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屋(下)

8.

彰人,你知道吗?在来到回声屋的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又一次。

又一次,我梦见我逃离开你身边的那天晚上。我无比清晰的记着那一晚的每一丝痕迹,Livehouse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耳朵里血液流动的、低沉的轰鸣。按在胃部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甲隔着衣料陷进皮肤。

“你在……说什么啊?”良久,你的声音重新传来。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笑出来的荒谬感,“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冬弥。你——”

“我不是在说玩笑话。”我说,视线落在窗外,天已经黑了,表演结束后,散场的人们三两成群的往外走。后台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于是我才有勇气向你开口。

“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说玩笑话的人。”

回忆总是从这里开始断裂。

我不愿——或者说不敢——完整地回溯那天下午的全部细节。那个我们最终面对面,在你惯常等我那条涂鸦街的入口,在初降的冰冷雨丝里,将所有话说尽的夜晚。

但我记得一切。

我记得你橙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让你惯常张扬的表情显得有些狼狈。我记得你抓住我手腕的力道,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你说:“发生了什么吗?你的父亲、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很亮,像两块灼烧的琥珀,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每一丝纹路里读出真相。你总是这样,相信一切都有原因,有逻辑,有可以对抗和解决的目标。你相信我的“放弃”背后一定有某个具体的、名叫“父亲”的敌人。

可你错了。

那个敌人没有名字,没有实体。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呼吸的空气,是我看向镜子时映入眼底的倒影。它是一种确信——确信自己是个错误,确信自己带来的只有拖累,确信最好的“负责”,就是消失。

所以我回答了你。用我反复练习过的、冰冷平滑的语调,说出那些足以切断一切的话。

“这个是我自己的意志。”

“我们的音乐,什么意义都没有。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

我看见你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近乎茫然的东西。你松开我的手,后退了半步,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模样。

“说起来,你不干之后想做什么?”你问,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比嘶吼更可怕:“听你那么讨厌的父亲的话,做一个乖小孩么?那样才是对你来说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啊!”

你精准地刺中了核心,用你野性的直觉。可你越接近真相,我就越需要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

“你也差不多有点成为大人的觉悟了怎么样?”

“顶多只在这个街道有名的,小小的活动什么的,请不要再向往它了如何。”

我怎么能那样说。

那一刻,我终于在你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愤怒。不再是困惑或受伤,而是被彻底冒犯、被轻蔑对待后的熊熊怒火。

“既然这样,”你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哑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你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橙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被灰白的雨幕吞噬。

我站在原地,很奇怪那时明明是夏天,我却感觉到冷。或者说,身体的感觉已经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掌控。胃部的坠痛变成了某种麻木的钝感,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细小的黑点在飞舞。

我抬起手,想轻轻触碰脸颊侧那个发烫的、传来钝痛的地方,那或许是你在我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可我发现,我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寒冷的那种抖,也不是在高强度弹奏训练后精疲力尽的那种抖,那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细密而持续的震颤。

这就是开始。后来我知道,医学上有个词叫“躯体化”。当心理的痛苦太大,语言和情绪都无法承载时,身体会接管表达。它会用疼痛、颤抖、眩晕、无法呼吸等实实在在的症状,替你尖叫。

那时我还不懂。我只觉得,这具身体背叛了我。它在我需要表现得绝对冷静、绝对无情时,泄露了我的虚弱。

 

嘴硬离开你的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母亲发现我倒在琴房门口时,我已经意识模糊。据说我蜷缩在地板上,浑身湿透,却还在无意识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这段毫无记忆。记忆从三天后在医院醒来开始。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左手背上埋着的输液针。还有坐在床边、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夏臣哥。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他看着我,声音很疲惫,“叫同一个人的名字。”

我闭上眼,没有说话。

一周后,我出院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轨”。我不再提及那条街,那个人,那些歌。我重新坐在琴凳上,手指触碰黑白的琴键,奏出精准无误的肖邦练习曲。父亲偶尔会站在琴房门口听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头离开。

 

一切好像从未发生。

只是我的身体记住了。

它开始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发起无声的抗议。在听到街角隐约传来摇滚乐时,胃部会突然绞痛;在路过曾经一起买过松饼的店铺时,手指会莫名颤抖得拿不住东西;甚至在深夜,当我试图入睡,却会毫无征兆地感到窒息,必须坐起来大口喘气才能缓解。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两个月后。

夏臣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票,总之一定是瞒着父亲的。某场小型Livehouse的演出。他把票塞进我手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那里有你。你还在唱,没有搭档,一个人。

鬼使神差地,我去了。

我站在观众席最后方的阴影里,看着舞台上的你。灯光打在你身上,你抱着吉他,闭着眼嘶吼。声音依旧充满热量,依旧能点燃台下的人群。愤怒而孤独,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热量灼伤了我的眼睛。

直到你喊出下一首歌的名字,剧痛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的头部。不是偏头痛那种缓慢的侵袭,是爆炸性的、仿佛颅骨被劈开的锐痛。视野瞬间被扭曲的光斑和黑暗吞没,耳朵里灌满尖锐的鸣响。我踉跄着扶住墙壁,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后背。

世界在旋转、碎裂。舞台上你的身影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歌声,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我的耳膜,钉进我颤抖的神经。

那是我们一起填过词,一起唱过的那首。那是曾有着独属于Bad Dogs的影子的那首。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在计程车上,我蜷缩在后座,死死按着仿佛要炸开的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濒临崩溃的呜咽。

 

那晚之后,头痛成了常客。有时是钝击,有时是锐刺,没有规律,无法预测。医生做了所有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他们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开出各种止痛药和舒缓神经的药物。药瓶在床头柜上越堆越多,但疼痛依旧在深夜准时造访,带着你的歌声作为背景音。

母亲脸上的忧虑一天比一天重。她开始避开我的眼睛,和父亲在书房里的低声谈话越来越频繁。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和夏臣一起走进我的房间。

“冬弥,”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颤抖,“维也纳那边……那里有很好的音乐学院,也有……很好的医生。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比较好。”

 

我没有问“医生”是指哪方面的医生,不用想也知道。我看着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点了点头。

好。

离开,去一个没有街、没有Livehouse、没有橙色头发和灼热歌声的地方。去一个我能彻底抹去“青柳冬弥”曾渴望过、挣扎过、失败过的所有痕迹的地方。

这很正确。这很合理。

这一定,对所有人都好。

 

打包行李的过程异常简单。我几乎什么都没带。那些偷偷买的摇滚唱片、写满潦草歌词和旋律片段的笔记本、还有一张我们第一次演出后、在后台你勾着我肩膀大笑的合影——我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纸箱,塞进了储物间最深的角落,如同埋葬。

飞往维也纳的航班在凌晨。候机大厅空旷冷清。夏臣哥一直陪着我,沉默地帮我办理手续,直到最后的安检口。

“冬弥。”他在我转身前叫住我。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歉疚,还有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沉重,“……照顾好自己。如果……如果实在太难受,就回来。或者……联系我。”

我点点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走向登机口的通道很长,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空洞的回响,还有行李箱轮子规律的滚动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我知道是谁。从我说出“不想干了”那天起,你发来的信息就从愤怒的质问,逐渐变成固执的、断断续续的日常分享,像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树洞。

 

“今天路过街角那家店,松饼出新口味了,但是很甜你肯定不喜欢。”

有机会的话,和彰人之前的朋友约着一起去吃吧?

“下雨了。烦,记得带伞。”

嗯,彰人也要注意别被淋湿,小心感冒

“写了段新旋律,副歌部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啧。”

要不要换换心情吧?不要总是给自己太大压力喔,彰人。

……

 

最后一条,是在昨天深夜。

“或许我的确没能真正了解你……再见,青柳。”

再见,东云。对不起。

我站在登机口前,停下了脚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但很快被胃部新涌上的、更剧烈的痉挛取代。我弯下腰,手指死死抵住上腹部,额角渗出冷汗。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对不起,

 

不能再看了。

 

我关掉了手机,取出SIM卡,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金属卡片落入黑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飞机起飞时,强烈的失重感包裹全身。我靠着舷窗,看着东京的灯火在脚下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云层彻底吞没。

再见了,彰人。

再见了,那个会因为你的歌声而眼睛发亮的、我自己。

 

维也纳很美,像一首严谨而冰冷的赋格曲。古老的建筑,石板街道,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古典乐的旋律。我在维也纳的住所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内街,窗口正对着一座教堂的尖顶。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在语言学校学习德语,申请了一所大学的文学专业,按时去见一位有着灰蓝色眼睛、说话慢条斯理的心理医生。我按时吃药,努力进食,尽管食物尝起来常常像潮湿的纸板。我避开所有与音乐相关的场所和话题,走路时耳机里只放白噪音或外语播客。

 

我成了一个功能正常的、沉默的、苍白的影子。

 

身体的症状却并未远离。它们只是换了形式,更加狡猾,更加深入骨髓。胃痛和头痛依然定期造访,像两个忠诚的狱卒。新增的是手抖——在试图握住笔,甚至只是拿起水杯时,手指会突然失去控制地颤动。还有持续的低烧和乏力,仿佛免疫系统也在无声地抗议这具躯体的存在。

心理医生将这一切记录在案,用各种复杂的德语术语命名。他温和地引导我说话,谈论感受,谈论过去。我配合着,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经过消毒的词语。真正的病灶,那个名字,那段旋律,那双属于你的眼睛,被我死死锁在心底最深的囚牢,钥匙早已扔掉。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正常”下去,直到时间将一切磨成真正的粉末。

直到那天下午,夏臣哥突然出现在维也纳。

 

他的到来本身就不寻常。他风尘仆仆,眼下有更深的阴影,看着我时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紧迫。他没有寒暄,直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机票,一些文件,还有一份装帧精美的项目企划书封面——《创伤艺术化协同治疗项目:“未完成的对话”》。

“冬弥,”他的声音干涩,“东京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案……联合性的。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夏臣哥的声音又顿了顿,仿佛做了莫大的心理建设:“去试试吧,冬弥。”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日文字符,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我看到了企划书角落那个小小的合作方logo,一个我熟悉的名字——东云彰人现在所属事务所的名字。

