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

初,天地混沌如鸡子,有壮士,名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开辟天地。

女娲者,造物神也。抟土做人,天地情爱,由是而已。其时惟月神在位,圣光临,万物恒,久而秩序难抑,生变。娲乃择有情者,赐之以羽,自胁下生翼,人谓阳鸟;聚阳为体,烨烨生辉,杲杲当空,是为日。由此日月轮替,阴阳和合,世间秩序自归。

 

 

我是阳鸟。

如你所见,我有一个头、一个喙、两只眼睛、两个翅膀、两只脚和一身羽毛。不过,按照人类的理解,我就是太阳,因为他们看不见我的头、喙、眼睛、翅膀、脚和羽毛,只能看见“我”,最内核的我和最外延的我,一个完美的、光亮的、循序平衡的球体,在泥土上、龟壳上、青铜鼎上,被表示为一个有心脏的圆圈。

阳鸟,是我在神界的名字;我依稀记得我还有一个在人间的名字,不过那已是万年以前的事,连我也记不清啦。

我还有另外九个兄弟。不工作的时候,我们都栖息在海上的扶桑神树上。那是一对连理扶持的大桑树,心情好了,长出繁茂的枝叶来,叶如绿绸,枝若老龙,是歇脚的好去处;心情不好了,便摆出一副不蔓不枝、直通天际的架势,这下可不比巴别塔好落脚了。极少数的情况,会结晶莹剔透的椹果,一串串像海里堆叠游动的气泡,尝来味极甘甜,那时便有仙子来采,我们也不敢吃多。

我们的工作是接替月神玉蟾,赶黑夜下班,为人间送去光明。我们兄弟十个共同完成这项任务,因此我每十日只需工作一日。我们的同事玉蟾便没有那么幸运,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承担起所有工作,来去匆匆,每每到了下岗时间,便一头扎进银河那端,往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世界去了,只留下一串浮潜吐出的气泡。

由于银河的阻隔,我们不曾与她有过接触,只远远地见过她。在遥遥的月光里,她的剪影呈现出一种古朴而优雅的美丽——于是我懂得为什么人间有那么多关于月亮的动人传说。那天是我成为太阳神第两万年的第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母亲看着我日渐丰满的羽翼笑着说,两万岁,这是顶好的年纪呀,恭喜你,你还会有很多个两万年。

两万年,我未尝不对那位远在天边的同事怀有好奇。那次一见,便比好奇更多了点儿;我多么想跨过银河,然后邀请她品尝新鲜的椹果——拿最坚奇的木根做成的盏把那些果子盛了,就像她游泳时吐出的气泡一样漂亮的果子,然后微笑着递给她。

但我确乎是没有这样的机会。昼夜更替间我又活过了三个两万年,银河作为天然的界线亘古不变。日月无法同辉,在宇宙被至高神遗弃之前,我们永不会相遇。

这是天道。悖逆天道,便是灾难,无穷无尽的灾难——这已为某些大胆而无知的生灵所反复证实。

 

 

第一个太阳是淹死的。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天本来在银河附近的上空飞行,突然从空中直直跌落,然后便溺水而亡了。

我的兄长,在万年的生命长河中曾多少次被浇灌、被铸就,他趟过的,涌动的河,安静的河,思绪的河,岁月的河,银河又是怎样的河——他日行轨迹的边界与必经之地,如何竟能置他于死地?!

为什么呢——?

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他在那条神秘的河里看见了什么吗,要如同飞蛾扑火般放弃生命所积攒的一切,一头栽去、一忘皆空?还是,他觉得,他还可以游到岸边?

