液糊满双眼,可队长死在他面前的情景依旧清晰。他再也不愿回避现实,即使这个人是他朋友又如何,如果克里斯平能够加入战斗,而不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房间里,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克里斯平,你到底怎么了?!”他愤怒地抓起克里斯平的衣领,这时,莱纳斯终于明白了早上珀西瓦尔对克里斯平发怒时的心情,这是一种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情绪,他无法真的对自己朋友下手,只能以此等方式发泄心中的怒火。
“我怎么了?明明是你们太过愚蠢!”克里斯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你们不肯屈服于她,她能给我们想要的一切,追随她又能有什么坏处!”
“你难道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巡夜者,是负责清理凶灾保护时间安宁的人!”
“凶灾?”克里斯平耻笑,嘴角勾勒出讥讽,“他们才不是什么凶灾,他们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他们比我们更早来到这个世界,是最初的统治者,是世界之上的猩红主宰,我们又凭什么反抗他们。”
莱纳斯被如此颠覆他认知的话语冲击地向后踉跄几步,震惊地说不出话。被松开的克里斯平跌坐在地,却依旧带着猖狂与轻蔑。莱纳斯只觉得,他的身形仿佛要与那铜镜融为一体,他甚至能透过铜镜隐隐看到曾经的克里斯平冲着他招手的样子,虚虚实实不可辨认,他总觉得镜中人才是他真正的朋友,眼前的人只是具被邪灵占据着的躯壳。
一切都是那面古老铜镜搞的鬼,他到底是什么?“The Gate of Unwoven Flesh”,铜镜上方的咒文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未在意过这串咒文的含义,如今却引人深思。“血肉解缚之门,”他喃喃自语着,明明是镜子为何要称为门?
“她是宝贝,是宝贝!”克里斯平用已经变得沙哑尖利的嗓音嘶吼道。
宝贝?莱纳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跑回自己的房间翻开了带在身上的日记。
【1912年1月14日 阴
前段两天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莱昂纳多亲王表现得越来越不像人,我想他一定是被恶灵附身了。他整日与那件传教士口中的秘宝待在一起,闭门不出,偶尔出来被我看见真是将我吓了一跳,整个人跟一具骷髅似的,像是被吸干了生气,要不是他还穿着那件大衣,我真会把他当成一只僵尸直接击毙。
“宝贝,宝贝,”他嘴里总是念叨着这两个字,我想这老家伙一定是疯了。昨天晚餐时间,我趁亲王不在偷偷潜入了那个房间一探究竟,原来那个宝贝就是老掉牙的镜子,这是哪门子宝物?只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这镜子好似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我,让我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我差点就迷失其中了……】
莱纳斯加快了手中的翻页速度,直接跳到了日记的重点部分。
【 整艘船上已经只剩我和亲王两个活人了,我们的船被不知从哪来的怪物袭击,几近全军覆灭。我想去找亲王对峙,质问他为何要害得所有人跟他一同陪葬,可是从他那里,我得到了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还记得那个我们耳熟能详的传说,这个世界原本是被一群怪物统治,只是那群怪物被创世神用法器封印在了不知哪个地方。而这面铜镜,“血肉解缚之门”,正是封印怪物的容器,它一直沉在海底,不见光亮,直至一天被几个土著人带回岛上。那里面的怪物不甘永远被封印,它们看似帮助着土著人,给予他们力量,实则在吸食他们的生气与灵魂,因此,岛上的土著人看似部落繁盛实则都是短命鬼。可土著人带给他们的力量相比于我们要大打折扣。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它们终于等来了期盼的人——那名传教士。它们命令土著杀死传教士后占据了他的身体,操控着他来到大英帝国,引诱我们去寻找那件法器,最后将我们吸食掉从而活的力量从镜中脱离,去往外面的世界。
现在,我也即将成为那些怪物的养料,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我们无法摆脱厄运,只能听之任之……】
“克里斯平…他…还好吗?”道格拉斯虽还是很虚弱却已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他已经不是他了,真正的克里斯平已经死了。”莱纳斯说着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道格拉斯。
“你现在这里休息,我要去做些事,”莱纳斯深吸一口气,对着道格拉斯说。
“去干什么?”