冰凉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冬弥,听我说——”夏臣哥试图抓住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我说了,不。”声音在颤抖,胃部已经开始痉挛,“我不回去。我在这里很好。”

“你不好!”我听见夏臣哥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他摁着我的肩,手指也在抖,“冬弥,你看看现在的你自己——”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变得低哑而沉重:“作为兄长,我不能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了,冬弥。……这个项目,有顶级的团队。它可能……是唯一能帮你的方式了。而且……”他避开我的目光,“……彰人也会参加。”

最后几个字像子弹击穿了我的耳膜。

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声音——街道上的车流、教堂的钟声、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以扭曲的方式汹涌回来。眩晕感袭来,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子才能站稳。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夏臣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是判决。是我的“状况”已经糟糕到,连远在东京的亲人都无法再视而不见,必须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我押送回一切开始的地方,押送到……你的面前。

因为我“不好”。因为我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而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把我剖开,展示给你看。把我的失败,我的病态,我的不堪,全部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在我最不想让其看到的人面前。

多么合理。多么……正确。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夏臣愣住了。

“我去。”我重复了一遍,松开扶着桌子的手,站直身体。胃部的绞痛和指尖的冰冷如此真实,但它们好像已经属于另一个人。“既然是……‘最后一次机会’。”

既然这是我的“代价”——为我的存在本身,为我的软弱,为我的逃离,为我把一切搞砸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回东京的航班上,我一直在看舷窗外连绵的云海。云层厚重洁白,像能吞噬一切。我想起在机场扔掉的那张SIM卡。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扔掉钥匙、逃到天涯海角,就能真正锁住的。该来的,总会以更残酷的方式追上来。

 

然后,就是见到你。

 

四年。时光的刻刀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这痕迹并非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你站在回声屋二楼那过于明亮、均匀的灯光下,身形依旧挺拔,甚至因瘦削而更显锋利。昂贵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衬出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线,那几缕挑染的明黄像未熄的余烬。一切都符合一个“海外归来新锐音乐人”该有的包装,精致,带点恰到好处的叛逆感。

 

可你的眼睛。

它们把我所有预演过的、关于重逢的剧本都烧成了灰

 

我以为会看到恨,看到冷漠,甚至看到一丝被时间软化了的、被包裹在我们决裂后的那几天、你发给我的短信中隐含的迷惘与挽留。我准备好了面对刀锋,准备好在那些情绪里确认自己的罪有应得,然后更安心地蜷缩进“病人”这个无需多言的角色里。

 

但我没准备好看到这样一双眼。

 

青朽叶色的虹膜依旧,可里面曾经日夜燃烧的、几乎要烫伤人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沉甸甸地淤积在眼底,像暴雨前蓄满浑浊之水的池塘。更让我心脏骤停的,是覆盖在那疲惫之上的东西——一层坚硬的、光滑的、近乎无机质的壳。你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讶的涟漪,没有憎恨的火星,只有一种冷静的、专业的、评估式的审视。像医生看一张X光片,像工程师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像……Dr.M看着我们。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几乎让我站立不稳。胃部熟悉地抽紧了一下,但这次,那痛感奇异地带了一丝……钝然的了然。

原来如此。

四年时间,足够把一团灼热明亮的火,淬炼成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是我亲手泼出的那盆冷水,混杂着漫长的分离和异国独自打拼的砂石,完成了这场冷却与凝固。

 

这样也好。

或许,更好。

 

如果你眼中还有恨,那恨里至少还残存着关于“我们”的温度。如果你眼中还有痛,那痛至少证明我曾真实地存在于你的生命里,留下过伤痕。可这彻底的、事不关己的审视……它抹去了一切过往的痕迹,将“青柳冬弥”彻底归档为一个需要处理的“项目相关病例”,将“东云彰人”定位为一个履行合约的“合作方”。

 

干净,彻底,不留一丝让人软弱或奢望的余地。

 

我可以更彻底地扮演我的角色了。一个符号,一个病例,一个需要被治愈——或者至少被观察的客体。而你,是另一个被合约绑来的、或许更需要这场“表演”来维持职业生涯光鲜的客体。我们之间,只剩下被条款规定的责任,被镜头记录的互动,被治疗进度表量化的“疗效”。

这样最好。

对于一心只想完成“治疗”、然后或许能让你找回一点曾经光芒的我来说,这样清晰冰冷的边界,最安全,也最“有效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你的手。它们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指节修长。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它们握住吉他琴颈时绷紧的弧度,拨动琴弦时充满生命力的震颤,还有……曾经无数次,在我弹错或犹豫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度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向某个节奏或音高的样子。

现在,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看起来干净、有力,却莫名地让我想起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失去主人的古代乐器。

胃部的钝痛似乎加深了,沉甸甸地坠着。我移开视线,看向Dr.M,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扮演一个顺从的、空洞的病人并不难,这几乎是我过去几年在维也纳生活的常态。

 

直到那双被疲惫和商业化硬壳包裹的眼睛,在Dr.M播放出四年前那段音频时,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先是我自己那一声声破碎的、带着机场广播回音的“对不起”。我僵硬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抵住掌心。然后,是你的声音——吉他砸烂的爆裂巨响,沉重痛苦的喘息,最后凝聚成那句完全走形、却每个音节都浸透血泪的嘶吼:

 

“青柳冬弥——你到底为什么——!”

 

声音炸开的瞬间,你插在裤袋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握成了拳。背脊挺直了,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你转过了头。

不是看向播放音频的Dr.M,而是直直地,看向了我。

那道在你眼中沉寂了许久的颜色,在这一刻被某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瞬间点燃。疲惫的硬壳被熔穿,露出了底下依旧滚烫、依旧沸腾的岩浆——那是愤怒,是不解,是四年光阴未能磨平半分棱角的、尖锐的痛楚和诘问。

 

那火光如此熟悉,烫得我几乎要闭上眼睛。

它瞬间穿透了我努力维持的麻木,像一道强光,照进了我自以为早已冻结封存的记忆。

湿漉漉的地下通道,灰尘和积水的气味。我听到一种声音,一种笨拙、粗糙、却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的声音。它毫无技巧可言,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灼人的“真”。

我走过去,看见你背对着我,汗水浸湿了神山高校校服衬衫的后背。你唱砸了一个高音,恼火地捶墙,然后回过头。

你的眼睛,被汗水和挫败感浸得发亮,像两块在黑暗里燃烧的琥珀。里面充满了不耐烦、倔强,和一种未被世俗标准驯服的、原始的光。那光劈开了我世界里所有按部就班的乐谱和冰冷规训,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声音”可以这样活着。

“看什么?”你哑着嗓子。

我却像被那簇火苗钉在了原地。

“你刚才那句,”我听见自己平稳到近乎怪异的声音说,“副歌前的过渡,第三个和弦,如果用G调的第二转位,可能会比原来的C大调更顺。”

你愣住了,眯起眼打量我,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几秒后,你眉头松开,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你懂音乐?”

“一点点。”

“那你来试试。”你把琴递过来,动作不由分说。

 

此刻,在回声屋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你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与记忆深处那簇在地下通道里倔强燃烧的火苗,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同样的滚烫,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拥有撕裂一切虚伪平静的力量。

只是这一次,那火焰的燃料,是我亲手泼洒的油,是我四年前的沉默和逃离。它烧向我的方向,带着迟来的、却未曾熄灭的炽热。

然后是你的音乐。那首作为“给四年前的你”的信而创作的Demo,从专业的监听音箱里咆哮而出。不再是livehouse里粗糙的宣泄,它被精良的设备放大,编曲复杂而富有攻击性,你的演唱技巧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内核没变——那里面翻涌的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嘶吼般的诘问,比四年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残忍它像一场音波形成的海啸,将我试图构筑的“病人”与“合作者”之间的安全距离彻底冲垮。每一个重击的鼓点都像砸在我的胸口,每一句撕裂的歌词都像在凌迟我早已千疮百孔的愧疚。

而我的身体,再一次背叛了我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胃部猛地收紧,剧烈的绞痛让我瞬间佝偻了身体;呼吸变得困难,冰冷的汗水从额角、脊背疯狂渗出;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发麻。

 

你看,彰人。

 

即使我用四年时间逃到地球另一端,即使我用药物和心理暗示试图麻痹一切,即使我把自己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

 

我的身体,依然记得你。

 

记得你的声音曾如何在我死水般的世界里投下石子,记得你的光芒曾如何短暂地照亮过我,更记得……我曾如何用最冰冷的方式,试图扼杀这簇我内心深处其实无比珍视的火光。身体用它最诚实、也最不堪的痉挛和崩溃,回应了你音乐里所有的愤怒与痛苦。我无法辩解,无力反驳,只能在治疗椅上蜷缩成一团,在Dr.M观察的目光和你重新燃起的炽热注视下,被自己生理性的反应彻底击溃。

而这,竟然让我感到一丝扭曲的……慰藉。

 

至少,这证明那簇火还没完全熄灭,对吗?

至少,在我这副破败的躯壳里,还有东西能对你制造的声音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证明你依然拥有那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对吗?

如果我注定是一滩无法治愈的淤泥,那么至少,让我在这泥泞里,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治好你。

治好你眼中那不该存在的疲惫和硬壳,治好你音乐里或许连你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让你重新变回那个眼里有光、声音能点燃什么的东云彰人。

 

 

9.

