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可以杀死你(The Long Goodbye)

If you stare too hard, the sun will blind you.

*

谈判桌上,代表的手拍出了血。

会议室中央的蝴蝶兰盆栽纹丝不动,只是稍微颤了颤枝叶,好像不堪重负。玻璃果盘里的番石榴和酸橙在闷热中招来蝇虫,腐烂,再被整批丢掉。谈判已经进行了三天三夜,没
有哪个代表愿意最先败下阵来。他们掐着鼻梁,反复揉搓酸疼的双眼,从衬衫口袋掏出白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黑咖啡杯碎了一个又一个。

一只好奇的马蜂从纱窗的洞里钻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水果上。它贪婪地打开口器,大嚼特嚼起来。先是三角形的头部扎进果肉里,然后胸部也埋了进去。最后,它从另一边钻出来,抖掉翅膀上的甜汁,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条隧道。

不一会儿,马蜂无聊起来,开始了它的巡游。从桌子的这头到那一头,便是世界上最豪华的跑道,高级橡木油润得发亮。只需跨越一根根长着粗毛的手指,便能获得无比的快乐。

啪。

奥塔托坦代表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代表起身,激动地打着手势,仿佛向在座的其他人祈求。可以看到,雪白的纸张背后,印着一张鲜红的手。这从来不是多方利益的抗争,受害者只有一个,战争的号角也只为奥塔托坦吹响——那个查帕拉湖畔的小镇,容纳墨西哥百分之八十的法外之徒。

代表的眼球充满血丝,他精疲力尽,几乎快要疯了。

淹死,人们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我们要被淹死了。

粘在血泊里的黄蜂终于停止了挣扎,微小的嗡嗡声也便听不见。

*

保罗永远忘不了冰块掉在脸上的感觉。

他躺在旅馆后小巷里的一张桌子上,曼迪正把满满一桶冰往他身上倒。旅馆内传来骚动的声音,警察破门而入,然后就能看见地上躺着的另一个“保罗”,他脑袋旁边的一把手枪,还有那封自杀书。那天出奇的热,曼迪嘴里叼着烟,不停地咒骂。几个小时后,特里·莱诺克斯将被警方宣布为正式死亡,曼迪会安排手下的人把旅馆里的尸体运走火化,老伯特韦尔女儿的谋杀案也就此了结。

保罗不禁为自己那倒霉的替罪羊感到遗憾。一具无名尸,某个触怒曼迪的不谙世事的小子。他想象他们把无名尸的头发染白,再用刀划开左脸颊。那人变成了保罗,而保罗即将脱离属于特里·莱诺克斯的一切——从前的身体,从前的身份,或许还有从前的灵魂。

冰块在光线的炙烤下化开,占据了他的视线。水流进眼睛、鼻子和口腔。太阳实在太刺眼了,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忽闪不定,最终稳稳落在下眼睑。
那就这样吧,保罗想,他们想对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再坚持一会儿,老伙计,”曼迪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这些冰是为了保持你面部肌肉的弹性,那些医生才好往里面射东西。”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么?

保罗不打算睁开眼睛了。他就像一只刚宰杀完的牲口,在冷库里守望着人类的餐桌。身下的这张桌子,它就是坟墓,一口很深很深的棺材。从前的特里跌进去,再爬出来,就成了那个叫西斯科·马拉诺斯的墨西哥人。

*

保罗在海边的一家汽车旅馆住下了。一百比索一个月,房东是个几乎瞎掉的老太太,没有不必要的打扰,还有面向大海的窗户。他想,低调些总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早已决定和过去的一些东西决裂,比如花不完的金钱,比如酒精。

曼迪肯定会觉得,在自己所谓的“死亡地”居住下来,真是天大的蠢事。保罗应该跑得远些,越远越好,找一个富人聚集的地方,缺不了跑车和漂亮小姐。或许这就是保罗下决心留在这儿的原因,一个绝不会招来怀疑的地方,即使他们突然发现特里·莱诺克斯没有真的死。

说句真心话,奥塔托坦实在没什么吸引力。这里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地方,聚集着从美国来的毒贩子、瘾君子和同性恋。保罗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只是另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唯独穿的比其他人好那么一点。他可以是个落魄的音乐家,被迷幻药搞坏了脑子;也可以成为一位诗人,整天疯疯癫癫。在奥塔托坦,一切的可能性都结束了。人们在这里自寻死路,或被人杀死。同时,新的可能性打开,龙舌兰一般疯长。这里的人大多死了不止一次,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墨西哥海拔最低的地方,想要好好再活一次。

旅馆背对大海的一侧,是个巨大的水坑。叫它水坑都是赞美。整个奥塔托坦的人都把垃圾往里面倒,坑里面漂浮着鱼骨和没人要的婴儿的尸体,水面泛着五彩的油污。清晨,宿醉的老头子把他们肥胖的妻子赶出门,连同所有的垃圾,水坑上的小山便增高半米。一天里其他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个地方,腥臭却在热浪的鼓动下蔓延开去,在小镇的每个角落安家。

除此之外,保罗对自己的新住处还算满意。一个简陋的厨房,迷你厕所,还有两间卧室。卧室原本属于不同的房间,中间门上的锁坏了。房东说,没有人愿意住在这里,似乎是因为里面死过人。但你不用担心,先生,她接着说,是自然死亡。La muerte natural。保罗听到时抖了一下,眼前闪过西尔维娅被砸得稀烂的脸,还有地上血淋淋的青铜狮子像。

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大海。走廊摆着两张靠背爆开的沙滩椅,地板的木条七零八落,地上堆积着烟头和沙子。保罗脱掉皮鞋,倚在门框上眺望大海。正在退潮,海水黄灰灰的,看不出有什么威胁。只需走下一个缓坡,穿过一些肉质的草丛,便能来到海边。保罗此时对大海没什么兴趣。三十年,顶多四十年前,这里还能见到零散的游客。如今,镇上存在过唯一的合法经营,只留下潜在沙滩里的绿玻璃碴和瓶盖作为纪念。