“去夺回那个害人的铜镜,然后,让它再次沉入海底。”
莱纳斯再次返回克里斯平住的亲王的房间,这个已经看不出来曾经模样的人此时仍坐在舱室的地板上发愣,沉默不语。莱纳斯趁着克里斯平慌神之际,一个健步来到他的身前,从大衣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将他的双手捆住,随后去取那面铜镜。
克里斯平在他身后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桎梏:“你要干什么?你休想伤害她!”他如今的声音就好似长指甲划拉木板般尖涩刺耳。
莱纳斯不予理会,双手抓着镜子的两侧。说来奇怪,看似普通的铜镜就在这时仿佛有千斤重,任凭莱纳斯如何用力也无法搬动分毫。看着快要挣脱绳子的克里斯平,他心中焦急万分。快啊快啊,再不搬起来就要来不及了。以他现在的力量不足以与克里斯平抗衡。
“你给我放手!”就在克里斯平挣脱开绳子的刹那间,他从外套里掏出一把锋锐的尖刀直直向莱纳斯刺来。
“小心!”就在这时,躺在莱纳斯卧室养伤的道格拉斯忽然冲过来,只听一声枪响,克里斯平手中的尖刀被几落在地。道格拉斯此时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手里握着枪对准了克里斯平的眉心。可是,他几次试图扣动扳机最终却又放弃,他不愿向同伴动手,他还记得那个刚来巡夜者机关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少年。
莱纳斯这时也反应过来,趁着二人正在僵持悄无声息地来到克里斯平身后控制住他。
“快开枪!”
道格拉斯双手颤抖着,汗水大颗大颗从额头滚落,一幕幕往昔的回忆在眼前闪过,在他心里荡起涟漪。他也不过是比莱纳斯他们早几年入职的年轻人,需要亲手杀死同伴的情况他未曾经历过。
“快啊,动手别犹豫了!”莱纳斯喊到,他能感觉到被他束缚住的克里斯平即将挣开。
“莱,莱纳斯,你看那是什么。”道格拉斯声音突然变得颤抖。
莱纳斯冲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只见停放在墙边的铜镜原本寂静的镜面上用起一阵阵涟漪,没错,镜面竟流动起来。紧接着,铜镜表面开始鼓胀,越来越鼓,好似什么东西要冲破铜镜。
“快离开那里!”
他来不及思考,用尽全力将克里斯平向后拖拽。两人的靴底踩在满地血污上,变得泥泞湿滑。几乎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原地的瞬间——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破裂声,像是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水泡。鼓胀到极限的镜面没有碎裂成片,而是向内塌陷,刚刚涌起的波纹悄然消失,瞬间收缩成一个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宇宙尽头的黑暗漩涡。
紧接着,某种存在从漩涡中“流”了出来。
那不是爬出,不是挤出,而是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让另一个维度的恐怖得以“溢出”。首先涌入莱纳斯脑海的的是一种疯狂的声音,它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响在大脑深处,那是无数非人的尖啸声、一种精神上的强烈冲击,这使莱纳斯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这声音瞬间击穿了理智的防线,莱纳斯感到头痛欲裂,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几何图形和色彩斑斓的蠕虫幻象。
然后,怪物现形了。
一团庞大到几乎塞满半个船舱的、不定形的庞大肉团构成了它的本体。这黑暗并非纯粹的黑,更像是所有色彩混合后形成的、不断沸腾翻滚的污浊泥沼。泥沼的表面,无数的器官、肢体、口器、眼球、触须、翅膀的轮廓如同沸腾水泡般随机生成、膨胀、破碎、溶解,周而复始,没有一刻相同,也没有任何逻辑可言。仿佛它本身就是“混乱”这一概念的具现化。在这不断变幻的黑暗核心,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畸形的、脉动着的团块,像一颗邪恶的、正在孕育无穷噩梦的胎盘,又像某种亵渎神明的原始器官。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但仅仅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空间。靠近它的地板和墙壁开始缓慢地融化,并非高温所致,而是物质的结构被强行打乱,木纹变成蠕动的肉芽,铁钉渗出黑红色的脓血,空气散发出甜腻的腐烂与星辰尘埃混合的怪味。莱纳斯仅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冰冷的离心机,理智的碎片正一片片剥落。他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盲目痴愚之神阿撒托斯留在世间的可怖投影,是万物终结的混沌之影。
