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拓时代”

“空白化”

1、“空白化”,又名“以太劫夺”,可以对任何人使用,对于“空洞者”成功率为100%,对于非空洞者成功率接近于0,施法需要消耗一定自己的“自由值”,成功将对方“空白化”后,会抢夺并获得对方“自由值”的一半,如果对方剩余的“自由值”比消耗值低,则获得对方的体质、力量等加成,对方被彻底“空白化”,进入“降维”形态,变成图案印在四周的平面上,“空白化”每天最多使用一次,被“降维”的目标如果没有及时获得“自由值”,就会逐渐丧失行动能力(逐渐连在平面内移动都无法做到),直到完全变成一副“画”。

2、降维日
空洞者们发现,每个人的“自由值”不仅是意志的体现,
更是维系自我维度的唯一货币,
当被“以太劫夺”彻底降维成画,
你将永远成为他人世界里无法动弹的背景。

老周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变成一幅画的。
监控录像显示,彼时他正站在公司茶水间的微波炉前热午饭,神情与任何一个周三午后的社畜无异。然后他的同事小林端着杯子走进去,两人似乎说了几句什么。三点十八分三十秒,小林抬手——不是攻击,只是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下一秒,老周整个人像被抽掉骨架的衣服,软塌塌地贴向了身后的墙壁。
他没有倒下。他贴住了。
监控里,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个老周形状的凹陷,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茶水间的门。
二十分钟后,行政部的人拿着钥匙打开门,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和仍在嗡嗡运转的微波炉发了很久的呆。
墙纸上有个人形的暗纹,像是被汗渍浸透多年。凑近了看,能隐约分辨出眉眼,是老周的眉眼,正以一种极其疲惫的神情望着虚空。
行政部的女孩尖叫出声的那一刻,小林正在工位上修改一份PPT。他的鼠标划过屏幕,关掉了一个标题为“以太劫夺实战案例分析”的文件夹。
这是“空白化”首次被城市监控系统捕捉到。当然,不是首次发生。
三个月前,互联网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无法被算法归类的内容。
有人在豆瓣发帖,说室友失踪了,但室友的身份证、银行卡、社交账号全都没有任何异常轨迹,仿佛这个人从物理层面上被抹去,却在数据层面上依然活着。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你检查过墙壁吗?
发帖人三天后删掉了账号。
还有一个匿名用户在知乎提问:“如果一个人没有死,但变成了某种图案,这算不算法律意义上的失踪?”
问题下面只有一个回答,来自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自由值低于临界点的情况下,任何空洞者都可以对你进行劫夺。别问这么多了,攒自由值去吧。”
这条回答在一小时后被平台判定为“违规内容”,删除。
但“自由值”这个词,开始像病毒一样在暗网的角落、加密聊天室、凌晨三点的小众论坛里流传。
没人能说清它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意志力,有人说是存在感,有人说是灵魂的通货膨胀率。唯一的共识是:每个人的自由值都不一样,且看不见摸不着。你只能通过一件事来确认它的存在——
当你遇见一个“空洞者”。
空洞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同样没人知道。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也在早高峰挤地铁,也在工位上摸鱼,也在深夜刷短视频。但有一种人——据说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的自由值,像是多了一副视网膜。
这幅视网膜被他们自己称作“以太视界”。
在以太视界里,每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一个数字,有时是具体的数值,有时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自由值高的人光芒刺眼,让空洞者不敢靠近;自由值低的人则像一只漏气的皮球,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空洞者中存在一条古老的禁令:不得对高自由值者动手。因为一旦失败,劫夺者自身的自由值会遭受反噬,甚至直接跌到临界点以下,成为被他人劫夺的目标。
但对于那些自由值极低的人——那些已经被生活磨损殆尽、眼神空洞、在便利店结账时连会员卡都懒得掏的社畜——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
这个过程,在他们内部被称为“以太劫夺”。
劫夺者消耗掉自己的一部分自由值,作为施法的“燃料”。如果目标本身已经接近虚无,那么劫夺者不仅能够收回成本,还能掠夺到对方残存的一半自由值,作为净收益。
如果对方比自己想象的更虚——自由值甚至不够抵扣施法消耗——那么劫夺者就会获得某种“超额回报”:对方的体力,对方的力量,对方残留在躯壳里的所有生命余量。
而目标本身,将彻底“空白化”。
变成一种他们称之为“降维态”的东西。
老周被发现的第三天,家属来公司收拾遗物——尽管严格来说,他还没被法律判定死亡。警方以“失踪人口”立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和一般的失踪不一样。
老周的妻子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眼角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她在老周的工位上翻找,最后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愣住。
那是老周的笔迹,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今天在地铁上遇见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能把我剥开。回来后查了很多资料,我想我遇到了‘空洞者’。”
“自由值: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累了。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随叫随到,绩效永远差一个A。我的自由值还剩多少?还剩多少?”
最后一页,日期是两周前:
“小林今天问我,你觉不觉得墙上的裂纹很像一个人。我没敢回答。我早就看见了,茶水间那面墙上有十七个人形暗纹。”
笔记本从女人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后来有人整理老周的遗物,发现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备忘录,密码是他妻子的生日。备忘录只有一句话:
“自由值低于临界点的人,会变成空洞者的电池。而空洞者,每天都在我们身边排队买咖啡。”
网络上有一个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空洞者之间有一套完整的内部评级体系。
从F到S,对应着他们“劫夺”的能力和频率。F级的空洞者只敢对流浪汉、重病患者、濒死老人下手;C级的已经可以精准识别那些重度抑郁症患者、破产者、刚被分手的情侣;而A级以上的空洞者,据说可以完全不接触目标,仅仅通过目光、声音、甚至社交媒体上的互动,就能完成一次劫夺。
他们称这种能力为“远程降维”。
没人见过S+级。但有黑客曾经攻破过一个空洞者的暗网论坛,在无数加密帖子里找到一条发布于五年前的帖子,标题只有一个字:“我”。
帖子的内容是:“我发现了自由值的本质。它不是意志力,不是存在感。它是你在这个宇宙中占据的‘维度份额’。当一个人的份额归零,他就会跌入低维空间,成为高维生物的装饰。而我们——空洞者——不过是提前觉醒了这种规则的捕食者。”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