*

起床,拖着身子走到洗手间,打量镜中的自己。保罗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清醒地从床上爬起来了。他身上还穿着菲利普给他的睡衣,蓝白条纹的,寒酸的要死。私家侦探替他打点好的猪皮手提箱静静待在卧室角落,阳光打在肮脏的白色皮革上。

那天凌晨,保罗拿着护照、签证和一把枪出现在菲利普的门口,瑟瑟发抖。他们刚认识几个月,交情也只有不少杯螺丝起子。菲利普几乎什么也没有问,就往手提箱子里塞了两条廉价毛巾、牙刷和刮胡刀,以及他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全部。

出发去蒂华纳机场之前,保罗往菲利普的咖啡罐里放了两张五百美钞。那人对咖啡向来有自己的一套。他管它叫做“疲惫男人的生命之血”。他总是九点起床,先喝三杯黑咖啡,用冰水洗脸,读早报,吃鸡蛋,再喝下第四杯咖啡。保罗记得逃亡那天早上菲利普煮咖啡的样子,那个永远用手枪和拳头砸出一条路的人,却温情地望着壶里的水冒泡。即便是保罗手中颤抖的枪,也无法打乱那个神秘的早间仪式。

保罗站在厕所里的镜子前,脱掉睡衣上衣。长期酗酒和妻子之死没有善待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比以前还要高还要瘦,眼里充满血丝。他用一根手指划过两边脸上的伤疤,它们从嘴边一直延伸到眼角,像一对双胞胎。现在,你告诉我,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是医生用刀划出来的?保罗问自己。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捋一下头发,黑发一直垂到肩头,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这是他从小就想成为的样子,一个优雅的墨西哥人,不再是那个满头白毛的怪咖。

保罗望一眼猪皮手提箱,里面的剃须用具暂时用不上了。他给黑色小胡子打上泡沫,再把脸凑到水龙头下,用水冲干净。从弯腰姿势站起来的时候,他头晕乎乎的,几乎摔倒。一个人的鬼魂从镜子里无声地回望,白花花的肋骨突出着。

保罗干咳两声,从厕所里走出来。如果是菲利普,他会做什么?在房间里消磨时间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他最终决定去买些咖啡粉。

*

男孩独自站在足球场中央,仰头看着太阳。他穿着全套足球训练服,裸露的膝盖裹着厚厚一层泥土和青草。几秒前踢出的球越滚越慢,最后在几十米外的地方停下了。

雨已经下了一整天,把篮球场的地面染成黑色,把草坪变成一片沼泽。比赛进行到下半场,队员们已经精疲力尽。对于很多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冒雨作战是一件美事。只是,今天的雨下得格外沉重,从天而降的水仿佛灌进了他们的肺部。

男孩还闭着眼,雨水沿着精致的眼睑和鼻梁一路往下流。他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其他的孩子们都跑到檐下躲雨去了。

菲利普斯安多佛学院,全美最顶尖的私立寄宿高中,赋予保罗·马斯顿近乎本能的礼仪和优雅的地方。它还给了他什么?头发里被口水泡过的纸球?身体上被毛巾抽打的痕迹?上了一把锁的日记?小小保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有钱的父亲不必然是件好事,他给了孩子物质、教育和一个美好的家庭,却也让保罗在同龄人面前愈发内向、急促。老师和同学们说,经常看见那个金头发、灰眼睛的孩子把脸贴到窗户上,紧紧咬着下嘴唇。

保罗感到眼前的世界愈发明亮,上帝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带着全校数一数二的球技,他本可以成为队长,却总是碰到无形的墙壁。人们期望这所学校培育出外向、活跃的人才——政治家,奥运冠军,企业家。而对于保罗来说,他的队友只是一群满口脏话、头脑简单的家伙。他们太嫉妒他了,而他,便在自己织就的小世界里越陷越深。

请带我走吧,天主,他默默祈祷,让我远离这充满冷漠的世界。

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在天堂俯视着下面的男孩。祂看见他的头发和睫毛正在变浅,直到变成白骨的颜色。

干的不错,上帝,真是帮了这个怪咖一个大忙。

雨早就停了。太阳冲出,一瞬间驱散了所有乌云。保罗缓缓睁开眼,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红的太阳,它就像一颗即将撞击地球的小行星,仿佛要把人压倒在地。它不可能变得更大了,保罗想,这些草都快烧焦了。

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只是很多信号中的一个。地球的轨道在改变,随之改变的,还有海平面的高度。

*

帆布搭成的简陋棚子下,穿梭在仙人掌、蟹爪兰和龙舌兰之间,保罗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农民们坐在板凳和台阶上守着心爱的植物,死死盯住远方一个点。他们很少对哪个人显示出特别的兴趣,往往目光呆滞,好像在神游。他们似乎从几英里外就能嗅到大客户的味道,因此对一切不懂行的人都很冷漠。保罗看着农民如死鱼般浑浊的眼睛,想,这些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知道谁会带来一大笔交易。而保罗,这个全身的部件都被改造过的法外之徒,在花市的雷达上大概根本不存在。

一只手搭上保罗的肩膀,他转过身,和一个当地小伙子四目相对。

小伙子气喘吁吁,上身只穿一件土黄色夹克,露出两条乌黑精瘦的胳膊。他肩上背了许多袋子,腰带上也系了不少。袋子里装满了可疑的黑色球状物,看起来像是洋葱或是土豆。

“先生,您愿意买一点儿我的球茎吗?”小伙子看起来很诚恳。

保罗摇头。“抱歉,孩子,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我好像迷路了。”

小伙子没有放弃,从背后飞快地掏出几个球茎,塞到保罗手里。“那这些就送您了!今年收成太好,剩下的卖不出去了。趁着还没入冬,您现在种还来得及。”

“谢谢你,孩子,”惊讶之余,保罗没拿稳手里的球茎,差点把它们掉到地上,“不过,你能告诉我哪儿有卖咖啡的吗?”