“神……吾主……祂真的……降临了……”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在莱纳斯耳边响起,带着令人骨髓发冷的狂喜与虔诚。
莱纳斯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克里斯平。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曾经充满热情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如同那面铜镜之前的镜面,痴迷得望着那坨流出的物体。克里斯平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狂热的笑容,脸颊的肌肉在神经质地抽搐痉挛着。
“赞美混沌……拥抱……终极的虚无……”克里斯平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毒的针一样扎进莱纳斯的心里。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莱纳斯,眼里毫无对好友的一丝不忍,反而满是冷漠。“神啊,就让他作为我献祭给您的养料吧!”
话音未落,克里斯平动了。动作快得惊人,着绝不是人类所能爆发出的速度。他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握,闪电般刺向莱纳斯的后心,毫不犹豫,绝无一丝怜惜。
生死一线间的直觉救了莱纳斯。常年与凶灾搏斗锻炼出的本能让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抽身而出,冰冷的匕首擦着他的腰部划过,厚重的巡夜者制服被轻易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衬衣。
“克里斯平!醒醒!看着我!是我,莱纳斯!”莱纳斯嘶吼着,试图用声音唤醒好友被侵蚀的灵魂。他抓住克里斯平持刀的手腕,触感冰凉而僵硬,仿佛抓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回应他的,只有克里斯平喉咙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咯咯声,以及那双倒映着混沌、毫无焦距的眼睛。克里斯平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猛地挣脱莱纳斯的手,另一只手五指的指甲突然变得锋利如刀刃,直直刺向莱纳斯的双眼。
莱纳斯被迫举剑格挡,金属与尖锐的手指碰撞,竟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迸溅出几点火星。他不得不后退,心沉入谷底。好友已经被彻底污染了,那面镜子吞噬了他的人性,只留下一个狂热的、试图将他也拖入混沌的躯壳。
就在他们缠斗的这几秒钟里,那头从镜中“溢出”的庞大黑影影,似乎适应了船舱的环境。它那由不断生成又湮灭的微型混沌构成的伪足,看似慵懒地、缓慢地朝着满身伤痕的道格拉斯流淌过去。所过之处,木质甲板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软化、发黑、冒泡,生长出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口器与颤动不休的紫色菌毯。空气中弥漫的亵渎感让道格拉斯的呼吸更加困难,他脸色青紫,艰难拖动着笨重的身躯向着远处跑去。
“道格拉斯,快,上甲板!”莱纳斯拼尽全力,用剑身侧面狠狠拍开克里斯平又一次刁钻的刺击,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趁机一脚踢翻旁边一个倾倒的木桶,里面残留的、不知是油还是水的液体泼洒出来,暂时阻碍了那混沌伪足流淌的速度,尽管液体接触伪足的瞬间,就嘶嘶作响地蒸腾成诡异的彩色烟雾。
道格拉斯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催动着他仅存的力气,用没受伤的手臂和双腿,拖着重伤的身体,朝着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艰难地跑动。每移动一寸,伤口撕裂的感受他都发出痛苦的闷哼,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莱纳斯则且战且退,剑光在狭窄的船舱内闪烁,艰难地抵挡着克里斯平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克里斯平的战斗方式完全变了,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不顾自身安危的疯狂,匕首专攻要害,甚至不惜以伤换伤。莱纳斯既要保全好友的性命,又要躲避那镜中怪物不时扫来的、足以让物质腐化异化的触须或伪足。一根末端突然裂变成数百张细小嘴巴的触须横扫而来,莱纳斯矮身翻滚躲过,他原本背靠的舱壁被擦中,瞬间木质纤维扭动膨胀,变成一片密密麻麻、不断滴落粘液的肉红色组织,上面还睁开了几十只大小不一、毫无生气的眼睛。