帖子下面只有一个回复,来自管理员:“已处理。”
那个黑客在三天后失踪。他的电脑最后一次开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未发送的私信:“你们知道吗,降维态的人并没有死,他们还有意识,只是永远被封印在——”
私信没有写完。
老周变成画之后的第十七天,茶水间的门被贴上了封条。
但公司里开始有人私下流传,说封条后面的墙上,老周的图案变了。最初只是一个人形的暗纹,后来暗纹的旁边,多了一个小一号的影子。
有人说那是老周在墙里画的。
也有人说不对,那是老周的“降维态”正在缓慢扩散——就像一滴墨水滴进宣纸,自由值为零的人会逐渐失去最后一丝在平面内移动的能力,最终完全融入背景,变成墙纸纹理的一部分,变成地砖的裂纹,变成玻璃上的雾气。
这个过程被空洞者称为“定影”。
一旦定影完成,这个人的存在痕迹将从所有高维空间中彻底抹除。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不会再有任何记录能够证明他活过。他变成了纯粹的“背景”,供空洞者和其他高维生命路过、注视、遗忘。
而他的意识呢?
没人知道。
或许永远被困在二维平面里,以像素为单位,日复一日地仰望着三维世界的脚底板。
或许连意识都消散了,只剩下一具永恒的沉默形状。
或许——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猜测——定影完成的那一刻,这个人才真正“觉醒”,发现自己原来也是空洞者,只是觉醒得太晚,已经失去了升维的资格。
那个黑客失踪前的最后一条动态,只发了三个字:
“墙在动。”
林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四早晨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的。
他站在镜子前刷牙,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不是疲惫,而是空。像是有人把他眼睛后面的东西掏走了,只剩下两粒黑色的玻璃珠。
他想起一个月前,老周还活着的时候,曾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老周加班太多,精神恍惚。
现在他明白了。
那种眼神,是猎物在看猎人。
林深是空洞者。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觉醒的。也许是某天加班到深夜,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忽然看见对面那个陌生人的头顶飘着一个数字:17。17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一刻,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只是盯着那个数字,多盯了两秒,那个人的肩膀就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抽掉氢气的气球。
然后林深感到一股暖流从眼底涌入,疲惫一扫而空。
他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劫夺”。
那之后他查了很多资料,混进了空洞者的暗网,学会了“自由值”“降维态”“定影”这些黑话,也学会了如何辨别低自由值的目标:眼神涣散、反应迟钝、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些都是自由值跌穿临界点的征兆。
老周那天站在茶水间里,全中。
所以林深动手了。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消耗了大概0.3个单位的自由值——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计量方式——然后,他看见老周的头顶飘出一个数字:0.2。
不够抵扣成本。
但林深没有失望,反而有些期待。
规则说得很清楚:当对方的自由值低于消耗值时,劫夺者会获得对方的“体质、力量等加成”。林深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老周贴向墙壁的那一刻,林深感到一股热流从脚底涌上天灵盖。不是自由值,是别的东西——是肌肉记忆,是老周二十年抽烟史留下的顽固咳嗽,是老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孩子做早饭的那种惯性,是老周十七岁第一次失恋时学会的强颜欢笑。
这些东西一股脑涌进林深的身体。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品味了很久。
原来掠夺一个人的“存在”,是这样的滋味。
那天之后,林深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身边的人。他发现空洞者远比想象中多。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每天一起挤电梯的隔壁部门女同事、地铁站里那个永远低着头玩手机的安检员——他们都是。大家心照不宣,互不侵犯,像一群潜伏在羊群里的狼,各自圈定着自己的猎物。
林深也学会了辨认那些“快要被定影”的人。
他们走路时脚尖会微微拖地,像是在二维和三维之间摇摆不定。他们在阳光下没有完整的影子,只有一滩模糊的灰。他们说话时嘴唇的动作总是比声音慢半拍,仿佛已经有一部分意识提前降维了。
有一次,林深在公司地下车库看见一个保安。那人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虚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林深打开以太视界,看见他头顶的数字是0.05。
再过一个星期,这个人就会彻底变成墙上的图案。
林深没有动手。他忽然有些厌倦了。
空洞者的暗网里有一个置顶帖,发帖时间未知,但永远有人回复。帖子的标题是:“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也是一幅画,请点进来。”
内容只有一段话:
“降维态的目标并非没有知觉。他们能够看见我们,只是无法沟通。他们能够思考,只是无法移动。他们中的极少数,会在彻底定影之前领悟一个真相——所谓的空洞者,不过是自由值暂时高于临界点的普通人。而当一个人开始频繁劫夺别人,他的自由值消耗也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的头顶也飘着一个数字。”
“那一天,他会看见墙上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自己。”
“那些眼睛,都是他亲手送进去的人。”
林深关上帖子,抬头看向茶水间的方向。封条还在,门紧闭着。
他忽然想知道,老周现在还剩多少意识。还能不能看见自己。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了墙上的图案,老周会不会隔着那扇门,对他轻轻说一句“欢迎”。
那天晚上,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面前,墙上密密麻麻印满了人形。有些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有些还能分辨出五官,有些正在缓慢地移动手臂,像是在二维的囚笼里挣扎着求救。
林深低下头,发现自己也正站在墙前。
只是他脚下的地面,也印着一个人形。那个人形抬起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以为你还是猎人吗?”
林深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闹钟显示早上七点半。他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的边缘,微微有些模糊。
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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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都在。