不,我想……我想不出来……

 

 

我想我是病了。

兄长的去世突如其来又不可理喻,我感受得太多、思虑得太多、悲痛得太多,却又无法承受,在无穷无尽的谵妄里感觉到一只手抚过我的额头,温暖的能量仿佛来自母亲。

母亲。

惝恍中我睁开眼。蛇尾的女神拥有一张丰神隽秀、表情细腻的人面,两弯柳叶眉蹙着,挂着关切与忧思。

女娲,我的母亲。

她的手缓缓沿着羽毛的肌理从我的额前抚过,开口时声音安抚:“阳鸟,不用想太多,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神力自会恢复。”

她取出一只小瓶,源源不断把里面的液体倒满我常用的那木盏,端到我面前。

这是神木枣仁与慈石的琼浆,我的常用药。说来惭愧,作为太阳神,我对时间的感知有时会出现偏差,严重的时候会产生幻觉。这是旧疾了,我把这理解为拥有神力的代价。因此,我的母亲每过一段时间便会送来药物,我每日都会服用,从不间断。

今天的分量比往日多些。我谢过,缓慢饮下,感受液体从我的喙流入食管。我定了定神,果觉头脑清明了几分,于是终于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母亲,这些天我大约无法再工作。您去看看我其他的兄弟们,告诉他们,好吗?”

她眉心的山峦延绵,我看见她眼里愈发沉重的担忧。

“你…产生了幻觉。”她说,“阳鸟,你——”

“不,是他——我的兄长,他产生了幻觉。”我感觉刚刚清晰了些许的脑袋再度被迷雾笼罩。“他明知我们不会水,却一定要濡湿自己的羽毛……为什么呢?他怎么会突然坠落呢?”我的声音压得很低,终于抑不住泣音。

那几天月光很好。银色洒在母亲的额,盈满了她因皱眉而形成的细细的纹路。在此之前,偶尔我从梦魇中睁开眼,迷离间看见枝头一轮明月,好大好亮,好像就在我往前一探便可啄取的地方。它加重了我的心事。我的兄长死的那日,就泡在粼粼的月光里,羽毛四散化开,只剩光滑的皮肤,惨白惨白,属于阳鸟的生命和神性湮灭在那条罪恶的河里。对岸,白露凝结在蒹葭上,一如过去与未来不可记数的日日夜夜,显出庄严而悲惨的美丽。

他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死在银河里呢。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我看着永不流尽的月光,头痛欲裂。

“玉蟾…玉蟾当时看见他了吗?”我问。

母亲脸上流露出迷惑。不过那仅仅是一瞬,一瞬过后她恢复了柔软而关切的表情,且像是终于有所洞悉一般停顿片刻。

“我去问问她。”她最后说。

 

 

神明没有葬礼,因为神明不会死去。我的兄长,他死了便死了,他的身体成为银河的一部分,他的神力消散在天地中,或许过上千百年,会孕育出新的神明。只留下我们,他的兄弟——我们会在往后的每个白日祷告,祷告,许愿他的身体融入地母子宫,他的魂灵存续让爱不朽,然后轮回,轮回,再一次为人类肉体凡胎的箴言死而复生,生而复死。

 

 

第二天母亲便捎来玉蟾的讯息。

“玉蟾说她毫无头绪。不过她听说你病了,很担心呢,要拜托喜鹊给你送点东西来。你好好将养,我知道,嗯,走出这样的病不容易,不过——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比玉蟾先来的是噩耗。

第二个太阳死于梦魇。

与长兄的安详不同,他在梦境中去世,死相很狰狞。一样的是,他也失去了羽毛,光秃秃的。光秃秃的四肢,裸露的皮肤,没有羽毛覆盖的翅膀,被剥夺的飞行能力,消弭的神力。

我知道他梦见了月亮。那轮很大很亮的月亮,照耀他,逼近他,最后吞噬他。

 

 

“阳鸟…阳鸟?”有呼唤隐隐传来。

“你醒了?太好了。正好,玉蟾给你带安神香啦。”

…玉蟾?

等等,我又睡着了吗?