“通道,快!”莱纳斯瞥见道格拉斯几乎爬到了楼梯口,他一咬牙,不再保留,剑势陡然凌厉,一个精准的突刺逼得克里斯平后退半步,随即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冲上了主甲板。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被浓重如墨的乌云覆盖,仅有几缕惨淡的、非自然的幽绿色月光从云缝中透下,给这艘幽灵船镀上一层病态的光晕。海风呜咽着,带来浓郁的腥咸和更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
那镜中怪物宛若拿着刀的屠夫般也紧随其后,流上了甲板,追赶着那几只待宰的羔羊。它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一片移动的、活着的混沌领域。当它完全出现在开阔的甲板上时,其庞大与恐怖更加直观。它几乎占据了半个船尾,不断变幻的躯体在幽光下投出疯狂舞动的、自我吞噬的阴影。它没有眼睛,但莱纳斯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注视,那不是针对个体的恶意,而是对整个有序世界的漠然否定,一种要将一切拉回原初混沌的、本能般的饥渴。甲板的木板在它身下哀鸣、软化、异化,主桅杆的底部开始渗出黑色的树脂状物质。
克里斯平站在怪物与莱纳斯之间,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殉道者般的狂喜光辉:“看啊!这就是真理!这就是归宿!放弃抵抗,融入吾主的怀抱吧!让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灵魂,都成为献祭给祂的祭品!”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失真。
莱纳斯背靠着残存的舷墙,急促地喘息着。肋下的伤口在流血,手臂在与克里斯平的搏斗中酸痛不已,燧发枪在船舱混乱中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举起长剑,剑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力的急剧消耗和面对这超越理解的敌人时的无力感。
“克里斯平……那不是神……那是凶灾……是我们巡夜者拼尽全力去消灭的对象!”莱纳斯的声音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愚昧!”克里斯平尖啸一声,再次扑上,同时,那混沌之影的一条伪足,此刻凝聚成类似巨大触手的形态,表面布满旋转的星云状图案和尖叫的脸孔轮廓,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莱纳斯当头砸下!范围之大,速度之快,几乎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令他无处闪躲。
莱纳斯瞳孔紧缩,只能向侧方全力扑出。触手砸在他刚才的位置,厚重的橡木甲板像脆弱的饼干般粉碎,木屑混合着异化的、如同融化蜡像般的物质四散飞溅,巨大的桅杆随着这蕴含着强大威力的一击慢慢折断,倒塌。冲击波将莱纳斯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长剑脱手飞出,滑向远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到克里斯平已握着匕首,踏着异化的甲板,狞笑着向他走来。而另一条更加纤细、末端却裂变成吸盘状口器的触须,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侧面游弋而来,目标正是他的头颅!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轰隆——!!!”
船身右侧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庞大无比的东西以恐怖的速度破水而出。漫天咸涩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倾泻在甲板上,冰冷的刺激让莱纳斯精神一振。紧接着,无数条熟悉的、带着暗红色涌动纹路的粗壮触手,如同从深渊中射出的复仇之矛,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和滔天的水花,狠狠撞上了那镜中怪物的混沌之躯!
是戈德温!
