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的四场葬礼 (第一章)

贵族弓箭手团的亚切克死了。没有准确记载他具体死于何地、甚至就连尸体也没找到,但他确实死在了魔法学院建成历962年的冬天。

一只信鸽把这个消息带回城里,人们便开始张罗他的葬礼。不幸的是他是一名贵族,让这整个流程复杂了许多:不到他的印章戒指被熔化、财产和权利的继承人敲定、一切繁琐的手续与文书工作办完,他都不算真正死了,葬礼本身的仪式也就不能举行。这么看,找不到尸体倒是好事一桩。

年轻的铁匠柯尼亚被城市议会指派承办这桩事情中所有的手艺活。融化戒指显然用魔法更方便,做墓碑通常归石匠,打棺材则应该交给木匠或者直接买个现成的,就算只论铁匠活,也轮不着她这资历尚浅的家伙。故而有人怀疑她是走了什么关系、又或是有何不可告人的幕后交易,但各路想从这桩死亡里捞一笔油水的势力,着实已是几番权衡,才有了这安排,纵使不满,也再争不出什么了。

“好好干,抓住这个机会……让你父母为你自豪。”铁匠公会长“黑眼睛”嘱托她道。

和她一样,外号“黑眼睛”的奥奇·查尔涅也出身于一个工匠世家;但和小铁匠柯尼亚不同,他如今已是名利双收:不论是花钱买的、还是靠贡献和声望获封的,他都被授予爵位,代表公会在市议会占有一席之地了。

走出公会长的办公室——自然,黑眼睛的工作早已从打铁转变为开会、处理文书了——柯尼亚被初冬的冷风激得打了个颤。在这相似的天气里,她不由得回忆起自己与亚切克曾一同参加过的三场葬礼。那时,他的身份还不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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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

即使如今已当上贵族议员、进军政界,“黑眼睛”奥奇·查尔涅最广为人知的身份,还是已故剧作家莱拉·多米诺斯的搭档兼丈夫。剧作家本人的突然告病丝毫没有消减观众对其作品的喜爱,甚至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的传奇色彩更为这狂热追捧添了一把火。

如今回过头来看,柯尼亚在冷静判断下不得不承认那些情节颇有烂俗之处,但当时市民们绝对需要一些不那么现实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闻所未闻的惊天走私大案使得魔法学院声望严重受损,数名卫兵的死亡与幕后主使或是一名外国贵族(尽管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导致政治局势一片紧张。这时没有什么比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和脱离现实的精彩戏剧(还是一位天才的遗作!)更合适了。而黑眼睛秉承爱人遗志进行国际巡演,抛下矛盾、传递艺术,更是成为一时佳话。

剧作家本人的尸体停灵直至黑眼睛从巡演中归来才举办了葬礼。她生前不信神,盛大的葬礼便按照她曾在一部剧作中写到的、对待英雄的古老传统进行了:

送葬队伍从停灵处出发后绕城一圈,之后穿过城门向荒野行进。一名弓箭手会用最好的弓射出一支系有彩带的哨箭,鸣响着划过天空,越过田野与林间,落地处便是死者安息之所。

亚切克当时作为贵族弓箭手团仪仗队的一员参加了葬礼。不,他不是负责射出那命运一箭的人。那人是个真正的显贵,而他只是个小贵族。如今他死了,或许他的家族名号未来也会企及那般荣耀,但他生前是无福得见了。

城市的防卫由卫兵队负责,假使真的发生了战争,也不会要求贵族们冲在最前线。于是这只历史悠久的弓箭手团多是作为仪仗队、消遣运动与优雅的文化传承存在,时不时举办比赛、出城狩猎。想加入的条件第一便是身为贵族,然后才是箭术,被选进仪仗队则还需身材尚可,而亚切克正好三项都满足,有幸能参与这场注定载入城市史册的盛大仪式。

为了这件大事,他请柯尼亚为他打一把新的礼仪佩剑。铁匠接了这活,相当重视,投入了全部技艺与心血,成品精美得被评价简直能换来一个小村子做封地——是否真的能则不得而知。

“好家伙,你原来是个识时务的,”另一位铁匠师傅对她说,“懂得巴结贵族,更会抓住机会在这大场合上长脸。那么多参加葬礼的人——其中可不乏显贵——都能看见,你的徽标打在一位仪仗队员的剑上——更何况还是个贵族!”

柯尼亚有些不知所措地接受了赞美。她挠挠头,说自己根本没想过这么多,只是想尽力把活干好,不辜负顾客的信任,也是最后一次向伟大的剧作家致敬。

那位师傅简直忍不住要敲她脑袋:“可不是在夸你!这样的活下次你可别再接了,还做得这样好,让资历更老的铁匠师傅们怎么想、他们的脸面往哪摆?那傻贵族不懂事来找你了,大概也只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还不懂得推掉吗?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记恨你呢。可记住了,以后遇到这种活要拒绝,明白了吗?”

如今这样的大活又落在了她手上。尽管从打造亚切克参加别人葬礼的佩剑,变成了张罗他本人的葬礼,雇主依旧能算是同个人。随那些家伙们各自心怀鬼胎去吧,受委托的铁匠依旧要尽力做到最好。

拉起风箱,她把印章戒指放进炉膛。好在亚切克没戴着戒指上前线,不然事情还要更复杂。随着不断加热,金属逐渐放出光芒,在那稻草色的火花中,她眼前竟浮现出其前主人的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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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切克脸上有条曲折的疤划过嘴唇。通常伤疤是战士的荣耀,但对于弓箭手来说或许不尽然,这代表他技艺不精,竟被敌人近了身。不过更困扰亚切克的,还是造成那道疤的一击削飞了他的半条八字胡——对他来说,那胡子才是最大的荣耀!好在后来他又成功蓄起了八字胡,也几乎遮住了疤痕。

他们相识就是在一场葬礼上。柯尼亚父母的葬礼上。

柯尼亚的父亲是个马车夫,有三匹马和一架车,不论载人还是运货、城里还是出城的活都接,轮换着每次套起两匹马,另一匹留在家休息,由柯尼亚照料。母亲是铁匠,从马蹄铁到刀剑都打,是铁匠公会注册过、考核通过认证了的大师。她出品的刀剑,常在柄头上有几锤就敲出惟妙惟肖的马头标志。

从小柯尼亚就在铁匠铺里当学徒,和母亲学手艺,成年后没多久就通过了公会考核,成了一位铁匠师傅。人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一天父亲驾车送母亲去别的城市谈生意,路上遭强盗袭击,夫妻双双殒命,马车、两匹拉车的马、车上的货物也都被抢走。

还没来得及处理一切,操持葬礼的活就先落在了她这唯一的孩子身上。发现袭击现场和报信的旅人要一笔感谢费,把尸体拉回来的收尸人更是要价不菲。我能接受看见父母血肉模糊的尸体,柯尼亚告诉自己,但热心的远房叔伯已经自费联系好了整理遗容的魔法师,不愿欠人情的柯尼亚硬把母亲生前打造好、但一直没找到买家的精美礼仪剑送给了亲戚,对方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那把剑是她和母亲一起打的,她还记得自己怎样抡大锤、母亲抡小锤掌控节奏。这样的好剑少有人能买得起,就一直挂在铁匠铺里做装饰,也是作为师傅技术与家族传承的证明。

父母是从一个小村子搬来城里的,按照家乡习俗,下葬时不用棺材只用裹尸布,死者的亲人要亲自挖墓穴,将其葬在一棵树下,或者在坟前种一棵树。柯尼亚不想把父母葬在城外树林里,而还是想在神殿墓园祝圣过的土地上,那么买这样的墓地和小树苗自然比一般葬法更贵,墓园的木匠和掘墓人还白白少了赚钱的活,柯尼亚只得带了两壶酒打点关系,也请守墓人以后多多关照。

她本不想请太多人来参加葬礼,但那位热心叔伯不知用什么方法通知了柯尼亚根本不认识、不知道还有联系的各路亲戚,柯尼亚又过意不去给他们出了几笔从村里坐十天马车进城的旅费。再加上铁匠公会的各位师傅、马车夫公会的同事们,最后令她感到荒唐的人群聚在墓园里看她挖坑。