小伙子的脸亮了起来。“咖啡?我施肥用的咖啡渣都是从何塞爷爷那来的,我带你去。”

话音未落,男孩跑了起来。他蹦蹦跳跳,像一只灵巧的大角羊,还不忘和路边的农民道早安。保罗费了很大劲才跟上,嘴里暗暗咒骂脚上的那双尖皮鞋。

卖咖啡的店铺在花市尽头,何塞爷爷戴一顶草帽,正卖力地用铁锹给晾晒的咖啡豆翻面。男孩叫了好几声,他才转过身来,慢慢举起一只手示意。

“先生,何塞爷爷祖上都是咖啡农,您一定要尝尝他的咖啡豆。”

“米格尔,这位是谁?你新交的朋友?”

男孩的脸红了。“不是的,爷爷。这位先生想买点咖啡。”

“这样啊。”爷爷抬起头来端详保罗,保罗不自觉地想要把脸扭过去,直到看见对方草帽下的脸——一张无比苍老的脸,深深的皱纹吞噬鼻子和嘴,就连眼睛也消失了。不,岂止是消失,眼睛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连同眼皮、虹膜和与之相连的神经。

*

保罗把一满袋咖啡豆重重放在厨房的台子上,裤兜里还装着男孩的球茎。何塞爷爷执意不收他的钱,保罗只好领了这份心意。那张失去视觉器官的脸在他心中激起了不止同情,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咖啡买到手,保罗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好。他翻了几个柜子,找到一副石舂和一把铁壶。石舂似乎是之前的住户留下的,石锤上刻着一个酷似眼睛的符号——为了更好弄碎大蒜、虫子,还是别的什么用途。保罗倒出一些咖啡豆,一只手压住石碗,卖力地研磨咖啡豆。这活儿比保罗想象中的困难许多,光滑的豆子不听使唤,老是从两块石头之间滑出。没过多久,保罗已经满头大汗。我真的需要戒酒了,他咬牙切齿地想。幸运的是,咖啡粉最终还是磨好了。

柜子里还散落着几张滤纸,保罗一边庆幸它们没有被虫蛀,一边把纸折成锥形。折好的纸锥似乎比厨房里所有的杯子都小一圈,他只得把一边叠好卡在杯沿,另一边用手揪住。随着细细的水流在咖啡粉中冲出一个小坑,咖啡独有的香气在房间弥漫开来。烟熏味,木质香气,还有酿造酱油的味道。保罗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空气被包裹住,再凝固。这样下去也不错,他想,独自生活,早上为自己冲咖啡,悲伤只是咖啡粉里浅浅一道沟。

敲门声。保罗本能地屏住呼吸,去掏腰间的枪。看来,警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傻。铁壶从手中滑落,开水淋在保罗裸露的脚趾上。滤纸塌了,黑色粉末缓缓投入咖啡液的怀抱。他把百叶窗掀开一个小缝,看见屋外的男人。那人的皮肤比当地人都白,戴着墨镜和一顶白色的帽子,正不耐烦地抖着腿。保罗吐出一口气,把枪放回套里,打开门。
“谢天谢地,曼迪,原来是你。”

曼迪看起来气冲冲的,二话不说就进了门。“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要不是别人告诉我,我以为你早就去奇波利特的裸体海滩享福去了!”

保罗举起双手,向后退着:“请试着理解我,曼迪。你知道的,人们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我想和之前的自己做个了结。”

曼迪不屑地“哼”了一声,给自己拉一把椅子坐下。“了结?谁教你的这些娘娘腔?我看啊,手术之后,你整个人也变了。还不如跳进海里自寻短见!话说回来,我来这里有别的目的。还记得你的侦探吗?”

听到“你的”两字,保罗心头一紧。不知道菲利普最近怎么样了?如果见到自己这幅样子,他还会无条件地接纳保罗吗?

“这家伙到处打探你的过去,真是对你很感兴趣呢。你知道应该对这种什么都想掺和的人怎么办吗?我拿一枚金币放在那家伙的眼皮上,然后——当!一锤下去,我们大侦探的颅骨差点就碎喽。”曼迪饶有兴致地转着一支烟,手腕上的金链发出窸窣的响声。

“不过,听说最近他这一行可不怎么好做。养的狗不再走丢,妻子对他们的丈夫很满意,有钱人买得起电视。你的朋友正在被取缔,你知道么?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我们管它叫做‘加州’吧。”

加州,那个充满秘密与奇迹的地方。加州给了保罗一个富二代小姐作为老婆,给他一辆“银色幽灵”劳斯莱斯,还有无数次不用承担后果的醉酒。也是加州,让他在洛杉矶的舞者酒吧门口与菲利普第一次相遇。

“‘加州’对人们说,你看,我这儿有多么好的生活。去医生诊所里走一趟,你就可以变成银幕上的明星——完美的鼻子还有胸部。他们不需要马洛这样的人,当然,还有我这样的人。”墨镜后面的曼迪面无表情。

“你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吗?他在给肥皂剧配音。和几十个心情抑郁的人坐在一个房间里看电视,每到一个该发笑的地方,所有人就一齐笑起来。像这样——哈哈哈!”一种干涩的声音从曼迪的喉咙里传出,像生锈的斧子在木材上拉扯。“五块钱一小时,可悲吧。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朋友有这么强的幽默感。”

*

“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酒吧里的光线暗下来,台上穿红裙子的女人开始唱一首情歌。从竞技场回来的牛仔们勾肩搭背,朝路过的姑娘抛着媚眼。保罗独自坐在吧台前,手里有一杯仙人掌龙舌兰。这种饮料曾让他口干舌燥且莫名兴奋,如今却寡淡无味。吧台后的米格尔围一条围裙,正麻利地刷着杯子。曼迪离开后,保罗感到心里堵着什么,于是决定去酒吧坐一会儿。看到调酒的米格尔,他不仅没有产生警觉,反而还长舒了一口气。上次在花市与少年的偶遇给他的生活添了一抹明亮的色彩,现在他只想牢牢抓住这种明亮,忘掉在阴影里潜伏着的黑暗。

米格尔放好最后一只杯子,在保罗面前支起胳膊。“我知道失去朋友的感觉是什么,先生。很难受,像心里有一个大洞。”

“其实我也说不好,是不是真的失去了他。我离开时,他已经做好了永别的准备。”

米格尔的黑眼睛亮亮的。“如果有机会,先生,我真想认识一下您的朋友。这样的抉择,对于他来说肯定也很难。”

保罗抬起头。“这么说,你也失去过重要的人?”