或者说,是保留了戈德温最后一丝人类意志与巡夜者职责本能的那头海怪。它比之前更加庞大,也更加扭曲,原本勉强能辨认的人脸已经彻底融入肉瘤般的头部,只剩下两个深邃的、如同海沟般的凹陷,但那凹陷中,此刻却燃烧着两团清晰的、决绝的、甚至可以说是清醒的暗红色光芒。
它的出现毫无预兆,攻击更是毫无保留。暗红色的触手并非胡乱拍打,而是精准地、疯狂地缠上了阿撒托斯之影那不断变化的躯体!两种截然不同但又同样非人的力量猛烈地碰撞、绞杀在一起。甲板上响起了令人牙齿发酸的、仿佛万吨巨轮龙骨被撕裂的碾磨声,以及两种非人生物发出的、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尖啸与咆哮,一种是混乱疯狂的笛声与嘶鸣,另一种则是深沉痛苦、如同海渊呜咽的怒吼。
戈德温的触手显示出惊人的力量与坚韧,它们死死箍住镜中怪物,试图将它那庞大的混沌之躯从船上剥离,拖入深海。暗红触手表面虬结的肌肉疯狂蠕动,甚至不惜被对方体表那不断生成又溶解的锋利器官划开深深的伤口,渗出大量浓稠的黑血。
镜中怪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同类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它那看似慵懒的动作瞬间变得狂暴,无数条触须、伪足、临时凝聚出的带着利齿的巨口,如同沸腾的黑色浪潮,反噬向戈德温的触手。混沌的能量与变异的海怪血肉激烈交锋,黑血、难以名状的彩色浆液、碎裂的角质与异化的组织如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刺鼻的浓烟。
整个船体都在这种超越常规的搏斗中剧烈摇晃、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克里斯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狂喜被错愕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取代:“不!卑鄙的窃贼!怎敢打扰吾主的降临仪式?!”
莱纳斯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扑向自己的长剑,重新握紧了剑柄。他看向战场中心,心脏被巨大的悲怆与一丝渺茫的希望攥紧。戈德温……他残存的意志,在对抗这来自远古的恐怖?
战况惨烈到难以直视。戈德温的触手明显在力量层次上处于下风,不断被镜中怪物的混沌触须撕裂、咬断,或被那些临时生成的巨口啃噬掉大块血肉。断掉的触手在甲板上痛苦地扭动,化为腥臭的脓水。但戈德温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也毫不在意自身的损耗。它只是用尽一切办法,将所有还能动的触手,连同自己那伤痕累累的核心躯体,死死地、绝望地缠绕在镜中怪物身上,如同最坚韧的深海巨藻纠缠住猎物,用自身的重量和残余的全部生命力,拖拽着对方,一点一点地,向着船舷外移动。
镜中怪物疯狂挣扎,它的力量足以轻易撕碎钢铁战舰,但戈德温这种同归于尽般的、完全不计代价的缠绕方式,竟然暂时限制了它的行动。两者的缠斗区域,甲板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不断扩大的、冒着诡异气泡和浓烟的腐蚀坑洞,直通下层的船舱。
就在这时,一根在激烈搏斗中失控甩出的、属于镜中怪物的粗壮触须,如同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向了倒在远处舷墙边、浑身无力的道格拉斯!
“不!!”莱纳斯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道格拉斯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被抽得飞起,狠狠撞在后方残破的、长满藤壶的木质船舷上。清晰的骨裂声甚至压过了怪物的嘶鸣。他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倒在甲板上,再无动静。鲜血迅速从他的口鼻、耳朵以及破裂的衣物下渗出,在身下汇成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证明一息尚存。
“道格拉斯!!!”莱纳斯的吼声带着哭腔。他想过去,但克里斯平又挡住了去路,而战场中心的搏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戈德温的躯体已经被镜中怪物的混沌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暗红色的光芒急速黯淡。但它缠绕的力度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发出一声震动海天的、混合了无尽痛苦、决绝告别以及一丝……解脱的悠长咆哮。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后一仰!
“轰——哗啦——!!!”