早春的寒风夹杂着小雨,打湿了的泥土不好挖,她用着母亲打造的铁锹铲土,心里渐渐连荒唐也没了感觉,只有溅在身上的泥点子带着土腥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梦里不会有这样的细节。埋下树根的最后一捧土,人们按习俗一个个走上来拍她的肩膀致哀,随后便渐渐散了。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终于不再顾及往来人情,没有礼貌答复,甚至没抬眼看对方。

原本被葬礼琐事塞满的心渐渐空了下来,悲伤趁机渗入。把铲子直接扔在泥地里,她转头就走,否则几乎要一锹砍倒那棵刚种下的小树苗,因为它提醒着自己:现在你在这世上孤身一人了。这时雨越下越大,墓园里几乎已经空了,人们各回各家,或者就近找处避雨。但对柯尼亚来说,回家又有什么意义呢,若是没有那棵树,她还能勉强说服自己一切如常,在家中睡去做做被父母叫醒的美梦,可如今现实已经明朗——那里没有人在等她。意识到这点,她没走出几步就停下了,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垂着头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粗麻布丧服。

过了一会,她试着爬起来,但又脱力跪倒在地上。我上次吃饭、睡觉是什么时候?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一切记忆都变得模糊。我要回家,她想,可是她也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妈妈。

阴雨天层云遮住了太阳,有人走到面前也没投下引起她注意的影子,直到一双沾满泥渍的高档靴子踏入视野,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人为了葬礼肃穆穿一身灰色长袍,但前襟和袖口的装饰刺绣仍暴露了其价格不菲。柯尼亚心里不合时宜地以一位工匠的心态估摸着,从设计的角度来看,下摆上应当也有刺绣甚至流苏,只是如今都盖在纠缠的泥泞下了。帽子被攥在手里,雨水直直落在来人灰褐色的头发上,越过眉毛流过眼窝,又顺着脸颊消失在浓密的八字胡里。

“您是……?”那人站着迟迟不语,柯尼亚最后忍不住开口问。

对方还是没有答复。柯尼亚跟着父母招待了十几年客人的脑子继续机械地转着:这样非富即贵的人,通常都能吐出一串了然于心、重复过千百遍的自我介绍,比如某某家族的继承人、某片封地的领主、某个爵位的持有者……仿佛让所有打过照面的人都记住他们的每一个头衔,就能怎样增添那些名号的荣耀一般。

但这家伙却似乎志不在此。他一只手放开攥在身前的帽子,慢慢移到镶银饰的黑皮腰带上:那上面挂着一把匕首,其上刻有马头浮雕。握住匕首,他终于开口了:

“你母亲为我打的这柄刀……它救过我的命。”

啊。尽管表达的意思或许差不多,但他却是今天、乃至许多天以来第一个没有以“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你父母的死是多么不幸的损失啊,特别是你母亲——玛季娜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位铁匠,本可能再造出多少大师之作……请节哀顺变……”那样的套话开始和结束与柯尼亚的对话的人。

柯尼亚眯起眼睛,却回忆不起何时见过这位顾客。或许她头脑里的齿轮终于被情绪和雨水一起锈住了。被忽视已久的肉体接管,她不合时宜地打了喷嚏与冷颤。

“啊,雨下得大了……”依旧不知名字的人说,把帽子戴回头上,随后犹豫着向柯尼亚伸出一只手。

倒是避开了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回家”这两个字眼,柯尼亚握住那只手,从泥地上站起来。这次从平行的视角,她重新打量起眼前人:帽子上别着贵族弓箭手团的徽章,刚才她握住的那只手上戴着图章戒指,是一只公鸡与一支箭的图案。于是常要为各路贵族顾客打造刀剑、故而对全城各家族纹章熟记于心的铁匠便知道对方不曾说出的名号了:世袭贵族科克雷尔家族的现任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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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戒指如今正在刺眼的光亮中熔化成一小团金属。柯尼亚把它夹出炉膛,又补上几锤,确保曾经的图形彻底消失。然后她要造一枚新的戒指,但不是用这些材料,图案也要有所变化。至于这个小金属片,它要和前任家主一起下葬。好在其实并不是贵金属,不用担心有人为此铤而走险、开棺盗墓。

逐渐冷却的金属不再发亮,亚切克的脸在她眼前也不再真切了。柯尼亚惊恐地发现,明明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却不能再在自己脑海里准确现出那人的样貌了。当然,她记得八字胡和那道伤疤,金褐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但这些都是概念和文字。她作为铁匠赖以生存的本事此刻失了灵:她不能像照着图纸打造出刀剑一样,照着这些描述刻画出亚切克的脸。那蓝色的眼睛是有多蓝?和她自己的一样,还是再深一点?鼻子是什么形状,她记得那鼻梁凸起,但是否像鹰钩鼻?半长发编成几根细小的辫子在耳后和鬓边,究竟垂下多长,他低头的时候会不会落到眼前遮住视线,需要伸手捋回去——

够了!柯尼亚粗暴打断这些念头,站起身准备出门。胡思乱想毫无意义,她需要去取科克雷尔家族下一任家主的纹章图纸,好打造那枚新图章戒指。继承人是亚切克的远房亲戚,公会只给了她地址让她自己去交涉。通常这是给承办人拉关系、赚好处的机会,不过柯尼亚现在毫无这些心思。

叩响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大门,柯尼亚还来不及忐忑,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高个男子,看起来上了年纪但依旧腰杆挺直,穿一身黑衣丧服。大抵是管家,柯尼亚想,就是没想到这样的远亲(如果她没理解错,这位继承人是亚切克曾祖父的妹妹的重孙女)居然也会为亚切克的死穿丧服。或许,既然继承了爵位,那么就至少要做做样子吧。

“柯尼亚大师,欢迎,”管家把她迎进屋里,“您是来取纹章图纸的吧。”从未见过的对方直接认出了自己,叫柯尼亚有些害怕,但是礼貌地答复:“是的,先生。”

“不必这么拘束,叫我菲利普就好。我是克莱尔小姐的管家。”高个男子说。柯尼亚突然明白自己紧张的另一个原因是菲利普实在太高了——几乎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请坐。”菲利普将她引到沙发旁坐下。柯尼亚环顾四周,没发现克莱尔小姐的影子。

“菲利普——先生,”柯尼亚犹豫着还是补上了敬称,“我想请问……我能否见见克莱尔小姐?我想,或许我可以和她聊聊亚切克的事?”

“亚切克大人的不幸逝世是整个家族无法挽回的遗憾,克莱尔小姐还在哀悼中,恕不见客,”管家说,柯尼亚从他脸上和声音里都看不出情绪,“如果您想当面致哀,可以在葬礼上——到时您要作为公会代表为她递上打造好的新图章戒指,公证小姐继承爵位——您当然已经学习过仪式流程了,相信像您这样的工匠不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上出错,不是吗?”

“是的,当然,我保证不会……”柯尼亚连忙答道。“那就好,”菲利普微微顿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新的家族纹章图纸。”之后管家立刻就把她送出了宅邸,态度与行为客客气气,但也没给她任何思考和反驳的余地。一共也没待多久、说几句话,甚至没见着克莱尔小姐本人,那扇大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她也还没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克莱尔小姐,克莱尔·科克雷尔……走在路上,她咀嚼着这位亚切克的继承人的名字,感觉似乎有种奇特的韵律,只可惜她是个铁匠,不是诗人。这位小姐今年几岁,过去有什么经历、长什么样貌,她一概不知。但既然能继承爵位,恐怕父母也都已经去世了……这样想着,她撕开封口的火漆印打开手中的图纸,也不知道这是小姐自己亲自设计,还是请了某位画家、纹章学大师——

她愣住了,直接在大街上站定,好在身后没人,否则恐怕会撞在她身上,甚至酿成一场踩踏事故。那张纸上没有图案,而只是一个地址,和一句留言:柯尼亚大师,不要告诉任何人,直接来这里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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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亚握住向她伸来的那只手,从泥地上站了起来。没有问也没有想他们这是要去哪,她一路失魂落魄地跟在那留八字胡的贵族——科克雷尔家族的家主——身后走着,离开墓园又穿过一条条巷子。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却没找地方停下避雨,一直走到身上都湿透了。最终,柯尼亚发现自己停在了一栋大宅前。这还是在城里,房子是规划好的连排,但每家有自己的装修:眼前这户墙漆成了暗红色,门框窗框均有装饰雕刻,但都有些老旧掉色。