我摇摇晃晃试图移动,差点没从我睡觉的树枝上掉下去;我舒展了一下身体,发现面前赫然立着那可以跨越银河的神使,我的同类,喜鹊。

我向银河那端眺望,果然见她的更多伙伴三两成群,衔着剪裁得体、规矩叠起的月光向我们飞来。

“玉蟾说这是她特制的香,可以安眠。”我面前的喜鹊留下一句,便扑棱棱飞走去帮她的同伴把月光放在香炉上。月光盘盘绕绕,顷刻间失去了剪裁的形状,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清浅的,雅致的,让人飘飘欲仙的。很有那位调香师的气质,也的确可以安眠。

我谢过活泼的喜鹊,又拜托他们务必向玉蟾传达感谢。

耳边的叽叽喳喳隐在银河里,我闭上眼睛,花费了0.3秒决定在开启新的一天前,再睡一会儿。

 

 

我身处一条平缓的河流边。河水清澈,里面一团团光亮清晰可见。有的静止不动,有的四处游动,有的在长大,有的在分裂,还有的在坍缩。河对岸,巨树结满了晶莹的果实。

银河,星星的摇篮。

我又做梦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判断,因为我不可能出现在银河没有扶桑的一侧。

然后我意识到,我不在自己的梦中。这是我的第二个判断。虽然我并无根据,但是我就是知道。我行走在兄长的梦中,夺走第二位兄长生命的梦中。

这个梦我已做过千百遍。

我把视线从扶桑上收回来,转身。这个梦的主角不是它。

面前的月亮又大又圆,悬挂在距我只有百米开外的位置。巨型球体近看并不完美,表面大部分亮而皎洁,但众多坑洼里积着阴影。

然后,月亮那阴影里,出现了一只蟾蜍。

蟾蜍跳进银河里。

 

 

我终于咀嚼出一丝不对劲。

月亮。

他们死亡之时,月亮都在。

是她吗?

是玉蟾吗?

那位住在另一个世界的神明,拥有那样美丽的泳姿的仙子,她刚刚为我调制了那样的香。

玉蟾。她是一只蟾蜍,她可以游泳——游过隔在我们之间的银河。

银河,那是我最后的防线——

她,她也要来杀死我!

她是月神,月光是她的衣裙,她的环境,她的能量,她多么神通广大,竟害死我的两个兄长!

她枉为神明!

终有一日,她也会害死我!

 

 

母亲!

是她!玉蟾杀死了我的两个兄长呀!

 

 

母亲欲言又止。

“阳鸟,你怎么知道你的兄长梦见了月亮?”

“我知道,我梦见了他所梦见的!”

“阳鸟,你从未被赋予与梦境相关的能力。你不可能看到别人的梦境。”

“但是我和我的兄弟,只要血脉相连,便可心灵共振!”

她沉默了,双唇抿得很紧。

“玉蟾远在银河那端,她过不来的。你搞错了。”

“那这一切该如何解释?我知道,我的兄长们不可能是自杀!——母亲,我要复仇。”

“够了!”母亲少见地显出愠怒。“玉蟾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你,阳鸟,你还不明白吗,问题出在你身上!”

她抓起我的翅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翅膀——不,它们已经不能称之为翅膀——已经与我已经死去的兄长们一样了。

“你病得越来越重了。不要再靠近银河,也不要再想玉蟾!”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这次必须要听母亲的话。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我被母亲带离扶桑,远离银河和那个凶手,求医问药。在出发之前,她给宙斯捎了口信,宙斯答应尽快派他的一个司掌光明的儿子过来帮我;又托织女为我缝制了一件衣服,同她的形制类似——这玩意儿我有羽毛的时候从来不穿。

我站在医神佛的宫殿里,听母亲与医神佛焦急地谈话。医神佛神通广大,117日之前,他曾令颅骨碎裂、横着进来的武神安然无恙地从这里走出去。

“是的。他以前就有一定程度的癔症……”

我的神志还不怎么清醒,像梦游一般站在母亲身侧,眼睛落到宫殿的壁画上。

不认识的药材、灵芝、麒麟、不认识的药材、不认识的药材、衣袂飘飘的仙女。

我打了个寒颤。仙女没有眼睛,眼神空洞洞的,全身素白,身姿柔软,袖沿翻飞,跳着舞,望着天。

我把目光转移回母亲和医神佛身上。

“主要是被他的同事刺激到了。”