我还是搞砸了。

 

这个认知并非在头脑中清晰浮现的句子,而是一股蛮横的、带着铁锈味的洪流,在我推开你、跌撞着冲进后台混乱走廊的瞬间,就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有人用钝器从内部击打了我的胸腔,所有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只剩下沉重的心跳在空荡的肋骨间撞出闷响。

外面是尚未平息的骚动。工作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像密集的鼓点,敲打着我过度敏感的神经;压低的、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尖锐而突兀,每一次都让我肩膀不自觉地瑟缩;还有远处场馆内隐约传来的、下一组艺人试图安抚观众的模糊音乐——甜腻的旋律和故作轻快的节奏,与几分钟前舞台上那种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嘶吼形成残忍的对比。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扭曲而遥远。

我的耳朵里还在轰鸣,是舞台上音响的残余震颤,那物理性的声波似乎已经钻进了颅骨的缝隙,在脑髓里制造着低沉的共振。但比这更响的,是你最后那句话,以及我自己那声破碎的“不——”在意识深处反复碰撞的回响。它们不是声音,是烙印,烫在思维皮层上,每一次回放都带来新鲜的、细密的刺痛。

走廊的灯光白得惨淡,是那种节能灯管发出的、缺乏温度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和胡乱堆放的器材箱上。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器材箱边缘磨损的痕迹、地面散落的几截黑色胶带——一切都显得格外粗糙、真实,也格外冰冷。与方才舞台上那种被聚光灯炙烤、被万千目光穿透的、近乎超现实的眩晕感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无所适从。就像从一个灼热沸腾的梦境,猛地跌入一个冰冷坚硬的现实,落差大得让人眩晕。

 

我的腿在发软,不是体力透支的那种软,而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支撑不住自身重量的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膝盖随时可能背叛意志自行弯折。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死死抵住上腹,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叛乱——胃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扭绞,疼痛不再是尖锐的点,而是扩散成一片沉闷而顽固的钝感区域,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搏动。另一只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墙面,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浅痕,那细微的“沙沙”声在耳鸣的背景音里,竟成了某种诡异的锚点,提醒着我此刻的存在。

 

然后,毫无预兆地,嘴唇上残留的触感骤然清晰起来。

 

这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不是劈开黑暗,而是劈开了我试图用混乱和疼痛构筑的防御。不是记忆的回放,是真实的、生理性的残留。下唇的某一点,仿佛还烙印着你的温度——那种与我自己唇瓣冰冷截然相反的、近乎灼伤人的热度。不是均匀的温暖,是一个点状的、深刻的烙痕。

还有那股气息,硝烟味、汗水蒸发后淡淡的咸涩、舞台妆粉那点化学的甜腻,以及更深层的、属于“东云彰人”本身的、某种干燥而锋利的气味,像被阳光曝晒过的岩石,像绷紧的琴弦震颤时扬起的微尘。

仅仅是这样在意识里轻轻触碰这个残留的感觉,就让我从胃部到喉咙都泛起一阵强烈的、近乎窒息的痉挛。不是厌恶引发的生理排斥,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令我恐慌的震颤。仿佛我推开的不只是一个吻,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接触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烙印的过程,而皮肤上留下的是无法磨灭的、带着焦糊气味的痕迹。这痕迹不在表面,它向内渗透,灼烫着更深层的东西。

 

 

走廊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左边是通往更深处后勤区域的门,门缝下漏出更明亮的白光和更嘈杂的人声;右边似乎是紧急出口,门上贴着发光的绿色标识“EXIT”,像某种沉默的邀请。我没有任何思考——或者说,思考的能力已经被更强烈的逃离本能覆盖——身体本能地转向右边,用肩膀顶开那扇沉重的、带着橡胶密封条的防火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切断了大部分来自走廊的光和声。

 

冰冷的、带着雨后潮湿泥土气息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像一记清醒的耳光,狠狠扇在我汗湿的额头和颈后。我剧烈地打了个寒颤,皮肤瞬间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门外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后巷,昏暗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黑色垃圾桶、叠放的塑料箱和蒙着防雨布的废弃器材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垃圾酸腐味和潮湿石墙的苔藓气息。这里相对安静,只有远处主街隐约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音背景。

我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墙壁的冰冷透过单薄的演出服布料直抵皮肤,缓缓滑坐下去,屁股接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时,又是一个激灵。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手臂环紧,形成一个尽可能封闭的、向内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混乱的、充满灼热触感和冰冷判决的世界隔绝在外,也能把体内那场无声的、却几乎要将我撕碎的海啸压制下去。

然而,绝对的黑暗和相对的寂静,成了记忆和感觉最佳的发酵场。那个吻的细节,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感官的放大镜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残酷、更加……纤毫毕现。

我记得你嘴唇压下来的确切角度,微微偏左,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有些笨拙的凶狠。那不是练习过无数次的、充满技巧和预谋的吻,那是情绪冲破所有理性堤坝后最原始的奔流,是岩浆寻找出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我记得你捧住我脸颊的手指,拇指在我的颧骨下方,其余四指插进我的发根,指尖带着常年弹奏乐器形成的薄茧,摩擦皮肤时带来微妙的粗粝感。那些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虚弱,而是某种极度紧绷下的、难以抑制的震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固定住我试图后缩的下巴,迫使我直面你,直面这个吻。

最要命的是,我记得在那一两秒的、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实质性接触中,透过你滚烫的皮肤和急促的呼吸传递过来的东西。你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什么?确认我的存在?确认我的反应?确认我们之间那片绝望的共鸣之地是否真的存在?我甚至捕捉到了一丝连你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转瞬即逝的脆弱。就像坚硬的岩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炽热滚烫、却也更容易受伤的岩浆。

然后,是我的回应。

身体的瞬间僵硬,像被瞬间冷冻。血液似乎真的凝固了,不再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冷。呼吸停滞,连心跳都仿佛漏跳了好几拍。大脑是一片炫目的空白,所有思考能力短路,只剩下本能的警报在尖叫。

然而,在这片僵硬、冰冷和空白之下,在我以为早已死寂荒芜的情感废墟深处,某个被厚厚灰烬掩埋的角落里,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震耳欲聋的恐慌彻底淹没的……悸动。

那悸动如此轻微,像沉睡的火山深处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像冰封湖面下一尾鱼儿用尾鳍轻轻扫过的涟漪。但它确实存在。

 

就是这声微弱到近乎幻觉的悸动,让我感到了灭顶的、比舞台上被当众揭穿时更甚的恐惧。

它像一道残酷的证明,刺穿了我所有的自我认知。

它证明,在我这副被持续不断的病痛和精神内耗蛀空了的、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可疑的躯壳里,在我这个连自我都欲除之而后快、用“不配得”和“应消失”的念头反复鞭挞的灵魂深处,居然还有东西是“活”的。居然还有东西,能对你——东云彰人——产生反应。

 

不是面对威胁时的恐惧,不是面对厌恶时的排斥,不是面对压力时的应激。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能、更……让我羞于承认的东西。那东西曾在地下通道初次相遇时,被你那簇蛮横燃烧的火苗点燃;曾在无数个并肩练习的深夜,随着你的旋律轻轻共振;也曾在决定离开的那个雨夜,被我亲手扼杀、掩埋、并以为早已腐烂成泥。

可现在,在你滚烫的、带着绝望探寻的吻之下,它竟然……偷偷地、卑劣地、在灰烬深处,苏醒了一瞬。

这太可怕了。

这比发现自己是一滩彻底冰冷、彻底死寂、毫无反应的淤泥要可怕一万倍。因为淤泥至少是稳定的,是结局明确的,是……安全的。

但这微弱的心跳意味着,我并非彻底死去。这意味着,在我那些层层叠叠的自我否定、逃避、和用病痛铸造的盔甲之下,可能还蜷缩着一点微弱的、见不得光的、却依然渴望光和热的残渣。而这残渣,竟然妄图回应你,竟然在你用如此炽热直接的方式靠近时,可耻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瞬。

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无地自容,像被当众剥光了所有衣物,还被人指着胸口那点微弱跳动说:看,你还有心,你还会动,你所谓的“已死”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舞台上那一刻,灵魂被彼此最黑暗的念头赤裸裸地照见,产生了“同病相怜”的震撼性共鸣?是因为看到我瞳孔地震、崩溃哭泣的样子,激起了某种混合着愤怒、不解和……或许还有一丝残余关切的复杂冲动?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我贫瘠的情感词汇无法命名、也不敢去细想的情感?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我都清楚地知道:我接不住。

我无法回应彰人你倾轧过来的、炽热而沉重的依赖或索求。

 

我曾以为,我忍着恶心和恐惧回到这里,留在回声屋这个精密监控的牢笼里,唯一的意义,或者说,唯一能让我稍微减轻负罪感的借口——是“治好你”。

我希望能用我的“病”作为媒介,用我的“痛苦”作为燃料,换回你眼中曾经那簇让我第一次感到“活着”是什么感觉的光芒,能换回你音乐里那种不管不顾、能点燃空气的热量。我把自己物化成一种“疗法”,一个“工具”,一个“必要的代价”。这样,我就可以暂时绕过自己那些无解的痛苦,专注于一个看起来“有价值”、甚至“高尚”的目标——让东云彰人,变回那个眼里有火、声音里有光的东云彰人。

这个想法本身或许就充满了傲慢和自以为是,但它至少给了我一个脆弱的支点,一个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忍受无处不在的镜头、忍受Dr.M冷静的审视、忍受与你朝夕相对却必须保持距离的痛苦的理由。

可是,这个吻,这个粗暴的、滚烫的吻,彻底粉碎了这个我赖以存息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借口。

 

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我:我不是一个没有感觉、没有反应的工具,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用完即弃的疗法。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尽管活得如此糟糕的人,一个有温度的、尽管通常是冰冷的、会恐惧、会僵硬、也会在黑暗深处可耻地悸动的人。

而你,东云彰人,也不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出了故障的精密机器。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愤怒、会疲惫、会用如此直接、如此滚烫、如此不计后果的方式,去表达、去确认、去索求连接的人。

我们之间,无法被简化成“治疗师”与“病例”,无法被框定在“项目合作者”的关系里,甚至无法用“旧日搭档反目”这样简单的娱乐新闻标题来概括。

有更复杂、更混沌、更危险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动、碰撞、试图寻找出口。那个吻,就是一次失败的、却无比真实的尝试。这种该死的认知让我精心构筑的、用以维持基本心理平衡的脆弱支架,轰然坍塌。碎得那么彻底,连一点重建的可能都看不见。

 

所以,我推开了你。

 

因为我害怕那个在你吻下、竟然会微微悸动的自己。

我害怕承认,在我这具行尸走肉里,可能还藏着一点点“渴望”——渴望光,渴望热,渴望被看见,渴望连接,渴望……你。

我害怕一旦承认了那点悸动和渴望,哪怕只是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默认它的存在,我就再也无法躲藏在“病人”或“治疗工具”这样相对安全、责任有限的身份后面。我就必须赤裸裸地面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残缺,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未曾死透的、麻烦的欲望,面对与你之间那无法用任何标签定义的、沉重而危险的连接可能性。

我害怕如果我当时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如果我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个吻带来的、毁灭性的温暖和共鸣里,我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我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存在的意义——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错误、一个理应消失的幽灵,而是作为一个可能……还值得留下点什么、还可能去渴望点什么、甚至还可能去伤害和被伤害的……人。

 

这太沉重了。这比我忍受的所有胃痛、头痛、手抖、窒息感加起来,还要沉重千万倍。这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

 

于是,我逃了。

 

用我最熟悉、最熟练、几乎成了本能的方式。

 

 

10.