厚重的木门上打着钢钉和加固铁条,门环上有公鸡浮雕……柯尼亚不禁又分析起这些东西的工艺来。房子的主人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才掏出钥匙打开门,进门之后也没说话,只径直往里走,一挥手点亮了屋里许多蜡烛,看得柯尼亚一愣。

“进来啊,”那人终于转过身来对柯尼亚说,似乎有些奇怪她怎么还站在外面淋雨,“别傻站着了,你都湿透了。”

于是柯尼亚终于抬腿跨过门槛进了屋。她刚一进来,对方就打了个响指,那道厚重的包铁皮木门应声在她身后关上,还“咔哒”一声落了锁。

“好,”主人伸手指向身后,客厅后面远处一扇门开了,“你先去泡个热水澡吧,怎么说也别着凉感冒了。沿着那楼梯走到底就是浴室,放心,等你走到水就热了,直接脱衣服进去就行。”

他这一番话说的柯尼亚不明就里,声音和表情里的情绪都看不清,仿佛门外的雨幕和浴室里的水汽一齐从两侧蔓延进来插在他们两人之间了。可或许就像那些应声点亮的蜡烛、开关的门、加热的洗澡水一样,柯尼亚也屈服在了这科克雷尔家贵族的魔法指挥下,迈着步子向浴室走去了。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泡在了水里。水果然已经如那人所说热了起来,甚至有些烫,但对现在的柯尼亚来说正正好。浴室在半地下,铺着良好的防水砖,是柯尼亚目前在这栋房子里见过最新(又或者是维护得最好)的地方。最神奇的是,屋里看不到光源,却很明亮,仿佛墙壁本身在发光;水也并非盛在一个大木盆里,而是在地面上凹下去的一个池子里,柯尼亚要踩着台阶走进水里。这就是贵族的享受吗,她想,再加上那魔法,竟然一挥手就能点燃蜡烛、加热水……

舒适的半梦半醒间,她回忆起自己每天早上怎样第一个起床为铁匠铺点火:冒着寒冷下楼打开铺子的门,拨开炉膛上昨晚盖上的厚厚灰烬,找到下面阴燃的炭火。先盖上火绒轻轻用嘴吹,再缓缓拉动风箱,等火完全着起来了便可以投入木材,最后再加煤炭。这样,整个铁匠铺的核心——炉火,便再次跳动了起来,而新一天的工作也就此开始。

她差点就这样睡着了,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才把她惊醒。家主的声音告诉她已经把换洗衣物放在门口了,更让她感到后怕。她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看见那人正坐在客厅壁炉前的沙发上睡着了。在火光映照下,他的头发胡子不再是灰褐色,而仿佛泛出金光。

怕吵醒对方,柯尼亚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要离开,却还是把贵族吵醒了:“你洗好了?好,那也轮到我了……”见她还不离开,他又说,“哦,要我带你去客房?很晚了,今天也累了,你早点休息吧。”

“对不起,把您吵醒了……”她低下头道歉道,看不见对方。我现在真该说谢谢不用了麻烦您了然后转身就走,柯尼亚想。但贵族的下一句话打断了她:“没事。我家的室内鞋都是木鞋——家父生前的异域物件收藏之一,所以你走过来我才听见了。”

这时她突然决定留下。这很奇怪、没有道理,像是魔法——不,不是魔法的操控,如果是的话,她问又有什么用呢?但她还是问了:“谢谢您,大人。恕我冒昧,我想请问,您是一位魔法师吗?我看您的帽子上有贵族弓箭手团的徽章,您也没有住在学院里,但是您刚才却……”

“啊,我是会魔法。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可不会控制别人的身体,或者把一个想法放进你心里,”那位大人轻松地说,“没那个水平,心灵法术我是一点也不会;我只是轻轻推了你一下——物理意义上的,我只会这种简单的。”

“至于魔法学院的问题吗,”贵族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雪茄,打个响指将其点燃,吸了一口之后说,“我家长舍不得把我送去吃那个苦,就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来帮我引导自己的天赋。我只学了两年,能控制住不把自己给点着了就够了——毕竟,我也用不着靠这个吃饭。”

学院?受苦?柯尼亚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她的童年玩伴、街坊邻居卢萨在显露出魔法天赋后进了学院,每次再聚以及寄来的信中都透露出里面生活水平很是不错,卢萨过得很幸福。而且,谁都知道,魔法学院是这一带最富有、高档、历史悠久的机构,这座城市及周边地区能取得自治权就是靠了它呢——哦,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贵族家庭和学院不对付吗……

“不说这些不相干的了,”贵族大人挥挥手说,这次没有施法,只是抖了抖烟灰,“你母亲的死是不幸的损失: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铁匠。若是没有她打造的那柄刀,那次我可能就……不,我一定就死了。可惜,她生前我没来得及报恩。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这一串话立刻把柯尼亚拉回了现实。她看向对方,那张脸上似乎是真诚的表情,但现在和她之间却是真真切切隔着雪茄的烟雾了。于是她开口道:

“我把父亲留下的那匹马卖了,加上剩下的积蓄,置办了一身盔甲。请您举荐我加入出城剿匪的卫兵队——我知道我没经过卫兵学院的训练,这不太合规范,但像您这样权力和钱财兼有的人,想办这点事应当不难吧。”

这次轮到对方愣住了。贵族眨了眨眼,没有回复。柯尼亚便又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腹稿来,志在必得,毕竟当时模拟的对象可还是一位没欠自己(不是你自己,是你母亲!)救命之恩的权贵:“保证商路安全畅通也是维持本城繁荣昌盛必不可缺的一环。您出资支持这一事业,一定能提升您在贵族议会中的形象和地位——”

“你想去干什么?报仇吗?”贵族打断了她的话,一只手抚上八字胡,微微垂下了头。

“是的。我要杀死那些强盗,把母亲被抢走的佩刀夺回来——她随身携带一把马头匕首,和您的那柄很像,”柯尼亚冷静地答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他们拿着那柄刀继续抢劫、杀害过路人。”

“然后呢?”对面的人问,声音惊人地轻柔,“假设你把一切都抢回来了,然后呢?你要继续当卫兵吗,还是回到铁匠铺?”

“我会回铁匠铺。放心,死在复仇路上的情况我也考虑了:那样铁匠铺就归您所有,作为谢礼。您想怎么处置都行:卖了,招人来继续经营赚钱,或者改建成别的什么;要是我活着回来,您更是想要什么都行:铁匠铺的收入分成,精美的武器,给这座宅邸换新的铁艺大门……您尽管说,我一定办到。”柯尼亚回答,结尾借用了对方之前的话。

贵族吸了几口烟,之后道:“若是你复仇成功活着回来,我只要一样东西:你母亲的佩刀。”

柯尼亚没想到对方会想要这个。为了和他自己那把刀凑一对吗?然而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居然愿意同意这个条件:“那就一言为定。谢谢您。”

“……不过,”似乎想起什么被逗笑了,贵族又说,“你要是想亲手复仇的话,只当随军铁匠可不够。你知道怎么战斗吗?我是说用真正的武器,不是拳头和铁匠锤——”

“母亲从小教我练剑:她说,一位铁匠要知道如何挥舞自己打造的武器,才能造出最好的作品。”柯尼亚说,唤起这段如今令他隐隐作痛的回忆。

“啊啊,”贵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不过除非这群强盗太没水平,又或者我落伍了,否则哪场伏击不是以一轮箭雨开幕的?你见过你父母的尸体了,我猜,上面有箭伤吧?还是说,你相信自己的水平和母亲比青出于蓝,能像传说中的勇士一样,用剑刃格挡拨开飞来的箭矢?”