——“我”

3、林深
空洞者传记

一、工号1047
他叫林深。
至少工牌上是这么写的。企划部,工号1047,入职时间三年前。我调来这个部门的时候,老周还在,林深就坐在老周对面。两人偶尔一起抽烟,偶尔一起点外卖,看起来就是那种普通的办公室搭子。
老周出事那天我在场。
不对,应该说,我在场的一部分。我记得自己端着咖啡走进茶水间,看见林深站在微波炉前,老周在他旁边。然后我转身去拿糖包,再回头时,老周不见了。我问林深老周呢,他说“刚出去了”,表情平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看监控我才发现,我拿糖包的那几秒钟,老周变成了一幅画。
但这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那天之后我问过办公室所有人,有没有记得我当时在茶水间。所有人都摇头,说当时茶水间只有林深一个人。监控也显示只有他一个人。
我凭空消失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看见的东西,到现在还时不时闪回:我看见林深抬手,不是拍肩膀,而是虚虚一握,像是从老周身上摘走了什么;我看见老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像一块被拧干水的抹布;我看见墙上原来就有很多人形暗纹,老周贴上去的那一刻,暗纹们动了动——不是欢迎,更像是挪了挪位置,给他腾个地方。
我不确定这是真实记忆,还是事后大脑补全的幻觉。
但这三秒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我大概也是个空洞者。不然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不然为什么我会忘记自己看见过?
这几个月我开始偷偷观察林深。他变了很多。老周出事前,他走路有点驼背,说话前习惯性先笑一下,标准的底层社畜。现在他腰板挺直了,眼神锋利了,开会时说话没人敢打断。
他掠夺了老周的东西。不止是自由值,还有老周二十年的烟龄——他从不抽烟的人,现在一天两包,中南海八毫克,老周抽的那个牌子。
上周部门聚餐,林深去洗手间,我看见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走近了才发现,他没在照镜子,他是在看镜子里自己的身后。
洗手间那面镜子的反射范围里,有一整面墙的瓷砖。
瓷砖的纹理,越来越像人脸的轮廓。