后巷的冷风持续吹着,像无数细小的冰针,试图扎透我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体表的温度。脸颊上先前流下的泪不知何时已经干了,留下紧绷的、微微刺痒的痕迹,像戴了一层不适的面具。胃部的绞痛似乎终于耗尽了一波能量,缓和下来,不再是尖锐的扭绞,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痛,与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同步,仿佛在我的躯干里安装了两个失调的、彼此干扰的钟摆。

我不知道在黑暗和寒冷中蜷缩了多久。时间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长,填满了自我厌弃的独白和感官残留的灼烧。直到防火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狭窄的、雪亮的光束切进昏暗的后巷,像舞台追光般落在我身上。

“青柳先生?”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职业性的克制,“您在这里……需要我们帮忙吗?接送的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送您回……”

我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颈部和背部的肌肉,传来僵硬的酸痛。眼睛因为突然直面光线而条件反射地眯起,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和色块。几秒钟后,影像才逐渐清晰。门口站着一位穿着主办方制服的女工作人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但那双眼睛里除了职业责任要求的关切,更多的是未能完全掩饰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看到了我此刻最狼狈的样子: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眶,脏污的演出服,还有蜷缩在杂物堆旁的姿势。但在她看来,这大概只是今晚这场“意外”需要处理的后续事项之一,一个“问题艺人”的情绪崩溃现场。她的职责是“处理”好我们,确保我们安全离开,不要再生事端,不要给活动带来更多麻烦。

“我……”

我开口,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只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我清了清嗓子,那动作引来一阵轻微的咳嗽,胃部又传来抗议的抽搐。

“我没事。”最终,我找回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走吧。”

我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有些艰难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和寒冷而严重僵硬,像生锈的合页,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差点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女工作人员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搀扶我。我几乎是触电般地、轻微但明确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

“不需要。”

我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需要更多的触碰,不需要更多的“照顾”,不需要任何人因为我这副样子而流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或额外的关注。我就是个麻烦,一个行走的麻烦,一个应该被妥善“处理”掉的麻烦。我知道。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我跟上。

回程的车里是一片刻意维持的死寂。专业的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仿佛后座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副驾驶座上的女工作人员也保持着沉默,偶尔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瞥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只有车载空调系统发出低微而持续的嗡鸣,制造着一种虚假的、恒温的平静。车窗紧闭,将东京夜晚流光溢彩的喧嚣彻底隔绝。那些飞驰而过的霓虹灯牌、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勾肩搭背笑着走过的年轻人……一切都像放映机里加速播放的无声胶片,华丽,鲜活,却与我隔着无法逾越的、厚厚的玻璃。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额头顶着玻璃,试图从那一点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清醒,但收效甚微。眼皮沉重,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体内那一片冰冷的废墟,和废墟深处某个角落隐隐的、可耻的余温。

车子平稳地驶入目黑区那条安静的坡道,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最终,它停在了回声屋那扇高大的黑色铸铁大门前。

我机械地推开车门,冷空气再次袭来。没有道谢,没有告别,我径直走向大门。指纹锁识别成功的轻微“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温暖的空气涌出,和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旷感一起攥住了我。

一楼客厅的一切都待在它们被精心设计、绝不错位的位置上。米白色的沙发线条干净,灰色的羊毛地毯纹理一丝不乱,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光洁如镜,连岛台上摆放的果盘里,水果的色泽和摆放角度都像是经过计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柑橘系的清新剂味道,试图掩盖“建筑”本身的水泥和涂料气味,也试图营造某种“家”的温馨假象。一切都和下午我们出发去音乐节前一模一样,精确到令人发指。

仿佛那几个小时里,在聚光灯下发生的嘶吼、质问、崩溃、当众揭穿、后台那个滚烫而绝望的吻……所有那些惊心动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瞬间,都只是一场荒诞的、集体的、短暂的幻觉。而这个冰冷、完美、被严密监控的空间,才是唯一恒常的“真实”。

但我知道不是。

我身体里残留的疼痛、冰冷僵硬的四肢、唇上那挥之不去的幻觉般的烙印、还有心底那片新鲜出炉的废墟,都在尖叫着反驳这个“平静”的假象。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连接一二层的楼梯——那架因为你强硬要求而改造过、有着深色实木踏板和包裹着柔软防滑材料的坚固扶手的楼梯。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不再有初次见面时透明踏板带来的眩晕威胁,却依然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划分开楼上与楼下,你的领域与我的领域,或许也划分开某种更深的、无形的隔阂。

 

二楼的工作室门缝下没有光线漏出,一片漆黑,像一只紧闭的眼睛。你的卧室门也紧闭着,门板光滑,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我站在楼梯顶端,视线在那两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片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是未落的泪,是未出口的话,还是那声可耻的悸动后残留的余烬?我不知道。最终,我转过身,走下楼梯,回到一楼,走进属于我的那间卧室,关上门,按下反锁的按钮。

 

“咔哒。”

一声轻响,将内外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凉光滑的门板,我再一次缓缓滑坐下去,就像不久之前在后巷,在车上靠着车窗那样。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吸收了声音和一部分寒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外界温度无法缓解。

 

我搞砸了。

这个结论不再是洪流,而是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泥沙,淤塞在每一个思维孔隙里。

不仅搞砸了万众瞩目的演出,搞砸了Dr.M和投资方可能期待的、充满“戏剧性突破”的疗愈剧本,更搞砸了……和你之间,那刚刚在黑暗深渊边缘露出一线微光、却又被我自己亲手狠狠掐灭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过的可能性。

 

你会怎么想?

 

此刻,在楼上那扇紧闭的门后,你在做什么?

是带着被拒绝的愤怒,砸碎了房间里的什么东西?还是疲惫地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冷笑,觉得我果然无可救药?抑或是,像在舞台上那样,用你那种过于敏锐的直觉,看穿了我推开背后的仓皇、恐惧、和自我厌恶,然后……生出某种让我更加无法承受的、可悲的怜悯?

哪一种设想,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切割。

我竟然可耻地发现,我宁愿你恨我。纯粹地、猛烈地、干脆利落地恨我。恨我的背叛,恨我的逃离,恨我的推开。那样至少情绪是清晰的,指向是明确的,结局是……可以预见的。恨到极致,无非是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这甚至与我内心深处那个“消失”的念头不谋而合。

可我知道,更大的可能是,你不会那么简单。你那双能穿透我层层伪装、直抵“自我消除”念头的眼睛,或许也能看穿我推开那个吻时,手臂颤抖的幅度,呼吸停滞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你太了解我了,了解那个连我自己都试图否定的青柳冬弥。而这,反而更让我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蒸发。

因为这意味着,我连“彻底激怒你、让你对我彻底失望放弃”这件最简单的事,都可能做不到。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我的自我毁灭倾向,在你眼里或许都成了某种需要被“理解”甚至“应对”的症状。我成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的、令人疲惫的……责任。

 

胃部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绵长的绞痛。我蜷缩起身体,额头抵住并拢的膝盖,等待着这波疼痛像潮水般涌过。疼痛是熟悉的,它带着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亲切感——看,至少我的身体还在以它诚实而残酷的方式,标记着我的失败,反映着我的不堪,证明着我这具存在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而非我的臆想。在一切都失控、一切都无法理解的时候,至少疼痛是确定的,是属于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的浪潮稍微退去,留下沙滩般的疲惫和空虚。我摸索着站起来,双腿麻木,像不属于自己。我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柔软的床垫承载着身体的重量,却承载不了灵魂的千钧重负。

我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视力逐渐适应,天花板上隐约的阴影轮廓显现出来,是嵌入式灯带的边缘,是烟雾探测器的形状。它们沉默地悬在那里,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虽然我知道这个房间的监控在入住当天就被明确告知仅限于门外的公共区域,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早已渗透进这个空间的每一寸空气。

那个吻的触感,在万籁俱寂和视觉剥夺的极端环境下,非但没有淡化,反而变得更加固执,更加栩栩如生。它不再是一个回忆的片段,它成了一种持续的、幻觉般的身体记忆。下唇的那一点,总是隐隐发烫,仿佛那个烙印是真实的,留下了不可逆的神经印记。

我抬起手,在黑暗中,指尖犹豫地、极其缓慢地靠近自己的嘴唇。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却又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蜷缩回手指,紧紧握成了拳。

 

不能碰。

 

碰了,就是承认它的存在。承认它的存在,就意味着要面对它所引发的一切:悸动、恐慌、自我厌恶、以及那令人绝望的“不配”感。

 

可是,“治愈你”这个最后的、自私的避难所,也已经被那个吻烧毁了。

 

我还剩下什么?

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呼吸,继续存在,继续……搞砸更多事情?