柯尼亚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屋里还是那样暖和,炉火上升起的热气和雪茄烟混合在一起,叫她看不清对方的脸,自己却似乎打了个寒战。有些事情,她早该料到的,只现在才明白罢了。那么,倒不妨更进一步了:

“那能请您教我射箭吗?毕竟,尽管您之前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您可是贵族弓箭手团的一员,不是吗?”

对方这下是真的笑起来了:“一言为定。不收费。”说着他伸出手,隔空和柯尼亚握了握,就当达成了交易、结成了契约。

又静静地过了一会,柯尼亚才想起一件重要(或许也不那么重要)的事来:“对了,大人,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贵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亚切克。科克雷尔家族的亚切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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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那张纸上的地址,柯尼亚来到了城市偏僻的街角。她停在一根路灯杆子下假装看地图,听见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很高兴您来了,柯尼亚大师。”

她转过身,看见一位穿黑衣、戴黑色面纱的女士。黑纱遮住了她的整个头部,黑衣除了是丧服之外也看不出任何特征,但柯尼亚猜测她就是亚切克的继承人,克莱尔·科克雷尔小姐。

“为何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小姐?”对方搞这一套必然是想隐藏身份,尽管周围看不见旁人,但她仍注意没有直接喊出对方的名字。

“家族里有人在谋划针对我的阴谋。”这倒是开门见山。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又一副丧服帽和面纱递给柯尼亚,“麻烦您戴上这个,陪我走一段。”

柯尼亚倒是听话地照做了,尽管心里想着这件事怎会变得如此复杂、自己是否卷入了什么深层的贵族权力斗争等等,而女子挽上她的手臂更是让她绷紧了身体。

“放轻松点,柯尼亚大师,”女子似是调侃地说,拍了拍她的胳膊,“是打铁太辛苦了吗?”

试图转动肩膀把手抽出来却失败了,柯尼亚不得不鼓起勇气说:“咱们说正事吧,小姐,除非您叫我来就是为了打趣我的?我却是……是为了把亚切克的葬礼办好。”

“不是‘亚切克先生’?”小姐笑着捏了下她的手臂,叫柯尼亚顿了脚步,随后却放开了她,“好啦,柯尼亚大师,不打趣您啦,我知道您是个正经人。但说真的,不称‘大人’也就罢了,甚至连‘先生’也不叫?老菲利普一定被你气着了吧?我简直都能想象出他的脸色来。”

柯尼亚一愣:难道老管家因此生气了吗?不等她深想,小姐再次开口道:“他把信递给您的时候,封口火漆印可是完好的?”柯尼亚点点头:“亚切克的——科克雷尔家族的纹章,一只公鸡,但没有箭。”

“好,”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她,柯尼亚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一条她从没去过的无人小巷尽头,“我要请您帮个忙。您的工作还是之前说好的,打造图章戒指并在葬礼上做公证;但新的附加条件是,在那之前,不得泄露新纹章的图案。我保证,事成之后,您会收到相当值得的回报。”

“我不缺钱,也不想卷进你们的权力斗争里。我只想把亚切克的葬礼办好。”柯尼亚说。

“啊,谁说我只会给您钱了?”女子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一瓶动物交谈药水——当然,这玩意儿花钱就能在任何魔法商店买到,但有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您是个聪明人,柯尼亚大师,您猜我说的是什么?”

通常柯尼亚算不上是个脑子很灵光的人,但此刻她似乎突然开了窍,除掉了心里机械齿轮的锈:“难道……?那……那只信鸽。在您那里——当然了……”

“是的。带回了亚切克死讯的那只信鸽。议会、遗产继承委员会、家族内部会议、再加上我们自己,已经盘问过它不知多少轮了,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动物不会说谎,比起我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您自然更相信鸽子,不是吗?”女子看着她的眼睛说,而柯尼亚的视线却落在那瓶药水上。

不自觉地攥着衣摆,柯尼亚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起头,透过黑纱看着女子的脸说:“不论我是否相信您,请告诉我:亚切克他……真的死了吗?”

女子也静静地看着她,停顿了好一会,直到冷风吹动面纱,她才叹口气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报纸上写的那样,信鸽是唯一的见证者,魔物把他拖进森林,不见踪影,它一番搜寻,也只找到他衣服的碎片,和折断了的弓挂在树枝上。”

柯尼亚的心里却燃起微弱的希望来,心越跳越快。她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对方演的戏,为了把她套住参与进这项神秘的任务里。但她不在意。

“我同意。”她伸出手,对方微笑着握住:“那就一言为定了,柯尼亚大师。”

随后女子从怀里掏出新的图纸递给柯尼亚,她打开来看,却又是一惊:纹章上的那只公鸡依旧,爪子里抓着的却不再是一支箭,而是她没见过的一件东西。

看出她不认得那图案,对方问:“您在想这是什么吗?不妨猜猜看,您觉得这像什么?”

“像……硬要说的话,像口钟。但钟里怎么会……会吐出火舌来呢?我们原来做这种纹章,一般都是龙或者其他的魔物喷火……”柯尼亚疑惑地说道。

听闻这个答案,女子笑道:“钟?哈哈哈,猜得不错,柯尼亚大师!一口钟——倒其实离正确答案不远!不愧是铁匠——”

“铁匠可不铸钟,”柯尼亚猛然打断对方纠正道,“那是专门的铸造匠的活儿。”

“哎?——呀!是,我又搞错了,”小姐竟然笑得更厉害了,“对,我知道,铁匠会打刀剑、铲子、斧头、马蹄铁,而铸造匠铸铁锅、神殿大钟、雕塑、战锤……”

“是的,没想到您对此有所了解,”聊到这个话题,柯尼亚来了兴致,“本质上,首先是温度,即处理的金属状态不同,工艺也不同:铁匠是打铁的,把金属加热以便捶打塑型;可铸造匠就不同了,他们需要把金属融化成液体然后浇铸进模子里。所以,我们使用的金属类型也不同,生铁、熟铁、铸铁、各种钢材……另外铸造还喜欢用铜……铁匠的锻造技术中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掌控‘火’的艺术,退火、正火、淬火、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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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木、榆木、榛木、蜡木等等都可以做弓,但最好的长弓是紫杉木做的,不过我想你也用不起吧哈哈哈……就算用得起,你短时间内估计也开不了磅数那么高的弓。铁匠的胳膊或许很有劲儿,但拉弓要靠背上的肌肉,懂吗?”

在准备父母葬礼的忙碌中,柯尼亚做出了今后的复仇计划。葬礼后遇见亚切克,正给这计划提供了得以实现的机会。她从今天便要开始和亚切克学射箭了。

“学会射箭之前,首先要认识你的弓:喏,这是弓弦,这块儿缠的这个是护弦绳,搭箭点,这是弓臂,这是弓梢,对,就是这个牛角做的小玩意儿……啊,你该不会分不清正反面吧?来过来凑近了点,看,这是弦槽,然后卸下弦后弓身应该是反曲的……”

“要记得保养你的弓,定期给它上油擦拭。不过你应该不会忽略这个,刀剑也需要类似的养护。但不一样的是弓还要记得不用的时候把弦卸下来让它休息——哦哦,是不是会有点像养马?你父亲是个马夫对吧,我记得。来,看好了,我教你怎么上弦下弦……对了,特别是不能上着弦淋雨泡水,明白吗?”

“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空放。箭没有好好搭在弓上、弦没有好好扣在箭尾槽里的话,不要撒手,记住了吗?”