点头。“是。我们还在到处闯荡的时候,我最好的哥们死在了公牛的角下。我们都痴迷骑牛的运动。那天我们打赌,谁要是能在最凶最猛的牛背上待够八秒,谁就能得到我妈妈的花田。”

“花田?”保罗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就是,先生。那时我还小,根本不把家里的事业当回事,只想整天和牛仔们混。不过,朋友被死神从身边夺取,和您的失去,肯定不一样。”

保罗注视着眼前的墨西哥少年。米格尔还是前几天的样子,十七八岁,浑身散发着草本和沙漠的气息。在酒吧的灯光下,保罗又看清了他的另一层,深藏在脏兮兮的背心和黝黑的皮肤下,一种大城市里同龄人少有的成熟。那么悲伤,那么克制。正是这种气质,让保罗放任自己向米格尔敞开心扉,而米格尔以他独有的与植物共情的能力,无声地回报这一份信任。

“我猜到了,你在曼迪手下工作。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在人群里一下就找到了我。”

少年的耳朵红了。“是,先生。六个月前我才干起这一行,也不过是些小活儿,送送信什么的。老大还不让我收拾人,也不让我碰毒品。您来到奥塔托坦的那天起,我就开始观察您——比起命令,更多是因为对您感兴趣。如果让您感到不自在,实在是抱歉。”

保罗挑了挑眉毛,想象着米格尔杀人放火的样子。他完全看不到,也不想看到。几十年前,是什么让那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年轻人变成一个酒鬼?他记不得了。他曾精心地用谎言编织成网,盖在自己的过去上。近乎本能的做法,出于一个经炮火洗礼的士兵的求生欲。面前的少年不再说话,等待着他的回应。稚嫩的脸被光线拉长,扭曲,保罗一下就看到了十年后的米格尔——愚蠢,肥胖,懒惰,被脏钱和毒品搞坏了脑子,和镇上的其他人别无二致——又或者,那只是酒精的把戏?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保罗从杯子里抬起头来,发现酒吧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米格尔手里玩弄着一串橄榄,正偷偷瞟着他的反应。

“先生,店里关门了,您也该回家了。”

保罗起身。他感到恍惚,却不是酒精给大脑带来的那种麻木。相反,他格外清醒,只是好像刚做了一场大梦。

“喂……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男孩把橄榄放进嘴里,掩饰不住酒窝下的一丝微笑。

“您可不要介意,那可不是什么龙舌兰,是我们这儿很受欢迎的洛神花水。我自己用晾干的洛神花泡的,外地人第一次喝都不适应,第二次就会爱上这‘清爽水’。”

保罗抓起帽子扣在头上,以一贯的优雅离开。酒吧门外,繁星点缀的夜空下,蝉开始了又一轮嗡鸣。

*

“真是有趣,这种树原产东南亚,却有个‘墨西哥’的名字,”米格尔擦了一把汗,手搭凉棚,“叫我说啊,就像是管探戈叫做阿根廷国粹。”

保罗铲了两下土,把铁锹重重插进沙地里,整个身子趴上去。“怎么?你有意见?”

米格尔接过铁锹,卖力地把沙子填进他们刚挖的坑里。下午两点,正是镇上最热的时候,花农们都回家午休去了。他脱了上衣,汗水还是止不住地顺着脊柱往下流。

“那当然。你不知道吗?探戈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非洲裔移民带来的音乐传统,还有欧洲移民的舞曲。可怜的青柠树,不过我喜欢它,好像改了一个名字,就彻底和从前的大陆断绝关系似的。这真让人羡慕。如果可以,我以后就叫比利小子了。你好呀,伙伴!”

米格尔把树根的坑填平,激动地单腿站在铁锹上,冲着太阳大喊大叫起来。保罗戴着惯常的绿色墨镜,从帽檐下望着少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丧失了分泌汗液的能力。在学校里被叫做“吸血鬼”,可不是没有来由。保罗生得皮肤苍白且半透明,加上他那孤僻的性格,女孩们见到他都尖叫着跑开。现在,他庆幸自己即使穿着全套奶油色西装,鼻尖也没有丝毫湿润的倾向。这样一来,妆容——还是他们对他做的什么永久性的改变——就不会消失了。米格尔永远也无法见到拉丁裔皮囊下真实的保罗,这让他安心。

“你喜欢西部牛仔,”保罗说。

“男人得做他该做的事,”米格尔一脸严肃,故意把声音变得低沉,自己却先忍不住大笑起来。从铁锹上掉下去之前,他猛地顶胯,身子向后仰,假装中枪的样子。“永别了,陌生人!”

保罗微笑起来。在汽车旅馆后面的沙地上种一棵青柠树是他的主意。春天的尾巴,正是这种树开花的季节,米格尔皱了皱眉头。他的地里只有这么一棵青柠树,除了夏天摘下果子做摆设,没有什么用处。树是他一铲子一铲子刨出来的,虽说还算是棵小苗,根也有装鱼用的篮子那么大,米格尔不得不砍掉了一些。保罗一直没有告诉米格原因,想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再跟他说。

“沙土对它来说很好。不过不用老浇水,它会被泡死的。”完工的米格去走廊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打开随身带着的水壶。往下看,退潮后的太平洋闪闪发亮,像一只温顺的贵宾犬。树的革质叶子在海风里上下翻腾,树干却挺得笔直,就像少年纹丝不动的背影。

*

有时候,保罗会觉得,1942年挪威的冬天永远住进了自己的身体。

逞英雄有什么意思呢?他又不是菲利普,为一些虚无的东西战斗,比如正义,比如国家。他知道,这些东西都与他无关。战争只不过是那些政治家的大玩具罢了,而他,像其他一千六百万美国士兵一样,只是铁片上的一粒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轮廓就化掉了。

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他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扑上去救自己的队员。

利他主义从来不是保罗的菜。在他眼中,如果把和他产生交集的所有人聚到一起,就成了童年的噩梦——菲利普斯安多佛学院。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有口臭,长着带钩的长指甲。保罗只好把视线移开,尽量不去看他们的脸。