本就饱经摧残的船舷护栏在两只巨物的合力撞击下,如同朽木般彻底粉碎。纠缠在一起的、流淌着黑血与混沌浆液的巨大肉团,失去了支撑,朝着漆黑如墨的海面坠落。
“不!吾主!不要离开!带我一起——”克里斯平发出撕心裂肺的、非人的尖叫,脸上涕泪横流,充满了被“神明”抛弃的绝望与疯狂。
莱纳斯想要抓住他,但慢了一步。
在令人心脏停跳的刹那,两个庞然巨物,一同坠入了冰冷的大海。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随后是一个急速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在海面形成,将周围的海水、木屑、血迹以及所有令人作呕的残留物都拉扯进去。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隐约还能看到暗红与混沌的色彩在做最后的翻滚、撕扯。
几秒钟,或者几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过去,那恐怖的漩涡终于缓缓平息,海面重新恢复了涌动的、黑暗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亵渎神明与悲壮牺牲的恐怖剧幕,从未发生过。只有甲板上那个巨大的破洞、四处流淌的黏液与血迹、奄奄一息的道格拉斯、以及跪倒在破洞边缘、浑身冰冷颤抖、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的莱纳斯,证明着一切并非噩梦。
海风依旧呜咽,吹拂着他被冷汗和海水浸透的头发。他望着那片吞噬了队长、戈德温、克里斯平以及那不可名状之物的海面,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呼吸微弱、生死未卜的道格拉斯。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无边的、冰冷的空虚,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大海,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甲板上,只剩下他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以及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永恒的声响。
“道格拉斯,你还好吗?”莱纳斯踉跄着向倒在一旁的道格拉斯的方向移动过去。
道格拉斯试图回应,可每当他尝试张嘴,口腔中便会溢出股股血沫,他开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血液在他周围汇聚成一滩。
“我这个样子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莱纳斯…不要管我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是你…你一定要或者,我已经注定见不到曙光了…”他顿了顿,接着说,“抱歉啊…朋友…是我的犹豫牵连了你…我应该早点杀了克里斯平的…”又是一阵血沫飞溅的剧烈咳嗽。
“你别说话,你流了好多血。”莱纳斯早已泪眼婆娑,“我保证我会带你回去的,我保证!你不要放弃。”他已经失去太多,他不想再失去了。
“多么感人的戏码,”绝望注视着海面的克里斯平突然说道,他摸了一把嘴角的些,使整张嘴涂满血污,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撒旦,“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你们亵渎了神明!”他再次变得癫狂,刚刚平复好的情绪化作更加强烈的爆发。
他举着剑,嘶哑的低吼着呜咽着向莱纳斯扑来:“你们都该死!”
伤势加重的莱纳斯已经没有力气快速躲避克里斯平的攻击了,他此刻面对的是一只处于暴怒状态下的可怖怪物,拼劲全力拖动着身体挪动却还是无法避开这致命一刀。或许,他真要葬身于此吧,可是他不甘心,为何人类面对凶灾却如此渺小,为何他以称为强大的巡夜者却还是无法对抗这艘船上的强大存在。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想要反抗,想要活着,但他知道这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雾气弥漫的茫茫大海上,他是如此渺小,能或者回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噗嗤——”是锐器刺破肉体的声音,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莱纳斯震惊地睁开眼却看到一个满身血迹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好兄弟…你要…活着…”伴随着最后一声音节落下,道格拉斯失去了全部力气,重重地砸在甲板上。血液如泉水般欢快地从他插着剑的胸膛处股股往外涌,似乎永远也流不完。
“这是你们亵渎神明该有的下场。”克里斯平的声音冷酷无情。
他缓步向着莱纳斯走来,嘴角弯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每一步踏在穿班上的声音都仿佛死神的低语,“死亡屠夫”,莱纳斯再次回想起这个积聚恐怖色彩的名字。
克里斯平走到莱纳斯面前,睥睨蝼蚁般俯视着他,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慢慢收紧。莱纳斯只觉一阵令人绝望的窒息,他本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在克里斯平身上抓挠着。这时,他感知到某种坚硬的金属,那是挂在克里斯平脖子上的项链。
“……莱……纳斯?”一个极其微弱、干涩、仿佛从遥远深渊中挣扎浮起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这声音里还残留着非人的嘶哑,却奇异地混合了莱纳斯无比熟悉的、属于“克里斯平”的某种特质——那种总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语调。