终于,亚切克结束了他的滔滔不绝,允许柯尼亚亲自上手拿弓了。但她刚试着拉弓,熟悉的唠叨就又回来了:

“别抓那么紧,铁匠!你举着弓的样子就像拿着根柴火。可不像你握铁匠锤或者剑柄那么紧,你应该推弓,而不是紧紧攥着它。神啊,你到底见没见过别人射箭?你不该捏着箭——这是哪门子射法?三根手指并拢——看我的手势,食指、中指、无名指,看清了吗?这样扣在弦上,不要干扰箭。”

又经过一番教导,柯尼亚才射出第一支箭。弓弦狠狠抽在她的左手小臂上,火辣辣地疼,而那支箭也是掂着屁股,摇摇晃晃地没飞出多远就落了地。

亚切克一脸坏笑地背着手站在她身旁:“哈哈哈……就是要叫你吃了这个痛才知道长教训……胳膊记得要让一下,弦才不会抽到手,嗯?放箭也是,不要太刻意,而像你正扒在悬崖边,抓不住了松手的那种感觉,才不会扰弦。”说着,亚切克示范了一下如何让弦,再退到柯尼亚身后看着她射出第二箭。还是没有上靶,但已经比之前强多了。

“不错,进步还挺快嘛,铁匠,”亚切克说着走上前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皮革护臂,给柯尼亚戴在小臂上,“一点疼痛或许会帮助长教训,但太多就不好了,怕疼、过于刻意地躲弦反而会导致动作变形。”

系紧护臂时,亚切克低着头站在她身前。柯尼亚发现对方的脸离自己前所未有的近,低头专注的样子竟让她想起母亲打铁时的模样。那浓密的八字胡下,隐约能看见一道曲折的疤痕划过嘴唇,叫她心生疑惑:这样养尊处优的贵族,为何脸上竟会有道疤呢?

“瞄准要看前方,你该不会这都不知道吧?”亚切克忽然开口,吓得她几乎踮脚一跳,才发现对方早就已经为她系好绑带了。“以你现在的水平,要是不看着箭头指向的方向,鬼知道你这支箭会飞到哪里哦?还是说你打算射的是我?”

柯尼亚感觉自己脸上热热的,是射箭累了,又或者是春日晴天的太阳晒得?她赶紧扭过头,搭箭拉弓瞄准。

“不,你这样发力不对,”亚切克摇摇头,又走上来摆弄她的姿势,那张脸再次贴得很近,“前半程用胳膊,后半段背部发力,转肩膀。只用手臂的话,射射靶子倒还行,开不了重磅战弓的。这样吧,把弓给我,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伸手递上弓箭,柯尼亚站在亚切克身边观察对方开弓的动作。“看清楚吗?再站到我背后来,观察我背上的肌肉是怎么发力的——也可以把手放上来,摸着感受一下最直接。”

他看起来是认真的,并非打趣或者什么别的。于是柯尼亚轻轻把手放上去试了一下,观察亚切克的表情,并没有发现被冒犯或者生气的迹象。她就把手留在了对方背上。

“注意了——开弓时先手臂发力,把弓从下往上‘荡’上来,然后扩胸,后肘向下向后转,肩背发力,不要耸肩——把手放在我右边的肩胛骨上,感觉到了吗我在把你的手往中间脊椎方向推——”

柯尼亚感觉到了。亚切克的肌肉在她手下运动,说话的声音震动着传递出来,胸腔随呼吸起伏——

“吸气——呼气——能发现吗,呼出一口气完成一次呼吸的时候身体是最稳定的,在这个时候放箭,感受弦从你手中滑走飞出去——”

嗖——箭直直飞出去正中靶心。亚切克转过身,柯尼亚的手还悬在空中原本的位置,他便把弓放在柯尼亚手上:“轮到你了。”

再次拉开弓,亚切克站在她身后观察和调整:“对,就像这样……胳膊肘别抬那么高——后手拉到定位点,食指触嘴角。现在保持,平缓地呼吸……”

亚切克几乎整个人贴在了她的后背上,左手握着她的左手臂,右手调整她的右手位置。“吸——呼——想象弦要从你手里逃走,你再抓不住它了——”

弓弦带着箭矢从她手里飞出去。这次箭上靶了。

“你看——!很不错啊,铁匠!”亚切克开心地说,狠狠拍了一把柯尼亚的背,叫她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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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真正的纹章图纸回到铁匠铺,柯尼亚刚进门就被绊倒在地。她一边爬起来、一边嘟囔着回头去看那把自己绊倒的东西。躺在地上的是一把鲁特琴。

“见鬼了——”她的惊叹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说鬼鬼到。有兴趣做个交易吗,柯尼亚大师?”

一个穿黑袍、戴兜帽的男子站在铁匠铺炉子没点火的黑暗里。“你是……魔鬼?”柯尼亚心里瞬间划过十几个小时候父母给她讲过的、吓唬小孩的“不要与魔鬼交易”的故事。

“哈哈哈!魔鬼……某种意义上或许确实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是个人类,和您一样,柯尼亚大师。我要的也不是你的灵魂,而是服务。”男人轻快地说,仿佛只是在向铁匠下个普通的订单,说明自己想要的不是一把战斧而只是劈柴火的斧头。

柯尼亚看着他静静地思考了一会。这人显然也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并且正好挑在她拿了纹章图纸回来的时候见面,很难说是巧合。她不禁想:“唉,亚切克,你都让我卷进了些什么样的贵族麻烦事儿里啊?”但立刻她又指责自己:“不,不是他,是你。亚切克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怪他吗?是你自己把自己卷进去的。”

也许是为了停止这些思考,她觉着不妨听听这位神秘的来访者想要什么:“是吗,那就请说说您的这个交易吧,不是魔鬼的先生。”

那人还在笑——兜帽和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张笑着的嘴。“很简单。您再约今天那位克莱尔小姐见个面,然后把她杀了。”

这叫柯尼亚很意外。自然该是关于科克雷尔家族继承权的斗争、自然是与那位小姐有关,但她已经习惯了大多贵族说话弯弯绕,这人却如此直接地说出要买凶杀人的话来。于是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沉默地越久,就越不想开口。

“很稳重嘛,不愧是铁匠师傅,像金属一样冰冷坚硬——”这家伙的油嘴滑舌的态度简直像个吟游诗人,他怎么敢这样调侃?柯尼亚顿时忍不住开口打断他:“铁匠可是要把金属加热变软才能工作的。”

戴兜帽的人听不出是真心受教还是讽刺地说:“哦,这样!还真是感谢您赐教了。您就不好奇我要给您什么报酬吗?”

“我更好奇你是谁、为什么想雇我杀那位小姐。她死了对你什么好处?”

“这您就不聪明了,”兜帽鬼竖起一支戴黑皮手套的手指,摇晃着说,“我的身份和目的可不能泄露,否则为了防止您告密检举我,我可得把您灭口哦?”

“那你说吧。”罢了,不妨听听。柯尼亚早已从地上爬起来,但还是需要抬起头才能直直盯着对方兜帽阴影下的脸。她潜意识里不合时宜地想,今天怎么净遇见些比自己高的人?

“很好,”不是魔鬼的先生拍手道,“克莱尔小姐近来约人见面只在偏僻小巷,其中恐怕有她的人手埋伏、或布有各种陷阱机关,若非像您这样已受信任,其他人断是难以接近。但除此之外,我找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正是她害死了亚切克先生。您难道不想亲手复仇吗?”

这不可能。“那她怎么会主动提出用那只信鸽作我的报酬?”

“啊,您问到点子上了。整件事就是科克雷尔家族的阴谋,亚切克先生一死,他们便能分遗产了。这般计划,怎会漏了那一只小小鸽子?恰恰相反,只有信鸽在场正是关键,”兜帽阴影下的嘴再次露出一个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她,“这是关于鸽子的证据副本,相信您看过之后就会明白了。”

接过卷轴,柯尼亚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还盯着对方说:“……你既有证据,为什么不自己揭发她?”