奇迹般地,这些特质让保罗成为了一名理想的士兵。沉默,麻木,服从命令。他能在黑暗中用两分钟组装完步枪。格斗场上,他的拳头像魔鬼,“保罗·爱德华·马斯顿”的名字让军营里产生了恐怖的情绪。晨跑的时候,他始终紧闭着嘴,一头白发飞舞。人们不再在背后叫他“怪人”“呆子”“基佬”,生怕遭到报复。当然,除非是出于自卫,保罗不会随意甩出拳头。很快,他成为突击队的小队长,队员里有两个叫曼迪和梅嫩德斯的人。

雪在飘,落在士兵们的大衣领子和破洞的手套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不耐烦的队员翻找着口袋,把烟点上。距离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几十海里的小岛上,极昼让这群美国人着迷,又让他们意识混乱。特里把半个身子贴在战壕的一侧,手放在枪托上,静静观察着外面的一切。除了每过几分钟眨一下眼睛,抖掉睫毛上的雪,他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他像一只等待猎物降临的猛禽,不过是树上的一个影子。

“纳粹佬都去死吧——”曼迪大声说。

这时候,敌军的冲锋开始了。他们从树林里冲出来,开火,装弹,再开火。保罗高喊“撤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已经聋了。美军也在开火,但是对方的进攻更快,更猛。战壕一点点被纷飞的子弹吞噬殆尽,保罗意识到身边的人在倒下,一个接一个,像保龄球馆里的瓶子。血水渗进雪地里,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恍惚中,他好像觉得自己再往错我的方向去——向前,而不是向后。第一轮爆炸过后,所有的声响都变成高清。他看着自己的手以闪电般的速度给枪上膛,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咆哮。咚,咚,咚,心跳和爆破共振。那一刻,他成了永恒的存在,肾上腺素一股一股往脑子里汞。只有这时,他才能俯视那些嘲笑过他的人——或是平视,所有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都被打下地狱。血从耳朵流进嘴里,他大概咬破了舌尖,自己血管里流着的东西竟然那么苦。

一切归于沉寂。战壕前面两米的地方,两个人影在地上蠕动。剩下的敌军消失在树林里,无声无息,正如来时那样。他近乎是爬过去,两手抓起曼迪和梅嫩德斯,用尽浑身的力气把他们往身后一推。

就这样,延时弹炸开,带走了他的右半张脸。

*

奥塔托坦的雨季是灰色的。灰色的海水,洋流带来世界另一端的塑料垃圾,精心堆砌在沙滩上,堆成城堡,堆成小丑礼盒。灰色的道路,人人从家里舀水泼到街上,街上的水越积越多,垃圾坑里酸甜苦辣的水便找机会溜出去,溜回人们的家里,像一个无辜的恶作剧。灰色的天空,站在百叶窗前,看云把头碰在一起商量什么阴谋,天便暗下去,风也刮起来,就该把窗户关上了。

米格伤心地说,家里的井废了,打上来的水都是咸的,田里的花喝的水也是咸的。眼看着沙子里的水被蒸得一滴不剩,花还得跟着受罪,活活被盐烧死。
保罗在屋里转一圈,把窗户、门都关好。屋里没有收音机和杂志,即便不下雨,他也早就习惯了和外界隔绝的日子。幸亏“凶宅”地势高,光走廊就有四五级台阶,他可以坐在屋里不去担心淹死的问题。

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陈旧的橘子,皮软塌塌地皱起来,像老太太的嘴。凑活吃吧,主子。拿水果刀照着“肚脐”刺下去,划一个十字,再用手粗暴地剥。皮软但滑,执拗,一刀下去就切到手指。血一滴滴渗出来,不肯流下去。翻一个面看棕色的手背,再看白色的指肚。全身上下,只有掌心没染过,因为没必要,黑人的手也跟肯尼迪一样白。

包好手指,倒一杯伏特加压压惊。开始在橘皮上瞎划,橘子在桌上一点点被氧化。扔掉不规则的边角,什么叫锐角和直线。黄黄的汁藏进指甲长出来的地方,溅到伤口上,扎扎地疼。开始叠,叠成什么呢?鹤,蝴蝶,兰花。都是美好的东西。不自觉地就把橘皮往杯子里插,美好的东西一碰到酒精就绽放,就散架,直接沉到底。

杯子举到眼前,借着灯光观察。灯太旧,颜色像痰,一闪一闪,杯子也跟着一闪一闪。喝一口,灼烧感,还有一点什么别的。他把握不住,但觉得很美妙。美妙来源于熟悉,见到三十年前在街上遇到的美人,还是忍不住心跳一下。抓起扣得稀巴烂的橘子就往里挤,浑浊跳水进去,和伏特加相拥。少点冰块,冰块必须满杯,不能病恹恹地浮着。于是想起和侦探在酒吧里度过的时光,“螺丝起子”一杯接一杯,怎么都喝不腻。对,就是它,螺丝起子。他想起酒精还让他快乐过,没有条件,没有前提,只是一种从胸腔里喷出来的情感,不为了堵住悲伤的出口。还有交换故事,一半瞎编,一半吓唬人,但都欲言又止,还是怕被知道太多。喝完“起子”能醉,也能清醒,能开着黄色敞篷车回家。只要第二天起来还煮咖啡,一切就好。

*

竞技场上空两个太阳,保罗直勾勾地盯着看。一开始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觉得太阳比平时大了些,血红血红的往脸上扑过来。然后分裂,像小时候用显微镜看的单细胞,一根筷子从正中间用力夹,蛋黄就往两边跑,变成两半,像个屁股。屁股慢慢裂开,上帝对亚当说“走你”,指尖不再触碰,两个圆便也不再相切,于是渐行渐远,飘到够放下一个鼻子那么远的时候停下。

场上公牛的脊背翻滚,像火车上看到的山峦起伏。牛角上系了一小串流苏,看起来是那么迷你,很容易就被腱子肉吞掉。场外哨声四起,牛仔们骑在栏杆上,离牛角只有危险的距离。米格也跟着起哄,把腿缠在一根柱子上维持身体不倒,牛一阵猛踢,土全扬到他身上,糖霜一样均匀铺满了。保罗无心看骑牛,一方面觉得残酷,另一方面残酷得有点低俗,又不像斗牛那般壮烈,用人和牛的血滋润土地。

牛仔翻身跌下来,人群表示失望。

保罗捂嘴:“他不会有事吧?”