“…原来如此。”

医神佛转身,带我们向宫殿深处走去。那宫殿原在半山腰,大殿还在山体外部,装潢像寻常神仙居所,往里面走便深入山体,铁凿斧劈痕迹犹在,好似精怪洞府。走了约百步,他停下了,示意我们已经到了诊疗室。

那是一个十几尺长的小房间,岩壁崎岖不平,地上摆满了药材、药瓶和各色器具。房间没有窗户,我却感觉到流通的气蕴,自然的、舒畅的,像在被打通的筋脉里游走。这是一方风水宝地,在自然环境和医神佛的人为改造下五行调和。

医神佛让我闭眼静坐,女神自在旁边耐心等候。医者的神力在我周遭游走一圈,然后沉稳地自我的面门深入筋脉。最后,他缓慢抽力。

“神力减退,间歇性加强的癔症,伴随抑郁、失眠多梦、精神不济,呈现出多种非神特征。”他确认了女娲的话,皱着眉头抚摸自己背上的尖刺。“我听你的母亲描述了病因,我恐怕无力根除,不过,这药可以暂时缓解症状。”

那是一瓶澄澈的液体,无色无味,看起来与水别无二致。

“严格来说,它不是药,但于你,对症。它承载了一切,便是虚无。”

我听不懂医神佛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想它应当是很珍贵、很有效,但也很可怖的东西,因为我的母亲,见多识广的造物神女娲,也睁大了一双因担忧而充满血丝的眼,开口时声音艰涩:“我的孩子,神界唯一的孩子,当真也需走到这一步?”

药神不置可否:“女娲大人,你的这个孩子,与你的其它孩子,本就别无二致。”

唉,我的母亲,自我生病以来,她每时每刻都在为难。

我已经……让她担心得够多了。于是我将瓶子举至唇边,一饮而尽。

这下她不必担心了吧?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之后没再有太阳死亡,包括我——事实情况比这更好,我果然有所好转,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是。我的神力有恢复的趋势,羽毛重新覆盖了我的身体,我甚至可以逐渐投入到工作岗位上。我不再做光怪陆离的梦,不再想稀奇古怪的人,只是澎湃的心流似乎归于平淡。我好像忘记了点儿什么,不过那无论是什么,都仿佛只是我漫长生涯中一粒微尘划过天空形成的流焰。

我的神力恢复得稳定而缓慢。原来的工作,短时间内我难以胜任,助手依然是必要的。前几日,宙斯的儿子阿波罗已从天空之镜西边出发,驾神车来助我。

我知道那辆光明神车。它是西方上古的造物,若得善用,必可助我渡过难关。但那阿波罗……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虽有天赋,初次行至陌生的环境,那力量磅礴的东西,不知是否能驾驭得了?…我这孕育扶桑之地,海洋之中,银河岸旁,祥云笼罩,幻象频仍,可不似宙斯那地界,简单的三分法就可解决管理难题。

啧,也真是可笑,我们兄弟八个,需要一个毛头小子——只盼阿波罗一切顺利,莫要出什么岔子。

我飞回扶桑树上,往银河那边眺望。我已经逐渐忘记我做出这一举动的原因,只是照例得出结论:阿波罗还没来,而我的那位昼伏夜出的同事,在空间和时间的隔离下依然看不到人影,而且比起从前,似乎更加神出鬼没了。

可惜呀,她的美丽,她的素白的衣裙,她的……

 

 

我等待阿波罗的到来。

 

 

第三个太阳是被来复枪击中的。

那时从阿波罗的家乡传来消息,凡间一位名叫塞墨勒的女孩死了。她是个凡人,却死得像神,据说是在火焰造就的光明中燃烧成了灰烬。

宙斯痛哭流涕,赫拉面无表情。

我的兄长听到,死去的女孩是宙斯的情人,他们很相爱,但违背伦理。妒忌的赫拉从中作梗,诱使塞墨勒成为爱情的牺牲品。

他感到唏嘘。

天空之镜不同领地的神明从血脉上泾渭分明。他听说过,宙斯的领土里充斥着乱伦、出轨、嫉妒、复仇…人间为道德堕落总结了个集合,是叫什么…七宗罪。对。这不是正应了七宗罪么!