“哎呀呀,没想到您这么天真。那些大贵族,岂是有证据就能扳倒的?说来,我倒以为您对此早已深有体会了呢,明白有些时候刀刃远比言语锋利。”戴黑皮手套的指头在黑暗中摇晃着,若有所指。

柯尼亚沉默了。这是个圈套,她拼命说服自己,他要诓骗我、借刀杀人呢。但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飞速生长:是啊,亚切克怎么会独自去狩猎魔物?这明摆着就是谋杀,而他死亡的最大受益人就是克莱尔小姐……终于,她忍不住颤抖着打开了卷轴。

她的心跳又快起来了,而且又酸又紧,那种子长出的藤蔓缠绕着它——好像还真有一种急救法术是用魔法手穿进失去心跳的人胸膛里进行心肺复苏的。可这事又是她从哪知道的?某本书,还是谁告诉她的——对了,卢萨,她那后来进了魔法学院的童年玩伴。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它,这个异物在她体内不受控制地搏动——卢萨还曾经分享过,变形成动物的魔法师变化过程中,有一个阶段就会感觉到另一颗狂野的心脏在体内跳动。

帮父亲做马车夫工作时她亲眼见过出了车祸后脱缰的马,她的心现在就像那样,又或者是蔓延的野火,或许那只手不仅抓着另一颗心脏放了进来,还打个响指点燃一把火将她吞噬,连藤蔓带心脏一起烧光——野火她没有见过,只听父母说过,可这基础的点火法术她可见得多了,亚切克、卢萨都施过——

“我同意。”她说,宁愿当真是那颗不属于她的心泵出的血液推着她做出这决定。或许吧,又或者是陌生人施下心灵法术影响了她的神志。但不管怎样,打造刀剑的铁匠这次同意了亲自替别人当那杀人的刀。

“很好,”又是那个该死的笑容,“我就知道您是个明事理的人。那么,再会,直到您带来那位小姐的死讯那天。”说完,他打个响指就在黑烟中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只有手里的卷轴、和慢慢飘落在地上的烟灰,能证明他来过。

柯尼亚拿着卷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炉子和灯都还没有点起来的铁匠铺里颇为阴暗,随着太阳慢慢落下更是如此。突然,“嘭”的一声,她刚才站起身时随手从地上捡起来、靠在工作台旁的鲁特琴,此时不知怎地滑倒在了不平整的石砖地上,发出一声带着琴箱共鸣的巨响。弦大概断了,她想,说不定雕刻精美的音孔面板也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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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始学习射箭,柯尼亚就搬进了亚切克家里。一个是这样确实更方便,而且她也乐得不见铁匠铺那处处充满与父母回忆的伤心之地,另一个是她发现亚切克家里简直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整洁,而且饮食极不规律、总是随便出去找个饭店打发。柯尼亚从小就在家和学徒工一起帮忙做家务(虽然主要是她看着他们做,但也是学到了不少),于是忍不住开始打扫和做饭,也是想着多回报一些亚切克的好意。

“您不工作吗?”观察了几天后她忍不住问道。亚切克除了教她射箭之外,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家睡大觉、喝酒,又或者在酒馆泡着,大抵也在做类似的活动。

“贵族不需要工作,”亚切克理所应当地说,“你不知道吗?——哦,抱歉,我忘了,你家来自国外、没有贵族制度的偏远山村……简而言之,贵族多是各个国家建立和之后的战争中,由国王依靠战功封赏的,要管理、保卫自己的封地,可以收取一部分的税金,同时需要在军事岗位服役……”

这些柯尼亚都知道:贵族不种地也不做手工,不用亲自干体力活。但她没意识到,亚切克世袭的贵族弓箭手职位完全是象征性的,甚至封地也早就由家族外包出去经营了,实际上他啥也不用干,只用挂名、拿钱、享福。

“神造人时,分了三类:僧侣负责祈祷,贵族负责守护,平民负责劳作,”亚切克继续说,“在靠魔法学院、又或者贸易兴盛起来的城市里事情是会有些不同,但大体都一样。”哼,确实不同,柯尼亚想,城市里有卫兵队,自然守护的职责也用不着贵族了。

除此之外,由于大扫除,她也从这栋老宅里翻出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比如一个大木箱,看起来像装长剑的,上面居然贴着潦草的手写标签注明是铁匠玛季娜所制。于是她没有打开箱子,而只是向亚切克问起。“我不记得了,”亚切克说,“大概是我父亲当年向你母亲订购的吧。”柯尼亚也不记得了,或许那时候她的母亲才刚搬进城里,尚未成名,亚切克的父亲便也买下后没多久就忘了、甚至从没把那剑挂出来过吧。

这天她对亚切克说起又一件自己收拾房子时的意外发现:“我找到一把鲁特琴——应该是鲁特琴吧,希望我没认错?之前从来没近距离观察过这乐器,只远远瞧见人演奏过。您会弹琴吗?”父母不许她老去酒馆、花太多时间在听吟游诗人奏乐上,怕她荒废了工作、染上喝酒赌博的坏毛病。

“是。我弹过。”亚切克好像有点惊讶她竟发现了那鲁特琴、还会提起此事,但依旧随意地答道。

“这真是难以想象……您可是一位贵族弓箭手啊……”柯尼亚思考着新了解到的这事实,震撼地低声嘟囔着,想象着亚切克弹琴的样子,但很快就被打断了:

“有这么难想象吗?”亚切克歪着嘴说,胡子几乎要被嚼进嘴里,“弓和鲁特琴,难道不都是弦和木头做的吗,没那么不同吧?

这倒使柯尼亚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您是——给您的弓弹琴吗?”

亚切克看起来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真诚地被惊到了。那双眼睛睁大了,八字胡下的嘴微微张开,一个字也没说。愣了一会,他才回答:“不是。这琴是我小时候父母送的——当时家庭教师在试着教我用音乐辅助控制魔法。你可能听说过吧,有些吟游诗人魔法师用的就是这种方式施法。至于给弓弹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要开创一种新的武器附魔方式吗?”

柯尼亚这下有点不好意思了,像个小学生因为异想天开的答案而被老师批评一样,又觉得自己的解题思路也还是有理:“您曾经说过,对待弓要像养马。我家照顾马的时候,为了安抚它们,是会对马唱歌的呢!是我们自己编的小曲,可惜不会弹琴:‘一匹黑骏马,在苹果树下……’”

她唱得不好。她知道自己的声音本就不适合唱歌、也跑调,但今天好像格外难听,还唱到一半忘词了。不知怎地,她眼睛有点模糊,总看见父亲把曲子教给她那天,马儿那系着黄丝带的笼头。

“你跑调了,铁匠。”亚切克听后说,“而且就算我想,也没法给你伴奏了:我的鲁特琴弦断了。好啦,别想它了,你毕竟还是来学射箭的不是吗?”

但柯尼亚并没有就此放下这个念头。第二天她就偷偷带着琴去了城里最好的琴行。店铺前厅里的一排凳子上坐满了等候的顾客,但她还是不死心地上到柜台前询问店员:“您好,我想咨询一下鲁特琴维修的事项,请问——”

店员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递上一张小小的、潦草手写着数字的纸条:“二十二号。请您等着叫号吧。目前看,”他哗啦啦地翻动面前的本子,柯尼亚根本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起码要过几个小时吧,师傅才可能有时间轮到见您。”

柯尼亚接过纸条,正准备转身回到队伍末端等着、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个座位,那店员却好像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了,又把她叫住:“等等!您是那个——那个厉害铁匠的女儿!请您进来吧,能招待玛季娜大师的女儿,实在是本店的荣幸啊!师傅一定愿意立刻见您!”

他的声音很大,前厅里等候的顾客们闻言都探头看向柯尼亚,还小声谈论道:“哟,还真是……”“什么,谁的女儿?”“说不定是来谈什么合作生意呢——难道她家也要进军乐器届了?”“诶,前阵子那事故你们没听说吗?嘘,小点声说……”

闻言,柯尼亚猛地顿住脚步,过了几秒后回过头面色不善地望着店员。见状,店员急忙说:“哎呀,瞧我这脑子——实在抱歉,大师,您母亲的事……请您节哀顺变,她生前是一位伟大的铁匠……想必您也继承了她的天赋……请您快进来吧,上楼到工作室和师傅谈——”

“不必了。”柯尼亚生硬地说,转身走到了队尾,“我就在这等。另外,叫我柯尼亚,或者二十二号也行。”

果然,她好等了几个小时。期间她尽力装作没听见其他顾客对他的窃窃私语,但就看着座钟干等她也坐不住,便看起了墙上挂着展示的精美乐器。她不懂这些不同的琴都叫什么名字,只以一位工匠的视角观察那烤弯、贴合、上油的木材,雕刻精美的琴头和音孔……时间长了,她竟然真看出来了些什么,也可能是误解了些什么,觉着这些乐器确实与弓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木头和弦罢了。她忽然想,自己要是个木匠就好了,像她儿时的朋友卢萨家那样,便能学做弓箭和乐器了……