 

那个早已在心底徘徊、在维也纳时就开始悄悄滋生的念头,那个被我在搜索记录里小心探询过、又在音乐节后台被你当众揭穿的念头,此刻不再是念头。

它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

 

“消失。”

 

不是“如果我消失就好了”的假设,不是未来某天的计划。是现在。是立刻。

你看,我搞砸了一切。从四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在持续不断地搞砸。我伤害了你,毁掉了你的梦想,现在又毁掉了你的舞台,中断了项目,最后连你试图建立的、哪怕是最笨拙最绝望的连接,都被我像推开瘟疫一样推开。我的存在,除了制造问题、带来痛苦、让他人疲惫不堪、失望透顶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病痛治不好,我的自我厌恶根深蒂固,我连接受一个吻、承受一点点真实连接的勇气都没有。我就是一段错误的代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故障,一个持续制造噪音和混乱的故障。

而“消失”,是最彻底、最干净、最负责任的纠错方式。

不是情绪化的自杀,那太廉价,太像另一种形式的表演和索取,太……像在期待谁的关注和挽留。

是“消失”。是干净地、彻底地、不留痕迹地,从所有人的生命里抹去。就像用橡皮擦掉纸上一个错误的笔画,就像将一段故障代码永久删除。不留下残骸,不制造余波,不给任何人(尤其是你)增添后续的麻烦、阴影、或任何形式的……牵挂。

 

这念头一旦清晰成形,就像冰层开裂,底下汹涌的黑色海水瞬间涌出,淹没了一切。

它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平静。所有的混乱、痛苦、自我挣扎、羞耻、恐惧,都在这“最终解决方案”面前,安静下来。像狂暴的风浪终于找到了归宿——归于永恒的、沉默的深海。

对,就这样。

不需要再等,不需要计划,不需要整理。任何延迟都是犹豫,任何准备都是对这份“决心”的亵渎。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夜色深沉,无人知晓,无人打扰。

我慢慢地、极其平静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身体已经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件需要被谨慎操作的,即将完成使命的仪器。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我摸索着,脱下了身上那套昂贵却令我感到束缚的演出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然后,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拿出最常穿的那件米白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动作机械地换上。柔软的、熟悉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假的慰藉。

最后,我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小小的、来时携带的行李箱。打开它,里面东西很少。我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是那个旧手机。离开维也纳前,夏臣帮我处理了日本的号码和账户,但这个旧手机我一直留着,里面除了最基本的系统应用,什么都没有。没有联系人,没有信息,没有照片。它是一个干净的、空洞的容器,就像我希望自己最终成为的样子。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外壳贴着掌心。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住了。

 

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捕捉着门外的任何声响。二楼,依旧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音乐声,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很好。

 

我转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客厅里只有几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凝滞,连灰尘都仿佛停止了飘动。

我悄无声息地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没有再留给回声屋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穿过客厅,走过那架坚实的楼梯下方,我来到玄关。大门指纹锁的感应区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我将拇指按上去。

 

“嘀。”

 

门锁解除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楼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拉开门,凌晨冰冷潮湿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比几个小时前在后巷时更加刺骨。外面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深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黑暗依然浓稠。

我踏出回声屋,没有回头,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

 

“咔。”

 

一声轻响,将那个充满监控、规则、冰冷设计与未完成对话的牢笼,彻底关在了身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我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稳。手中的旧手机像一块冰,持续不断地从掌心汲取着温度,也持续不断地提醒着我正在做的事情。

我没有叫车。只是沿着坡道向下走,穿过沉睡的住宅区,走向更开阔的地带。头脑异常清醒,却又异常空旷。没有具体的计划,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方向——远离这里,远离你,远离所有与我相关的人和事。

但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智慧。当我的双脚站在一条更宽阔的马路边时,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正好从远处驶来,车顶的“空车”红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我抬起手。

车子减速,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中年男人困倦的脸。“去哪里?”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开着暖气,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皮革清洁剂的味道。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

“去海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随便哪个能看见海的地方,越安静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诧异这个时间点单独去海边的年轻乘客,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动方向盘。“这个时间,去台场那边吧,路上车少。”

我没有回应,只是将脸转向车窗。城市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逐渐苏醒,但又尚未完全醒来。街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建筑物轮廓模糊。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速度加快。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流动的、模糊的光带。我握紧了手中的旧手机,冰冷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闪过脑海,但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执行一个迟到了四年的、早就该完成的纠错程序。我在终结一个错误。我在让一切回归它应有的秩序——没有青柳冬弥存在的秩序。

嘴唇上,那个幻觉般的烙印,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

我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再见了,彰人。

 

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搞砸了。

 

 

11.

东云彰人在熟悉的头痛中醒来。

仿佛有粗糙砂纸在大脑沟回里摩擦,昨晚的记忆带着毛边和重影,破碎地涌入意识:舞台上刺目的灯光,冬弥惨白的脸和瞳孔地震,自己那句撕裂般的质问,后台休息室里对方崩溃的眼泪,那句“你怎么知道”,自己那句“因为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然后,是那个吻。

那个笨拙、滚烫、带着四年积压的所有未解情绪和舞台肾上腺素余温的吻。还有冬弥推开他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惶、自我厌恶,和更深层的、让东云彰人心脏骤停的恐惧。

他记得青柳冬弥后脑撞上门板的闷响,记得自己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对方脸颊冰冷触感的样子,记得那扇在眼前重重关上的门,以及门后迅速远去的、踉跄的脚步声。

他一个人在休息室的地上坐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是工作人员来敲门,用谨慎而疏离的语气通知他车已备好。回程的车里一片死寂,副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孩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回到回声屋时,一楼没有灯光,冬弥的卧室门紧闭。他走上二楼,在工作室里对着调音台枯坐到凌晨,屏幕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最后他回到卧室,和衣倒在床上,意识沉入一片混浊的、布满刺梦的浅眠。

 

现在,天亮了。透过窗帘缝隙渗入的光线是浑浊的灰白色,看来又是个阴雨天。

彰人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干涩发痛,是昨晚过度嘶吼的后遗症。他拿起床头的咽喉喷雾喷了几下,清凉的药剂暂时麻痹了痛感,但那种空洞的灼烧感依然存在。

 

他该下楼了。

按照《健康管理守则》,早餐时间是八点。按照他们这几个月形成的、令人窒息的默契,他需要监督青柳冬弥吃完那份该死的营养剂。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不是生理性不适,而是一种混合着烦躁、疲惫和更深层不安的情绪反应。经过昨晚那样彻底失控的撕扯后,他们该如何面对彼此?继续扮演“狱卒与病人”?还是彻底撕破那层虚假的治疗协议,让积压四年的所有情绪彻底爆炸?

他不知道。他从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黏稠复杂的情感泥沼。他习惯用行动、用音乐、用嘶吼、用前进来解决一切。可面对青柳冬弥,这些方法全都失效,甚至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下楼梯。

 

一楼客厅空旷寂静。清晨预设的背景音乐系统正在播放模拟鸟鸣和溪流的声音,音量低柔,却在这种寂静里显得格外刻意和虚假。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干干净净,没有动过的痕迹。中岛台上,两份早餐已经由不知何时来过的家政人员准备好,放在保温餐盘里。牛奶杯里的牛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但冬弥不在。

 

彰人皱起眉,目光扫过客厅。米白色沙发上空无一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治疗室的门关着。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楼走廊尽头——那扇属于冬弥的卧室门上。

 

门紧闭着。

 

一种细微的、不祥的预感,像蛛丝一样悄悄缠上心脏。

他走到冬弥的卧室门口,停下脚步。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太安静了。连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任何活人存在的细微响动都没有。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冬弥。”

没有回应。

“到吃早餐的时候了。”他又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干涩。

依旧一片死寂。

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收紧。东云彰人不再犹豫,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出乎意料,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拧,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一切,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褥平整得像酒店样板间。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空了一半,几件常穿的衬衫和长裤不见了。书桌上干干净净,原本放在那里的几本书、一个笔筒、还有冬弥从维也纳带来的那个皮质笔记本,全都消失了。房间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留下的痕迹,干净、空旷,带着一种刺眼的、人去楼空的冷清。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

东云彰人的脚步有些发飘地走过去。那是冬弥平时在公共区域使用的平板电脑,屏幕朝下扣在那里。旁边,是一板只剩下寥寥几颗的白色药片——是医生开给冬弥的某种镇定剂或助眠药物。

他拿起平板,屏幕感应到触碰自动亮起。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了主界面。屏幕中央,是一个打开着的备忘录应用,里面只有一行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工整而冰冷:

『项目中止。医疗记录已同步。给各位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只有一句符合“青柳冬弥”风格的、极度礼貌也极度疏离的告别。

 

平板从他指间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青柳冬弥又一次消失了。

不是离开,不是逃避,是“消失”。就像四年前那样,但这一次,更加决绝,更加……彻底。连一句面对面的“对不起”都吝啬给予,只用一行电子文字,就单方面宣告了终结。

 

“开什么玩笑……”东云彰人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猛地转身,冲出卧室,几乎是撞开了回声屋的大门。前庭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洒,细密地打在脸上。他冲到黑色铁门前,粗暴地拍打着门禁系统的呼叫按钮。

“Dr.M!立刻!马上!”他对着摄像头低吼,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形。

几乎是一瞬间,Dr.M的声音从门禁对讲器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东云君?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见了。”

东云彰人咬牙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青柳冬弥,消失了。带着他的东西。只留下一行字。立刻过来,现在!”

对讲器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五分钟内到。请保持冷静。”

保持冷静?东云彰人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毫无温度的表情。他挂断通话,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下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噪,是愤怒?是恐慌?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拒绝命名的恐惧?

 

他又一次想起昨晚后台,青柳冬弥推开他时那双惊恐的眼睛。

想起舞台上,自己质问“你是不是又在想消失”时,对方颤动的瞳孔。

想起更早之前,在治疗室里,冬弥听到他愤怒的歌声后,那场剧烈的、几乎要窒息的躯体化崩溃。

还有……那个吻之前,冬弥流着泪问他“你怎么知道”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切都有征兆。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深渊。而他,东云彰人,明明看到了,明明感觉到了,甚至……说出了那个深渊的名字。

 

可他做了什么?

他用一个吻,把那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的人,推得更远。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五分钟后,Dr.M的车停在了门口。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下车,身上还是那套酒红色的西装,但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来得匆忙。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项目组的助理,另一个是穿着便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性。

东云彰人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什么时候发现的?”Dr.M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刚刚。他卧室空了,留下了这个。”彰人指向屋内。

Dr.M快步走进回声屋,来到冬弥的卧室。她扫视了一圈空荡的房间,目光落在床头的平板和药片上。她拿起平板,点亮屏幕,看到那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医疗记录同步……”她低声重复,迅速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某个加密的健康监测后台。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心率、血压、体动记录……从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后,全部归零。他摘掉了所有的监测手环。”她抬起头,看向彰人,眼神变得锐利,“最后一次有效定位,是凌晨四点零五分,在回声屋内。之后,他随身携带的备用定位器信号消失,可能是被破坏或丢弃。”

凌晨三点十七分。四点零五分。

彰人心脏狠狠一沉。也就是说,在他回到二楼、对着调音台发呆、最后疲惫睡去的那段时间里,冬弥已经摘掉了所有监测设备,收拾好东西,然后……消失了。

“监控呢?”东云彰人哑声问,“这屋子里不是到处都是摄像头吗?”