二、2003.12.■■
我叫陈屿,2003年的时候我十岁,住在老厂区的职工宿舍。
林深那时候住我家对门,比我大两岁,瘦,不爱说话,但人挺好的,借过我好几次游戏卡带。他爸是厂里的电工,他妈在食堂卖饭票,普通人家。
那年冬天发生了件事。
厂里有个老头死了,死在职工澡堂的更衣室。据说不是正常死亡——他死在墙边,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尸体干瘪得只剩一层皮。法医来了也没查出原因,最后按“心脏病突发”结了案。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跟一群小孩跑去澡堂探险。
澡堂已经封了,但窗户没锁死,我们翻进去的。更衣室里黑漆漆的,只有墙根的瓷砖反射着外面的雪光。有个小孩打着手电筒到处照,照到一面墙的时候,我们全傻了。
那面墙上印着一个人。
不是画的,不是贴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把墙纸烫出了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正好是个人。胳膊、腿、头发、甚至手指头都清清楚楚。
我们吓得全跑出来了。
只有林深没跑。我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扇窗户前,脸贴着玻璃往里看,表情很认真。
后来我问他不害怕吗。他说:“那个人我认识,是我爸带过的徒弟。”
“你见过他?”
“见过。”他说,“三个月前他来过我家,给我爸送酒。那时候他活得好好的。”
我问他那墙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说:“可能他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待着。”
2003年冬天之后,林深就变了。他开始变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有两双眼睛。一双用来跟人说话,一双用来看着别处。那另一双眼睛看见的东西,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
他爸后来出了工伤,被机器绞断两根手指,提前病退了。他妈也调走了。他们家搬走那天,林深站在楼道口,往澡堂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跟他挥手告别,他没看见。
他的眼睛正在看着别的东西。