前一位顾客从楼上下来后,店员叫道:“二十二号!”她没有看店员一眼,将纸条拍在柜台上,带着琴从楼梯上了二层。“您左侧第一个房间!”店员在她背后喊。

她在左侧第一扇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便抱着琴推开了门:“大师,您好,我想请问这把鲁特琴——”

乐器师傅显然比前台店员更快地认出了她:“呀!您是——是铁匠玛季娜大师的女儿!真遗憾——”“师傅,我今天是来请您修这把鲁特琴的,和我母亲没关系,咱们可以不用说无关的话了,也替楼下后面那些排队的人节约点时间。”柯尼亚早已耗尽了耐心,直接打断对方的话说。

老师傅又看了她一眼,才闭了嘴,接过那把鲁特琴好好看了看,又摸又敲的,之后对她说:“这琴除了弦全断了之外,别的倒是没太大问题。但麻烦的就是这弦:近来城市周围盗匪横行——对不起,这您肯定知道——所以很少有人赶羊进城了。这城里没有养羊的,都是从乡下牧场赶来卖给外城的屠户,再屠宰售卖。我们做琴弦的羊肠线,原料就也是要从屠户那儿买。可是现在赶着畜群从郊外进城实在太危险,更不会有人专门带羊下水来卖了。所以,很抱歉,我们这儿现在没有现成的琴弦可以给您换。”

柯尼亚倒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阻碍。她想了想,又说:“可我看您这店里还挂着几架现成的琴呢,就不能把上面的弦拆下来换给我这把琴安上吗?”

“啊?您要是这么修的话,那可还不如直接买把新的呢!”老师傅像是被她这提议逗笑了,“您家也是做生意的,您自己想想,我这些新琴卖出去能赚多少,要是把弦拆给您这旧琴了,我自己做的新琴不就白费了吗?”

不如直接买把新的?可是亚切克说这把旧琴是他小时候父母送的,而虽然柯尼亚没细问,但这些天相处下来、看亚切克房子里的物品,她想亚切克的家人大抵也早就去世了。“不,我就要修这把旧琴。您开个价吧。”她说,伸手到怀里去掏票子。

“那这可——不过倒也好说,”老师傅眼睛一亮,“您母亲打造的刻刀,对任何做木匠活的人来说,那可都真是价值千金的宝贝啊。您家里要是还有存货……或者您再给我打一套?玛季娜大师的女儿手艺自然也不会差,但您毕竟还年轻,得补点差价,咱们就也算是合作伙伴了,这招牌就能打出去……”

“不必了。这些钱该够了吧。多久我能回来取琴?”柯尼亚直接把票子放在工作台上说。她去复仇就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了,而出发前的时间珍贵,没空再给他打一套刻刀了……自己的手艺确实不像母亲那样好,打这些东西需要的时间更久,质量却更差。

老师傅又看了她一眼,她想那眼神里该有惊讶、怪异,嫌她咋不上道的埋怨,和玛季娜泉下有知自己女儿咋呆成这样的恨铁不成钢。但她再啥也没说,只在几天后取回了琴。师傅说除了上了新弦,也重新上油、定型、调音过了,要再多收点。柯尼亚爽快地给了:反正她大概要死在外面了,尸体能不能找到都不好说,再留着这些钱又能有什么用?

“亚切克,我回来了。”她把琴藏在身后推开了门——亚切克早就直接给了她自己的家门钥匙。扑面而来的空气中不全是老宅的灰尘、灯油和霉斑味,而似乎还夹杂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味,很是奇怪,让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正疑惑着,亚切克不知从哪钻出来,迎上前说:“呀,柯尼亚!你干嘛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我就自己出去吃晚饭了。你吃过了吗?没有?没事我给你带了一些——”柯尼亚露出了手里的琴。

“一把新鲁特琴?你从哪里——不对,这是我的琴……你把我的琴修好了?”亚切克接过琴仔细看了看,不可置信地说。

“是,呃,不是我自己修的,但确实是你的琴,也确实修好了。”柯尼亚说。她注意到亚切克一瞬间好像有些沮丧,之后立刻又紧张起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她想。别想那么多了。

“呃,好,”亚切克突然把鲁特琴推回她手里,转身想要离开,“那你就在客厅坐一会,呃……欣赏欣赏这琴吧!嗯,我去去就回——你就好好坐着!”

绝对有鬼,柯尼亚想。“你在瞒着我什么,亚切克,”她说着看着对方的反应,越说越确定,“连我都看出来了,你在试着藏什么。”

“我在藏什么?”亚切克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嘿,请容我提醒您,铁匠大师,您现在可是借住在我家,我要向你藏什么?听着,你的贵族主人命令你,在这坐着!”接着他上下左右看了看,对着柯尼亚比划道:“或者去把你的头发剪一下。你知道去理发店的路怎么走吧?总不会还等着我亲自给屈尊给你剪吧?”

柯尼亚愣住了。她确实自从父母去世后就没有修理过头发了,那头又直又硬的黑色短发长长了一些,显得有点乱糟糟的。但是……“这是我家乡的习俗,亚切克大人。如有亲人去世,就要开始蓄发蓄胡一年;若是被人杀害,则是一直到复仇为止。”

“噢……柯尼亚,我——”亚切克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本想道歉,却还是没说出口,“我……我家也有类似的习俗。我母亲祖上是——也不是城里的贵族。我也是从她去世开始留头发编这些小辫子、和留这八字胡的。”

柯尼亚沉默了一会。之后她说:“我把你这旧琴带去修好,而不是买把新的,也是因为……因为你之前说过这把琴是你小时候父母送的。”

亚切克最初好像有些不解,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哦!嗯……谢谢你,柯尼亚。但是其实……我和父母的关系并不好。这不好说,你们平民人家不会懂贵族还有这样的烦恼吧……但总之,还是谢谢你。以后……我再看到这把琴的时候,不止会想到他们、想到我学魔法的日子……还会想到你。”

沉默继续在二人之间扩张,柯尼亚最后或许是为了挑起话题而说:“你能——可以请你教我怎么弹鲁特琴吗?”

“教你弹琴?”亚切克的眼睛恢复了转动,打量着落在了柯尼亚手上,“恐怕不太行吧,你那铁匠的手指头实在太粗了,按下去简直能一下子摁住六根弦了,怎么弹琴?”

他这话说的又认真又像是在调笑,令柯尼亚也笑了起来:“好啦,亚切克。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在藏什么了吗?”

柯尼亚从来没想到还能在亚切克脸上看到窘迫:“这……呃,你能给我几分钟吗,柯尼亚,就像我之前说的,在这儿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好吧。”柯尼亚点点头,就抱着琴在沙发上坐下了,而亚切克闪身消失在了某条过道里。

可对方迟迟不归,甚至还传来了奇怪的响声,有点像马的嘶鸣,使她终于按耐不住好奇与担忧(万一亚切克被别的魔法师忽悠了在搞什么黑魔法实验呢),循着声响打开了后院的门。

瞬间四只眼睛都转向了她:两只亚切克的,还有两只是一匹马的——等等,那是她之前卖掉的、父亲留下的马!“煤块儿!”她叫着迎上去,而那匹黑马也认出了她,欢快地凑上来。

亚切克的眼神飘走了,把缰绳递进她手里,小声嘀咕着说:“就是……你最近……麻烦你最近收拾这儿,又打扫卫生又做饭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柯尼亚呆住了。尽管她不喜欢这种观念,但也确实从不曾想过一位贵族会为了平民给自己做家务而想要感谢对方。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会说,贵族的手就不是用来做活儿的!但说不定亚切克就是个不太一样的贵族——他刚才是不是说过自己母亲祖上不是城里人来着?