“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已经调取。”Dr.M身后的助理拿出一个平板,快速操作,“最后捕捉到青柳先生的画面,是凌晨四点十二分,他独自一人走出玄关大门,携带一个小型行李箱。之后,街道监控需要时间申请调阅权限。”

 

独自一人。行李箱。凌晨四点。

“他带走了什么?”Dr.M问助理。

助理调出另一份清单:“根据房间物品核对和衣柜清点,他带走了几件常穿衣物、个人洗漱用品、一个旧手机、钱包、护照……以及,”助理顿了顿,“一张照片。据青柳夏臣先生之前提供的信息,应该是他与东云先生早年的一张合照。”

合照?

彰人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起来——很多年前,在他们第一次正式演出后,在后台,兴奋的彰人勾着还有些拘谨的冬弥的肩膀,对着手机镜头咧嘴大笑。冬弥那时候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身体微微僵硬,但嘴角确实……扬起了一个很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张照片,后来被彰人洗印出来,塞给了冬弥一张,说“留个纪念,等我们以后火了这就是历史文物”。

冬弥还留着?在离开四年后,在维也纳,在决定彻底放弃音乐的岁月里,他还留着那张照片?甚至……在计划“消失”的时候,特意带上了它?

 

这意味着什么?

 

“立刻联系青柳夏臣先生。”Dr.M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通知项目安保团队,启动应急协议。申请调取以回声屋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所有凌晨四点后的交通监控、便利店、出租车GPS记录。重点排查车站、机场、长途汽车站,以及……”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飘洒的雨丝,“沿海区域。”

最后四个字,让彰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沿海区域。

 

为什么是沿海?

 

然后,他想起了那份诊断书上,被红色记号笔圈出的“自我消除幻想高风险”。想起了昨晚舞台上,自己那句“你是不是又在想‘如果我消失就好了’”。想起了冬弥搜索记录里,那个冰冷的词汇——“深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他四肢发麻。

“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去了海边。”

Dr.M看向他,眼神复杂:“有依据吗?”

“他搜索过‘深海’。”彰人艰难地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昨晚……我说中了。他想消失。彻底消失。”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

“优先排查东京湾沿岸所有码头、堤岸、偏僻海岸线。”Dr.M迅速对助理下令,语速加快,“联系港口管理部门和海上保安厅,请求协助。通知医疗救援团队待命。东云君,”她转向彰人:“你需要冷静。我们会找到他。但现在,你需要提供任何可能有助于定位的线索——他可能去的地方,曾经提过的地点,任何细节。”

东云彰人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混乱的大脑运转。地方?冬弥会去哪里?东京这么大,海岸线那么长……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东云彰人努力回忆,声音沙哑,“安静,偏僻,最好是能看海,但又不会被人轻易打扰的地方。我们以前……很少一起去海边。只有一次,很早以前,刚认识没多久,我去过一个挺偏僻的码头附近看日出,拍过照片……好像给他看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年前?还是更早?记忆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那个码头很旧,伸向海面的栈桥木板有些腐朽,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一些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起重机。那天他心情不好,一个人骑车去了那里,对着灰蒙蒙的海面坐了很久,拍了一张日出的照片,后来聊天时随手发给了冬弥。冬弥当时回了一句:“海很安静。”

安静。是的,青柳冬弥喜欢安静。喜欢那种空旷的、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寂静。

“哪个码头?”Dr.M追问。

“名字……我不记得了。”东云彰人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江东区那边,靠近污水处理厂,很旧,地图上可能都不标名字。旁边好像有个废弃的仓库,墙上有很多涂鸦。”

“足够了。”Dr.M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传达信息,“描述特征,江东区,旧码头,废弃仓库,涂鸦。优先排查该区域。”

指令迅速传达下去。房间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助理和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开始不断接打电话,低声而急促地沟通着。Dr.M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

彰人靠在门框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雨水从他湿透的发梢滴落,在肩头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盯着冬弥那张空荡荡的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冰冷的海水,黑暗的深渊,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

 

不。

 

不会的。

 

青柳冬弥,那个总是过分认真、连抓娃娃都要计算角度的家伙,那个会因为他一句“你的和声太棒了”而耳朵微微发红的家伙,那个在舞台上明明害怕却依然站上去、用破碎的声音歌唱的家伙……

他不会的。

可是,那个推开他吻时,眼里充满恐惧和自我厌弃的冬弥呢?那个被“自我消除幻想”折磨、身体用疼痛尖叫的冬弥呢?那个留下一行冰冷文字、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冬弥呢。

 

东云彰人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的声响,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变成了某种不祥的鼓点。

突然,Dr.M的手机响了。她迅速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确认了。”她挂断电话,看向彰人:“江东区旧埠头三号码头,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有夜间巡逻的保安模糊看到一个人影提着箱子走向码头方向,衣着描述符合。码头附近一个便利店凌晨五点的监控,拍到一个疑似身影路过,没有进店,径直往海岸方向去了。没有后续离开区域的影像。”

 

旧埠头三号码头。

 

就是那里。

 

东云彰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已经朝那个区域靠近,但雨太大,能见度低。”Dr.M语速很快,“我们也立刻出发。东云君,你……”

“我会跟着。”东云彰人打断她,声音嘶哑。

Dr.M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上车。但记住,找到他后,一切以专业救援和心理干预为先。你不能冲动。”

东云彰人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冲出了卧室,冲出了回声屋的大门,甚至等不及Dr.M的车,径直朝着坡道下跑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拼命地跑,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冬弥。

青柳冬弥。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等我找到你。

在我找到你之前,请好好活着。

 

 

 

旧埠头三号码头。

它位于东京湾一处突出的岬角边缘,远离繁华的观光区和货运港口。年久失修的混凝土堤岸被海水和雨水侵蚀出斑驳的痕迹,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伸向海面的栈桥木质部分已经腐朽塌陷了大半,只剩下锈蚀的钢铁骨架歪歪扭扭地刺向灰暗的天空,像某种巨大海兽死去的骸骨。旁边矗立着几个废弃的集装箱,油漆剥落,锈迹斑斑,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早已褪色的涂鸦。更远处,是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小型起重机,巨大的钢铁身躯在风雨中沉默伫立,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巨人。

雨下得极大。不是绵绵细雨,是夏季尾声那种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水泥地面、锈蚀的金属和海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雨滴,疯狂地抽打着一切。能见度很低,灰蒙蒙的海天在远处连成一片,翻滚的浪涛拍打着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随即又被更大的浪头吞没。

几辆车刺破雨幕,颠簸着驶入这片荒凉的区域,停在废弃仓库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东云彰人第一个冲了下来,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Dr.M和两名项目组的工作人员紧随其后,还有两名穿着防水外套的医疗急救人员。

“分头找!”Dr.M在风雨中提高声音喊道,“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彰人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这片混乱的区域。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抹了把脸,眯起眼睛。

集装箱后面?没有。

废弃起重机下面?空无一人。

坍塌的栈桥根部?只有破碎的木板和海藻。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么大的雨,这么空旷的地方,如果青柳冬弥不在这里……或者,如果他来晚了……

不。他一定在这里。那个喜欢安静、喜欢空旷、喜欢被巨大寂静包裹的青柳冬弥,一定会选择这样的地方。

东云彰人踩着泥泞湿滑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最边缘、伸向海面的那道残破堤岸跑去。风雨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全是狂暴的自然声响。海水在脚下不远处翻涌,墨绿色的浪头带着不祥的力量。

 

然后,他看到了。

在堤岸最尽头的拐角处,一个背风的凹陷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米白色的衬衫早已被雨水和海水彻底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几乎与身后灰白色的混凝土融为一体。卡其色的长裤也湿透了,裤脚沾满了泥泞。那个人背对着这边,面朝大海的方向,蜷坐着,膝盖曲起,手臂环抱着自己。湿透的亚麻色头发贴在苍白的颈后,随着身体的细微颤抖而轻轻晃动。

在他身边,放着那个小型行李箱,箱体也溅满了泥点。而他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个方形的、硬质的物件,即使在这样的大雨中,也没有松开。

 

是青柳冬弥。

 

东云彰人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心脏先是骤停,然后开始以可怕的速度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钝痛。

他在这里。他还在这里。没有跳下去,没有消失在海里……至少,现在还没有。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巨大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庆幸的洪流,冲垮了彰人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猛地朝那个身影冲了过去,脚步在湿滑的堤岸上踉跄,差点摔倒。

 

巨大的动静和脚步声,似乎惊动了那个蜷缩的人。

 

青柳冬弥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械般,转过了头。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已经失温的青紫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和削瘦的下颌。但最让彰人心脏被攥紧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疏离的灰黑色眼眸,此刻空茫一片。没有焦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恐惧或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虚无。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也只是机械地眨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具躯壳里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个还在执行最后指令的空壳。

 

他的右手,确实紧紧攥着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即使隔着雨幕和距离,东云彰人也一眼认出——就是那张后台的合照。照片的一角被他用力捏得变了形,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青柳冬弥——!”

东云彰人嘶吼出声,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却带着惊人的力量,穿透了哗啦的雨声。

青柳冬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空茫的眼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转向了彰人。聚焦的过程很艰难,像生锈的镜头在调整。当他的视线终于落在彰人脸上时,那片死寂的虚无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波动了一下——是困惑?是不解?还是……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东云彰人,雨水顺着他长长的睫毛流淌下来,像眼泪,却又比眼泪更加冰冷。

东云彰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两人之间隔着倾盆的暴雨和飞溅的海水泡沫,隔着四年光阴和无数未解的心结,隔着昨晚那个仓皇推开的吻和今天这行冰冷的告别文字。

“你在这里干什么?!”彰人吼道,雨水灌进他的嘴里,让他咳嗽起来:“你到底在想什么?!留下那么一句话就消失?你以为这是游戏吗?啊?!”