真是卑鄙。他胡思乱想着。…只是可惜了一朵盛放的玫瑰。

他们声称这是爱!…自由恋爱、近亲结婚和道德败坏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爱吗?

我从未在我所熟悉的神与仙之间体会过爱欲的存在。

我们是不可以爱,还是本来就不能爱?

他只来得及思考到这儿。因为接下来,他便被人一枪打在心脏。

该死的!我感觉子弹击穿他的同时也扎在我的胸口,熟悉的疼痛带来熟悉的海市蜃楼,黑夜以子弹为圆心呈涟漪状在我眼前扩散,中间悬着那不可言说的月亮。

该死的!该死的!

为什么我的兄长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为什么死的都是我的兄长?

为什么我的兄长死时我会看到她?

 

 

“我以为……你已好了。医神佛说的果然没错,那东西……终究不是药。”

我知道。我的身体又出现了变化,羽毛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变得赤裸、光滑,变得——更像母亲。

“你一直在念叨她的名字。”我的母亲说。

我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我知道她是谁。她驻扎在我的噩梦里,遗忘的恨意慢慢复苏。

我应当曾对她怀抱着深切的恨,但在又一个兄长继塞墨勒死去而死去之后,我知晓它的源头本是美梦,最遥不可及的美梦。不只是因为昼夜嬗变,不只是因为银河阻隔——

“去迎接阿波罗吧。他快要到了。你——需要他。”

我顺从地点点头。我理出了一点线头,但我不知道它会牵扯出怎样的恶魔。我决定先放下这一团乱麻,听母亲的话。我总是很听母亲的话。我的病落下了根,不会那么容易好起来。我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人协助我的工作。

只是——

“母亲,为什么你对兄长们的死如此淡漠?我是您的孩子,他们就不是您的孩子吗?”我已流不出眼泪,沙哑着嗓子问她。

母亲的眼神很坚定,没有波动的情绪:“我会在每个白日祷告,许愿他们的身体融入地母子宫,他们的魂灵存续让爱不朽,然后轮回,轮回,愿他们能再一次为人之所以为人成神,义无反顾,义无反顾。”

 

 

一般来说,我这里一般是没有访客的,尤其我还卧病在树。但母亲既已提醒过我,我便尽可能打起精神留心那位特殊客人的到来。

母亲刚刚离开。我咀嚼着她的话,精神依然恍惚。一颗流星久违地划过,我心下亮堂了一瞬,短暂地抛却一切烦恼,决定许个愿。我看着它从西边划到北边,然后猝不及防地…跌到银河里。

是的。我百分之百确信它掉到了银河里!

我蹭地一下坐起来,瞬间清醒了。十五分钟后我抵达银河岸边,顺利找到了那颗流星。迎接我的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那玩意儿不是流星,是我那姗姗来迟的助手。

坏消息:他把银河蒸干了。

此刻,一身白色袍服的少年正狼狈地趴在无法运行的神车旁边,茫然地看着干涸的银河,四匹神马无措地在蒸汽的包围中嘶鸣。他好歹把自己和车弄上了岸,我赶到时银河已经停止了蒸发,只剩下裸露的星团在干燥的河床上暗淡地发光。

这真是意料之外。我知道阿波罗年轻,也知道神车厉害,但没预料到他竟连车带马翻倒在银河里,神车的威力又如此巨大,能把银河烤干。这么大面积的干涸,即便银河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好在神和车都没事。我帮他检查了战车,宽慰了他几句,总之是不用担心银河,也不用担心银河里的生物,只需要担心他自已的驾车技术;然后我送了他一堆流星渣,这下他至少这个月都不用担心战车从天上坠落。

接下来便是交接工作。我把事先准备好的地图给他,又花大力气详尽描述了一番此地地形与所居诸神的脾性。夜色正浓,玉蟾当值,距离人间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间,我让他先留下车辆马匹,按照地图熟悉路线。那孩子悟性极高,我看着他消失在远处,转而想起自己的心事,愁肠百结地把目光移到银河——不,是银河床上。

银河对岸长着一丛丛银色的蒹葭。蒹葭茂盛处,一圈朦胧的光。光源晃动,笼着活物。

可以发光的…活物?