米格说,“操。”在口袋里找钱,转身对保罗说,“顶多少几颗牙。不要小瞧比比,他可是第二好的。”

“第二好?最好的是谁?”

沉吟半晌,没有悲伤的表情。“胡安。我那位死去的朋友。”

“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胡安尼托自作。”米格从栏杆上跳下来,保罗看着,羡慕他脚腕不会疼。“托尼,你的一百比索。马蒂,干得不错。”牛仔们围住马蒂,拍他的屁股和背。马蒂的嘴是个血洞,笑起来让人看了想哭。帽子落在很远的地方,还是能看出来很花哨,上面用金银线绣了像向日葵的花。

米格走得快,保罗追上去。“听着,你不用为了我来看比赛。”

“谁说为了你?今天正好有‘双黄日’,酒吧后面看得清楚。每年一次,地球离太阳最近的时候,就能看见它的双胞胎,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这儿的老人都相信地球是块平的镜子,转到一个角度就能看到所有东西的映像。如果阿姆斯特朗在上面,我们也能看见他的兄弟。”

保罗松了一口气。米格又成了导游,只是比平时冷一点,不敢正脸看他。从后门进去,酒吧里人多得像蚊子,哼着酒精、白粉和接吻。米格径直绕到吧台后,没有穿围裙。

“今天休息,我请客。请问您想来点什么,马拉诺斯先生?”学小姑娘行屈膝礼。

保罗从兜里掏出五个东西,圆得无可挑剔。一只手握住全部有点吃力,球体卡在手指和手掌连接的地方,作势要在地上滚起来。

“两倍伏特加和青柠汁,满冰。这是中国人盘的核桃,作为报酬。”

米格接过来,小心翼翼在台子上摆成一排。

“我知道最近水质不好,只能从饮用水里匀一点出来。树就像小孩,稍微对它好一点就是了。”

“瞧瞧你,瞧瞧你。”米格手起刀落,四只青柠切半榨汁,留一个用皮装饰。杯子从桌子那一端滑冰过来,碰杯,冰块摇头晃脑。分两口喝完,辛辣,酸涩,回味有点甜。青柠汁完全溶在酒精里,没有一丝杂质。几百个夜晚的回忆涌上来,保罗放下杯子,对面的米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人。一片黑暗。

“嘿,先生,慢点喝。”

眼眶有点酸。好几个月没有沾酒,不那么猛才对。

“这,我的孩子,就是一杯完美的‘螺丝起子’。”

*

“学骑牛之前,所有人都要学骑马,”米格说。铁门抱怨着开了。“我们所有人,一出生就会骑马。家里的男人把血淋淋的婴儿放在马背上,什么也不系,马儿就跑起来。婴儿立马就不哭了,知道要把背挺直,双腿夹住马的肚子才不会掉下来。也就是说,我们在会走路之前,已经会用工具帮助自己移动了。

但牛不一样。骑牛是男人的运动。牛有脾气,一心想把你置于死地。男孩们一旦成年就被送上竞技场,被牛角顶死也没人惋惜,只会被当做懦夫。学会骑牛,就是学会对抗最大的敌人——恐惧。”

保罗笑起来:“快告诉我,这样血腥的成年礼早就消失了。”

走进马厩,干草混着粪便的温热,让人发晕。

“我说的是真的,只是本地的宗族在一点点消失。满大街的美国人,你可以说他们是冒牌货,但还有一些牛仔活着。真正的墨西哥牛仔。”

米格牵出一匹白色的小母马。它只比保罗高一点,金色的鬃毛从中间分开,贴在两边。保罗想,如果它是人类,鼻梁上定有一抹雀斑。

“这是乌苏拉。不要小瞧它,你就从这里开始。”

乌苏拉跑得不快,保罗只是怕把它压垮。放松腿上的肌肉,让赤着的脚在马的肚子上颠簸。特意买了一双带马刺的牛皮靴,米格让脱了,害怕伤到马的肩。花市再往北走就是沙漠,真真正正什么也没有,黄沙和蓝天交出一条线,有时看到老鹰。没有马鞍,没有笼头。乌苏拉先是拘谨,慢慢步子大了,跑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贴在马背上,知道减少阻力,和坐骑合二为一。没有任何抓手,只得薅一把马毛死死抓住,腿疲软了,面条一样乱甩。睁不开眼睛,于是看不清路,就这么歇斯底里地向前跑,风在后面追。歇斯底里的某个时刻,终于放下了,不在乎了。不再害怕跌下,翻车,撞到树上。就这样跑着,跑着跑着就停了。

天,对他们来说,我竟然只是个孩子。这样想着。明白街上的眼神从何而来,眼神跟在背后,在肉里穿出一个洞。异乡人的家乡,本地人该去哪呢?翻了滔天大罪,总有个地方可逃。他们又能逃到哪去呢?有时候觉得奥塔托坦是个劣质复制品。别处的人搬过来,连同他们的语言和习惯,再漫不经心地住下来。几平方公里的小镇,真是五光十色。荣幸,荣幸。整个德州搬过来,缩小,降低透明度。牛仔也可以喜欢男人,他承认自己是冒牌货。两个德州,岂不是更好?一个在天上闪耀,一个在地上崇拜。一个竿,一个影。左脸一个疤,右脸也有一个。

*

蓝花楹树下,何塞爷爷靠在躺椅上,用手指捻起什么往嘴里送。细碎的叶子把阳光过一遍筛,让爷爷的额头布满糖粉。手里一把大蒲扇,轻轻摇着。爷爷知道哪里最凉快。

“米格,米格啊?你最喜欢这种树,说是含羞草,爷爷可没忘。”

米格抱着膝盖前后左右晃,让一条凳子腿承受全部的重量。

“往高处蹦,嗨哟!说含羞草碰着了就会合上。你那么矮,怎么可能碰着呢,小傻瓜。”