青柳冬弥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听彰人的话,又像是在确认这是否是现实。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重新面朝大海。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东云彰人胸腔里那团压抑了一整天的、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火焰。

 

“看着我!”彰人两步跨上前,在湿滑的堤岸边缘险险站稳,伸手想去抓冬弥的肩膀,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湿透的衣料时,硬生生停住了。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怕自己一碰,这个仿佛已经脆弱到极致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或者……直接坠入身后翻涌的黑色海水。

 

他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

 

“你……”东云彰人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破碎:“你带上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嗯?”他指着冬弥手里那张被紧握的、湿透的旧照,“带着它,走到这里……青柳冬弥,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青柳冬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张照片。雨水打湿了塑封表面,蜿蜒的水流扭曲了影像,但依然能看清上面两个少年青涩的脸。一个笑得毫无阴霾,一个略显僵硬却嘴角微扬。

他看了很久,久到彰人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死寂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几乎被风雨声完全吞没,但东云彰人离得近,还是听清了。

“……它不应该存在。”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什么不应该存在?”东云彰人追问,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青柳冬弥抬起眼,再次看向东云彰人。

“这张照片。里面的……我。”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错误的瞬间。一次……不该被记录下来的误差。”

误差?

东云彰人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他们共同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之一,被他称为“误差”?

“所以你要带着这个‘误差’,一起消失?”东云彰人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的逻辑?这就是你他妈想了四年的‘正确’解决方案?!”

青柳冬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照片,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视线重新投向翻涌的海面,那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向往的平静。

仿佛那黑暗的、能吞噬一切的海水,才是最终的归宿,才是解决所有“误差”和“错误”的完美答案。

这个认知让东云彰人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猛地意识到,言语的质问和怒吼,在此刻这个已经彻底将自己逻辑闭环、认定“消失即正确”的冬弥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他必须再说些什么。

“青柳冬弥。”东云彰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颤抖,“你听我说。”

青柳冬弥没有反应。

“你看看这张照片。”东云彰人指着冬弥手里的照片,雨水不断拍打在上面。

“看看里面的你。你当时在笑。”

青柳冬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可能自己不记得了,或者觉得那是‘误差’。”东云彰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但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甚至还不认识白石和谦先生——那天我们第一次在正式的Livehouse演出。台下人不多,音响也一般,我唱到一半还差点忘词。下台后,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你却很平静,还指出我副歌部分有个音准有点飘。我拉着你拍照,你一开始不愿意,说我以后有机会再拍。但我硬是勾住你的脖子,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必须留下点纪念才可以’。”

回忆的闸门打开,那个久远午后的细节,带着温度和气味,汹涌而来。后台混杂着汗水、香烟和廉价发胶的味道,透过幕布传来的台下观众的喧嚣,自己手臂搭在冬弥肩上时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还有按下快门时,冬弥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你当时笑了。”东云彰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虽然很淡,虽然很快就没有了。但你是真的笑了。因为演出顺利?因为我的胡话?还是因为别的……我不知道。但那个笑,是真的。”

他上前一步,不顾脚下湿滑,更靠近了一些,几乎能感觉到青柳冬弥身上散发的冰冷湿气。

那个会笑的青柳冬弥,那个会因为和声对了而眼睛微微发亮的青柳冬弥,那个在地下通道听我唱得稀烂却认真给我和弦建议的青柳冬弥……”东云彰人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酸涩。

“那个你,不是误差,不是错误。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他是……”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最准确的词语。一个能刺穿所有自我否定和冰冷逻辑的词语。

“他是我的回声。”

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下去。

青柳冬弥猛地转过头,一直空茫死寂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又像是冻结的冰层被重锤敲击,裂纹瞬间蔓延

 

回声?

 

“你在胡说什么……”青柳冬弥终于有了情绪反应,声音颤抖起来,不再是冰冷的平静,而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我怎么能是……你的……”

“你就是!”

东云彰人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狠厉,“从我在十字路口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回声,混着你走近的脚步声开始——不,从更早,从我他妈的开始对着墙壁唱歌、开始渴望有人能听见开始——我就在等待你了!”

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眼底积聚。

“一个不是敷衍的掌声,不是商业的吹捧,不是技巧的评判……一个真正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听得懂我在吼什么、在痛什么、在渴望什么的回声!”

他指着青柳冬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遇到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年,虽然最后搞砸了……但我真的遇到了。你的声音,你的音乐,你听我说话时的眼神,你弹琴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所有这些,都是给我的回声。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对着一堵墙发疯,我不是一个只有热量没有方向的傻子,我的声音……是能被另一个人真正‘听见’,并且产生‘回响’的。”

泪水终于混杂着雨水,从东云彰人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他不在乎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硬壳,所有在成年世界精心营造出的伪装,在这一刻,在这个可能会永远失去他的暴雨码头上,彻底崩溃。

“所以你说你要消失?”东云彰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吼:“你说你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存在的误差’?那你告诉我,我这四年算什么?我这四年拼命唱歌、拼命往前跑、拼命想证明没有你我也能行……结果发现我唱得再好,台下掌声再响,我也听不到那个该死的回声,再也见不到你了了!这算什么?啊?!”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与青柳冬弥贴面相对。两人浑身湿透,在狂风暴雨中僵持,像两株即将被折断的芦苇。

“青柳冬弥,你以为你的‘消失’很伟大吗?很‘正确’吗?很‘不给别人添麻烦’吗?”东云彰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火的刀,狠狠扎向冬弥,“你错了!你是在谋杀!谋杀那个曾经会笑的你,谋杀我们共同拥有过的一切,也谋杀了我的一部分——那个需要回音才能确认自己存在意义的部分!”

“不……不是的……”

青柳冬弥摇着头,向后退缩,脚下已是堤岸最边缘松动的石块,碎石滚落海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痛苦表情,不再是空茫,不再是冰冷的理性,而是被这番话语彻底撕裂防御后的、赤裸裸的崩溃。“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样最好…对所有人都……”

“对谁好?!”东云彰人厉声喝问,“对我好吗?让我永远活在‘那个回声为什么消失’的疑问和自责里?对青柳夏臣好吗?对你父母好吗?对Dr.M和这个该死的项目好吗?还是对你自己好——用这种方式,来惩罚那个曾经允许自己笑了一下的、‘软弱’的自己?!”

青柳冬弥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眼泪终于冲破了堤防,混杂着雨水,汹涌而出。他不再是那个安静空洞的躯壳,他成了一个被痛苦淹没、快要溺毙的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啜泣着,声音支离破碎,紧紧攥着照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无法忍受的剧痛,“我搞砸了一切、我让你失望——我毁了你的舞台。我连、连你也一并推开……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

“那就搞砸啊!”东云彰人吼道。

“那就让我失望啊!那就毁掉我的舞台啊!那就推开我啊!”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猛地抓住了冬弥那只紧攥着照片、冰冷颤抖的手腕。触感冰凉湿滑,但东云彰人死死握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是,不准消失。”他盯着冬弥泪水模糊的眼睛,嘶哑地、用尽最后力气宣告,“不准用这种方式宣判你自己的死刑!不准…不准再从我这里逃走!”

“放开…!” 青柳冬弥的手腕在他掌中猛地一挣,那力道带着一种濒死动物般的、不顾一切的扭动,冰冷湿滑的皮肤几乎要脱出掌控。他的声音不是喊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被风雨撕扯得断续的气音,像锈蚀的琴弦在断裂前最后的震颤

“彰人才不会明白——”

他的身体在彰人的钳制下剧烈地颤抖,但那颤抖并非全是挣脱的意图,更像某种内在崩解的外在显形。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在东云彰人脸上,而是涣散地扫过对方肩后的暴雨、墨黑的海面、还有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滚烫的手——那热度几乎灼伤他冰凉的皮肤。

“我试过了…我真的…” 话语碎成片断,被急促的喘息切割,“像他们说的那样…呼吸,忍耐,吃药,活着…可里面——”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是去推搡,而是猛地攥紧自己胸前的湿透衣料,指关节凸起发白,仿佛要徒手挖出体内某处持续腐烂的病灶。“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漏。把所有东西…光,声音,意义…都漏掉了。只剩下…噪音。尖锐的…持续的…噪音。”

他抬起脸,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但那双望向东云彰人的眼睛却奇异地带上一丝近乎癫狂的、破碎的神色。

“你听到了吗?就在刚才…你的声音,那么响,那么亮…可传到我这里……我或许确实是彰人的回声——一段扭曲的,延迟的…错误的回声。我连你的愤怒都接不住。它在我这里…”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僵硬,“变成了一阵嗡鸣。一阵…让我想吐的嗡鸣。”

他的挣扎弱了下去,不是因为放弃,而是某种更深的疲惫侵蚀了肌肉。“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彰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比之前的嘶喊更令人心窒,“一具接收信号错误、只会把一切美好变成痛苦噪音的故障机器。修复?重启?不…是出厂设置就错了。最仁慈的方式…就是关机。永久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暗翻涌的海面,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向往,仿佛那不是毁灭的深渊,而是终于能接纳一切错误频率、让所有噪音归零的宁静之乡。“让我…静一静。就让我…彻底静一静。这不算逃走…这只是,把错误的频道关掉。对你…对所有人都好。”

他语无伦次,挣扎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加上脚下的湿滑和碎石,两人在堤岸边缘危险地摇晃着。一个浪头打来,冰冷的海水混着雨水泼了他们一身。

“那也不允许再离开我!”东云彰人依旧死死抓着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紧紧抱住冬弥挣扎的身体,将他往远离边缘的方向带,“感觉痛苦就喊出来!悲伤就哭出来!痛就恨我!骂我!打我!但是不准消失!”

“青柳冬弥,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痛苦,你的病,你的所有‘搞砸了’的事情……你的一切——我照单全收!”