扼住莱纳斯脖颈的力量,随着这声呼唤,骤然松懈了。
“咳!咳咳!”大量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痛楚,莱纳斯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紧握着项链的手,没有丝毫放松。金属的边缘深深陷进他的掌心,也硌在克里斯平的颈后皮肤上。
克里斯平没有在意脖颈的疼痛,他甚至微微松开了手,任由莱纳斯将项链扯下。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向莱纳斯摊开的掌心。那条做工并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陋的银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镶嵌着劣质蓝玻璃的船锚吊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克里斯平脸上所有的疯狂、狞笑、空洞,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茫然,然后是潮水般涌上来的、足以将灵魂都碾碎的痛苦与惊骇。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从船锚吊坠,移到莱纳斯颈上青紫的指痕,再移到甲板上道格拉斯奄奄一息的身影,最后,他仿佛透过甲板的破洞,看到了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大海——以及他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
“我……”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比之前被铜镜侵蚀时更加剧烈,那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冷与恐惧。“我……我逗干了些什么?我…杀了他…”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自己的心脏。他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压抑的呜咽。先前被扭曲、被屏蔽的记忆与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十倍百倍的痛苦冲垮了他。
莱纳斯挣扎着坐起身,看着好友在极致的痛苦中蜷缩、颤抖,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人类的情感——那里面充满了悔恨、恐惧、自我厌恶,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这比看到他被侵蚀时更让莱纳斯心如刀绞。
“克里斯平……”他嘶哑地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安慰?原谅?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克里斯平忽然停止了颤抖。他放下手,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污迹交织,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一种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他看向莱纳斯,目光落在莱纳斯腰间鼓起的枪套上。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征求同意,克里斯平伸手,动作稳定得可怕,从莱纳斯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柄燧发手枪。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莱纳斯心脏骤停的动作。
克里斯平用双手,稳稳地、缓慢地,将那柄手枪的枪柄,塞进了莱纳斯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他的手指冰冷,包裹住莱纳斯握枪的手,帮助他调整到正确的握持姿势,让枪口抬起,最终,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莱纳斯……”克里斯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以及不容置疑的恳求。“看着我。”
莱纳斯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在他的视线里模糊摇晃。他拼命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克里斯平……不要……一定还有办法……”
“没有了。”克里斯平打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属于过去那个克里斯平的、带着点无奈和歉意的笑,尽管这笑容浸满了苦涩。“它还在……我能感觉到……那镜子里的东西……没有完全离开……它在我的脑子里低语……它在等我再次松懈……”
他握住莱纳斯持枪手腕的手,微微用力,让枪口更稳地对准自己的胸膛。“我伤害了你们……我背叛了誓言……我……不配再穿着这身制服,也不配……再活下去了。”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海面,声音更低,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帮我……莱纳斯。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别让我……变成真正的怪物。别让我……再伤害任何人。以巡夜者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