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击中了我。我开始颤抖,半晌才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那团光晕上,试图验证它。

她美丽地站在那里,身上还留存着本体的特征。她好像对一切都毫不知情,只是沉静地站在坚韧的植物间;本来环绕着她的澄澈的液体已经变成轻薄如织女白练的蒸汽,像披了流衣。

玉蟾。很明显,她刚刚在冰浴,或者单纯只是在银河里泡着。她是只蟾蜍,习性如此,喜欢在银河里近岸的区域活动。但她此时在我因病而惝恍的眼里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样——我看到她的光滑的皮肤,她的丝状的头发,那些和我一样的,和我不一样的,和我的母亲一样的——一时间我颤栗不已,我想喊叫,想奔逃,想爆炸,身体里积蓄的能量摇摇荡荡,类人的皮肤难以盛装,终于让我难以忍受,仅剩的尾羽像被外力撕扯过一般,飘然从我的身体上落下。

我正注视着一个女子的裸体。

她很轻盈地向我走来。没有了银河的阻隔,一切都变得格外容易。她停下时,已在我面前咫尺的距离。

“阳鸟,幸会。”我的心魔开口了。“共事了这么久,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呢。”

我呆呆地盯着她。

“我听说你生病了。你…最近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把头低下去,决定不再看她一眼。可惜这么一来,我的视野便完全被她的足所占据,白皙、柔软而有力,像是月光的实体。

或许是我的脸色不正常到了一定程度,玉蟾安慰我:“我看到阿波罗来了。他替你代行职责,你大可放心。他一生下来就是神明,神力流淌在他的血脉里,不出几刻钟,他便会熟悉这里的环境的。——你病了,应该好好休息。你每天需要燃烧那么多的能量…”

“近日确实有些撑不住。以前我们兄弟十个轮班,现在…嗯,只剩七个了。”我勉力回答。

玉蟾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有过兄弟?”

我仍垂着头,并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八万年前我们十个一起出世的…近日我有三个兄弟去世了。”

玉蟾语调古怪:“不,阳鸟…你一定是弄错了。我确信你从未有过兄弟。每天夜晚我只会接替你的工作,从无他人。”

“从无…他人?”我机械地重复。

她靠近了我,语气谨慎而郑重:“阳鸟,你的母亲来找过我。我看到女娲赋予了你生命,又赋予了你神意。但你终究还是……更像人类。”

“我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我能帮你……”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到最后仿佛一声叹息。她愈发凑近了些,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的额头上。把唇移开时,我看见她的瞳仁里映出我的兄长的身影。

我的身影。

冷汗倾泻而下。一时间我好像明白,我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母亲一直在为我的旧疾求药,我每日服用,从不间断;久到我以为我已经爱了你十世,久到由爱生恨,恨银河,恨昼夜,恨你,久到我以为我没有生病,就像所有患有癔症的病人一样。

“你不可能看到别人的梦境。”母亲说。

我看到的,永远都只是我的梦境。

我听不得塞墨勒的悲剧,我也渡不过爱欲的河。

于是我知晓自己的来处与去处在人间。

 

 

但我还需要一个答案。

“玉蟾,和我一起尝尝椹果吧。”

 

 

“阳鸟啊,你看,我不是女娲的造物。我没有,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我不像你,你有心脏,所以你可以想要。”她向我展示她空荡荡的身体。现在,她的身体是透明的了;再下一步,她好像就要变成银河,淌在天际了。

这便是拒绝了。拒绝的原因,是她没有心脏。

于是我从记忆的旋涡里拯救出一些零落的碎片,那时我似乎还不是阳鸟。女娲把我从同伴中拎出来,说,孩子,我命你为人间燃烧所有的爱。

那我便会燃烧所有的爱。

 