“爷爷老了,净说些胡话。”凑近了耳语,怕伤爷爷的心。爷爷又聋又瞎,心像一颗蛋白糖,酥而多孔。保罗躲在帽檐下,想象糖在舌尖化掉。

“米格啊,有时候爷爷觉得瞎了也不错。波斯帝国的画家刺瞎自己的眼睛,心里的眼睛才能看见真主的世界。我嘛,只想当一条老狗,视力不大好,耳朵还是灵光得很哪!主人一敲饭盆,我就飞奔而去。来,米格,让我们的客人吃糖。”

米格把爷爷手里的篮子抱到怀里,里面是半透明的薄片,像片下来的水晶。保罗拿一片,掰下边角。很脆,糖全碎在手里,沾了汗液开始融化,变成黏汤。像这样——拇指和食指夹起,仰头,像个熟练的水手,把鱼整条吞下。爷爷掏出一根竿在树梢乱打,不一会儿从顶端摘下来一个黢黑的东西,叶子和花掉了满地。黢黑的东西说,吱吱。

叹气。“爷爷还是这个样子,用糖粘知了说是送给我,看我玩腻了就把知了烹了。糖是用翅膀做的,就下来用锅煮化,再用来捕它的同类。知了可不可笑?像个圈一样。”
擦一把冷汗。庆幸糖化在手上不是嘴里。

捏着糖片举到眼前,指肚只和薄薄的厚度接触。浅黄色的墨镜片儿,爷爷的肚子也变成浅黄。红色和蓝色的镜片儿,上帝说要有色彩,世界便有了色彩。

“你说好玩吗?加了片糖,爷爷的样子就变模糊,但我知道他在那,坐着。有时候我觉得别人看我们也像是举着一片糖,看不清楚,就说我们不纯。久而久之也接受了,好像那么大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不管凑得多近也看不明白,因为掺了太多杂质。”

转向保罗,像举着一小副单面镜。保罗觉得仿佛有一把枪顶在肩胛骨之间。

“你是谁,先生?我没见过你。把身份证和护照给我看看。忘带的话,驾照也可以。”

转向竞技场的方向。

“他们说你只接那些最正的牛仔的活儿,本土的墨西哥牛仔,骑上牛背不要命。可我不信,那些进出你身体的人,都是些下三滥的同性恋。”

转向太阳。

“听说你的同胞在五千年都被中国人射下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还有一个兄弟在你背后躲着?跟他说,他要是有胆量,可以出来和我对视一会儿,我不怕瞎。”

*

感受到身下的肌肉滚动,人和牛的心跳同步。猛兽喷着白气,一台灌满肾上腺素的机器,身躯几乎在牛栏里满溢而出。左手的编绳缠了又缠,锁住手指和手腕,关节勒得发白。

“记住,闸门一打开,你就冲出去。抓紧绳子,另一只手举过头顶。一定要往前倾,不然会被甩飞。可以用马刺刺牛,但这不是你的主要任务,明白吗?你的任务是待够八秒,然后活着走出来。”

米格站在栏外,一只手放在牛肩上。已经嘱咐了上百次,他却比保罗还紧张。事实上,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保罗可以称得上是骑马高手,这次却是他第一次碰牛。

“一听到哨声就松手,落地之后立马离开那儿,使出浑身的力气跑。不过别担心,今天路易值班,他会保护你。”

场边一个穿花哨衣服的牛仔朝他们招手。

前一场的哨声响了,米格抓住牛角,把自己拉得近些。

“暗流是头好牛,胡安尼托骑过,我也骑过。不要担心,我们做的骑马训练会有效果的。把暗流想象成你熟悉的乌苏拉,最难的心理关就过去了。至于控制、平衡还有节奏,你怎么熟悉就怎么来,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第二声哨。

“去吧!这是你的信号,记住我说的。快去吧!去!”

暗流全速冲了出去。场边的挡板扑来,疯狂地旋转。想象胯下的筋骨血肉是一股暗流在深海潜行,顿觉轻松不少。自己变成一条鱼,随鱼群上升、腾跃、翻转,没有目标和主见,被不可控的力量裹挟向前。高高举起右臂,整个地球的重量仿佛压上去,那么艰难,却也成功了,像海面上一根纤细的水草。地面忽远忽近,失去参照物,失去一切空间感。感到头晕,顺势闭上眼睛,时间也消失了。愤怒从牛传递到人,一道白热的闪电击穿身体,每个细胞都颤栗。最纯粹的愤怒,没有缘由,没有对象,只是由恐惧产生的最原始、最普世的情感。绳上的铃铛在响,声音是那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幕。铃铛触到牛的身体,吻一下,再缓缓弹起来,像触到海绵。铃铛继续响,更尖,更长,原来是哨。失重感。手和膝盖先触地,整个人好像被一只大手压住,喘不上气,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喊“疲惫”。但我要活,不能被牛角刺穿,被铁蹄踩便。我要跑,撒开双腿,踏在重新获得坚实的地面上,离开愤怒,离开杀人机器,远一些,远……

腾空而起,然后是熟悉的失重感。几十双手托举你,崇拜你,向往你。认为你是男人中的男人,牛仔中的牛仔,心之所向,神一般的存在。酒瓶开启如枪响,喜悦的泡沫涌出,喷到你身上。你的帽子湿了,那是你最喜欢的帽子,今天特意挑出来戴上。

西斯科·马拉诺斯!

西斯科·马拉诺斯!

西斯科·马拉诺斯!