她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看见亚切克还是有些慌张地眼神偏到一边,手足无措地站着,倒像是要受她这个下等客人寄宿者的审判了。这令她自己也不知所措起来了:人们遇到这种情况都该怎么办才对?她总一激动就想打人,靠她那从小在孩子堆里无敌的、铁匠的拳头解决一切问题。每次出现让她搞不懂又难过的奇怪情绪,她就打回去:朋友卢萨受欺负了,揍那人一顿;有人瞧不起铁匠、骂他们乡巴佬,提出决斗挑战;父母被强盗杀了,复仇。可这次显然不一样。最后她想,或许,应该是一个拥抱。

那双铁匠的铁拳不再握紧,柯尼亚向前两步,僵硬地张开双臂、伸开手指,握住亚切克双肩略往下一点的大臂,将他拉进自己怀里。“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起码能做的。您为我做了那么多,可……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钱都为了复仇散光了、铁匠铺关门了,店里的学徒工们,我想着自己要去复仇命不久矣,给他们多付了半年的薪水遣散了……人脉也都是我父母的,他们一死我再维持不了……我自己的手艺更其实拿不出手,当年我考铁匠公会认证的时候,就有传言了,他们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给我过了罢了……我实在回报不了您什么啊……”

亚切克的衣服好像湿了,让她感到疑惑。虽然这个春天近来是有些阴冷,可今天也没下过雨啊,怎么会湿呢?难道是刚才被马搞得?如果还有下次,一定要提醒他穿围裙,正好自己就有铁匠围裙……

“哧”的一声,煤块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抱怨。“对不起,”柯尼亚说,“之前把你卖掉了。当时我急用钱,也没法照顾你,卖给爸爸的同事,他们会对你好的……哎,谢谢这位亚切克大人,让咱们又重聚了,嗯?”煤块儿好像听懂了,用头把两人拱到了一起。

他们仨就这样拥抱着站了一会儿,亚切克才重新开口,这次也带着笑意但又有点闷闷地说:“嗯,你确实是去乐器店了——你身上有松香的味道。”

“什么?”柯尼亚摸不着头脑。现在她在他们俩身上都只能闻见马汗味。等等,乐器师傅好像和她说起过这个什么松香——也可能是她过去的工匠生涯中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但总之她并没闻见琴行里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啊?那里和所有人多的店铺气味差不多,可能还多一点木头的味道——她能认出来这个也是因为小时候老往好朋友卢萨家的木匠铺跑——但也没什么特殊的香气了——

“我说,”亚切克把头从她的肩膀上抬了起来,稍稍推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说——他那双眼睛之前有这么蓝吗?“你鼻子和耳朵是不是不太好?我早就发现了,要不然也不会想能藏得住一匹马作为惊喜的。”

“是的,鼻子稍微有点差,眼睛和耳朵更是不好——这是铁匠的职业病。”柯尼亚认真地讲,好像一说到这个话题就立刻严肃了起来。

亚切克继续盯着她,叫柯尼亚不明白他在看什么,看得她心里有点发慌,脸上发烫——不对啊,这次可没有太阳,也没在射箭。终于,亚切克笑了,说:“好吧,可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他点了下柯尼亚的鼻子,“你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都正正好,你整个人——都好。——这也包括你乱糟糟的头发,对不起,我收回之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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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吓人。一天练习时柯尼亚突然想。射箭是一门一瞬间的、无法挽回的技艺。打铁就算出错了也还可以重来,但箭离弦就再也不回来了。也不是?毕竟锻造中之前的千百次捶打也都是为了最后淬火的那一刻——对铁匠来说,那就是魔法。剑丕“叮”的一声断裂、乃至碎成数片,抑或是成功蜕变为更坚硬的利刃,都在那一瞬间。射箭或许也是一样,放箭前的一切动作也都是为了那一瞬间的命中准备和调整。

这么想她放松了一些。可思绪很快又飘到了别处——乐器呢?拨弦也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它甚至更加无影无踪。没有箭杆插在靶上标记命中——那一声乐音永远只存在于漫长时光中的一刻,成败皆是如此。

“您对弩有什么看法?”一天练习时她想问亚切克。这是个恶劣的问题,这样问一位弓箭手堪称侮辱。可谁又不想这么问呢?反应过来,话已出口。

“我没用过那玩意儿。卫兵队的家伙们用的多,我嘛,我可看不上……”亚切克抛出作为一个贵族弓箭手恰当的答案,似是心高气傲被冒犯了。“对不起。”柯尼亚便立刻跟上一句道歉。

“没事,”对方却笑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眯起来,“说实话,早晚有一天它们会淘汰弓箭的。那东西不会像一把好弓一样随你一起呼吸,放箭速度也慢,但不需要多少训练就能射准,农民也能一箭撂倒骑士。”

柯尼亚有些惊讶。她仔细看弓箭手的表情,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你要是想的话,就去用弩好了嘛,也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跟我在这儿学射箭了。”亚切克接着说,抄起手里的弓作势要转身回屋。柯尼亚一时语塞,但对方接着笑得更厉害了:“我逗你呢!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来找我了——除非你刚这辈子第一次听说有弩这个东西存在,但我想这不太可能,是吧,铁匠?”

“是的,”柯尼亚点点头,“母亲原来做过弩机……她还和木匠家一起合作帮卫队修过城墙上那大绞盘弩呢。”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儿时伙伴、后来进了魔法学院的木匠家女儿卢萨,跳跃的思绪与话语再次一起流了出来:“话说您既然有魔法,又为什么还要学射箭呢?”这话也很冒犯,一说出来她就想到了。

亚切克回头看着她,一点也没有生气。春天最后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稻草色头发耀耀生辉。“我魔法水平也没好到那种程度!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世袭的贵族弓箭手职位。”说到这里他又露出一股自豪感来。“说真的,有啥职业不可替代的呢,还得是家族头衔管用,”他重新搭箭开始练习,过程中故意用胳膊肘顶了柯尼亚一下,“你们铁匠不也是吗,别看有人(比如像那个黑眼睛)一时风光,以后说不定魔法发展的啥都能变了,所有工匠都用不着喽,家具、刀剑、锅碗瓢盆、舞台道具……”

“……但您可别觉得铸造匠就造不了小东西,有时刀剑的配件也需要铸造……”柯尼亚依那黑衣兜帽人的吩咐,将克莱尔小姐又约了出来在那条小巷见面。接着上次的话题,她又聊起了铁匠与铸造匠,两人渐渐走到巷子深处,她好动手。

这次小姐没要求她也戴上黑纱,也没再挽着她的手,而是独自一人走在前面。金红的太阳从她背后落下去,染红了小巷尽头那一片天空。柯尼亚伸手按上腰间的刀柄,但没有拔出来,因为这阳光在刀刃上的反光可能会使对方察觉。不过其实也没关系,反正这巷子是条死路,对方无处可逃。

她加快脚步向前,缩短二人间的距离。刚上过油的软皮靴踏在石砖地上,能发出的任何声响,都被“呜呜”的风声与她们的交谈盖过去了。我的心应该跳得很快,柯尼亚想,但她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此刻她只想为亚切克复仇。

或许是因为快要走到头了,小姐转过身看向她,一只手抬起整理被风吹乱的面纱,于是柯尼亚第一次不隔着黑纱看见她的眼睛。“唉,柯尼亚大师,你个好铁匠,”她微微笑着摇摇头说,“我算是看出来了,怪不得亚切克爱你呢。”

这时柯尼亚突然想起那个春日,亚切克也曾在阳光下这样看着自己。虽是远亲,但那双蓝眼睛一摸一样。这也是一个那样的时刻,她意识到。一个无法挽回的瞬间。箭要离弦,鲁特琴奏出乐音,烧亮的铁条插进淬火桶。刀柄跳入她手中,工匠打造的器物渴望实现目的,一条生命将在她手里结束。她是铁匠,而非诗人,但这里面几乎有某种残忍的美。

“不,小姐……”她说着拔出刀来,“他并不爱我。要不然,他怎么会丢下我去死呢?”

小姐的表情抖动了一下。终究还并不是那记忆中春日暖阳,在这个早冬的黄昏,太阳是血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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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的四场葬礼 第一章 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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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阅读!
本文目前计划中共有四章,第二章也差不多写完了,第三、四章写了一些。将持续更新。非常期待大家的反馈与评论!

世界观和剧情时间线上和去年的奇点杯参赛作品《死神,魔鬼与魔法师》 公众号版 相同,但没看过那篇也完全可以读这篇!只是看过魔法师再看这篇的话可能会发现一些小彩蛋。两篇之间并没有很强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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