 

惝恍中我好像在天空之镜中看到自己;我的第三只脚,燃烧,燃烧,分裂,分裂,它化为另外九个我;它是我欲望的触角。我的另外九条生命;被弓箭射落的,被来复枪射穿的,溺水而亡的,只剩我,一个我。我把手指掐进玉蟾的肌肤,感觉自己缩小,缩小,终于变回阳鸟。

我张开丰满的翅膀,欣然向生命的尽头一头撞去。

我,将成为她的心脏。

月亮吃掉太阳光。

 

 

女娲收集起阳鸟变形时掉落的羽毛,留下一根随身佩戴,其他的都任其随银河水飘荡而去,权当祭奠。她的这个孩子,和她在人间的其他很多孩子一样,喝了医神佛的药水,名叫了因缘,可以忘情。人类的爱欲热烈,神却没有,那东西本应用于幽冥忘川,阳鸟锻成神体,受其反噬,终究自己走上了寂灭之路。

阳鸟万万不能再从她的孩子里挑选。阿波罗不可在此地长久滞留,下任阳鸟已拟定为羲和之子。羲和有十个孩子,年纪渐长,都是天生神祇,在天空之镜东边生长,教养得无情无欲,泛爱众生。

这才是此地对神明的要求。这样教养,此地才算一片净土,才不会有纳西索斯的多情,不会有撒旦的堕落,不会有厄里斯克托的贪欲。阳鸟已是破了界,她女娲难辞其咎。

但她不打算改。她在银河旁枯坐,丧子的苦楚便如河水般翻涌,淹得她心下茫然。银河对岸是玉蟾的居所,那位女神自打日食之后,神力不稳,每三十日左右出现规律的涨落;且性格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冷如霜一会儿柔似水,让她照耀下的人间摸不着头脑,留下不少与月亮相关的恨海情天的传说。

她对玉蟾生不起气来,对现在的玉蟾更生不起气来。她包含着阳鸟的一部分,人间制了阴历,写下诗句,讨论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和不独照我哪个更残忍,好像她原本就应当是这样。

智慧的造物女神叹了口气。她对宙斯诸神向来不置可否,有时却愿意肯定其敢爱敢恨的作风。——也许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她总是对阳鸟爱护有加。她觉得神界诸神克制的背后有什么被普遍压抑的东西,而她开始隐隐担忧,继阳鸟之后,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会颠覆神界。神明没有葬礼,而阳鸟去后,那七位手极巧的仙女当中最年幼的那一位,却显出深沉的悲恸——阳鸟献祭前,羽毛尽数剥落之时,她还为他织就了一件衣裳。

女娲不打算神为干涉她的孩子的天性与人生轨迹。她站起身,在银河旁找到一只正在休息的喜鹊,领她去织女的居所。

 

 

“话说那日全食之后,天昏地暗,太阳无光,月亮亮得咄咄逼人。之后,有一段日子,我们失去了太阳,失去了时间。”

“所以,以前的太阳,和现在的太阳,不是一个太阳?”

“是啊。”

“那以前的太阳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以前的太阳,嗯…也是一个会发光的球,顺应天时——哦,不妨说是它创造了天时;球上住着神鸟,不过那神鸟,只有两足,与现在的三足金乌不同,亲近人类,自然温和,不过时常旷工…倒是那时的月亮,比现在稳定许多。”

“现在它去哪儿了呢?”

“不知道呢,很久以前和月亮相撞了,散发出一道明光,之后就消失了,还引发了一场浩劫。”

“是那个很有名的,末日日全食吗?”

“是啊。”

“啊…好遗憾。我还没见过那样的太阳呢。”

“没关系。你看,它一直和月亮在一起呢。”

 

 

他成为我心脏的那一刻,我流泪了。我想我们本来就是一体,他体内的无序与我的秩序相和,爱于我们反倒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我感到渴求,一切欲望与爱蓬勃生长。

从那刻起,我知道自己不再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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