人们庆祝他的英勇、强壮、和无畏,那人却根本不是他自己。

*

保罗·马斯顿永远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菲利普·马洛时,对方脸上的神情。

“你穿得漂漂亮亮,身上喷着香水,我看你优雅得就像个五十美元一夜的高级妓女,”菲利普·马洛这么说。

“这只是在演戏,”保罗近乎是乞求着。他的指尖还夹着菲利普的香烟,骆驼牌,味道够呛。那天,他精心准备了一场演出,绿色太阳镜,香水,还有藏在口袋里的精致打火机——只为菲利普一人。久别重逢后的惊讶,欣喜,还有泪水,他都在脑中表演了一遍又一遍。

我以为你死了,菲利普会说。

我也这么以为来着,可是你看,我不是就在这儿吗?迷人地歪嘴笑一笑,再摊开双臂,为一个长长的拥抱做准备。

菲利普当然不是这种人。保罗躺在吊床上的时候经常会想,菲利普·马洛简直恨透了这个世界。他恨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则。他恨警察。胖的,矮的,面黄肌瘦的。他恨权威,也恨大部分的女人。

女人?应该不成问题。他拒绝她们的时候,脸上肯定也是这幅大理石模样。冰冷,残酷,彻头彻尾的硬汉形象。

他恨劣质酒精,皮毛大衣,还有一切甜得发腻的东西。俗气艺术,凯奇,全都是大粪。

保罗握了菲利普的手。他在发抖。只有使出浑身的力气,他才能控制自己不哭出来。多么不争气,就像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一样。

“再见了,马拉诺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尽管十分短暂。”

“再见。”

*

在窗边看雨,可以一直一直看下去。挑两颗水珠赛跑,从上到下滑落,道路很不平坦,有时被别的水珠吞并。看到胜利者到达窗沿,深深吐一口气,在内心欢呼。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赛跑也永远不会厌烦。坐太久汽车的后遗症。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躯干还是跟着公路的颠簸上下起伏,知道什么时候小跳一下,左手去够扶手却抓个空。骑完牛,觉得人生完满了。本来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大半生都在坐别人的车,唯独心里有个人放不下,想自己开车回去找他。抱着不需要返程的心情离开小镇,打点好所有的东西,该说的再见也说了,谁能想到回来得这般狼狈。分明是自己关上的门,却好像菲利普把门摔在脸上。这该死的往返票呦,竟然不收双倍费用。奥塔托坦就像常年打仗的地方,人们只出不入,飞机惊惶失措地逃跑。一回来就明白错了,街上的水越涨越高,再想出去也没机会了。

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好几个小时,不觉得腿麻,只是出神,一愣就是一个上午。脑子后面有个想法钝钝地放在那里——要不要开灯?没头没尾地下雨,不管白天黑夜,天空都一个颜色,热带也能有极夜。放弃了,灯的开关太远,最后用打火机点上一根蜡烛头。没有烟,干的都抽完了,剩下的被泡成浆糊。钝钝地环顾相依为命的厨房,只出黄水的水龙头,两个干巴巴的橘子,咖啡渣。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产生原始冲动,想念面包和黄油。室内和室外一个样,人不管待在哪都只能做条鱼,把水汽里掺杂的氧气吸进肺里。鞋终于被淘汰了,脚长出蹼,皱巴巴像老太太的皮肤。

盯着冰箱上的挂钟,看秒针走过一圈,两圈。走得太慢了。胃在抗议,一股一股汹涌的酸水翻上来。钟的边缘发粉发绿,麻利地分裂成两个。秒针变细,看不见了。有那么一会儿可以确定钟停了,因为分针也罢工了,虚弱地抽抽。眼前发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吃。

基因里的采集者被唤醒,毅然推门而出。一开门防线就塌了,海水灌进屋里,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放眼望去,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泡泡,无限膨胀下去。它泛着五彩的光从下面爬上来,一路吞掉沙滩上的垃圾和多肉。站在沙地里,水流绕着小腿打起漩涡,忽然感觉人是那么脆弱,不过是几亿年前细菌的后代。后代被饥饿冲昏了脑子,在水里翻找,扑腾,恐吓。哪怕一只小蟹也行,就一只。

脚碰到硬的东西,踢一下会动。弯腰捞起来两个土疙瘩,倒是出奇得圆。两年前种下的球茎到现在也没发芽,真是苦涩,原来植物也抛弃我了。洗掉上面的沙,好像还能触到小小花农手上的余温。诺亚方舟的故事,人类站在两块大陆上越漂越远。

隐约想起花农的话,百合还是什么,能吃,好吃。急忙拨开外面黑色的皮,像树皮一样,磨在手上很疼。里面的肉那么白,那么嫩,像豆腐,像鹅肝。滑下喉咙,甜甜的……

*

连续几个月的暴雨过后,那个叫做奥塔托坦的小镇终于成为了历史。

他们发现保罗·马斯顿的尸体时,他正仰面漂在水上。对于一个墨西哥人来说,他太高了。起初,他们以为那人患有皮肤病,因为他身上白一块黑一块,就像一张地图。他们用警棍碰碰那人的身体,看见他的脸被泡得发白,五官全都烂掉了,几乎溶在水里。眼睛本该存在的地方只剩一条长长的缝,从右耳到左耳,仿佛有人取出眼球,再一针一线地把眼皮缝上了。他们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东西,裤兜里空空如也,指纹也被抹掉了。

经过繁琐的取样、化验、比对,他们才确认死者的身份,保罗·马斯顿也被捉拿归案。警察询问幸存的当地人的时候,总有人坚持这个二战英雄和曾经的弑妻嫌疑人有另一个名字,甚至第三个名字。警察不管这些,他们一生只需要做个合格的坏人,把一切变成简单的形式。在保罗的档案上,他们在“死因”那一栏写:误食水仙中毒。我们可以大胆猜测,或许真的有小鬼潜入他们的资料馆,用马克笔涂涂改改。因为人人都知道,警察是不屑于弄清两种植物的区别的。

他躺在那里,好像执意擦除自己在世上的任何痕迹。没人能想到,那张脸上病态的白便是它本来的颜色,这或许是死者对生者最无奈的玩笑。我们可以想象保罗·马斯顿的脸脱离了身体,升上天空;而罪孽深重的灵魂踉跄几步,跌下地狱。那张脸在天上的某一个位置留下来,变成某种星座。一旦地球这面镜子转到合适的角度,脸便和它的主人重聚,融为一体。

end.

好几个月前读完《漫长的告别》,情节忘得差不多了。be很不得劲,一直想写特里和马洛,上学期的旧坑没填上,寒假立了flag也没完成…由于中文书读得少语言总是怪怪的,还随着摄入的不同文字变,跳来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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