四目相对。莱纳斯在克里斯平眼里看到了恳求,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一丝残余的、对生命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赎罪的迫切。他知道,克里斯平说的是真的。那侵蚀并未根除,它只是被强烈的自我意识暂时压制了。一旦克里斯平的神智再次被混沌捕获,后果不堪设想。
朋友……职责……痛苦与慈悲……无数种情感在莱纳斯心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铅块。
终于,莱纳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泪水已经止住,只剩下无尽的悲恸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清明。他握紧了枪柄,不再颤抖。
克里斯平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但同时也涌上了深深的感激和解脱。他松开了握住莱纳斯手腕的手,甚至轻轻帮他把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然后,自己向后微微仰了仰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迎接一个久违的、宁静的拥抱。
“再见了……莱纳斯。还有……对不起。”
海风呜咽。
莱纳斯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死寂的甲板上显得格外刺耳、孤单,随即被无尽的海浪声吞没。
莱纳斯呆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克里斯平,他最好的朋友,泪水早已流干,他只觉得眼眶干涩,心脏抽痛,仿佛有一把刀插在那里,反复搅动。他嗤笑着自己的无能,过去的自己显得多么自以为是。
“他们说,若苦难终有尽头,我…便能见到黎明,”他呢喃着,“但为何如今,我的身后,却空无一物。”
他仿佛接受到某种召唤,呆呆地向前走着,来到船舱,穿过走廊,来到亲王的房间,最终停留在了那面古老的铜镜前。镜面漾起银色的波纹,好似欢迎着他的到来。
“莱纳斯,该回家吃饭了!”他猛地抬头,眼前的人正是母亲。
“莱纳斯,看爸爸打的鱼。”
“莱纳斯,巡夜者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你必须学会坚强。”
“莱纳斯,待会的庆功宴你可一定要来呀。”
“好伙伴,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我家乡的麦田吧。”
“嗯。”莱纳斯回应着他们,坚定地向前迈出步伐,坦然越入了古老的怀抱。那银色的波纹欢快地跳动着,将它拥入其中。
再次睁开眼,所见的场景是一片虚无。这里,形态本身即是亵渎:有物如溶解的星辰,拖着黏腻的光尾在虚空中蠕动;有物是千万只人眼堆叠成的螺旋,每一只都倒映着不同的疯狂纪元;有物似剥去皮肉的巨大骨架,但每根骨头上都生满吮吸虚无的口器;更远处,不可名状的阴影聚合成类人的轮廓,头颅处却是不断分裂又融合的触须之花。它们并非实体,而是混沌法则偶然凝结的瞬间,在这没有时间与方位的深渊里永恒地诞生、交媾、吞噬、消散。
莱纳斯笑了,这是他神经紧绷的这么多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提着长剑,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些正向他挥手的不可名状的凶灾。
“如果,这并不是终点,那么就由我继续走下去,直至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所谓命运,我绝不屈从。绝不。”
正午的阳光撒在沙滩上,照应着一群穿着黑色大衣的人踏着步伐走来的身影。
为首的那人戴着一个圆顶帽,嘴里叼着烟斗,望着平静无波的海面皱眉深思,其他几个人则在他周围搜寻着。
“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我不相信他们没留下任何东西。”为首那人问道。
“暂时没有,队长。”
带圆顶帽的男人掐灭了烟,将烟斗揣进口袋加入了这次搜寻。
“他们已经失联好几天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队长,水里有东西!”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惊喜的喊道。
男人从海水中拾起了那个东西,是一个被海水打湿,纸张早已泛黄的笔记本,他打开笔记本翻了翻,是一本老旧的日记。“真不知道这么老旧的日记本怎么会在这。”
“快看!”不知是谁高声喊着。
只见远处水天相接的海平面上飘来一艘崭新的豪华舰船,它在水中欢快畅游者,宛如一个满载而归的战士,雪白的船帆上映照出灿金色的光辉。
“嗯,我们上去看看。”
——————————————————完————————————————————
我的30000字大作
我想写一篇克苏鲁题材的悬疑恐怖小说,并且通过这个故事传达出一种深深的绝望感,人类面对如此强大的存在却无能为力,因此我把七个人里的六个都给刀了,并且有不同的死法。
我最满意的地方在于我坚持完成了这个作品的写作,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题材也是第一次完整写完这么长的一篇,还有就是情节设计,我觉得还是比较绝望的。
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有的细节没有写到位,因为这个文太长了再写详细点就写不完了,还有就是我本来的目标是那种漫长的绝望,比如克里斯平我原先的设想是让他慢慢被吞噬人性,但是犹豫时间问题他不到两天人性就被吞噬了一大半。
我发现文学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坚持,再多好的设想其实到最后很难坚持完成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