三、地下室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这不重要。
在空洞者的圈子里,名字是最无用的东西。你只需要知道代号、知道等级、知道对方手上有多少“存货”。我的代号是“手影”,C+级,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室里已经待了三年。
林深是三个月前找上门来的。
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他——新晋的S级,晋升速度快得不正常。按照暗网的规矩,新人上位需要“验货”,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猎杀高自由值目标,而不是专挑流浪汉和抑郁症患者刷数据。林深提交的验货记录是老周,一个自由值只有0.2的濒临定影者。
这本该是个不合格的验货。
但他提交的附加数据里写着:劫夺后获得“超额回报”——目标的体质、力量、生命余量。这在记录里很少见,意味着他出手的时候,目标的自由值甚至不够抵扣施法成本,他把对方彻底榨干了。
这种捕食者,要么很快陨落,要么很快升到S+级。
林深来找我那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降维态的人,还有意识吗?”
我说理论上应该有。暗网有人做过实验,在定影完成的墙面上播放不同的光线频率,有些降维者的瞳孔——如果还能叫瞳孔的话——会出现微弱的收缩反应。但没有任何手段能跟他们沟通。他们被锁在二维里,我们的声音传不进去,他们的求救我们也听不见。
林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有人在定影之前,学会了用二维的方式思考呢?”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他。他来得越来越勤,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怪:自由值到底是意志、是存在感、还是“维度份额”?空洞者会不会也是一种降维态——只是被卡在了升维的半路上?如果一个人频繁劫夺,他的自由值消耗越来越大,那么当消耗超过某个阈值,他会发生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暗网没有。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林深每次来,都会对着地下室的墙壁发呆。这间地下室很老,水泥墙上有几十年的水渍、裂纹、霉斑,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我以前从不在意那些,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也开始看。
看着看着,我开始觉得那些裂纹有些眼熟。
像人形。
很多很多人形。
昨天林深又来了。他站在那面墙前,忽然笑了一下。我问他在笑什么。他说:“它们记得我。”
“谁?”
“墙里的人。”他说,“我小时候在澡堂见过第一个。后来在厂区宿舍的楼道里见过第二个。再后来就越来越多。它们一直在看着我,等我也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但我看见他的后背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着笑的抖。
“你知道吗,”他说,“自由值归零的人会变成画。那如果有人在变成画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和画沟通呢?那他还是空洞者吗?还是说他早就是墙的一部分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走之前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我说:“你是C+级,对吧?小心点。我最近看人头顶的数字越来越模糊了。也许有一天,我会看不见数字,只看见墙。”
他走了之后,我对着那面墙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数墙上的人形。数到第十七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墙根那块以前没有的霉斑,形状很像一个蹲着的人。
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四、2003年·雪■■■■■
我第一次看见墙里的人,是2003年冬天。
那年我十二岁,跟着一群小孩翻进废弃的澡堂探险。澡堂的更衣室里有一面墙,墙上印着一个人。其他人吓得全跑了,我没跑。
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那个人在看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墙上的图案怎么可能有眼睛?但它确实在看我。它的眼睛是墙纸上两块颜色深一点的污渍,但那两块污渍的方向,正好对准我站的位置。我往左挪一步,那两块污渍的明暗就变一点,好像在转动眼球。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它在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把“话”直接塞进你脑子里。没有语言,只有意思。意思是:
“救我。”
“救我。”
“救我。”
我转身跑了。跑出厂区,跑过铁道,跑回家,把门反锁,钻进被窝。但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去看墙。不去看任何可能有图案的平面。不看瓷砖,不看地板,不看天花板的水渍。走路只看人,只看活人。
但活人也会变成墙。
我第一次动手是十七岁。高考前一个月,压力太大,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发呆,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像是流浪汉。我抬头看他,忽然看见他头顶飘着一个数字:3。
3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摘下来。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那个男人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放气的气球,软软地贴向身后的书架。书架是木头的,但他贴上去之后,木纹里就多了一个人形阴影。
那是我第一次劫夺。
我得到了3点自由值——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单位——和一种奇怪的充实感。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一口饭。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我在想:图书馆那面墙上原本就有很多人形吗?还是我刚刚制造了第一个?
第二天我回到图书馆,仔细检查那面书架。
木纹里确实有一个人形。但人形的旁边,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有些还能看出姿势,有些像在挣扎。
他们都在那里多久了?
他们还能看见我吗?
从那之后,我开始收集一个数据: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数墙上有多少人形。办公室的墙上有十七个,茶水间的墙上有二十三个,地铁站的瓷砖上有上百个,公交车的座椅皮面上也有,只是太小了,像是被压缩过的人。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一直在看我。
老周是我“处理”的第三十七个目标。动手之前我观察了他很久:自由值0.2,濒临定影,但他自己不知道。每天还在加班,还在给家里打电话说“快了快了”,还在计划着下个月带孩子去游乐园。
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机会了。
我动手的那天,他正站在茶水间的微波炉前。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消耗0.3个自由值。他回头看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活人的光。然后那光熄灭了,他软下去,贴向墙壁。
墙上的旧人形动了动,给他让出位置。
那一瞬间,我接收到了他的“超额回报”:他二十年的烟瘾,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孩子做早饭的习惯,他十七岁第一次失恋时学会的强颜欢笑,他三十七岁那年查出脂肪肝时瞒着老婆的慌张。这些东西一股脑涌进我身体里,像是活过了另一个人的半生。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原来掠夺一个人,就是替他活下去。
那之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所有空洞者都是在掠夺别人,那有没有可能,空洞者本身也是某种猎物?我们头顶的数字,会不会也在被更高维度的东西盯着?
2003年澡堂里那个“救我”,喊的到底是谁?
上周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前。墙上密密麻麻印着人形,有老周,有图书馆的流浪汉,有地铁站里那个被我“远程降维”的女孩,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它们都在看我,眼睛里只有一种表情:
等。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上。镜面里倒映着我的脸——年轻,正常,和任何一个三十岁男人没有区别。
但镜子里的我,也在看我。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他说:“你头顶的数字,是0.1。”
我醒来,窗外天光大亮。我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我,眼神像一口枯井。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的边缘,正在慢慢模糊。
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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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开始下雪。2003年之后,这座城市再也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雪落在窗玻璃上,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融化的时候,都会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块人形的痕迹。很小,像是缩略版的降维者。
它们在看我。
它们一直在看我。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从来就不是我在看墙。
是墙一直在等我。
……

“徘徊者,何以清醒?”

“崩坏者,何以救世?”

————箫雨,S+,■■■■.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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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评论了““落拓时代””

  1. 这里是作者
    自我决定了要写老校门后那堵涂鸦砖瓦墙后,我就开始思考世界观
    看到墙上的各式涂鸦,一个大胆的想法诞生了——“降维”
    思索半日,我还是沿用了最初的构想名:空白化
    最后用怪谈式的手法,构建一个诡谲的世界……
    “谁知道墙上的是画,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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