他用尽全力,将几乎虚脱的冬弥从危险的边缘拖回来几步,两人一起跌坐在相对安全但依旧湿冷的水泥地上。彰人没有松开怀抱,反而抱得更紧,用自己同样湿透却仍带着体温的身体,紧紧包裹住对方冰冷颤抖的躯体。

“你才不是误差…不是错误……”他靠在青柳冬弥的耳边,声音低哑却清晰地说,每一个字都像誓言,敲打在对方被暴雨和泪水浸泡的耳膜上,“你是青柳冬弥。是那个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歌声有意义的家伙——是那个我他妈的想了四年、恨了四年、却也…也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下的家伙。”

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压抑的哭泣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呜咽。青柳冬弥的脸埋在彰人湿透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浸湿衣料,与冰凉的雨水混合。

“所以,不准消失。”东云彰人重复着,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如果你真的觉得痛苦得活不下去……那你就看着我。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把我当成你痛苦的根源、你所有不幸的理由……都可以。但是,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我的世界。”

“拜托了。”

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冬弥泪痕交错、苍白冰冷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混乱滚烫的呼吸,能看到对方眼中倒映出的、狼狈不堪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因为……”彰人看着冬弥那双被泪水洗刷后、终于不再空茫、而是盛满了无边痛苦和迷茫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了四年、或许更久的话。

 

“因为我需要你。”

“我爱你,冬弥。”

 

东云彰人继续说,泪水也模糊了自己的视线,“需要你存在。需要你知道,即使你觉得自己烂透了,搞砸了一切,是个不值得存在的错误……我也需要你。东云彰人需要青柳冬弥。不是需要那个完美的搭档,不是需要那个健康的朋友,就是需要你——这个会痛、会哭、会逃跑、也会在旧照片里笑一下的、麻烦透顶的、真实的你。”

青柳冬弥的瞳孔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紧缩,随即漾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震颤。像整个灵魂被一道过于强烈的闪电劈中、击穿,露出了底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内核。眼泪不再是悄无声息的滑落,而是决了堤的洪流,汹涌地冲出眼眶,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张着嘴,剧烈地、无声地喘息着,像是离水的鱼,又像是被夺走了所有语言的能力。

东云彰人后面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一下下烫在他冰冷僵硬的认知壁垒上,直到那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终于彻底崩碎。

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照片、仿佛那是与过往世界唯一连接的手,指节一根根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力量像潮水般退去,被雨水浸透的塑封照片从无力的指尖滑脱,轻飘飘地坠落在地,很快被浑浊的积水漫过边缘。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的力气也被抽空了,脊骨仿佛瞬间融化,支撑着他坐在冰冷堤岸上的力量消失无踪,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东云彰人早已做好准备的手臂牢牢地接住了他,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拥进怀里。

然后,哭声才终于冲破喉咙的阻滞,爆发出来。

那不是压抑的啜泣,也不是崩溃的嘶喊,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破碎的声响,混杂着极致的痛苦、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无边无际的后怕,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近乎灼烫的悸动。他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仿佛要将积攒了四年——不,是将有生以来所有无法言说、无处安放的委屈、恐惧、自我憎恶,连同险些付诸东流的生命本身,都通过这场痛哭倾泻出来。眼泪和雨水模糊了一切,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破碎的光斑和紧紧拥抱着他的、橙发湿透贴在额角的轮廓。

“彰人……”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颤抖的唇间逸出时,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场逼真的噩梦。

没有得到语言回应,但拥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那力道甚至让他有些疼痛,却奇异地带来了真实感。

“彰人……彰人……” 他开始一声声地、越来越急促地唤着,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声都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后本能的确认。他的手指原本无力地垂着,此刻却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彰人背后湿透的衣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布料,指节绷紧发白。那不是在挣扎,而是在锚定——用尽全身力气去抓住这个真实的、滚烫的、将他从深渊边缘拖回来的存在。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彰人肩颈处,那里混合着雨水、海水咸腥、还有独属于彰人的、带着汗水和某种干燥阳光般的气息。他贪婪地、近乎窒息地呼吸着这气息,仿佛它是救命的氧气。眼泪汹涌地濡湿了对方的衣料,呜咽声被压抑在紧贴的胸腔之间,变成闷闷的震动。一切他现在说的出的、说不出的汹涌的情感,都化成了更急促的喘息,更汹涌的泪水,和一声声越来越依赖、越来越像个孩童般的呼唤。

偶尔在换气的间隙会有更加破碎的音节漏出来。这些词语不成句子,只是情绪最直接的碎片。他的身体在彰人怀里蜷缩,仿佛想把自己完全藏进这个庇护所,隔绝外面冰冷的风雨和那个刚刚差点吞噬他的黑暗世界。每一次回想起海水翻涌的边缘,回想起自己刚才凝视深渊时内心那可怕的平静,他就会无法控制地打一个剧烈的寒颤,然后将脸更深地埋进去,呼吸着彰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有东云彰人的怀抱里。

“我在、我在。”东云彰人始终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湿透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任泪水流淌,“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不会再让你逃跑了。痛的话,就抓紧我。怕的话,就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靠近、但停在安全距离外的Dr.M和救援人员。Dr.M对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医疗人员暂时不要上前。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海浪依旧在咆哮。

但在这个冰冷的、危险的堤岸角落,两个湿透的、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跌跌撞撞地、以最狼狈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彰人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到几乎脱力、却依然紧紧抓着他衣襟的冬弥。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和雨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透出重逢后,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从未有过的真实。

没有了冰冷的面具,没有了空洞的眼神,没有了那些自我保护的逻辑硬壳。只剩下一个被痛苦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赤裸的灵魂。

东云彰人的心脏抽痛着,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失而复得的充实感。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低下头。

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的探寻,没有舞台肾上腺素的余温。

只是一个轻轻的、带着雨水咸涩和泪水苦涩的触碰。

落在冬弥湿冷颤抖的嘴唇上

这一次,青柳冬弥没有闭眼。最初的一两秒,那双湿透的、灰黑色的眸子睁得极大,近在咫尺地映着彰人紧闭的、颤抖的眼睫,和眉宇间尚未干涸的雨水。他能看清对方皮肤上细小的水珠,能看清那青朽叶色瞳孔边缘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细微血丝。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失去焦距,近到世界坍缩成对方脸庞的轮廓,和唇上那一点清晰无比的、灼人的温度。

然后,很慢地,他才像是终于理解了正在发生什么,眼睫才如同疲惫的蝶翼,缓缓地、沉沉地垂落下来,覆盖住眼底那片汹涌却不再冰冷的暗潮。更多的泪水从闭合的眼角溢出,顺着雨水浸透的轨迹滑落,渗入两人紧贴的皮肤缝隙。

他没有躲。连一丝向后微仰的本能动作都没有。脖颈的线条甚至是微微前倾的,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交付般的角度。他冰冷的唇瓣,在彰人滚烫的、带着咸涩雨水气息的触碰下,起初像冻僵的贝类般紧闭、微颤。但随着那温度持续地、坚定地停留,覆盖,某种冰封的质地开始从内部无声地融化、软化。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热烈地回应。但他的嘴唇,在那短暂却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几秒钟里,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回压了一下。

那不是技巧,不是欲望,甚至不是明确的情动。那更像是一种生疏的、出自本能的确认动作,像初生的动物试探着触碰世界,像冻僵的手指终于感知到篝火的热度后,无意识地、想要更多一点那救命的温暖。很轻,很短暂,随即又恢复成一种柔顺的、接纳的静止。他允许自己的唇被更暖热的存在熨帖、温暖,甚至允许彰人的气息,带着舞台硝烟余烬、汗水、雨水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干燥锋利的味道,彻底侵占自己的呼吸。

他的双手,一只仍紧紧攥着彰人背后的衣料,另一只原本垂落的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虚虚地、带着迟疑地,搭在了彰人湿透的腰间。手指没有抓紧,只是触碰着,像在确认这怀抱、这亲吻、这人的真实不虚。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衣物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透过湿冷布料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雨还在疯狂地砸落,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扑打在两人身上。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与风雨的喧嚣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但在他们之间这片被彼此身体和气息圈出的狭小空间里,世界是寂静的。只有急促而湿热的呼吸交错,唇瓣相贴时细微的濡湿声响,还有心脏隔着湿透衣物、在冰冷与温热之间,激烈而混乱的共鸣。

这个吻并不深入,也不绵长。彰人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克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怕再次碰碎。他只是那样贴着,用自己唇上的全部温度和坚定,去温暖、去确认、去封印。而冬弥,始终保持着那种柔顺的、接纳的姿态,将自己冰冷的口唇、紊乱的呼吸、连同那颗仍在恐惧余波中瑟瑟发抖的灵魂,一并交付到这个吻里。

分开时,是彰人先微微后撤。两人的唇分开了些许距离,呼吸依旧交融,带着水汽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显现。

青柳冬弥这才极缓地、像从深水中浮起般,睁开了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挂着细小的水珠。眼底那片灰暗的雾霭并未完全散尽,痛苦和迷茫的痕迹依然清晰,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残留着惊涛的余威。但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层隔绝一切的、死寂的冰壳彻底消融了,露出了底下虽然脆弱不堪、却真实搏动着的生机。他的视线有些涣散,努力了好几下,才终于聚焦在彰人近在咫尺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空茫,也没有了推拒时的惊惶,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全然的依赖,和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疲惫。

他依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看着彰人,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嘴唇微微肿着,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他搭在彰人腰间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轻轻揪住了那块湿透的布料。

这不再是昨晚后台那个被恐惧和自我厌弃驱动的、仓皇的推开。这是在暴雨、海浪和生死的边缘,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沉默而全然的投降与托付。

东云彰人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笨拙却温柔。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

然后,他脱下自己早已湿透、却仍带着一丝体温的外套,将冬弥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裹住,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冬弥很轻,轻得让他心疼。他将脸埋在彰人胸前,不再哭泣,只是偶尔发出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雨幕中,那张被遗落的旧合照,静静地躺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被雨水不断冲刷。照片上,两个少年青涩的笑容,在水的浸润下,变得柔和而永恒。

彰人抱着他,转身,迎着风雨,一步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辆,走向Dr.M和等待的救援人员,走向那个充满监控和规则、却也暂时能提供庇护的“回声屋”。

走向一个未知的、但至少他们决定一起面对的明天。

——

写在结尾:

感谢阅读,洋洋洒洒写了8w字,部分歌词引用来自《cr咏zy》、《燃料》、《易碎》、《幽灵东京》。感谢日本男同治好我的拖延症,彰冬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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